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把金毛"土豆"拴在面包车后座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七年来这狗没离开过她超过两天,去年她动阑尾炎手术住院三天,土豆在家把防盗门挠出一片白印子。
她爸蹲在单元门口抽烟,看着外孙女朵朵抱着狗脖子不撒手,烟灰掉在褪色的运动裤上。
"妈,你把土豆送走,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朵朵抹着眼泪喊。
王芳没回头。
她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听见后座传来爪子扒拉座椅皮面的声音。
老公开出租跑夜班还没回来,这辆二手五菱是上周从修理厂熟人那儿借的,空调出风口还塞着半张没撕干净的保养单据。
车子发动那下,土豆开始叫。
不是平时那种看到快递员的热烈吠叫,是喉咙里挤出来的哀嚎,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子哭累了以后那种抽噎。
王芳把后视镜往上掰了掰,正好看见土豆两只前爪搭在车窗玻璃上,鼻头挤得扁平,在玻璃上蹭出一道道水痕。
她伸手把收音机音量拧大,本地交通台在播早高峰路况,主持人说建设路立交桥发生三车追尾请绕行,声音被狗叫搅得断断续续。
从深圳到江西老家七百多公里。
王芳她爸上个月电话里说,你妈膝盖积液又犯了,下楼梯得扶着墙,照顾不了朵朵还得分心看这大狗。
这话她听明白了,她妈那膝盖是早年摆水果摊落下的病根,去年做了一次关节镜手术花了八千多,她弟在县城工厂上班一个月四千五,掏了两千就说手头紧。
剩下的全是王芳出的。
她老公那晚摔了筷子,说你家就是个无底洞。
高速上土豆叫了三个多钟头。
过了惠州以后声音渐渐弱下去,王芳从后视镜里看见它把下巴搁在座椅边缘,舌头耷拉出来半截,眼睛还是盯着她这个方向。
她在服务区停了一次,拿塑料碗倒了矿泉水端过去,土豆把脑袋扭开。
她爸打来电话问到哪儿了,说老家的狗窝已经搭好,就在后院那棵龙眼树底下,用旧门板钉的,上面盖了石棉瓦。
"它不喝。 "王芳蹲在车旁边,隔着半开的车门摸土豆后颈。
毛还是那么软,但能摸到脊梁骨比上个月明显了些。
上个月她妈带着朵朵回老家过暑假,土豆也跟回去了十天,她爸嫌狗毛满院子飞说了一嘴。
王芳当时没接话,晚上跟她妈视频的时候看到土豆趴在客厅瓷砖上喘气,电风扇对着吹,她妈说这天太热了狗都蔫了。
到老家是下午四点。
她爸骑电动车到村口接,后座绑着那袋王芳买的老年奶粉和两桶油。
五菱车停进院子的时候,她妈拄着根竹竿从堂屋挪出来,膝盖上还贴着膏药,一股红花油味儿。
土豆从车上跳下来,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在龙眼树底下那个新狗窝跟前停住了,闻了闻,尾巴慢慢垂下去。
王芳把狗粮袋子拆开倒进铁皮盆里,又放了碗清水。
她爸在旁边说这狗认生,过两天就好了。
朵朵从屋里蹦出来要牵土豆去田埂上跑,土豆被拖了两步,回头看了王芳一眼。
王芳正低头往屋里搬东西,没看见那个眼神。
当天晚上她在娘家住了一宿。
土豆睡在狗窝里,半夜她起来上厕所听见外面有动静,隔着窗户看见土豆蹲在院子中间,月光底下那身金毛泛着惨白的光,脑袋冲着堂屋这边。
她回去接着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开车回深圳。
车子倒出院子的时候她没回头,后视镜里她妈站在门口挥手,土豆没叫,就站在龙眼树底下看着车走。
开出村口上县道的时候,她听见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这才想起来早上往盆里倒的狗粮和水都没动过。
她踩了脚刹车,又松开了。
车窗外头是九月初的稻田,稻穗黄了一半,有人在田埂上骑着三轮摩托突突地开过去。
回到深圳是下午。
她老公出车去了,朵朵被她送去了托管班。
屋里很安静,沙发上还有土豆卧出来的那个坑,垫子上的金毛她走之前拿粘毛滚筒滚过一遍,这会儿又浮起来一层,在穿堂风里打着旋。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她爸发来一条微信语音,说土豆下午把半盆水舔干净了,粮也吃了点。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谁按了快进。
