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火锅店打工,老板说生意不好降薪到两千三,转头买了新宝马,我和后厨六个人一起辞职,店关了

我在火锅店打工,老板说生意不好降薪到两千三,转头买了新宝马,我和后厨六个人一起辞职,店关了-有驾

第1章

“你们几个是不是觉得店离了你们就转不了?”老板李建国的声音从收银台后面炸过来,指节把台面敲得梆梆响,“火锅店现在什么行情你们心里没数?我拿什么养你们七张嘴?”

我正蹲在传菜口边上擦地,抹布上的油渍把手指缝染得发黄。他新买的白色宝马3系就停在落地窗外面,车头正对着店门,连膜都没贴,仪表盘上那束红绸子还没拆。

“一个人降八百,你们六个人,一个月下来我少掏四千八。”李建国掐了烟,把烟屁股摁进收银台上的烟灰缸,“能干干,不能干滚。”

后厨的老周把刀往案板上一搁。他切了二十年牛羊肉,刀落下去的时候声音不重,但整个厨房安静了一瞬。小刘站在水池边搓围裙,水龙头没关,水声哗哗地淌着。洗碗的王姐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盯着自己脚尖。

“老板,”我把抹布拧干,站起来,“上个月你刚提完车就让我们加班加点了两个小时,这个月又降薪?”

“我他妈开宝马还得跟你们汇报?”李建国脸一下就沉了,他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挺着那个啤酒肚站到我们中间,“就你们几个的工资,我店里一天的流水都不止。一人少八百怎么了?生意好起来再涨回去,哪年不这么玩?”

店里只有一桌客人,还是我刚端上去的锅底。麻辣汤翻着泡,那桌情侣的手机都冲着手机架,其中一个人还在拍桌上的毛肚。我看了眼墙上贴的“本店羊肉均为鲜切”,再看看收银台后面那辆新车钥匙,镶了个金色的皮套,德国原厂标还在上面晃着。

老周说:“老板,我干了十三年切肉,你刚开店我就来了。”

“十三年轻怎么了?”李建国下巴抬起来,手指头点着老周的胸口,“黄焖鸡那家老王,十五年老师傅,上个月不照样被裁?人家吭都没吭一声。”

小刘把围裙解了,叠了两下放在水池边上。他今年才二十二,来店里打荷不到半年,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后面仓库的干货码得整整齐齐。“老板,”他说,“我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李建国又点了一根烟,当着我们的面吸了一大口,“谈感情伤钱,我开门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

王姐的嘴角抽了一下,她说:“老板,我娃下个月开学,学费要交了。”

“那你更应该好好干,别一天到晚想着走。”李建国吐了口烟,“人家老板降薪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大家都有口饭吃。你们倒好,一降就炸锅,什么意思?威胁我?”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就在我刚擦过的那块瓷砖上。烟灰散了,灰白色的粉末粘在潮湿的地砖表面,像脏掉的雪。

“要不这样,”李建国突然换了张脸,语气软了半截,声音却更高了,“今天谁要是留下来,下个月底我给大家发个红包,一人一千。降的那八百不降了,还倒贴二百。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看老周。老周是后厨主心骨,老周一动,其他人都跟着动。

老周没看他。老周低头看着案板上那把刀。

店里的空调开得足,但麻辣锅的热气还是从传菜口飘过来,混着牛油和花椒的味道。那桌情侣的男生站起来喊:“服务员,加份虾滑!”

我站在原地没动。李建国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老周。

“行,”他说,“我也不跟你们废话。今天下班前给我个准话。要走的,工资结到月底,押金不退。要留的,明天照常上班,月底拿红包。”

他说完转身走回收银台,把宝马钥匙往桌上一丢,金属磕在大理石台面上,脆响了一声。他又坐下刷起手机来,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店里那锅麻辣汤底还在滚着,气泡一个接一个炸开,把辣椒籽崩到锅沿上。后厨的排风扇呜呜地转,把油烟抽走,又带进来门口公路上的灰尘气味。

小刘站在水池边,他叠好的围裙还在那放着,没有拿回来。老周还是看着那把刀。王姐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抹布扔回水桶里,桶里的水已经黑了,浮着一层凝住的油花。

“你们几个跟我去仓库。”我说。

李建国的眼睛从手机屏幕后面抬了一下,嗤了一声没说话。仓库在后厨最里面,是楼梯底下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堆着整箱的火锅底料、干辣椒、花椒和整袋的粉丝。我拧开灯,白炽灯嗡嗡响了两声才亮起来。

小刘第一个走进来,王姐跟在他后面,老周最后一个。老周顺手把仓库门带上了。门一关,外面的排风扇声和锅滚声都隔了一层,只有头顶灯管的电流声滋滋地响。

“你们怎么说?”我问。

小刘靠着那摞粉丝袋子,脚上的帆布鞋鞋头磨白了。“我房租两千二,降完工资两千三,我交完房租剩一百块。”他说,“一百块钱我活不了一个月。”

王姐说:“我老公去年把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家里就指着我这点工资。”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了一根,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我今年四十七了,”他说,“出去再找活,人家嫌我老。但被这么欺负,我咽不下这口气。”

灯管又嗡了一声,这一次它没再亮回来,彻底灭了。仓库里只剩下门口透进来的那一条缝的光,照着满地的纸箱和麻袋。

“我们六个人,”我说,“一起走,店就没法开了。”

老周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你以为他不知道?他就是觉得我们不敢走。”

