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往骨头缝里钻。我缩在后座,听着一排排白毛风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凄厉的嘶鸣。
车载暖风早就关了。因为电量不够。
我当时坐在副驾驶,看着顾西洲把那条灰色的羊毛毯从后座上扯过来,整条抖开。他动作很快,快到我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我看着他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把那条毯子齐整地裹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压好边角,又把她脖子那里的缝隙塞严实。
沈清若仰着脸冲他笑,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西洲哥,你自己不冷吗?”
“我不冷。”顾西洲拍了拍她肩上的毯子,“你穿着薄呢子,里面就一件打底衫,这种天肯定扛不住。”
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羽绒服。就是那件。他前天还说过“这衣服臃肿得像头熊”的那一件。充电插头就插在前排中央扶手的点烟器上。
我们在这条省道上已经停了四十分钟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一格都没有。拖车电话打不出去,救援电话也打不出去。只能等。顾西洲说那条路上的车虽然少,但总有经过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沈清若安顿成了最暖和的姿势,戴着麂皮手套的手,握了握她抱着的暖水杯。
那杯子是我的。暖水壶也是我的。
我昨天去商场买的,挑了大半天。保温十二小时以上的那款,价钱四百三。结账的时候我还犹豫了一下,后来想想顾西洲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总在办公室一杯一杯喝热水,就买了。
现在它正被沈清若捧在手里,冒着热气。
“依依姐,你那个座位是不是漏风啊。”沈清若突然转过头来,一副关切的样子,“要不……”
“没事。”我打断她。
顾西洲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两秒。他皱了皱眉,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最终还是那句话:“你穿得多,没事的。”
我穿得多。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他确实也在受冻,我看见他外套领口没有竖起来,喉结偶尔滚动一下。但他就是不来后排看我一眼。他甚至没想起来,后排还有一条没人用的毯子。
后备箱里还有一条。行车时我裹腿用的那条。他记得给她拿的毯子,是他上周新买的双面羊绒。那条旧毯子,可能早就被他忘在心里了。
风又一阵卷过来,车身晃了一下。
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戴起来,拉链拉到最顶上,整个下巴埋进领口里。冷气还是从裤管、从袖口、从领子的缝隙里钻进来。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着最后一点余温。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一点也不疼。因为手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
我又想起了今天中午的事。
上午十点半,顾西洲给我发微信,说他下午要去见个供应商,开公司的车去,那车刚做完保养。沈清若正好也要去那边办点事,就顺便一起去。
沈清若。她的闺蜜。
我认识沈清若比认识顾西洲还早两年。大学时候一个宿舍的姑娘,来自一个很远的小城市,家里条件不太好,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讨人喜欢。
毕业以后她留在了这座城市。面试四处碰壁,租房子被人坑,交不起押金的时候找我借过一次钱。我借了。没让她打欠条。后来她换了工作,说是慢慢还。我也没催过。
后来我在一次聚会上认识顾西洲。他做供应链的,老家是南方沿海的,前年刚在这座城市买了房。家里条件不错。他追我追了半年,追的时候什么场合都舍得花钱。后来我们确定了关系。
沈清若在他面前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
好像是我和顾西洲交往三个月以后。她跟我说她也认识一个做供应链的朋友,想打听点行情。我当时没多想,就顺手组了个局。
从那以后,她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机会越来越多了。她说话越来越软,穿衣风格越来越素。出去吃饭的时候,她总会坐在离顾西洲最近的位置。有时候他起身去倒茶,她的视线会跟着他走。
我注意过。但我没说。
因为她是我的闺蜜啊。是那个哭着跟我说“依依你对我真好”的姑娘。是我深夜加班回来,还给我煮过一碗热粥的姑娘。我不愿意相信那些蛛丝马迹。
可是蛛丝马迹越来越多。
去年冬天。公司团建,去山里泡温泉。沈清若穿了一件特别显身材的白色泳衣,在男男女女的人群里特别扎眼。顾西洲的眼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我当时站在水汽里,浑身落满了温泉的雾气,看不太清楚,但看得见。
后来我委婉地跟他说过。顾西洲说我想多了,他说:“你别把自己的闺蜜想得那么坏。”
好。
再后来。今年元宵节。顾西洲开车带我去看灯会。沈清若说她那边下大雪,飞机延误了,回不了家。我让她来。她又说太晚了不好打车。顾西洲说:“那我们去接她一下。”
我们开车绕了四十分钟,接了沈清若,陪着她在灯会上逛了两个小时。那天的糖葫芦,他买了两串。我以为一串给他的,一串给我的。结果他把第二串也给了她。
“你胃不好,少吃凉的。”他看着我说。
我看着沈清若接过那串糖葫芦,笑着咬了一口,然后说:“西洲哥,这家的糖好脆,你尝尝。”
我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把视线移开了。
真冷。
车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暗淡下去,几乎没有电量了。我把它塞回兜里。
前面坐着的沈清若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抬眼,看见她把自己的座椅放倒一些,整个人缩在那条羊绒毯里,头往顾西洲那边靠了靠。
