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方向盘上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车速,是因为副驾驶座上那瓶水。
瓶盖是拧开的。
我出门前拧紧过,拧到最紧,拧到我手掌留了红印。
现在瓶口那道塑料封条断了一半,像被人用牙咬过。
赵延十分钟前开的车,我坐副驾。
他下车去买烟,我挪到驾驶座。
他说晚上有应酬,让我把车开回家。
钥匙递过来的时候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一看就碎。
我拿了钥匙,他说车里有瓶水你拿着喝。
我说好。
上车之后我盯着那瓶水看了大概有两分钟。
矿泉水,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标签纸有点皱,像是被人反复握过。
瓶身还有点温。
我没喝。
我从包里摸出那瓶风油精,小玻璃瓶,我妈以前总用,绿色液体,味道冲得呛人。
旋开盖子往矿泉水瓶里倒了三分之一。
风油精沉下去,在水里拉出透明的丝,晃一晃就看不见了。
有些东西融进去了你看不见,但它一直在。
我拧紧瓶盖,把瓶子放回原位。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给赵延发了条消息:水我放车上了,你等会儿喝。
他回:好。
就一个字。
他最近回我消息都是这样,一个字,两个字,不超过三个。
以前不是的。
以前他会发一整句,带个句号,后面跟一个笑脸——他自己画的,歪歪扭扭,像个小学生。
我上了江滨大道,车速八十。
车载音响放着什么歌我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过的只有一件事。
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没见过她的脸。
但我知道有这个人。
赵延衬衫袖口有一小截线头,不是我买的那个牌子。
他最近开始用漱口水,以前嫌辣。
他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站在门口只能听见嗡嗡的声音,像冰箱压缩机。
我在江滨大道上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车速一直稳在八十,不快不慢。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了。
对方说她是高速交警队的,姓陈。
声音很年轻,但语气很稳,是那种处理过很多事故的稳。
她说,请问您是赵延的家属吗。
我说是。
她说,赵延在绕城高速出了事故,目前人已经在送往医院的路上。
她顿了顿,又说,您最好现在过来一趟。
我问她,事故地点在哪。
她说了一个桩号,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对。
那个桩号在相反方向。
赵延告诉我他今晚的应酬在城东。
绕城高速那个位置,往西开,是去城西的方向。
我挂了电话把车靠边停。
发动机熄火,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
副驾驶那瓶水还在,路灯的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在瓶身上,标签纸皱巴巴的。
我没掉眼泪。
我重新发动车子,打方向,往医院开。
02.
到医院的时候赵延还在急救室。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白炽灯管嗡嗡响。
我坐在塑料排椅上,对面墙上贴着消防疏散图,右下角卷了边。
一个穿警服的女人走过来,大概三十出头,手里夹着文件夹。
她自我介绍姓陈,就是刚才打电话那个。
赵延家属?
我站起来点头。
她翻开文件夹,说事故发生在绕城高速西段,赵延驾驶的车辆偏离车道撞上了护栏,车头受损严重,人卡在驾驶座,消防破拆了将近二十分钟。
我听着,点了好几次头。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
事故原因初步判断是突发性视力模糊导致的失控。
我愣了一下。
赵延在出事前是不是用了什么药物?
我说没有,他身体一直挺好的。
她又看了一眼记录,说我同事在现场闻到车里有很浓的风油精味。
车里有一瓶矿泉水,瓶盖开着,水洒了一地。
初步判断,赵延在行驶过程中喝了那瓶水,风油精的刺激性成分导致了短暂的视力模糊和呼吸道刺激。
我没说话。
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推车过去,轮子在地板上硌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那瓶水,陈警官说,是他自己买的吗?
我说不清楚。
她合上文件夹,说后续会再跟我联系,让我先去办手续。
我站在走廊里,消毒水味越来越浓。
护士台有人喊名字,不是赵延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缝里有一小片干涸的绿色,是风油精。
拧瓶盖的时候溅出来的。
我洗过手,没洗干净。
身后有脚步声,陈警官又回来了。
她说,你老公从急救室出来之后说了一句话,她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我。
他说,那瓶水是他老婆给他的。
我抬起头看她。
她表情没变,只是看着我,等一个回应。
我说,对。
是我给他的。
她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我重新坐到排椅上。
对面消防疏散图卷边的地方,里面落了一层灰。
我盯着那层灰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
是赵延他妈发来的消息,问延延怎么样了,说她在老家,明天一早坐班车过来。
我没回。
锁屏界面上时间跳到十二点十七分。
周二,不,已经是周三了。
03.