小刘说:“明天周末,还有两桌包席订了。”

“包席的钱他早收了,”我说,“退了桌他得赔双倍。”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排风扇透过墙壁传来的低沉的震动,像某种大型动物在隔壁喘气。王姐在黑暗里吸了一下鼻子。

“走吗?”我问。

老周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走。”

小刘说:“走。”

王姐说:“我跟你们。”

另外两个后厨的小伙子,一个姓张一个姓陈,一直没说话。小张开嘴想说什么,被小陈拉了一下袖子。

我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俩不用马上做决定。明天之前,都行。”

小张咬了咬嘴唇:“我……我下个月要交保险。”

“那就留下。”我说,“不丢人。”

灯管突然又亮了,嗡的一下,白光刺得人眯眼。亮光照着每个人的脸,老周眼角那几道褶子,王姐鼻头泛的红,小刘下巴上熬夜起的痘。门口传来李建国喊服务员的声音,他扯着嗓子喊了三次,没人应,最后一嗓子带了骂腔。

我从仓库货架最顶层抽了一张对账单出来,上面是上周的采购明细。我把对账单拍在箱子上,纸页在灯下反着白。“这个月他进的货比上个月少了三成,”我说,“但客单价涨了百分之二十。他不是没生意,是把钱省下来还车贷。”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骂了一声。

我说:“明天早上九点,谁走谁别穿工服来。把工服叠好了放更衣室柜子里。”

我拉开仓库门走出来,麻辣锅的香气糊了一脸。那桌客人已经走了,桌上剩了半锅汤,电磁炉还开着,汤面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浮着一层红油和花椒壳。桌上的手机支架还在,自拍灯还亮着。

李建国靠在吧台上刷短视频,音量开得老大,一个女主播在喊谢谢大哥的飞机。他看见我出来,歪了歪头:“商量好了?是走是留?”

“明天给你答复。”我说。

“行,我就等明天。”他咧了一下嘴,露出牙缝里夹的那颗金牙,“多考虑考虑,别冲动。现在外面大把的人等着找工作,你们走了我分分钟招满。”

我没回他,走进后厨把水桶里的脏水倒了。水冲进下水道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人在水管里打嗝。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我推门进去,六个人的柜子排成一排,老周的柜门把手上挂着一串干辣椒,他说是他老家自己晒的,味正。小刘柜子里有一瓶半满的洗发水,王姐柜门上贴着她女儿的画,画的是一个小房子,门口站了三个人,手拉着手。

我把我自己的柜子打开,里面只有一件备用的白T恤和一双胶鞋。我把柜门又关上了,没拿任何东西。

门口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远光灯扫过更衣室的门缝,变成一条白线,从这边划到那边,又黑了。我听见李建国的宝马锁车声,“嘀嘀”两下,然后他的脚步声往门口去了。

店门关上的声音传来,玻璃门合拢时带着一阵风,把墙上贴的那张“羊肉鲜切”的纸角吹得掀了一下。

我站在更衣室里,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像在为明天所有的事情做预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房东的消息:“下个月房租能不能晚三天?我这边手头也紧。”

我没回,把手机又塞回口袋。

传菜口那边电磁炉还在响,那桌剩的锅底还在煮,汤已经烧干了小半,锅沿边的红油凝成了一圈暗色的痂。我去把电磁炉关了,按了一下“关机”键,滴的一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排风扇还在转,嗡嗡嗡,嗡嗡嗡。

我靠在传菜口的台子上,看着那锅已经不会翻泡的剩汤。窗外的路灯把宝马的车顶照亮了一小块,白色的漆面上映着霓虹灯管的光,红的,绿的,交杂在一块。

明天早上九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渍,指甲缝嵌着一小粒干辣椒皮。我把辣椒皮抠出来弹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套着黑色的塑料袋,袋口系了个活结。

店里的灯还亮着三盏,都打在火锅桌上方。没人的桌子就像没人坐的考场,椅子腿朝着四面八方歪着,有一把椅子还绊着地上的一根数据线。

数据线连着那个手机架,自拍灯还亮着微弱的光。那桌客人走的时候忘了关。

我走过去把自拍灯按灭了。

店里又暗了一点。

我又看了一眼窗外那辆宝马,它安静地停在那,崭新的轮胎纹路在路灯下还看得清清楚楚。车牌是今天刚挂的,尾号还是个“8”。

门上的锁已经挂上了——李建国走的时候顺手从外面锁的,插销咔嗒一声,他在外面拧了两圈。

我们从里面打不开。

除非有人从外面开。

但这不重要。明天早上九点,他会来开门。

我看着那把挂在门上的锁,锁身上还贴着一小块没撕干净的防伪标签,蓝白色的,被灯光照得发亮。

这个店,明天就不是他的了。

至少后厨这七个人里面,有四个不会再走进这个门。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群聊。这个群叫“后厨一家人”,老周建的,群头像是一盘切成花的羊肉卷。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四个字:

“明天,九点。”

发出去之后,老周回了一个“好”字。小刘回了一个拳头。王姐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另外两个小伙子,小张和小陈,一直没有出现。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窗外一辆大货车开过去,震得桌面上的醋瓶晃了一下,瓶颈上的红绳跟着摆了两下。