“西洲哥,你那个电热贴还有吗?”她问。
顾西洲的手在手套里翻了一下,拿出两片电热贴递过去。她接过去,撕开包装,贴在自己后腰上。
我又看了一眼自己。我穿了羽绒服。是厚。但他不知道我今天来大姨妈,小腹像被人攥着扭。他身上那些电热贴,他在上周买的时候跟我说:“给你备点,万一以后用得上。”
所以他买的时候,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被我用在我的闺蜜身上?
窗外的风刮得越来越猛。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忽然,一道车灯从远处划过来。那是一辆皮卡,开得慢悠悠的,经过我们车旁边的时候减速停了一下。
驾驶室窗户降下来,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探头:“咋了?”
顾西洲下车,走过去跟那人交涉。他说话的口音在风里听不太清,只知道他递了一根烟,又指了指我们这辆车。皮卡司机点了点头,在风里喊了一句什么。
然后车门打开。沈清若裹着那条毛毯下车了,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她回头朝后座看了一眼。
“依依姐,我跟西洲哥先坐那车到前面镇上,那边有信号,能叫到救援。你在这等一会儿,车拖过来再接你。”
顾西洲也站在风里,他的视线朝我这边闪了一下:“你坐着等吧,里面比外面暖和。我们找到救援就回来。”
“好。”我说。
声音很轻。被风声吞掉了大半。
他们上了那辆皮卡。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灯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地开远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道光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一片苍茫的白里。整个车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些越来越低的温度。我摸了摸身边那扇窗户边缘结起的霜花,感觉指尖比自己刚呼出的白气还冷。
风又灌进来一阵。我缩进角落里,让整个身子蜷成一只虾米。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一点点热。因为脸早就冻麻了。
那条腿上的旧毯子还在后座底下压着。我没去拿。我宁肯冻着,也不想自己伸手去拿那条他“忘了”的毯子。
又过了很久。不知道多久。
我睡着了。做了个很短的梦。梦到刚认识的时候,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笑着说:“你穿得太少了,会着凉的。”
后来梦散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抖。
拖车终于来了。
我坐在那张旧毯子上,一路颠到镇上。镇子很小,拖车司机把我放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说有人已经订好了房间,让我直接上去拿门卡。
我推开车门,冻僵的腿几乎迈不开。拖着两条麻木的腿走到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姜昭?有的。”前台姑娘翻了翻登记本,递给我一张房卡,“509,你朋友已经入住了。”
我拿着卡上了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有一股陈旧的暖气淌出来。
我走到509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说话声。是沈清若的声音:“西洲哥,你先走吧。这地方不太方便。”
“那你晚上注意点,别踢被子了。”顾西洲的声音。
我心里的那根弦,像被谁用力拨了一下。嗡的一声。我伸手推开门。
房间里一股暖烘烘的空调味扑面而来。顾西洲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外套。沈清若坐在床沿,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披散着,脸上红扑扑的。那条灰色的羊绒毯齐整地叠在她身边的床头柜上。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时间像被冻住了。
“依依……”顾西洲的表情有些尴尬,“你到了?我正准备下去接你。”
“门没锁。”我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坐在床上的沈清若。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她开口,语气平静:“依依姐,你别误会,我衣服有点湿了,就在这里换了一下,怕你等着急……西洲哥说他先去看看你有没有到。”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顾西洲。他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房间够暖和的。”我说。
“嗯。”顾西洲点点头,又有些不确定地看了我一眼,“你要不先去洗个热水澡?你脸色不太好。”
“不用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羽绒服上落满了雪化后留下的水渍,袖口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我抬起头,“我想单独跟你聊聊。”
沈清若识趣地从床沿站起来,朝门外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还系着一条红绳。那条红绳我认得。是顾西洲去年去庙里求的。
他求了两条。一条给了我。一条说留着给自己家里人。
我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上早就褪了色的红绳,没有动作。
沈清若出去以后,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顾西洲。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他先开口,语气有些不自然的软:“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因为冷风吹过有些发白的鼻尖,“你跟她在车上的时候,你还记得我坐在哪儿吗?”