朵朵开学上三年级,每天接送四趟,晚上盯着写作业到九点半。
她老公跑夜班白天睡觉,两口子碰面的时间就是早上六点他收车回来她准备出门那十几分钟。
有天早上他忽然说,你妈那膝盖做手术的钱咱不能再掏了,她弟又不是没手没脚。
王芳正在往保温杯里灌豆浆,手抖了一下,豆浆洒在灶台上。
她说知道了。
土豆的消息断断续续从电话里漏过来。
她爸说这狗不咬人,就是不爱动,整天趴在树底下。
又说隔壁老张家那条土狗老来抢食,土豆让着它。
王芳问狗粮还够不够,她爸说够,上回那袋二十斤的能吃两三个月。
九月下旬有天晚上王芳加班到八点多,回家路上接到她爸电话,说土豆今天把铁皮盆拱翻了,粮撒了一地,没吃。
"可能是天太热。 "她爸说,"你妈给它拌了点肉汤,它闻了闻就走了。 "
王芳挂了电话站在小区门口。
路灯底下有只流浪猫在翻垃圾桶,她看了半天直到那猫叼着块鱼骨头跑了。
九月底深圳还三十多度,她穿着从公司带回来的工装外套,后背全是汗。
进屋的时候朵朵已经睡了,客厅茶几上摊着数学作业本,错了两道题没人签字。
她在作业本上签了字,把电视关了,黑暗里听见隔壁邻居家剁饺子馅的声音,咚咚咚,像谁在敲一面鼓。
国庆节她没回去。
她老公接了个长途单跑桂林,来回三天能多赚一千二。
朵朵被送去同学家住了两天,剩下四天王芳天天在家收拾。
她把土豆的食盆水盆收进柜子,把沙发上那个坑用靠垫填平了,从柜子深处翻出吸尘器把狗毛吸了三遍。
阳台角落里还有半袋没拆封的狗零食,她看了看保质期,还有八个月,又塞回去了。
十月六号晚上她在洗衣服,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爸"。
她接起来,她爸在那头咳嗽了两声,背景里有蝉鸣,老家十月蝉还在叫,吵得人耳朵疼。
"芳啊,"她爸说,"土豆还是不吃东西。 "
王芳把洗衣机按了暂停。
滚筒里的水慢慢停下来,衣服堆在观察窗里一动不动。
"今天第十八天了,"她爸说,"我拿针管往嘴里打了一点米汤,它全吐出来了。 你妈今早看它趴在窝里起不来,哭了一鼻子。 兽医来看过,说没啥毛病,就是不想活。 "
王芳没说话。
洗衣机发出嘀嘀嘀的提示音,提醒她衣服还没拿出来。
她攥着手机走到阳台,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着,有人家在炒菜,辣椒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爸,"她说,"它多沉了? "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
"瘦了得有一半吧。 脊梁骨都支棱出来了,昨儿我抱着它称了称,就二十来斤了。 原来多壮实,五十二斤。 "
王芳蹲下来,阳台瓷砖冰凉,硌得膝盖疼。
她想起来土豆刚抱回来那年,她还没结婚,住在公司宿舍的单间里。
有次半夜发烧到三十九度,土豆就趴在床边一晚上没动,第二天早上她去打针,回来在门口看见邻居大姐正拿饼干喂土豆,说这狗你一走就开始哼唧,叫得跟哭似的。
"爸,"她说,"它是不是以为我不要它了。 "
她爸那边半天没出声。
蝉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跟那年她考上大学她爸送她到县城车站时路边杨树上的蝉叫一样。
她爸把车停在站外头,帮她拎着编织袋走到进站口,说钱不够就给家里打电话。
那时候她妈还没得膝盖病,她弟还在念初中,家里院子里那棵龙眼树还没被台风刮断过半边枝子。
"芳啊,"她爸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你啥时候有空回来一趟? "
王芳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洗衣机还停在那里,衣服泡了快二十分钟。
她说我明天请假。
第二天一早她坐大巴回去。
五个小时的车程,她没怎么睡,窗外的山和隧道一段一段地过。
她想起来上回回去的时候土豆在车上叫了一路,她嫌吵把收音机开得很大。
那天下着雨,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摆来摆去,土豆的哀嚎夹在雨声和广播里,她当时心里烦得要命,只觉得这狗怎么这么不懂事,就回老家住段时间,又不是不接回来了。
