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丈夫在车里,他突然把车开到偏僻的地方停下,把座椅放倒就扑过来,动作急切得像很久没碰过我,结束后他说:这样才像是我老婆,我推开他

他的手碰到座椅调节按钮的时候,我正低头看手机。导航屏幕上那个蓝色小点卡在一条无名路上,四周全是灰绿色的树冠,密密匝匝的,把天空割成碎块。

“到了?”我抬起头。

他没说话。座椅靠背猛地往后倒下去,我整个人跟着往后一仰,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掉在脚垫上,咚的一声闷响。他侧过身来,呼吸很重,鼻息喷在我耳侧,热得发烫。

手指攥住我手腕,力道大得有点过了,像是怕我跑掉。

车窗外的光线暗下去,是树影叠着树影。他的动作急,没有前奏,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没有叫我的名字。座椅皮面被我们压得吱嘎作响,那声音在逼仄的车厢里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拿指甲刮黑板。

我盯着车顶棚那个浅灰色的绒面,上面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半年前洗车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当时想着回头擦一下,后来就忘了。它一直待在那里,灰扑扑的,不显眼,但你知道它在。

他结束得也快。

胸腔里的热气还没散尽,他直起身,把座椅靠背扳回原位,咔嗒一声卡住。然后他伸手去够中控台上的纸巾盒,抽了两张,胡乱擦了擦,又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杯架里。做完这一切,他靠在驾驶座上,目视前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这样才像是我老婆。”他说。

声音不大,带着点事后的沙哑,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句玩笑。可我听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那四个字——“我老婆”——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在我胸口上。

我推开他。

其实他也已经退开了,我的手按在他胸口,隔着T恤那层薄棉布,能感觉到他皮肤的热度和还没完全平复的心跳。我推了一把,他没动,我又推了一把,这次用了力,他肩膀往后靠了靠。

“离婚吧。”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

车窗外的树影在他脸上晃动,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好像皱了皱眉,又好像没有。他嘴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沉默在车厢里膨胀,把空调出风口那点微弱的呼呼声都挤得没处待了。

我弯下腰去捡手机。脚垫上还有他刚才踩上来的泥印子,半干的土,混着几根枯草。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有条微信消息,是我妈发来的:“冰箱里那盒排骨记得今晚炖了,别又放坏了。”

我没回。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金属壳硌着掌心,有点凉。

“开车吧。”我说,“回去。”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引擎抖了一下,空调风突然变大,呼呼地往脸上吹,吹得我眼睛发干。后视镜里映出他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那个竖纹又出来了,每次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在那儿拧出一道褶子。

车调了个头,顺着来时的路往回开。路两边的树往后退,一丛一丛的,绿得发暗。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把安全带重新系好,扣进卡槽的时候弹了一下,啪嗒。膝盖上还残留着刚才座椅皮面压出来的印子,红红的几道,像被人掐过。裙子下摆卷上去一截,露出大腿外侧的皮肤,我伸手把它扯平,手背上沾了点汗,黏糊糊的。

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红色平安符,是我结婚那年从庙里求的,穗子已经洗褪了色,边缘起了毛。它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荡,一下,又一下,像钟摆。

结婚四年,孩子三岁。

我们上一次像刚才那样,大概是半年前的事了。再往前数,是他去年生日那天。再往前,我不太记得了,也许是在他公司年会之后,他喝了点酒,回家时已经快十二点,我在沙发上等他等睡着了,被他推醒的。

有时候我觉得,婚姻这东西,走到一定年头,就变成了一件宽大的旧毛衣。穿着倒还穿着,但领口松了,袖口也磨出了线头,你知道它破在哪,可懒得补。凑合着穿吧,反正也不出门见人。

我们就是这样凑合的。

车子开上主路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他开了大灯,两道白光切进前方的暮色里,把路面照得发白。他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台,正在放一首老歌,女声软绵绵的,唱什么“爱情像流水”,我听了一耳朵,觉得矫情,就没再听。

“刚才那句话,”他忽然开口,音量调小了些,“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看着窗外,路边的路灯开始亮了,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是……挺长时间了,觉得你离我有点远。”

“所以你觉得那样近?”