“你坐在后座啊。”他脱口而出。
“后座。”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那你有没有想过,那条毛毯,你给她的那条,是不是本来也该有一条是我的?”
顾西洲沉默了。
“你后备箱里还有一条。”我说,“你忘了。”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那条……不是一直放后座底下吗?”
“对。一直放着。我两条腿冻得没知觉的时候,就没想过拿出来。”
顾西洲低下头,像是理亏,又说了一句:“你穿得确实比她多。”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穿得多。”我点点头,声音很平静,“所以我就活该坐在后座发抖?你怕她冷,你心疼她笨,怕她冻着。我呢?你问过我一次吗?”
“我……”
“她从上车以后,你回头看过我几眼?你自己数得清吗?”
“姜昭。”他上前一步,“你真的误会了。她是你闺蜜,我只是——”
“她是我的闺蜜。”我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会因为她的一通电话,就丢下我,和她坐上皮卡,把我一个人丢在车里?”
“那不一样!当时能坐人的位置只有一个!”
“那你们就不能挤一挤?那皮卡的驾驶室有三座。你们三个人坐不进去?”
顾西洲噎住了。
风从窗外挤进来,窗帘一下一下地鼓动,发出猎猎的响声。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认识了两年的男人。他还是那副样子,清清爽爽的眉眼,说起话来总是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善意。但他从来没有在我说话的时候,像刚才看沈清若那样看过我。
“顾西洲。”我声音放得很轻,“你跟她认识多久了,你还记得吗?”
“认识一年多了吧。”
“那我跟你认识多久了?”
他想了很久:“两年多吧。”
“你知道她的生日是哪天吗?”
“不知道。”他摇头。
“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爱吃辣?”
“不对。”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不说话了。
“顾西洲。”我看着他,把兜里那只攥了半天的手机拿出来,摁亮屏幕。屏幕上面显示着时间。距离我走进这个房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他站在我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往我自己心里扎钉子。
我合上手机。
“退婚。”
两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地,又重得像一声雷炸在空气里。
顾西洲愣住了。他瞳孔放大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那个总觉得自己是善意、是体贴、是周全的男人,终于发现,自己那句话说得有多蠢。
“你说什么?”他声音都哑了。
“退婚。”我又重复了一遍,“就是字面意思。婚礼不用办了。我爸妈那边我自己解释。你那边,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姜昭!”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你是不是冻糊涂了?为了这点小事你——”
“小事?”我甩开他的手,“你觉得是小事。那行,你把那条毛毯给我,我也想坐着别人开的车去暖和的地方,我也想有人给我准备好房间里热热的空调,我也想有人先问我一句冷不冷。这些你都做不到?”
“那是沈清若!你闺蜜!”
“我知道她是我闺蜜。”我看着他,“所以我更看不明白,你到底是在关心你的女朋友,还是在关心我的闺蜜。”
他的表情像被人揭了皮,一下变了。
我转身拉开门。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沈清若靠在墙壁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味。她看见我出来,站直了身子,语气还是那副温柔的调子:“依依姐,你们聊完了?我给你们买了水……”
我打断她:“沈清若,你冷吗?”
她一噎,眨了眨眼睛:“还行。”
“那你穿得少吗?”