我伸手把醋瓶扶稳了。

那瓶醋是上个月刚开的,才用了不到三分之一。

第2章

小陈那条消息我看了三遍,最后一个字是问号,但他没等我回就撤回了。

聊天框里只剩一行灰字:“小陈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盯着屏幕等了半分钟,他没再发来。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从传菜口把剩下那半锅汤端进后厨倒掉。红油汤灌进下水道的时候像某种浓稠的血,在白色瓷盆内壁挂了一层厚厚的脂。

洗碗池旁边的小刘围裙还叠在那儿,他忘拿走了。

我把它拎起来抖了抖,搭在更衣室他的柜门上。他的柜门没关严,里面有个塑料袋裹着的饭盒,不知道装的是晚饭还是明天要带的午饭。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过了。出租屋在城中村第三排,铁皮顶的筒子楼,楼下网吧的灯牌把整面墙都照成蓝色。我的房间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折叠衣柜,墙上贴了几张没撕干净的旧海报,原住户留下的一只小风扇摇头晃脑地转着。

我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不是小陈——是李建国发在员工群里的。

“明天九点准时开早会,所有人到场,迟到扣半天工资。”

群里有十三个人,包括前厅的三个服务员和一个收银。没人回。

我往上翻了两下聊天记录,看见小张下午在群里问过一句“老板,降薪的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李建国回了一个“没得商量”,后面跟了一串哈哈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放桌上,洗完澡躺下来,风扇对着脸吹。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摊开的地图,我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到店门口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他穿着件灰夹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背靠着卷帘门的柱子,脚底下踩了个塑料袋。

我走过去,他下巴朝玻璃门里努了努:“来了。”

李建国那辆宝马就停在门口,驾驶座上的人影坐得歪歪扭扭,车窗降下来一小条缝,一股烟从缝里散出来。

卷帘门还没开,店里的灯黑着。玻璃门反光,映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小刘八点五十到的,换了件干净的短袖,头发湿着,像是刚冲过凉。王姐骑电动车来的,车筐里放了个布袋子,里面揣着个饭盒。

三个人在门口站成一排。老周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到耳朵上。

九点整,李建国从车里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吸溜。他没看我们,拿钥匙捅开卷帘门锁,哗啦一声卷帘门推到顶,玻璃门反手推开。

“进来吧,开早会。”他头也没回。

我们跟着进了店。店里一股隔夜的火锅味还没散透,桌上过夜的脏餐具还在,昨晚我没洗完的碗堆在水池里。李建国径直坐到吧台后面,把豆浆杯往收银台上一搁,手机架在手边开始放音乐。

另外两个服务员和收银的姑娘陆续到了。小张和小陈一起从巷口走过来,小陈走得很慢,低着头,小张在旁边跟他说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建国拍拍手:“好了,人到齐了。先说正事——降薪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

他把手机音乐关了,店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

老周先开的口:“老板,我要走。”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李建国,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皮鞋。鞋头踢开了一小块皮,露出灰色的内衬。

李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笑出来:“老周,你开什么玩笑。你走了我这肉谁切?”

“我干不了。”老周说,“降八百,我家里没法交代。”

李建国把豆浆杯往桌上顿了顿,杯底和桌面撞出沉闷的一声。“行,老周走。还有谁?”

小刘往前站了半步:“我也走。”

李建国抬眼看了小刘一下,嗤了一声:“你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出去找得到什么?别到时候后悔。”

“找不找得到,我自己认了。”小刘说。

王姐把手里的布袋子攥紧了:“老板,我也走。我娃的学费我另外想办法。”

李建国的脸沉下来了。他靠回椅背,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看着剩下的那几个人——两个服务员,收银的姑娘,小张,小陈。

“你们几个呢?”他伸手指了指,“不会都被他们带跑了吧?”

服务员小孙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李建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另一个服务员小杨低着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收银的姑娘叫卢婷,才来两个月,戴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她说:“老板,我……”

“你什么你?”李建国打断她,“你这份工作还是我介绍的,你忘了?”

卢婷把话咽回去了,低头看着吧台上的台历。

李建国转过头来对着我:“你呢?你昨天不是挺能说的吗?”

我说:“李老板,六个人走四个,你这店这周还能开吗?”

空气顿了一下。老周的耳朵上那根烟掉下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小刘脚边。

李建国把胳膊架在吧台上,身体往前倾了倾,胖脸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下来:“你是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说,“我是在告诉你后果。你省那四千八一个月,够你还宝马的月供吗?”

吧台后面墙上挂着的菜单价格牌被窗外一辆车灯扫亮了一秒,又暗下去。李建国的腮帮子鼓了一下,磨了磨后槽牙。

“看来你们是真打算跟我对着干了。”他把豆浆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团成球,弹进垃圾桶里。“行,我不留。你们四个现在去更衣室拿东西,走之前把工服脱了交回来。这个月工资按天算,押金不退,合同上写了。”

老周转身就走。小刘跟上去。王姐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她也跟上了。

我正要转身,李建国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呢?”

我没理他,往更衣室走。走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陈的私聊,这次他没撤回。

“哥,我跟你们走。”

我没回,推开更衣室的门。老周已经在解夹克拉链了,小刘把备用的T恤从包里掏出来套上。王姐站在柜子前面,把她女儿那张画从门上揭下来,小心翼翼地折了三折,放进布袋子最里面。

我打开柜门,拿出那件白T恤换上。墙上的挂钩上挂着老周那串干辣椒,他伸手摘下来,在手里攥了一下,塞进夹克内袋。

更衣室外面传来李建国大声说话的声音:“没事!走几个后厨而已,我马上招人!今天中午我亲自切肉!”