他没接话。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换成个男声,唱得声嘶力竭的,像是在喊。

车下了高架,拐进我们住的那条街。街边的小饭馆亮着灯,门口摆着塑料桌椅,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在喝酒,桌上全是空啤酒瓶。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白炽灯管照得门口那片地亮堂堂的,一个穿校服的小孩正在门口吃烤肠,蘸了太多辣椒面,呛得直咳嗽。

他在车位停好车,熄了火。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空调风停了,只有仪表盘上那点微光还亮着,幽幽的。

他没下车,我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中间的扶手箱上放着他那盒纸巾,团成团的纸巾还扔在杯架里,我盯着那团白,觉得它像朵蔫了的花。

“上去吧。”他说,“孩子该醒了。”

“嗯。”

我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是夏天傍晚那种闷燥的热,混着隔壁餐馆飘出来的油烟味。我站在车旁等他锁车,他按了下遥控器,车门咔哒一声锁上,车灯闪了两下。

上楼的时候他没走我前面,也没走我后面,我们并排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里的广告屏在播一个整容医院的广告,一个女的对着镜头笑,说“找回自信,从这一刻开始”。我看了她两眼,觉得她笑得挺累的。

到家开门的时候,婆婆正抱着孩子在客厅转悠,看见我们进来,嘴一撇:“还知道回来啊?孩子都找你们半天了。”

她三岁,小名叫朵朵,看见我就张开胳膊要抱。我把包扔在鞋柜上,走过去把她接过来,她身上有股痱子粉的香,混着汗味,小脑袋往我肩窝里拱,嘴里嘟囔着“妈妈”,像只小猫。

“今晚你俩谁哄她睡?”婆婆已经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把手上了,一副要走的样子。

“我来吧。”我说。

婆婆嗯了一声,换了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凯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我走了”,就拉开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砰的一声,不轻不重。

周凯已经瘫在沙发上了,拿着手机在刷,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鼻梁那道阴影拉得很长。朵朵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揪着我的衣领不肯松手。

我抱着她进了卧室,给她洗完澡换了睡衣,关了灯躺在床上给她讲故事。讲了半本《小蝌蚪找妈妈》,讲到小蝌蚪终于找到青蛙妈妈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一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我躺在那里,没动。黑暗里能听见客厅周凯刷短视频的声音,一段一段的,笑声和音乐混在一起,嘈杂又空洞。天花板上吊灯的影子在微微晃动,是楼上那家在走路,这房子的楼板薄,什么都听得见。

我想起刚才在车里,他扑过来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从头到尾,他都没看我。

我推他说离婚的时候,他转过脸来,眼神里不是惊讶,是困惑。那种困惑我见过,半年前有一次我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浑身发抖,推醒他跟他说难受,他坐起来迷迷瞪瞪地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去客厅睡吧,别传染给我。”

当时我也是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就是突然之间,觉得眼前这个人,我好像不认识了。

或者说,我从来就没真的认识过他。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凌晨两点,烧得迷迷糊糊的,中间去卫生间吐了一次,回来的时候看见卧室门还关着,里面一点声都没有。我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那道光窄窄的,白惨惨的,像把刀片。

第二天烧退了,我照常起来做早饭,他照常吃了去上班,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我们就是这样过的。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我早上起来给朵朵煮了粥,煎了个鸡蛋,切成小块放在她的小碗里。她自己坐在餐椅上拿勺子吃,吃到一半把粥弄翻了,糊了一身,我拿抹布擦桌子的时候,周凯从卧室出来了。

他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倒了杯水,靠着厨房台面喝。朵朵冲他喊“爸爸”,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敷衍地笑了笑。

“今晚我约了李强吃饭。”他说,“不回来吃了。”

“好。”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水池里,没洗,转身回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换了件干净的Polo衫,拿了车钥匙就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抬了抬,像是想拍我肩膀,又放下了。

“昨晚的事,”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朵朵把鸡蛋碎从桌子上捡起来塞进嘴里,没抬头:“嗯。”