“还好吧。”
我看着她。
“今天那条毯子,暖和吗?”
她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间。
“依依姐,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我说,“你要是故意,你会把那毯子往自己身上裹得更紧。”
沈清若的脸色变了。
我绕过她,往电梯方向走去。身后的顾西洲追出来:“姜昭!你等等!你听我说!这条路上没车!你一个人要走去哪?”
我放慢脚步。
“回我自己家。”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数字,关上门。门外的顾西洲和沈清若的脸同时从缝隙里消失。
电梯往下沉。我靠着金属墙壁,感觉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流。烫的。这辆电梯里的暖气很足,把所有冻僵的东西都暖化了。
包括我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念头。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开了门,换了拖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整个屋子的暖气还散发着余温,我走进浴室,开了热水,把整个人泡进浴缸里。
水很烫,烫得皮肤泛红。
我闭着眼睛,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今天发生的那些画面。沈清若裹着毯子的模样,顾西洲给她塞被角的动作,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神里藏着的那一点温柔。还有他那句话。
“你穿得比她多。”
穿得多的人就该让着穿得少的人吗?穿得多的人就活该被丢在风雪里吗?穿得多的人就不值得有人心疼吗?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稳又快。像是一个决定在生根发芽。
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我拿起手机。聊天记录里,还留着我的父母跟我商量婚礼细节的消息。他们说定了日子,定好了酒店,喜帖也印好了。只差发了。
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迷迷糊糊的:“喂?这么晚了,咋了?”
“妈,婚礼取消吧。”我说。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说啥?”她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我不跟顾西洲结婚了。”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吵架了?闺女,吵架正常,你别动不动就说气话——”我妈急急地说。
“不是吵架。”我打断她,“就是觉得不合适了。我不打算跟他一起过一辈子。你也别劝了,我心意已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我妈叹了口气:“闺女,你要是真受了委屈,妈不拦你。但这婚,不是你说退就能退的。办婚礼该花的人家都花了,还有那些请帖都发出去了,你让人家顾西洲家怎么弄?”
“我来处理。”
“你处理?你咋处理?那小子能同意?”
“他会同意的。”我说。
挂掉电话以后,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风好像小了。天快亮了。
我打开手机,找到顾西洲的聊天框。他没有发消息过来。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傍晚发的:“我到公司了,晚上接你吃饭。”
他没有问我到家了没有。没有问我冷不冷。没有问我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他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关掉聊天框,把手机放到一边。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
第二天中午,我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顾西洲打来的。还有一条微信,是他发来的。
“你在哪?我来找你谈谈。”
我没回。他又发来一条:“我在你楼下,你下来吧,我们好好说。”
我打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车停在楼下,人靠在车门边站着。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他大衣上,他看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换好衣服,下了楼。
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他看见我,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真不打算见我了。”
“婚姻大事,总要当面说清楚。”我说。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姜昭……昨天的事,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沈清若她确实穿得少,我给她那条毯子也是顺手,你别往心里去。以后不会了。”
“以后不会了。”我重复了一遍,“那你今天来找我,是要告诉我,你以后会怎么改?”
他点头:“是。你说吧,这事儿怎么才能过去?买新毯子?我再给你买十条?或者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你说。”
“那我说,退婚。”
他脸色僵了一下:“你怎么又提这个?我以为你昨天就是气话。”
“不是气话。”我说,“我仔细想了一晚上,觉得我们俩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他的声音开始急了,“就因为一条毯子?就因为那件事?你就至于上纲上线到退婚?”
“不是因为一条毯子。”我抬起头看着他,“顾西洲,你记得我妈喜欢吃龙眼吗?你记得我喜欢喝奶茶不加糖吗?你记得我过敏不能吃芒果吗?”
他张了张嘴巴,没说话。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但她知道。”
他愣了一下:“谁?”
“沈清若。”
“她是你闺蜜,她当然知道——”
“她是我闺蜜,也是你跟她关系越来越近的一个人。”我说,“我过敏这件事,我只跟她一个人说过,从来没有跟你提过。你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吗?”