然后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很响,像是故意让我们听到:“喂?张哥,你那边有没有切肉师傅介绍?……不要长期的,临时的就行,先顶两天。”

那边说了什么,李建国的声音突然低了一截:“……多少钱一天?……四百?你杀猪呢?”

更衣室里没人大笑,也没人说什么。老周把夹克拉链拉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子上的编号——他的柜子是三号,贴着一张透明胶带,上面写着“周”。

他说:“我在这干了十三年三个月。”

没人接话。

我把换下来的工服叠好放在柜子底层,工服胸口绣着“巴味鲜”三个红字,领口洗得有些起毛了。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绣字,指腹蹭过红线的纹路,硬硬的。

四个人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李建国正站在传菜口打电话,另一只手拿着片羊肉往嘴里塞。看见我们出来,他把手机听筒捂了一下,头歪了歪:“工服放柜子里了?”

老周没理他。

我说:“放了。”

李建国点点头,嘴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工资下个月五号前打你们卡上。别来找我,找我也没钱。”

我们往门口走。路过火锅桌的时候,我看到小张和小陈还站在吧台旁边。小陈抬了一下头,眼神很快地扫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他手里攥着手机,拇指在一个没有打开的对话框上悬着。

小张在旁边推了他一下,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停步,推开了玻璃门。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水泥路面泛着白晃晃的光,一排电动车停在路边,车座上晒得发烫。

王姐把布袋子挎到肩上,从车筐里取出安全帽戴上。小刘的帆布鞋踩在路面的裂缝上,鞋带散了一只,他没系。老周把那根掉地上的烟捡起来,这次真点了,吸了一口,吐出去。

“接下来怎么搞?”小刘问。

老周吐完那口烟说:“我认识一个开麻辣烫的,缺人。”

王姐说:“我问问我表姐,她那边快餐店要不要人。”

我说:“先别急,这几天我有点事要处理。等我消息。”

我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小陈。

“哥,你们在哪儿?我有点东西想给你看。你们走之后,老板把我叫去仓库了,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巴味鲜的店门。玻璃门半敞着,李建国站在吧台后面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短视频的配音震得玻璃嗡嗡响。他的宝马停在门口,车头朝着路,像一只等着被喂的白色的嘴。

我低头打字:“我在门口。你出来。”

小陈没回。半分钟后,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他挤出来,站在门廊下面看了看左右,快步往我们这边走。小张没跟出来。

小陈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嘴唇有点发白。他比我矮半个头,平时在厨房不爱说话,菜切得不算快但很仔细,每片土豆都薄到能透光。

他说:“哥,老板刚才跟我说,他要我顶你的位置。”

小刘啊了一声。

小陈又说:“他说……只要我留下来,不跟你们走,他给我涨到三千。他还说,你走了之后,后厨的事就让我管。”

老周把烟掐了,烟屁股丢进路边的下水道缝隙里。

王姐说:“那你……”

小陈的嘴唇抖了一下。“我说我要想想。他让我中午之前给他答复。”

他伸手进口袋掏手机,划了两下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段录音的界面,播放键下面显示了时长——四分十七秒。

“我把他跟我说的话录下来了,”小陈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还说了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们说。”

屏幕上的录音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和乱码,像随手敲的。小陈把拇指放在播放键上,悬着没按。

我看着他。小刘凑过来看屏幕。老周靠在墙上,把夹克的领子翻起来挡了一下风。

街上开过去一辆洒水车,水雾喷到路沿上,溅了一点到小陈的裤腿上。他没躲。

手机屏幕上那串乱码文件名在太阳底下反了一道白光。

我点了一下播放键。

录音里的男人说完那句话之后,安静了两秒,然后李建国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像是凑近了话筒在说:“他要是知道了,早该炸了,还能忍到现在?”

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你省着点花,那边月底就要来查账了。”

录音到这里截断了,后面是几秒空白,然后李建国开始说别的事,什么“小陈你年轻好好干”之类的。我按了暂停,把手机还给小陈。

小刘站在旁边,眨了好几下眼睛:“什么查账?什么本来不是他的?”

老周把翻起来的领子又放下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条巷子里早市的人流刚起来,卖菜的三轮车推过去,白菜叶子掉了一颗在路中间,被人踩了两脚。

我说:“小陈,李建国跟你说这段话的时候,旁边还有别人吗?”

小陈摇头:“就我和他。仓库门关着的,他让我进去,把手机放桌上,他说跟他说点私事——就是那个录音。他说完我出来,才发现手机一直在录,我忘记关了。”

“你没让他发现?”我问。

“没有。他后来一直在打电话,没顾上我。”小陈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我,“哥,这家店到底怎么回事?他说‘那个废物’说的是谁?”

我没回答,转了个身看着马路对面的巴味鲜招牌。招牌上那个卡通辣椒人举着筷子,笑脸画得有点歪,筷子尖夹着一片羊肉卷,红底白字。风吹过来,招牌的铁架子吱呀响了一声。

“老周,”我说,“你来这家店的时候,老板是谁?”

老周吸了口烟,想了三秒:“李建国啊。我来的那年他刚盘下这个店,说是从别人手里转的。我问过他以前做什么的,他说开过网吧。”

“那家店的前老板,”我说,“你们有人见过吗?”

