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空降担任市长,刚把车停进大院,前市长的司机就猛踹车门吼道:瞎了你的狗眼,这2号车位也敢随便停?
黑色桑塔纳还没熄火,一只穿着解放鞋的脚就踹在了车门上。
咣当一声,铁皮凹进去一块,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抬头,看见一张黑红脸膛的中年男人,正瞪着眼珠子朝我吼:“瞎了你的狗眼,这2号车位也敢随便停? ”
我愣了一下,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车是政府办临时给我配的,旧款桑塔纳,漆面斑驳,座椅上套着洗得发白的座套。
我今早刚从省城坐高铁过来报到,组织部的人把我送到大院门口就走了,让我自己开车进来熟悉熟悉环境。
大院门口没有门禁,保安探头看了我一眼,没拦。
我寻思着找个位置停,就看见靠办公楼最近的那个车位空着,地上画着白色的“2”字。
我开过去,刚停稳,这人就冲过来了。
“说你呢! 聋了? ”他又踹了一脚车门,这回用了狠劲,整个车都晃了晃,“这是周市长的车位,你算哪根葱? ”
我推开车门下来,脚踩在水泥地上,皮鞋沾了点灰。
我看着他,他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个牌子,写着“后勤处 王建国”。
他看我不说话,更来劲了,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新来的吧? 懂不懂规矩? 周市长在这儿停了八年,你一个开破桑塔纳的,也敢占他的位? ”
我伸手抹了把脸,没擦掉那点唾沫星子,倒是闻见他嘴里一股大蒜味。
我问他:“周市长调走了? ”
“调走也是周市长! ”他梗着脖子,“这车位是他的,谁也不能动。 你赶紧挪走,别找不痛快。 ”
我站在原地没动。
办公楼里有人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了。
太阳晒着,柏油路面有点软,我皮鞋底陷进去一点。
我看了看那凹进去的车门,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帮子上沾着泥点子。
“你是司机? ”我问他。
“我是周市长的司机,跟了他八年。 ”他挺了挺胸,“你甭管我是谁,这车位你不能停。 ”
我点点头,转身拉开车门,从副驾座上拿了个文件袋出来。
文件袋里装着我的任命书,红头文件,盖着省政府的章。
我没掏出来,就捏在手里,问他:“周市长调去哪了? ”
“省里,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你识相点,以后这大院里的规矩,多学着点。 ”
我没再说话,绕过车头,朝办公楼走。
他在后面喊:“哎! 你车挪不挪? ”
我没回头,说:“不挪。 ”
进了办公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我找到二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个年轻人在擦桌子。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放下抹布:“您找谁? ”
“我是新来的市长,姓陈。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这间办公室是我的? ”
年轻人脸白了白,赶紧点头:“是是是,陈市长,我这就给您收拾。 ”他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旧台历、笔筒往纸箱里装,动作快得差点把茶杯碰倒。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停在2号车位上,王建国站在车旁边,叉着腰,正跟保安说着什么。
保安一个劲点头,像小鸡啄米。
“那个王建国,”我开口,“是周市长的专职司机? ”
年轻人手一顿,说:“是,跟了周市长八年,周市长走的时候没带他,让他留在后勤处。 ”
“他平时都干什么? ”
“就……管管车,看看院子。 ”年轻人声音低下去,“其实也没什么活,就是每天在院子里转悠,谁停车停不对了,他都要管。 ”
我没再问,让他出去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角落里放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
我坐下来,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任命书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中午去食堂吃饭,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食堂不大,七八张桌子,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
我旁边一桌是两个中年男人,穿白衬衫,别着党徽,一边吃一边小声说话。
“……新来的市长今早到了,听说跟王建国干起来了。 ”
“真的假的? 王建国那脾气,可不好惹。 ”
“可不是,周市长在的时候,他连副局长都敢顶。 现在周市长走了,他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呢。 ”
“那新市长什么来头? ”
“听说是省里下来的,四十出头,看着挺斯文。 ”
“斯文有啥用,这地方水深着呢。 周市长走了,留下一摊子事,谁接谁烫手。 ”
我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菜是土豆烧肉,肉块切得大,肥肉多瘦肉少。
我吃了两口,听见他们又说:“听说周市长走的时候,把秘书也带走了,办公室主任也换了,就剩王建国没安排,你说这是为啥? ”
“谁知道呢,兴许是嫌他嘴碎,带过去丢人。 ”
我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回办公室。
下午开了个会,各局委办的头头都来了,坐了一屋子。
我简单说了几句,主要是熟悉情况,让大家该干嘛干嘛。
散会的时候,住建局局长凑过来,笑着说:“陈市长,您那车停2号位了? ”
“嗯。 ”
“那个……王建国那人,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那脾气,跟了周市长多年,一时改不过来。 ”
“他踹我车门了。 ”我说。
住建局局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回头我说说他,让他给您道歉。 ”
“不用。 ”我说,“车我自己修。 ”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走了。
晚上我住在政府招待所,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式电视机。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打来的。
“到了? ”
“到了。 ”
“那边怎么样? ”
“还行,就是车让人踹了一脚。 ”
“谁踹的? ”
“前市长的司机。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你刚去,别跟人闹僵了,该忍就忍忍。 ”
