深夜国道边上，手背贴上去，那根油枪金属壳子凉得扎人。值班室里泡面刚泡上，塑料叉子还压在盖子上，他抬头看了眼窗外，远光灯扫过，那台皮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拐进来，走了。座椅靠背磨得发白，他往后仰了仰，听见弹簧吱呀一声。四五年前也值过夜班，那时候油枪一晚上能落不下几次，手忙脚乱的。现在一晚上能睡着两觉。
没人说话。
值班室墙角的电视没开，屏幕反着路灯光。他低头翻了翻手机，说2019年这会儿，全国加油站平均每天能卖出去12吨油，眼跟前2026年了，一天能卖8吨都算好的。租金、人工、设备折旧，一分钱省不下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好像说的是别人家的事。窗外又过了台车，没减速。
七月份那组数他记得很清楚。燃油乘用车零售才51万辆，同比跌了41%，纯油车更狠，跌了44%。他顿了顿，说新车那边倒是一片红火，新能源当月卖了95.1万辆，渗透率65.1%。十台新买的，七台是电的。他没见过什么电动车大潮，他就知道油枪落下去的次数少了。上个月台风天晚上，有台老凯迪拉克进来加油，加完没走，司机坐在车里抽烟，车窗开条缝，放着一首很老的歌。他说不上那歌名，但那晚雨声很大，歌陪着雨。
前两年他还没调来这站，听说那时候夜里跑长途的多，加完油还要进便利店买红牛，冰柜门开开关关的，一晚上也忙活。手边的登记簿摊着，上面的字迹从潦草变成工整，最近两天就写了两行。
中石油中石化那些大站，有钱，手里攥着黄金地段，光改造就投进去大把资金，往充电、加氢、便利店一体的综合能源港转型。可他这站，民营的。他说加装一套超充设备，起步就要一两百万，还得解决电网扩容，消防场地也卡得严。有心转型，没那个命。
油站边上种了排冬青，叶子蒙着灰，不知道多久没浇了。值夜班的人说，前几天看见隔壁县城那家小站，牌子都摘了，玻璃上贴着转让。他点了根烟，说豪华油车那边也不太好过，奔驰宝马都官降了，不少车型直接降好几万，油车二手车保值率一路往下掉。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说其实全国还有3.22亿台油车在路上，但好多都不常开了。网约车、货运那些天天烧油的大户，一批一批换成电车，加油站少了一块核心客源。剩下来的家用油车，好多变成备用车，一箱油能撑大半个月，进站频次低得吓人。连重卡那边，新能源车型销量也年年暴涨。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又开过去一台半挂，车头灯晃过墙上的价目表，92号汽油的价格数字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行业里有人估过，眼瞅着2030年，全国加油站会从11万座缩到9万座，地段差的、改不起的民营小站，会先被淘汰。他说也不知道自己这站算地段好还是不好的。墙角那桶玻璃水，盖子没拧紧，挥发了一小截，他前两天擦挡风玻璃的时候发现的，后来也就没管。有台车灯扫过站口，减速了，又走了。他端起泡面，叉子挑起来，热气糊了眼镜片。深夜的国道，风从门缝灌进来，冬青叶子沙沙响。
这行业，真的变了。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没人接话。泡面汤喝到一半，凉了。油枪还挂在加油机边上，金属壳子在夜色里泛着一点光，他也不知道明年这站还挂着几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