所有人面面相觑。王姐说:“我来的时候李老板就已经在这了,没听说过什么前老板。”

小刘说:“我来半年,也没见过。”

小陈说:“我刚来一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老板喝多了,在店门口跟人打电话吵了一架。我听到他喊了一句‘这店老子花十万接的,你还想怎么样’,我当时没多想。”

老周的眉头皱起来了,把烟屁股丢进下水道:“你觉得这店有问题?”

我说:“我不知道。但小陈那段录音里那个男人说了月底查账。今天是二十七号,还有三天。”

小刘啊了一声:“月底……下周一?”

“下周一。”我说,“有人要来查这家店的账。”

老周把夹克扣子解开又扣上,反反复复弄了两次:“查账查什么账?李建国欠人钱了?”

“欠不欠钱不知道,”我说,“但有人比他着急。那个打电话的男人说‘月底就要来查账了’,语气不是提醒,是警告。”

小陈站在那,嘴唇还是白的。他今年才二十出头,下巴上冒了几颗痘,眼睛大,看着人的时候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安和认真。“哥,”他说,“那我现在怎么办?老板还等我回话呢。”

“你回去。”我说,“就说你愿意留,让他觉得你把我们都卖了。”

小陈愣了一下。小刘也愣住了,张了张嘴被我抬手止住。

我拍了拍小陈的肩膀:“你回去当这个‘主管’,把后厨的活接起来。但你在里面替我盯着一件事——这几天有没有生面孔来店里,谁来找他,说什么。你别主动问,就看。”

小陈咽了口唾沫:“那你们呢?你们真的不回来了?”

“回。”我说,“但不是现在。”

小陈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店里走。他推玻璃门的时候停了一秒,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抬了抬手让他进去。门合上之后,他消失在吧台后面李建国的视线里。

王姐把布袋子换到另一边肩上:“小赵,你到底在琢磨什么?这店跟咱们已经没关系了。”

“有关系。”我说,“我们的工资还没发。押金也没退。”

老周看了我一眼:“你图那几千块钱?”

“我不是图钱,”我说,“我是想知道李建国这个店到底怎么来的。他开了三年车,去年还在骑电动车,今年就能全款提宝马——哪个火锅店老板这么有钱?”

巷子口的风把一张宣传单吹过来,糊在我裤腿上,我弯腰揭下来一看,是隔壁黄焖鸡的传单,上面写着“新店开业全场八折”。

我把传单揉了丢进垃圾桶。

“你们先别急着找活,”我对老周他们说,“等我三天。三天之后不管查出来什么,我们都该干嘛干嘛。但这三天别散。”

老周把烟盒掏出来,空了,捏扁丢进垃圾桶:“行,三天。”

小刘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那我今天干嘛?我本来想去劳务市场看看的。”

“今天先回去歇着。”我说,“晚上我们碰个头,老地方。”

老地方是巷子口那家沙县小吃,以前下了班常去坐,老板姓吴,认识我们几个。我在那吃馄饨的时候喜欢多加一勺辣椒,老周每次都点拌面,小刘要两笼蒸饺。

王姐骑着电动车走了,老周往回走,小刘跟我并肩走了一段,快到岔路口的时候他说:“哥,你昨晚睡好了吗?”

“还行。”

“我没睡好。”他说,“我躺在床上想,咱们六个一起辞,他在那骂咱们的样子,想想还挺痛快。”

我没接话。他拐进右边那条巷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哥,要是这店真有问题,咱们能怎么着?”

“能怎么着再说。”我说。

他点了点头,踩着那只散掉的鞋带走远了。

我回到家,手机充上电,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那个号码我存了两年没打过,备注只有一个字——“夏”。

“夏哥,帮我查个事。巴味鲜火锅店,法人李建国,开业时间三年三个月,之前的转让记录帮我翻一下。”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后,那边回了一个字:“钱。”

我转过去三百块。

又过了五分钟,那边发来两张截图。第一张是企业注册信息截图,法人李建国,注册资本十万,成立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第二张是一个转让合同关键页的照片,甲方签名处被红框圈了起来,名字是三个字——我看了两遍,那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但它的最后一个字,跟小陈录音里那句“本来就不是他的”正好对得上。

我把截图放大又看了一遍。甲方签名的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来是个姓林的。

合同日期是四月十号,比巴味鲜注册日期早了十二天。

也就是说,李建国先把店盘下来,过了快两个礼拜才去注册了自己的营业执照。那这十二天里,他名义上用的还是林某的执照——或者说,这店从一开始就挂在别人名下,直到注册时才转到他手里。

那这转让到底转干净了没有?

我盯着那个“林”字看了半天,又切回小陈的录音听了一遍。那个男人的声音最后一句话是:“……月底就要来查账了。”

查谁的账?李建国的?还是那个林某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夏哥发来一条新消息:“赵,你查这个干嘛?这店我有点印象,去年有人找我问过同样的事。”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谁问的?”

“一个女的,说她是前老板的家属。后来没下文了,她没再找我。”

窗外的网吧灯牌白天灭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桌上映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正好落在那张合同截图上的“林”字上,把那个姓照得发亮。

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她叫什么?”