“我知道。 ”
“孩子这边你放心,我接送。 你照顾好自己,别老吃食堂,自己开火做点。 ”
“嗯。 ”
挂了电话,我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起来把文件袋里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周市长在这个市干了八年,留下一堆烂账,光城投公司的债务就有几十个亿。
我翻着那些报表,数字密密麻麻,看得眼睛发酸。
第二天一早,我去大院,那辆桑塔纳还停在2号位,车门上的凹痕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会儿,王建国来了。
他看见我,脸拉下来,没说话,径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他摇下玻璃,斜眼看我:“干啥? ”
“这车位是我的。 ”我说。
“你的? ”他嗤笑一声,“你才来一天,就成你的了? ”
“我停这儿,就是我的。 ”我看着他,“你要是不服,去找组织部,让他们把我调走。 ”
他脸色变了变,没说话,发动车子,倒出去,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转身进楼。
日子一天天过。
我每天早来晚走,把各局委办的材料都翻了一遍,又跑了几个乡镇,看了两个烂尾楼盘,一个污水处理厂,还有一座快塌了的危桥。
每到一处,都有当地干部陪着,说话客客气气,但我知道,他们都在观望,看我能撑多久。
王建国还是每天在大院里转悠,见了我也不打招呼,就当没看见。
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碰见他,他正蹲在花坛边抽烟,看见我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走了。
我没理他,继续走我的路。
第三周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城投公司的一笔贷款到期了,银行催着还钱,账上没钱。
财政局局长来找我,愁眉苦脸:“陈市长,这笔钱再不还,银行就要起诉了,到时候城投的信用就完了。 ”
“账上还有多少? ”
“不到三百万,这笔贷款是五千万。 ”
我翻了翻材料,这笔贷款是周市长在任时批的,担保方是市里另一家国企,抵押物是一块商业用地,那块地现在还在闲置,没开发。
“那块地呢? ”
“地是城投的,但手续不全,办不了抵押。 ”
“谁经手的? ”
财政局局长犹豫了一下,说:“当时是周市长亲自抓的,具体经办人是城投的刘总,还有……王建国。 ”
“王建国? ”我抬起头,“他一个司机,怎么经手贷款的事? ”
“他跟周市长跟得紧,很多事都是他跑腿。 那块地的过户手续,就是他拿着周市长的批条去办的。 ”
我放下材料,想了想,说:“你让城投把当年的所有手续都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来。 ”
“好。 ”他答应着,又迟疑了一下,“陈市长,这事牵扯到周市长,您看……”
“我只是了解情况。 ”我说,“你照办就行。 ”
材料送过来,我翻了三天。
那块地的过户手续确实有问题,批条上的签字是周市长的,但盖章的日期和文件编号对不上,明显是后补的。
我让秘书去国土局调档案,发现那块地早在三年前就过户给了一家私人公司,法人代表姓刘,是城投刘总的小舅子。
我没声张,把材料锁进保险柜。
又过了一周,省里下来一个检查组,查城投公司的账。
检查组组长是我在省委党校的同学,姓赵,晚上我请他吃饭,在招待所食堂,点了四个菜,一瓶酒。
“老陈,你刚来就捅这么大篓子,不怕得罪人?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
“我怕什么,我就是个干活的。 ”我给他倒酒,“你查你的,我配合你。 ”
“周市长在省里有人,你小心点。 ”
“我知道。 ”
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
检查组查了半个月,查出一堆问题,光是违规担保就有三个亿。
消息传出去,市里炸了锅。
城投刘总被叫去谈话,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第二天就递了辞职报告。
王建国也被人叫去问话,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蹲在花坛边,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他没再踹我车门,也没再跟我说话。
只是每次在院子里碰见我,他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那天傍晚,我加班到七点多,天已经黑了。
我下楼,看见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停在2号位,王建国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又低下头。
“吃饭了吗? ”我问。
他没说话。
“没吃的话,食堂还有剩的。 ”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市长,我那天不该踹你车门。 ”
“没事。 ”我说,“车我修了,花了两百三。 ”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了周市长八年,他说让我留下,等他安顿好了就调我过去。 我等了三个月,他电话都不接。 ”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那些事,但我就是个司机,我能怎么办? ”他声音有点抖,“那块地的事,是他让我去办的,我哪知道那是违法的? ”
“你知不知道,法律不管你知不知道。 ”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明天你把车挪了,2号位我要停。 ”
第二天早上,我到的时候,2号位空着,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院子角落的树荫下。
王建国站在车旁边,看见我,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把车停进2号位,熄火,下车,锁门,上楼。
办公室的窗台上,那盆绿萝蔫得更厉害了,叶子黄了一半。
我给它浇了水,又把它搬到窗边,让它晒晒太阳。
检查组走的那天,赵同学给我打了个电话:“老陈,材料我报上去了,该查的都会查。 你那边,自己保重。 ”
“嗯。 ”
“还有,周市长那边,听说他可能要提前退了。 ”
“那是他的事。 ”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院子里,王建国正蹲在花坛边,拿个小铲子给花松土。
阳光照在他后背上,那件深蓝色工作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下一份文件。
日子还得过,事还得办。
这市里几十万人,都指望着这口饭呢。
至于那扇被踹凹的车门,我修了,花了两百三。
发票我留着,夹在文件袋里。
有些账,不是不报,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