顾西洲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你记得去年十一月吗?我加完班回家不舒服,去挂了急诊。那天晚上,她来医院看我,帮我取了药,又陪我回了家。后来,她说你打电话问过我怎么了。”我顿了顿,“她跟你说的?”
他低下了头。
“她跟我说你没事,就是肠胃炎。”他的声音有些干哑,“她没告诉我你过敏。”
“她当然不会告诉你。”我说,“她明明知道是因为芒果过敏,但她跟你说的是肠胃炎。因为她知道你一旦知道我是怎么过敏的,就会想起来那天晚饭,是她带过去的那盒芒果。”
风从这个带着寒意的路口吹过来,吹动了顾西洲额前的碎发。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我继续说:“那天晚上的晚饭,是她买的。她说她买了个果盒,让我多吃点水果。我过敏一晚上没睡,她在旁边陪着。她看着我难受,却跟你说我是肠胃炎。”
“你怎么不早说?”顾西洲声音有些哑,“你要是早告诉我这些,我——”
“我早告诉你什么?”我看着他,“我说我怀疑她喜欢你?我说她可能故意让我吃芒果?你信吗?你当然不信。你只会觉得我想多了。”
顾西洲沉默了很久。
“我承认她是有些异常,”他终于开口,“但我不觉得她存了什么坏心思。她就是在我们中间待久了,可能分寸感差了点。但我喜欢的人是你。这一点你没怀疑过吧?”
“我以前不怀疑。”我说,“但昨天以后,我没法不怀疑了。”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说了,退婚。”
“姜昭!”
“顾西洲。”我的声音重了一些,“你听我说完。我不是在跟你怄气,也不是在逼你低头。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俩坐下来吃饭,她能发十二条消息给你。我们俩看电影,她能坐在你另一边。我们俩商量婚礼,她能打电话问你要去哪家婚庆。我们俩吵架,她永远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那是她关心你……”
“是。她关心我。关心到连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那句话,她都记住了。”我说,“她说,是你先提的,觉得她比我更需要被照顾。”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面满是愕然。
“我没说过这句话!”他声音突然拔高,“我可以发誓,我从来没说过什么比你更需要照顾的话!”
“那她为什么要跟我说你说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明天还会跟你编排什么!”
我们同时停了嘴。有风吹过去,吹得周围路边的树枝刷拉拉响。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诚实,不像在撒谎。可正是因为不像在撒谎,让我更觉得冷。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在沈清若面前抱怨过我需要被照顾的次数,比他在我面前说过的还要多。
我说:“昨天你们坐皮卡走的时候,她说了句‘你穿得比我多’。你没听清楚吧。”
顾西洲怔住了:“她说这个干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她笑得很淡,但我看得很清楚。”我看着他,“你猜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句话?”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我说,“她在告诉我,你当时给她找的理由,就是这句话。‘她穿得比你多。’这句话是你跟她说的,还是她跟你说的?”
他脸上浮现出一点茫然,仿佛第一次发现事情不如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她……她说……不对,我没说过这话。她说的!她说你穿得多,不用给你毯子,你会热。”
空气安静了。
我点了点头。
“所以,是沈清若跟你说的。”我说,“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听她的?”