夏哥隔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名字。

我念了两遍,然后把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这个名字后面加了一个问号,还有一个日期:四月十号。

我关了屏幕靠在椅子上,风扇对着脸吹。筒子楼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在炒菜,葱姜炝锅的香味从窗户缝钻进来,混着灰尘和油烟的味道。

三点刚过,手机屏幕又亮了。我以为是夏哥补充了什么消息,拿起来一看,是小陈。

他发了一段文字,没有标点:“哥 刚才店里来了个女的 找老板要钱 老板把她拉到外面吵了十几分钟 我听见那女的说了一句 你拿我爸的店抵债 你良心呢”

我坐直了。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那女的长得挺年轻 烫了个卷发 穿黑裙子 老板回来的时候脸是青的 一句话没跟我说 直接上楼了”

我盯着“拿我爸的店抵债”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炒菜声停了,隔壁有人关上了煤气灶的阀门,咔嗒一声。

风扇还在转,把桌上的手机充电线吹得晃来晃去。我伸手把线按住,又看了一眼屏幕。

小陈最后又发了一条:“哥 那女的走的时候往我们店门口吐了口唾沫 然后上了一辆白车 那车我见过 你猜怎么着 那辆白车就停在你家巷口那条街上”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帘掀开一条缝,我往下面那条街看了一眼。

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的车位里,不是李建国的宝马,是辆白色大众,车头朝着我这边。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影,黑裙子,卷发,她侧着脸在打电话。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反射在她挡风玻璃上,像一颗小小的白色的星。

我拉上窗帘,退后两步。背贴着墙,心跳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她不可能看见我。我站的位置离窗户至少半米,窗帘只掀了条缝,外面阳光晃眼,里面暗得跟地窖似的。但她的脸正朝着这个方向——这个角度,如果她真的在看我,看的只能是我这扇窗户。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没再去窗边。

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不重,闷闷的一声。然后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哒、哒、哒,不快不慢,往巷口的方向去了。我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声音远了,消失了。

我又等了三分钟,才重新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那辆白色大众还在,驾驶座空了。她人走了,车停在那。

我低头给小陈发消息:“那女的开什么车?”

“大众朗逸,白色的。车尾贴了个米老鼠的贴纸。”

我确认了一下楼下这辆,车尾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人走了。你知不知道她叫什么?”

“我听老板喊她的时候叫了一声‘林姐’。”

林姐。姓林。那个转让合同上甲方签的“林”字。她说“你拿我爸的店抵债”——所以前老板是她爸,店是被抵债抵出去的。

我坐回床上,把夏哥发的那张合同截图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甲方签名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该门店经营权及相关设备一次性转让,转让方确认已结清所有债务。”

已结清所有债务。手写的,没有盖章,只有签名。如果真结清了,她爸的女儿不至于三年后还找上门要钱。更何况李建国那句“你拿我爸的店抵债”——抵债这两个字,本身就说明那笔债务不是正经的转让款,是抵账。

我打开联系人列表,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备注是“陈哥——市场监管局”。上次联系还是两年多前帮我查一个餐饮执照的年审问题,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发了条消息过去:“陈哥,打扰了。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巴味鲜火锅店的工商档案?我想看看它的转让登记记录和债务担保情况。”

发完之后等了十分钟没回。也是,周六下午,谁守着手机回这种消息。

我把手机放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出租屋的水龙头出水量小,水流打到底部的不锈钢杯底上,发出稀稀拉拉的声响。杯子里的水漂着一层细小的白色杂质,我等它沉了沉才喝了一口。

水还没咽下去,电话响了。不是陈哥,是小刘。

“哥,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我刚才在劳务市场那边看见李建国了。”

“他不是在店里吗?”

“不在,我亲眼看见的,他在劳务市场门口跟一个男的在说话。那男的光头,脖子上一道疤,穿黑色T恤。李建国给他递了个信封,厚的那种。”

我放下水杯:“他几点去的?”

“就二十分钟前。我本来想走近点听听他们说什么,但李建国看见我了,他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那光头男的也走了。”

“他看见你,什么反应?”

小刘想了想:“他把信封往兜里塞了一下,没来得及,那个光头先接过去了。然后李建国扭头就往市场里面走,假装不认识我。”

“信封多厚?”

“大概……这么厚。”他比划了一下,我隔着电话看不见,但听他的语气,至少能塞下一叠人民币。

我让他先回住处,挂了电话。李建国周六下午跑去劳务市场给人塞信封,给的还不是找工作的临时工——光头刀疤男,这个组合不太像切肉师傅。

我又给夏哥发了条消息:“夏哥,再帮我查一个人。男的,光头,脖子有疤,可能跟李建国那边有关系。”

夏哥回得很快:“信息太少,不好查。有照片吗?”

“没有。”

“那等两天。”

我把手机按灭,又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风扇转着,窗帘没再掀开。

傍晚六点多,我出了门去沙县小吃。老周和小刘已经到了,坐在靠墙那张桌子,老周面前一碗拌面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小刘面前两笼蒸饺,一只没吃。

我坐下点了一碗馄饨,加了个卤蛋。老板老吴端着馄饨过来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你们今天不上班?”

“辞职了。”我说。

老吴没多问,点点头又回厨房了。

我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小刘补充了他看到的那一幕,老周听完没吃面,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所以这个店现在至少有三拨人,”老周扳着手指头,“李建国,那个林姐,还有那个月底要来查账的。李建国还往外递信封,递的不知道是谁。”

“四拨,”我说,“那家店的前老板林某,他女儿。李建国。月底查账的那个人。”

小刘夹了一个蒸饺蘸了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跟咱们到底啥关系?”

“咱们的工资押金都攥在他手里,”我说,“不搞清楚他这店还撑不撑得住,他真跑了,咱们一分钱拿不回来。”

老周看了我一眼:“你觉得他会跑?”