赵延从急救室转到了观察室。
值班医生说没大事,肋骨骨裂,面部有擦伤,主要是眼角膜受了刺激,需要观察几天。
视力应该能恢复。
应该。
我站在观察室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他。
他半靠在床上,脸上贴了纱布,眼睛闭着。
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一小包纸巾。
护士说可以进去,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
我推门进去,他睁开眼。
眼睛很红,像充血的那种红,眼白几乎看不见。
你来了。他说,嗓子是哑的。
我在床边坐下。
他说头疼。
我说嗯。
他说他妈知道了?
我说刚发消息了。
他说你别让她来。
我说拦不住。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那瓶水味道不对。
我看着他。
很冲,他说,喝了一口就知道不对,但已经咽下去了。后面眼睛就开始辣,看不清。
他停了一下。
你放了什么?
我说,风油精。
他没说话。
眼睛闭了又睁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个消防喷淋头,银灰色的。
你知道我开车要上高速的,他说,语气很平,你明知道那瓶水我会喝。
我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放。
我说,你告诉我你今晚去城东。
他又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头转向窗户那边。
窗帘没拉严,外面是停车场,路灯照着一排排车顶。
你知道多久了。他问。
我说,两个多月。
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衬衫上有线头。
他转过头看我,表情没怎么变,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愧疚。
是那种被看穿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面对的空洞。
我以为你至少会问一句。他说。
问了你就会说吗。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护士推门进来,说探视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我没回头。
他说,你回去吧,不用守着。
我说,我回不去。
车撞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没想到会在意这个。
车撞了。
家里有两辆车,这辆是他的,我平时开另一辆。
但现在我想的是车撞了。
走廊里陈警官还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在说话。
看见我出来,她走过来。
赵延的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她说,没有酒精,也没有违禁药物。情况基本一致。
她又说,按照目前的定性,这是一起意外事故。但是——
她顿了顿。
如果他喝之前知道水里有异物,或者放异物的人有主观意图,性质会不一样。
她看着我。
我说,我不知道他会喝。
这是真话。
04.
凌晨三点我回了家。
打车回去的,出租车司机一路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深夜节目,主持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到家之后我把赵延那件有线头的衬衫从衣柜里拿了出来。
淡蓝色,细条纹,领口内侧有一小块泛黄的汗渍。
我翻到袖口,找到那截线头。
白色的,大概两厘米长。
不是这个牌子的缝线。
也不是我的。
我拆过衣服标签,我的线头都是藏青色或者灰色的。
这件衬衫是白的。
我把衬衫叠好,放回衣柜原处。
然后去厨房烧水,水烧开了我倒了一杯,放在台面上晾着。
厨房窗户外面是对面楼的侧面墙,墙上爬了一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藤蔓,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夜里看不清楚颜色,只觉得是一团一团的黑。
水凉到能喝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风油精的味道。
我以为是自己手上残留的,洗了两遍手,还是有。
后来发现是水池边那把剪刀。
我下午用它撬过风油精瓶盖,剪刀刃上沾了一点点,没擦干净。
我拿起剪刀在水龙头下面冲,冲了很久,水声哗哗的,冲到手指都泡皱了。
我忽然想,如果我下午没放那瓶风油精,现在会是什么样。
赵延开车去见那个女人,我在家等他回来,或者不等,先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衬衫上或许会有新的线头,或许没有。
我继续数线头,继续假装不知道。
这个如果比风油精还呛人。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直到热水壶里的水彻底凉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是微信消息,赵延发来的。
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有点进去。
屏幕又亮了一次,是他发的一条语音。
我没听。
我想起两个小时前在观察室里他那个表情。
不是愧疚,是被看穿之后的愣怔。
他从来没想过我会知道。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
漱口水、压低的电话、衬衫上的线头——他以为这些东西我看不见。
但他更没想过的是,我会动手。
他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质问。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矿泉水瓶里倒了风油精。
我倒的时候甚至很平静。
旋开瓶盖,倒进去,拧紧,放下。
我现在站在这,闻着剪刀上的味道,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撑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掉了的累。
那根白线头还在衣柜里,那件衬衫叠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没拆封的酸奶,是赵延三天前买的。
他从来不喝酸奶,买回来也没动过。
不是给我买的。
我拆开,喝了一口。
酸,凉,稠得糊在舌头上。
05.