他站了几秒钟,大概是等我说点别的,我没说。他就走了。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朵朵咀嚼的声音和窗外蝉鸣。

我弯腰把地上的粥擦干净,抹布在手里拧干的时候,水凉凉的,顺着指缝往下淌。我盯着自己的手指,无名指上那枚婚戒还在,银色的,表面磨出了细小的划痕,在灯光下像蛛网。

我跟周凯结婚的时候,他买不起钻戒,给我买了这个银的。当时他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大的。”我说不用,这个就挺好。

后来他做销售,业绩上去了,赚了钱,有次路过金店,问我要不要换个钻戒。我说不用,戴着习惯了。他也没坚持。

那时候我们还在租房子,一个月两千块的单间,厨房和卧室隔着一道玻璃推拉门,炒个菜满屋子都是油烟味。他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雨天回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我那时候在幼儿园当保育员,工资不高,但两个人凑在一起,日子过得虽然紧巴巴的,倒也没觉得苦。

现在想想,那时候反而比现在话多。他回来会跟我讲今天跑了几个客户,哪个不好对付,哪个又签了单,我一边择菜一边听他讲,厨房里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但我们说得热火朝天的。

后来买了房,生了朵朵,他妈搬过来帮忙带孩子,家里一下子塞满了人。话反而越来越少了。饭桌上我们各吃各的,他刷手机,我喂孩子,婆婆在中间偶尔插两句嘴,大多是关于朵朵今天拉了几次屎、吃了多少饭。

那些细碎的、没什么意义的家常话,把别的什么都盖住了。

上周公司发了季度奖金,他在微信上给我转了个红包,备注就一个字:“花。”我收了,回了个“谢谢老公”。他再没回。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交流方式了,简省得像发电报。

下午我带朵朵去小区花园玩,她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热得满头汗。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她,旁边一个老太太凑过来搭话,问我是不是朵朵妈妈,我说是。她说:“哎呀,你老公可好啦,上次我看见他带孩子在这儿玩,还给人小孩分饼干呢。”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周凯对孩子确实不错,周末偶尔会带她出来玩,给她买冰淇淋,让她骑在脖子上满小区转。朵朵很喜欢他,每次他回来都扑过去叫爸爸。

但那是周凯作为爸爸的样子。作为丈夫的样子,我越来越模糊了。他晚上回来得晚,进门先逗一会儿孩子,等孩子睡了,他就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或者刷短视频,戴着耳机,我叫他三四声他才听见。

有时候我坐在他旁边,想跟他说句什么,看着他那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们之间隔着什么。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隔着。

晚饭我做了排骨炖冬瓜,朵朵吃了半碗饭就不肯吃了,闹着要看动画片。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周凯发来的消息:“晚上可能要晚点回,喝了酒没法开车,李强送我。”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继续刷碗。水流哗哗的,泡沫在手背上滑过去,滑溜溜的。我想起今天白天在客厅扫地的时候,扫到沙发底下,扫出来一只他去年丢的袜子,灰蓝色的,卷成一团,沾满了灰。

我捡起来,看了看,又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九点,朵朵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一档家庭调解节目,一个女的哭诉说老公不回家,主持人问她老公为什么,老公说老婆太强势,在家喘不过气。两个人吵来吵去,最后在演播厅里抱头哭,台下观众掌声雷动。

我换了个台,在放动物世界,狮子在追羚羊,追了半天没追上,气喘吁吁地趴在草地上,舌头伸得老长。

我关掉电视,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我的脸有点浮肿,眼睛下面两道青黑,嘴角往下撇着。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让自己笑一下,但那个笑看着比哭还难看。

我把洗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卧室。

躺下之后睡不着,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闺女,你上次说的那个事,妈想了一下,你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家里有地方住。别委屈自己。”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灯关了,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天花板那个角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黄黄的一圈,像朵云。朵朵有一次指着说像小熊,我就再没找人补,就那么留着。

那块水渍还在那儿。它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待着。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我妈:“妈就是怕你吃苦。”