大巴在县城车站停下,她爸骑电动车来接着。
路上她爸说土豆今早喝了点水,但粮还是不吃。
到院子门口,她还没下车就看见龙眼树底下的狗窝。
石棉瓦被太阳晒得发白,窝门口的铁皮盆干干净净,粮和水都是满的,水面上落了一只死蛾子。
土豆趴在窝里头,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没抬头。
王芳走过去蹲下,看见它身上的毛打成了绺,原先油光水滑的金色变成了灰扑扑的黄,肋骨一根根撑着皮,屁股上的骨头尖得能把裤子顶破。
她伸手去摸它脑袋,土豆的眼睛慢慢睁开,眼珠转了转,看见是她,尾巴在身底下晃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她妈拄着竹竿站在堂屋门口说,这狗死倔,你爸拿它最爱吃的鸡肉肠掰碎了搁手上喂,它鼻子凑过来闻闻就扭开。
王芳没吭声,她从兜里掏出来一块手绢,昨晚上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土豆小时候磨牙咬过的那块蓝格子手绢,边儿上还有牙印。
她把带手绢味儿的手凑到土豆鼻子跟前,土豆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忽然呼哧呼哧喘起气来。
那天下午王芳没走。
她坐在狗窝旁边,把手绢铺在膝盖上,土豆慢慢把脑袋搁上来,湿凉的鼻头抵着她手心。
她爸端了碗小米粥过来,她拿小勺舀了一点送到土豆嘴边,土豆把嘴闭着。
她就把勺子搁在那儿等着,等了十分钟,土豆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又过了二十分钟,它把那小半碗粥舔完了。
傍晚她妈煮了挂面,王芳吃了一碗,她爸吃了两碗。
院子里那棵龙眼树今年没怎么结果,树叶倒还绿着,风一吹哗啦啦响。
土豆从窝里挪出来,趴在王芳脚边上,力气不够,下巴搁在她鞋面上。
她妈看着说,这狗认主,啥时候都是。
天黑以后她爸去邻居家借了张折叠床放在堂屋,说晚上凉你就在屋里睡。
王芳没睡,她把折叠床搬到院子里,就放在狗窝旁边。
十月的乡下夜里凉了,她盖着条薄毯,土豆从窝里爬出来挨着床腿趴下,呼吸很轻,轻得她得俯下身子才能感觉到它肚皮还在动。
半夜她迷迷糊糊听见响动,睁眼看见土豆在月光底下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院子中间那棵龙眼树底下,对着院门的方向蹲了一会儿,又慢慢走回来。
它走得很慢,后腿拖拉着,每一步都得缓口气。
王芳躺着没动,眼泪从眼角流进耳朵里,痒得很。
她伸手抹了一把,手背是湿的,月亮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她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要怎么着。
早上起来她去村里小卖部买了袋纯牛奶,拿碗盛了搁在狗窝门口。
土豆这回没让人等,它闻了闻,低头开始喝,奶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水泥地上,它喝得急,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她爸在厨房里看见这一幕,背过身去擦灶台,拿抹布把已经锃亮的瓷砖又擦了一遍。
王芳第三天走的。
走之前她把那半袋狗零食拆了,搁在狗窝里的棉垫子旁边。
土豆这回没睡,跟着她走到院门口,走不了路就蹲在那儿看着。
她妈这回没拄竹竿送到门口,就站在堂屋那儿喊,说下回朵朵放假带回来住两天。
她爸骑电动车送她去车站,路上骑得很慢,风把她头发吹得往后飘,路边有人晒稻谷,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到了县城车站,她爸把车停好,从后座拿下来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罐她妈做的辣椒酱。
"你妈说上回那两罐你老公爱吃。 "她爸把袋子递给她,手上有道口子,不知道啥时候划的,结着暗红色的痂。
王芳接过来,说爸你手咋了。
她爸把手缩回去说没事,搬狗粮袋子蹭的,那袋二十斤的原来搁在墙角受潮了,他前两天又去买了一袋新的,往后土豆还得吃。