顾西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别再骗自己了。”我说,“你当时不是听她的,你是自己也觉得,我不重要。你下意识地觉得,她比你未婚妻更需要照顾。你选了照顾她。”
许久,他低声道:“……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我转身,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如这冬日的冷风,“顾西洲,退婚吧。你不用发喜帖了,你不用再跟她共享哪家婚庆公司了。”
“姜昭,你听我——你别走——”他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很大,“我可以改!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单独跟沈清若待在一起,我手机里她的一切都删掉,我可以当着你的面拉黑她,你说什么都行——”
“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刚才我下来之前,已经给你妈打过电话了。”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跟阿姨说了,咱俩的事儿算了,让她帮忙转告你家那边,婚礼取消,礼钱该退的退,该赔的赔,具体的事让两家人坐一起谈。”我说,“阿姨当时没说话。过了好长时间,她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他的声音发虚。
“她说,她早觉得我配不上你。”
顾西洲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看。”我说,“不光是你,也不光是沈清若,你们家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够好。我坐后座冻着,我穿得多,我不重要。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多余的。”
“她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妈她那人,说话直——”
“那就这样吧。”我甩开他的手,“顾西洲,咱俩的事儿,到我这里就完了。”
我往前走。他又追上来,踩着路边的积雪,急切地喊:“姜昭!你别这样!你说个解决办法,我都认。你说什么我都能改,真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儿,眼圈发红,鼻尖冻得通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而诚恳。我看着那张我熟悉的脸,却感觉到一种陌生的距离感。
“你知道吗,”我说,“要是昨天你在我下车的时候,让我把这条毯子带走,哪怕你跟我说一句‘注意安全’,我也会觉得,你今天没必要来找我说这些话。”
他怔怔地看着我。
“但你什么都没说。”我看着他,“你在车里陪她说话的时候,你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继续转身,一步一步踩着地上的积雪往前走。身后他的声音渐渐远了。
“姜昭!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你回来!咱俩好好说——”
我没有回头。
我走回家,关上门,靠着玄关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屋子里暖气很足。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暖意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冷的。是一种终于不用再熬下去的暖。
我拿出手机。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沈清若的名字。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明晚见一面吧,聊聊你和我未婚夫的事。”
没过多久,她回了:“行啊依依姐,在哪见?”
我选了楼下一家安静的茶楼,时间约在晚上七点。
关掉手机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天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我记得这个茶几是顾西洲选的,他说喜欢这个颜色。我记得这个沙发是我们俩一起挑的,他要了深灰色的,我要了浅灰色的。
现在看过去,那些灰都是一样的。就像我从来没真正走进过他的世界。
晚上七点。
茶楼的卡座里,我面前放着一壶普洱。沈清若推门进来,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大衣,头发挽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很好。
她在我对面坐下,笑得温温柔柔:“依依姐,你今天气色好多了。昨天真是吓死我了,我还怕你冻出毛病来呢。”
我看着她。她确实很会说话。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真诚,真诚到让你相信她真的关心你。
“我没事。”我说,“他昨天把我送回家的时候,问我冷不冷。”
“哦,西洲哥他——”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我的话有问题,猛地停下来,“他昨天送你回家的?”
“对。”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他把我送回去以后,又回去找你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他没回来找我啊,他自己先走了。”
“哦?”我放下茶杯,“那他昨天晚上在电话里怎么跟我说的是你俩吃了宵夜才分开的?”
沈清若的脸色终于变了。
“依依姐,他在骗你。”她靠近了一些,语气变得急切,“我昨天真的没跟他吃饭,他从镇上开车走了以后,我就在酒店睡的。他没回来过。”
“是吗。”我看着她,“所以你跟他,其实也没那么熟?”
她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你跟他熟到,他会跟我说,你俩一起去吃宵夜。”我慢悠悠地说,“可你说你们没去。那就说明他在骗我。他为什么要骗我呢?”
沈清若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或者,”我看着她的眼睛,“是你跟他约好了,别告诉我?”
她低下眼帘,沉默片刻,才抬起头:“依依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在挑拨你们俩?我沈清若不是那样的人。”
“你如果不是那样的人。”我说,“那你告诉我,你那天上车之前,为什么要跟他说,我穿得多,不用给我毯子?”
她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跟我说的。”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没想到顾西洲会把这句话告诉她。她心里一定在盘算,顾西洲今天到底跟她说了多少。
“依依姐,你听我说——”她开口。
“我不想听你说。”我放下茶杯,“我今天叫你来,只想当面跟你确认一件事情。”
“什么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她愣住了。时间像被冻结了一样。我看着她脸上闪过的那一瞬复杂情绪,心里一下子就清楚了。她所有的那些关心、那些陪伴、那些看似无意的巧合,都有了答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可她最终还是说了。
“我也不知道。”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可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第一次送我们回家那天,他把我送到楼下,跟我说‘注意安全’的时候。”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依依姐,我没想过抢他。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你不用道歉。”我说,“你是我闺蜜,你帮过我很多。他也确实对你有过好感,这一点他自己都不清楚。”
她猛然抬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
“你说他还……”她没有说完。
“他记不记得自己喜不喜欢你,已经不重要了。”我站起来,“重要的是,他不记得他还有个未婚妻。”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
“依依姐!”她叫住我,“你真的要跟他退婚?你别冲动!他只是一时走神了,他心里……”
我停下来,回头。
“你帮他说情?还是你自己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让他娶我?”