我打了几个字:“没事,妈,我好着呢。”发完就把手机静音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点凉,贴着额头,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周凯回来的时候,我其实还没睡着。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他进来,脚步有点重,大概喝了酒。他没开灯,摸黑进了卫生间,冲了澡,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味,还是去年超市打折买的那瓶,柠檬味的。

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在我旁边。被子的窸窣声停了,空气安静下来。我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平稳而沉,带着点酒气。

“睡着了吗?”他小声问。

我没动,也没吭声。

他翻了个身,也背对着我。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蜷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那道缝不宽,大概也就一个拳头的距离。

但那距离比我们结婚这些年走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远。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昨晚是李强送我回来的。粥在锅里,趁热喝。”

字歪歪扭扭的,跟他这个人一样,潦草,敷衍,但又带着那么点马后炮式的体贴。我把便签纸叠好,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之前那几十张叠在一起。有他出差留的“冰箱里有饺子”,有他加班留的“别等我吃饭”,有他忘了什么事情之后留的“对不起”。

厚厚一沓,摞在那里,像一本写不出内容的日记。

我喝了那杯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温的。然后我去了厨房,果然锅里煮了粥,白米粥,什么都没放,清清寡寡的,像我们现在的日子。

我给朵朵穿好衣服送去幼儿园,回来的路上路过菜市场,进去买了把青菜和半斤五花肉。付钱的时候,卖肉的师傅多看了我两眼,说:“妹子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

我笑了一下:“带孩子累的。”

师傅哦了一声,把找零的钢镚儿递给我,我接过来揣进兜里。走出菜市场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眼睛疼。我抬手遮了遮,看见自己手背上被晒出了细小的斑点,暗暗的,像没洗干净。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把整个屋子打扫了一遍。拖地的时候挪开了沙发和茶几,扫出不少陈年积灰。周凯那件蓝灰色的旧毛衣掉在沙发背后,我捡起来拍了灰,叠好放进衣柜。

衣柜最下面一层压着我们的结婚照,相框太大放不进抽屉,就那么横着塞在里面。我抽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我俩坐在影楼那种假草坪上,笑得露出八颗牙,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我的头靠在他怀里。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原样塞了回去,盖上一层旧床单。

晚上周凯回来得早,七点多就进门了。朵朵还没睡,看见他就扑上去,他把她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朵朵咯咯咯笑个不停。我在厨房盛饭,听见客厅传来他们两个的声音,一个问今天幼儿园吃什么了,一个奶声奶气地掰着手指数。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公司下个月有个外派名额,去成都那边,半年。”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想去?”

“在考虑。”他扒了口饭,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块,“那边提成高。”

“嗯。”我把菜放进碗里,“去也行。”

他没再说话,朵朵在旁边用勺子戳碗里的米饭,米粒撒了一桌子。婆婆哎呦了一声,拿抹布来擦,嘴里数落着孩子。饭桌上一片乱糟糟的热闹,只有我们两个安安静静的。

晚上朵朵睡着以后,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吹风。周凯从客厅出来,端了杯茶,站在我旁边,靠着栏杆。楼下路灯底下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尾巴竖得老高,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警觉地张望了两下,又继续翻。

“那个外派的事儿,”他喝了口茶,“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去了。”

“我没不同意。”我看着那只猫,“你想去就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这几天……一直在躲我。”

我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下面打上来,把他下巴照出一圈阴影,鼻子显得很挺,眉眼却不清楚。这个人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半米,我却觉得他在很远的地方。

像隔着毛玻璃看一个人,轮廓是知道的,但细节全模糊了。

“那天在车里,”我说,“你说‘这样才像是我老婆’。周凯,你觉得老婆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没接话。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一圈白雾在夜风里散开,没了形状。

“是像以前那样,租着房子挤一张床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有说不完的话?”我看着他的侧脸,“还是像现在这样,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但一个月都说不上几句心里话?还是那天在车上那样,你什么都不说就把座椅放倒,然后完事了说一句那样的话?”