她坐上大巴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爸发的微信,说土豆回窝里趴着了,把那袋新狗粮拆了吃了几口,走的时候看着院门,没叫。
王芳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大巴缓缓驶出车站,街上的店铺一家家往后退,有卖化肥的,卖电动车配件的,还有家理发店门口的红白蓝转灯在转,跟十几年前她每次离家时看到的差不多。
人这一辈子就是在不停地从一个地方往另一个地方走,有时候你以为是往前走,其实是在绕圈子,绕来绕去还是回到原点。
但原点也不是原来的原点了,树叶子落了还能再长,狗老了就真的老了。
回深圳以后她把手机里土豆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
最新的一张是去年冬天拍的,土豆趴在她脚边啃一根磨牙棒,朵朵在旁边写作业,台灯的光照着一人一狗,暖烘烘的。
她老公那天跑完白班回来,看见她在看照片,说了一句狗在老家不是挺好的吗有院子有地方跑。
王芳没接话,把手机锁了屏搁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她去阳台收衣服,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停了,楼下有个老太太在喊谁家猫跑出来了。
风从纱窗里灌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的馊味儿。
她低头看见阳台角落里那半袋狗零食还搁在那儿,拿手摸了摸,包装袋上落了一层灰。
后来她爸隔几天就打一个电话。
头一个说土豆今天吃了小半碗,第二个说能站起来在院子里遛弯了,第三个说开始跟隔壁老张家的土狗抢食了。
王芳每次都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就去干别的。
朵朵有天忽然问妈咱啥时候把土豆接回来,王芳说等姥姥膝盖好了吧,朵朵说那姥姥膝盖啥时候能好,王芳说快了。
其实她知道土豆不会再回深圳了。
那个小两居的阳台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朵朵的钢琴去年买了就挤在客厅角落,她老公的出租车的烟味常年黏在窗帘上散不掉。
土豆在老家有院子,有龙眼树,有她爸每天早上去给它换水,有隔壁老张家那只虽然抢食但好歹做个伴儿的土狗。
她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离别你以为是暂时的,其实是永远的,只不过你得花很长时间才肯承认。
狗比人明白得早,所以它在车上叫了一路,它不是舍不得她,它是在告诉她,你这一走我就不是你的狗了。
王芳蹲在阳台上把那半袋狗零食拆开了,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闻了闻,是鸡肉味的,还有点潮了。
她把袋子扎紧塞进柜子最里面,站起来洗了手,去厨房给朵朵热牛奶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土豆在龙眼树底下啃一根大骨头,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它背上,毛色又变回原来那种亮堂堂的金。
她妈坐在旁边剥毛豆,她爸在给菜地浇水,朵朵在追蝴蝶。
她想走过去,腿迈不动,喊谁都没人听见,急得满头大汗。
醒了以后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垃圾车倒垃圾的动静,想了想,拿手机给她爸发了条微信:爸,下个月我回去一趟,带朵朵。
人这辈子能有几个七年,又有几回把什么活物从你命里生生剜出去还能再长回来。
你能剜得掉一条狗,剜不掉的是每天早上推开门时那个空落落的脚边。
后来她就习惯了,习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在你身边了,但还在你心里头占着那个位置,不死不活的,疼也不怎么疼了,就是搁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