沈清若被这句话说中了心思,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了。
“你……”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枯草。
“沈清若。”我说,“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从今天开始,你的那些小心思,别再用在我身上。”
“我没有——”
“你有的。”
我拉开茶楼的门走出去。
夜风裹着一阵寒冷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深呼吸一口气,感觉像是把胸腔所有的浊气都排空了。
七天以后,我和顾西洲坐在双方父母都在场的饭桌上。
他一家,我家。一共六个人。桌上放了四道凉菜,招待的阿姨拧了热毛巾端上来。顾西洲坐在我爸妈对面,低着头,没有看我。他爸他妈坐在他旁边,都没怎么说话。
我妈先开的口:“这婚事,既然依依说了不结了,那我们家也不勉强。该退的礼金,我们家出。”
顾西洲的妈立刻接话:“什么你们家出?这事闹成这样,我们也有责任。该咋办咋办,我们家不是小气的人。”
我爸咳了一声:“行了,都别说谁家出钱了。两个孩子过不到一块,谁也别怨谁。日子还长,该干嘛干嘛去。”
我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听他们商议着退婚的后续。没有什么撕心裂肺,没有什么痛不欲生。只有成年人之间无声的体面。
谈完以后,两家人先后散了。
顾西洲走在最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我:“姜昭,我还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跟我分手的?”他问,“是因为那条毯子,还是因为沈清若,还是因为别的?”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破碎。很慢,但很确定。
“都不是。”我说。
“那是什么?”
“是你说‘你穿得比她多’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记得那天的温度吗?零下十二度。你在车里坐了一路。你不可能不知道,坐在后排风口有多冷。但你选择了不去想这个问题。”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选择了相信她说的话。”我说,“你选择了相信我不需要被照顾。你选择了她觉得重要的那些事。”
“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不会——”
“你会的。”我打断他,“因为你从小到大,都被人照顾得太好了。你不知道一个人冷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你不会知道,所以你也永远不会心疼。”
他眼眶发红,却没有再反驳。
我转身,走进夜风里。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被风卷走,消散在路灯橘黄色的光晕里。
一个月后。
我搬了新家。小房子,一室一厅,朝南。阳台上有几盆绿萝,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冬快过去了,枝头出现了一点绿意。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微信。沈清若发的。
“依依,新家我听说你搬了,地址发我一下呗,我买点东西去看看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轻轻笑了笑。
我没有回复她。然后我退出对话,把她的微信备注改成了全名。
又过了一周,我听旧同事说,顾西洲的公司最近出了些状况。他那边的一个供应商跑了,留下一堆烂账。他家里也出了一些事。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听说沈清若后来去找过他几次,都被他避而不见了。
我还听说,他来找过我一次。那天下着小雨,他在我原来住的那栋楼下等了一下午。那时候我还没搬走,他敲了门,我没开。
他站在门口,说:“姜昭,我把我妈那边的工作都辞了。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你要是愿意,咱俩从头再来,行吗?”
我隔着门说:“不了。”
他没有再敲。
我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移开插销,把门打开一条缝。地上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羊绒毯。
是那条毯子。
那天在车里,他裹在沈清若身上的那条。
我低下头看着它,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蹲下身,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楼道的旧衣回收箱里。
日子还在过。
我在新的公司工作,认识了一些新的人,周末偶尔和朋友出去爬山,偶尔一个人窝在家里看电影。有时候翻到手机相册里以前那些照片,我会停一下,然后把它划过去。
世界没有因为一场退婚而崩塌。该亮的灯还在亮,该早起的地铁还在响。只是我再也不用担心那个人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忽略我。因为我不再需要了。
冬天真正过去的那天,我站在阳台上晒被子。风从窗户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一点植物生长的气息。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