茶的热气淡了,他的脸暗下去。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就是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你觉得是谁先走远的?”我问。

他没吭声。楼下那只猫翻完了垃圾桶,跳上矮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沾的灰:“你上个月有一次出差,我半夜急性肠胃炎,疼得在地上打滚。给你打电话,你没接。第二天你回我消息,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了。

你就信了。”

我转身往屋里走:“你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背后的他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别的。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走之前站在玄关穿鞋,忽然说:“我今天早点回来,买条鱼吧,你想吃清蒸的还是红烧的?”

“清蒸的吧。”我低着头给朵朵绑头发。

“行。”他拉开门走了。

我听见电梯门开又关的声音,然后楼道里安静下来。朵朵仰着脸问我:“妈妈,爸爸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我说,“爸爸说买鱼。”

朵朵高兴地拍手。

那天傍晚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她说话吞吞吐吐的,绕了半天圈子才说明白——她看见周凯在商场和一个女的吃饭,两个人坐得很近,女的还给他夹菜。

“闺女,妈不是挑事儿,就是跟你说一声。”她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也可能是同事什么的……”

我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下来的天。太阳沉下去的时候,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边缘镶着金边,烧了一会儿就暗了,成铅灰,成深蓝。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周凯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条鲈鱼,用黑色塑料袋装着,还在蹦。朵朵跑过去看,他蹲下来给她看鱼,小孩又怕又好奇,伸出指头戳了一下,鱼一甩尾巴,把她吓得嗷一声跳开,他在那儿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晚饭清蒸鲈鱼,朵朵吃了大半条。周凯在饭桌上说了几个公司里的笑话,婆婆被逗得直乐,跟着骂了两句他那个秃头领导。朵朵也跟着笑,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

我也跟着笑了笑,夹了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朵朵碗里。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这在以前很少见。水声哗哗响,他背对着我站在水池前,肩膀微微耸着,洗碗的动作有点笨拙,像是不太经常干。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后颈那截皮肤露出来,被水汽蒸得有点泛红。

“周凯。”我叫他。

他回过头来,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滴着水:“嗯?”

“那个外派……”我顿了顿,“你去吧。”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朵朵我可以带,我妈也能帮帮忙。”我说,“半年也不长。”

他转过身来,手套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洇开一个个小圆点。他看着我好一会儿,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说:“那……家里你一个人行吗?”

“行。”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洗碗。水流声重新响起来,哗啦哗啦的,冲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转身走回客厅,朵朵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彩笔撒了一桌子,纸上画了一坨看不太出来是什么的东西。她抬头冲我笑:“妈妈你看,我画的鱼!”

我蹲下来看,那坨东西上面长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大概是她想象的鱼鳍。“画得真好。”我说。

她美滋滋地低头继续画,红色涂到外面去了也不管。

我坐在她旁边,拿起一支蓝色的彩笔,在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我在小圈下面画了一条弧线,又画了两道短线当眼睛。那是一条小蝌蚪,还没长出腿,在纸的角落里,安静地待着。

朵朵看了一眼:“妈妈你画的是什么?”

“小蝌蚪。”我说,“在找妈妈。”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继续涂她的鱼。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红的白的交替闪烁,像条安静的河。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支蓝色彩笔,笔帽上沾着朵朵的口水,潮乎乎的。客厅里飘着蒸鱼的香,混着婆婆房间里传来的电视声,混着周凯在厨房里洗碗的动静。

这么多声音,这么多气味,这么多细节,塞满了这间屋子。

我忽然觉得,那些东西,也塞满了我的心。

有一只小蝌蚪还在找妈妈。但我好像已经找到了。又或者,我一直都知道它在哪儿,只是装作没看见。

车里的那句话——“这样才像是我老婆”——我会一直记得。但我也会记得,今天他蹲在玄关穿鞋,说要买鱼回来吃的时候,声音里那点笨拙的、不太熟练的温柔。

可能这就算开始了。

也可能这就算结束了。

我说不好。

朵朵在旁边扯我袖子:“妈妈,你看我画的这个鱼,它好看吗?”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着一块蓝色的彩笔印。

“好看。”我说,“特别好看。”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画。

我伸手把她嘴角那点蓝印子蹭掉了。

窗外高架上的车灯还在流动,不停地流,流向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坐在那里,哪儿也没去。

(全文完)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