“他今天下午不在店里,去劳务市场给人塞信封。明天周末,后天周一查账的就要来。换你,你要是知道三天后有人要来翻你老底,你周末干什么?”

老周没说话,把筷子拿起来拌了拌面,酱汁把白面条裹成褐色。他拌得很慢,每根面条都翻了均匀才开口:“我要是他,我备钱。”

“或者备退路。”我说。

小刘把嘴里的蒸饺咽下去:“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我今晚去找那个林姐。”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扑了一脸。我拿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葱花在汤里浮浮沉沉。老吴在厨房后面切葱,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有节奏地传过来。

“你知道她在哪?”老周问。

“她车停在我家楼下那条街,说明她就住附近。或者她在附近等什么。她今天来找李建国要钱没要到,她不会走远。”

我吃完馄饨把碗推了推,从小刘那夹了个蒸饺吃掉。老周也终于开始吃他那碗拌面了,吸溜的声响在小小的店里闷闷地回荡。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全亮,街面介于明亮和黑暗之间那种灰蒙蒙的色调。我往我家那条街走,走了半条街看见那辆白色大众还在,车尾对着我,没有米老鼠贴纸。但挡风玻璃后面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粉色的停车号码牌,立在中控台上面。

我走到车旁边,弯下腰看了一下号码牌上的号码,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哪位?”

是个女声,年轻,带着一点沙哑,像刚哭过或者刚抽过烟。

“你好,我姓赵。你今天下午去巴味鲜了是吧?李建国那个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是谁?”

“我是那个店的员工,今天刚辞的。我跟你有同一个问题——那个店到底是谁的?”

又沉默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却稳了:“你认识我爸?”

“不认识。但我看到他当年的转让合同了。”

“合同。”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不带任何笑意,“那张合同是假的。”

路灯在这时候亮了,唰的一下整条街的灯一起亮了。白色的光打在那辆大众的引擎盖上,反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拖得又长又扁,尽头压在那辆车的后轮上。

“假的?”我说。

“我爸没有签过那张合同。那是李建国伪造的。店是我爸抵押出去的,不是卖。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我来这找他,三年了,他每次都说下个月还,三年了。”

我低头看着车尾的排气管,有一滴冷凝水从管口滴下来,落在柏油路面上,洇成一颗深色的圆点。

“你爸呢?”我问。

她很久没回。久到我以为她挂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下,通话还在计时。

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电话那头把脸转开了:“我爸去年没了。”

路灯下的影子又长了一点。远处有狗叫了两声,被风吹散。

我站在那辆白色大众旁边,手机贴着耳朵,里面只传来她轻微的呼吸声。风扇还没关,楼上我的出租屋里那盏灯在窗帘后面亮着。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张照片。

“借条?”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你带着吗?”

“在家里。但内容我背得下来,看了太多次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断了一下,像是进了个信号不好的地方,又恢复了,“借款人:巴味鲜火锅店,借款金额:八万,借款日期:三年前四月三号,还款日期:三个月后。担保人那一栏空着的。”

“三个月后——就是七月三号。他没还?”

“没还。我爸催过,他说资金周转困难,再宽限三个月。再宽限三个月,再宽限三个月,一直宽限到我爸住院。”她的尾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条新闻,“我找过律师,律师说借条上盖了店章,借款人写的是店名不是个人,但店是他独资的,最后还是落在他头上。难打。”

“你现在在哪儿?”我问。

“车上。你打电话之前我刚从便利店出来,买了包烟。”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住的筒子楼,楼道口的灯亮了一盏昏黄的,飞蛾绕着灯泡转。“你抬头,对面那栋楼,四楼左边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是我家。你要不上来坐坐?把借条照片给我看一眼。”

那边安静了两秒:“你在你家楼下打我的电话?”

“我站你车旁边打的。”

她突然笑了一下,这回比上次长了一点,还是有点涩,但至少像个笑了。“你从窗户看见我车的?”

“你下午抬头往我窗户看的那一眼,我就看见你了。”

电话里她没接话,但我听见车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然后驾驶座的门推开,她一只脚踏出来,黑裙子,卷发,手里捏着手机和半包没拆封的烟。她转过来站直了,隔着三米看着我。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她比我刚才在楼上看到的还要年轻一点,大概二十六七,化了淡妆,眼线有点花了,应该是下午哭过或者揉过。她手里那包烟是白色的,还没拆封口的塑料膜。

“你看我的窗户,就是为了确认我是谁?”我问。

“我下午来之前打听过了。”她把烟塞进裙子侧兜里,“店里今天走人,你们几个是主要闹的。后来小陈回去留下来了,我猜你肯定还在附近。那栋楼能看到店门口,你住那最方便。”

我点了下头,朝楼道口歪了歪下巴:“上来吧。”

她锁了车,跟着我进了筒子楼。楼梯间的声控灯是坏的,三楼以上全靠外面的路灯透过楼道窗户打进来的一点光。她穿高跟鞋上楼的声音在水泥台阶上脆生生地响,到四楼的时候她喘了一小口。

我开了门让她进来,把那把折叠椅从桌子下面拉出来给她坐,自己坐在床沿上。她坐下来扫了一眼房间,什么也没说,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我接过手机放大看。借条写在一张发黄的横格纸上,字迹工整,钢笔写的。“巴味鲜火锅店”六个字占了第一行,下面写金额大写“捌万元整”,日期和还款日期都对得上。右下角盖了一个圆形的红章,“巴味鲜火锅店财务专用章”,边缘有点模糊,但看得出来是真的印章盖上去的。