第二天上午我去医院办手续。
陈警官也在,说事故认定基本完成了。
她递给我一张单子让我签字,笔递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指上有墨水的印子,蓝色的。
签完字,她合上文件夹,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平时关系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点了一下头。
赵延的情况稳定了,视力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她说,把笔插回胸口口袋,事故不算严重,不幸中的万幸。
我说,谢谢。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现场勘查的时候有点情况想跟你确认一下。
我说什么情况。
她说,车里找到几样东西。
驾驶证、行驶证都在手套箱里。
副驾驶座位上有一把折叠伞,后座有一件女式外套。
女式外套。
不是我的。
我说,可能是他同事的。
她说,嗯,我们也这样想。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们在后备箱的角落发现了一样东西,想问问你是不是你的。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里面装着一张褶皱的纸条,被水泡过,字迹洇开了大半,但剩下的笔画还能辨认。
是赵延的字。
下周二晚七点,云栖路老地方。
我看着那张纸条,冰凉的,一路从胃里凉到嗓子眼。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我拧开矿泉水瓶盖往里倒风油精的时候,瓶盖的内侧有一点点印子。
不是水渍,好像是拧开之后又被拧紧过的痕迹。
瓶口那道塑料封条,不只是断了,断口是旧的,断面上沾了灰。
那瓶水在我拧开之前,已经被人拧开过了。
不是赵延拧的。
他上车的时候水放在副驾驶,他根本没碰过。
我坐上驾驶座才注意到瓶盖是开的。
那张纸条上,云栖路老地方。
云栖路在城东。
赵延昨晚跟我说他去城东应酬,电话里告诉陈警官他要去城西。
他说城东的时候在骗我,说城西的时候也在骗她。
他真正去的方向,是云栖路。
可他开的车是往城西方向走的。
他没去云栖路。
他昨晚根本没打算去赴约。
那张纸条是旧的,看起来至少是上周的字迹,塞在后备箱角落,被洗车时溅的水泡过,被遗忘在角落。
他昨天晚上没有要去见那个女人。
他不是在去见她的路上出的事。
医院一楼大厅有个自动贩卖机,我走过去买了一瓶矿泉水。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得牙根发酸。
塑料封条断裂的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大厅里响了一下,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06.
赵延出院那天下了小雨。
我开家里另一辆车去接他。
他坐在副驾驶,脸上纱布拆了,眼角还有一点红,不太明显。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弧,刮一下,停两秒,再刮一下。
等红灯的时候他开口了。
那张纸条,他说,是我上个月写的。
我没接话。
他停了一会儿。
写了之后没给她。一直放在后备箱。
雨刮器又刮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打算去。
我说,我知道。
前方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
车轮碾过一摊积水,溅起来的水花打在底盘上,闷闷的一声。
他转头看我。
你倒风油精的时候,他说,是不是觉得我肯定要喝那瓶水。
我说是。
你希望我喝吗。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
车子拐进小区,我打转向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雨刮器开关。
雨已经小了,雨刮器还在干刮,在玻璃上硌出吱吱的声音。
我赶紧关掉。
停车的时候,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瓶矿泉水。
新的,没拆封,超市标签还在。
给你的。他说。
我接过来。
瓶身是凉的,塑料纸光滑平整,没有被握皱的痕迹。
他把那瓶水递给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没接住,水掉在腿上。
我低头去捡,他的手指刚好覆在我的手背上。
是暖的。
后来我们没再提过风油精和那张纸条。
衣柜里那件淡蓝色衬衫他再也没穿过,我也没有扔。
它就一直叠在原来的位置,袖口的白线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脱落了,掉在衣柜底板上,和灰尘混在一起。
我打扫卫生的时候扫出来,看了一眼,倒进垃圾桶里。
那瓶新的矿泉水我放在床头柜上,没喝,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
瓶身上的标签纸干干净净,没有皱。
有一天早上醒来我发现瓶盖被拧开过了,旁边放着一杯倒好的温水。
赵延在厨房煎鸡蛋,油锅嗞嗞地响。
我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