“这个章,”我说,“李建国从来没在店里用过。我们平时报销签字就行,没见过章。”

“因为他不敢用。”她把手机收回去,“这个章是当时注册的时候刻的,我爸找人办的。李建国盘店的时候,按理说要连公章一起过户,但他没办,这个章一直在我爸手里。借条上盖的是真章,他赖不掉。”

我看着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灯光照在她手上,指节有点发红。“三年前的四月三号借的钱,四月十号签的转让合同。他先把钱借到手,再拿店来抵债——不,他拿了店,但没还债。”

“对。”她说,“他嘴上说的转让费就是那八万。合同上写‘已结清所有债务’——他说这就是还债的凭证。但是合同伪造了,债也没还。我爸被他拿合同骗了整整一年,以为店真的卖了八万块卖了干净,后来才发现合同上的签字根本不是他的。”

“那他为什么不去告?”

她没看我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因为他不识字。我爸小时候没上过学,开这个店是他快五十了才盘下来的,他不会写自己名字,只会按手印。李建国跟他说合同签了字就行,让他握着笔比划了一下——那个签字根本是李建国自己写的。”

房间安静了几秒。楼下网吧的灯牌这时候亮了,蓝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了一晃。

我靠在墙上,突然觉得有点累。这个店我干了快两年,每天切菜上菜擦桌子拖地,从来没想过那几张桌子和那口锅背后压着别人的一条命。

“所以你今天来找他,是最后通牒?”

“我就是来告诉他,”她抬起头,这次看着我的眼睛,“我爸没了,这事我不能让他糊弄过去。要么还钱,要么我把借条拍照发网上,再找电视台。”

“他怎么说?”

“他说那章是假的。”她笑了一下,很淡,“他说现在的印章都是电脑刻的圆形的,我爸那个方形的章不算数。”

“公章没规定必须圆形。”

“我知道。我律师也说了。”她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但他吃定了我没钱打官司。打民事官司光律师费就要大几千,还不一定能赢。”

窗外的网吧灯牌切换了一下颜色,从蓝色变成了紫色。紫光照在她那半边侧脸上,眼睛下面的阴影深了一层。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了,没喝,握在手里暖着。“李建国这几天在往外递钱,”我说,“下午去劳务市场给人送了信封。周一有人要来查他账。你知不知道谁会来查他的账?”

她皱眉想了一下:“不知道。但去年我爸还在的时候,有人打电话来过店里问巴味鲜的流水。我爸接的,那人说自己是某融资公司的,说这家店在他们那有一笔担保,已经逾期半年了。”

“融资公司?”

“对。我爸说那人语气不好,挂了之后吓得他把店门口的营业执照都取下来了放家里,怕人上门来闹。后来那家公司再没打过电话,他以为没事了,就没再管。”

我把她说的话跟小陈那段录音里的“月底查账”拼了一下。融资公司,担保逾期,查账——李建国把店抵了八万块给林家,那他有没有用这家店去别的地方再借一笔?或者,这店的名字还在某种担保合同上挂着,他根本没处理干净。

“你爸当年盘这个店花了多少钱?”我问。

“他说十五万。八万是他自己的积蓄,七万跟亲戚借的。”

“李建国给了他八万‘转让费’,转了一圈,这店实际还欠着七万外债,加上你那八万借款——他等于白拿一个店,还倒欠十五万。”

她把水杯放在桌子上,手指摩着杯沿。“你说得对。所以我从去年开始每隔几个月就来找他一次。我说得难听一点,我就是来恶心他的。”

窗外有车开过去,远光灯扫过窗帘,把整面墙照白了一瞬间。她转了一下头看着窗帘那边,又转回来。

“赵哥,”她说,“我问你一句话。你们今天辞职的这几个,是准备把工资押金要回来就算了,还是想让这店开不下去?”

她的表情认真了,眼线晕开的那一块被紫光照着,像一道极淡的淤青。

我把桌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喉结动了一下。

“店开不开得下去我不管,”我说,“但他欠我们的钱得给。而且他欠你爸的债,你得讨。”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风扇还在转,桌上那张合同截图的打印稿被风吹得一角翘起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陈发了条新消息,我划开一看,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李建国店里的那个保险柜——柜门开着,里面的东西空了,只剩几卷收银小票的卷纸。

下面一行字:“哥 老板刚才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全装走了 背了个双肩包走的 没锁店门”

我看完把手机屏幕翻过去,不想让对面的人看到。

窗外那辆白车的车灯闪了两下,是她按了钥匙上的锁车键。她说:“我今晚不走,就在车里坐着。”

“为什么?”

“因为他今晚可能会跑。”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赵哥,你信不信,今晚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不是楼下的单元门铃,是我这扇门的门铃。声音短促地响了一声,像有人按了一下就松开了。

我和她同时看向门口。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光,有人的脚挡住了走廊的光,停在外面没动。

我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在外面。

但门把手上挂了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用透明胶带粘在门把手内侧,垂下来晃了两下。

我拉开门,把信封摘下来。信封表面一个字没写,但摸着里面的厚度和手感,我知道装的是什么。

钱。

我没拆,拿着信封回到屋里,在她面前把信封口撕开了。一叠现金露出来,捆得整整齐齐,银行封条还在上面,写着“壹万元整”。

她看了一眼,抬起头看我。

我说:“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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