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岁女同事天天蹭我车,我默默开了5年,她结婚那天,一排劳斯莱斯停到我面前:我爸是董事长,要送你一套房

23岁女同事天天蹭我车,我默默开了5年,她结婚那天,一排劳斯莱斯停到我面前:我爸是董事长,要送你一套房-有驾

第一章

“林姐,今天下班顺路送我回家呗,就十分钟。”陈雨桐靠在我工位隔板上,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刷美甲款式,“我那双高跟鞋磨脚,穿不了地铁。”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头还在屏幕上划拉,指甲油是新做的,肉粉色带闪片。我往她脚下看了一眼,那双鞋鞋跟有八厘米,皮面锃亮,鞋垫上贴着创可贴。

我手边放着一份已经凉透的盒饭,筷子戳进番茄炒蛋里,没动几口。

“你打车报销的,公司给通勤补贴。”我推开键盘,把屏幕上的报表保存,抬眼看她,“你一个月补贴一千二。”

陈雨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撇嘴:“那点钱够干嘛的,打车两趟就没了。你反正住城西,绕一下又不远。”

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酒窝,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觉得挺好看。五年了,那个酒窝现在看起来像一枚钉子,扎在我每天下班的路上。

我没说话,把盒饭盖子合上扔进垃圾桶。塑料袋落底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周五下午六点,开发组都走了大半,就剩两台显示器还亮着。

“行吧。”我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

车是辆灰色卡罗拉,2018年买的,跑了六万三千公里。我开进辅路的时候陈雨桐已经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开始补口红。后视镜往下翻,她在镜子里照了照嘴唇,抿一下,又拿出气垫补鼻梁上的粉。

“林姐你知道吗,周总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个项目,其实是我上周递的方案。”她收起小镜子,忽然冒出这句,“他就换了个。”

我打了一把方向,拐进拥堵的西三环。五点半到七点半,这段路永远是红的。

“他跟我确认过了,署名挂他。”她接着说,语气像在聊天气,“不过我不在乎,反正我明年可能也不在这儿了。”

刹车灯红成一片。我踩住离合,挂空挡,手搭在挡杆上没动。

“你男朋友知不知道你天天坐别人车回家?”我看着前车屁股上的贴纸,“五年了,他一次也没来接你?”

陈雨桐笑了一声,那种“你真逗”的笑法:“他忙。搞金融的哪有准点下班的。”

“你俩在一起三年了吧。”我说,“他开车不?”

“开的,奔驰。”

“那让他接你呗。”

她扭过头看我,眉毛挑了一下,眼里那种“你怎么突然较真”的劲儿上来了:“林姐你今天怎么了,不就送你回个家吗,以前不都好好的。”

我没接话。绿灯亮了,我挂挡松离合,车子往前挪了二十米又停住。

后视镜里陈雨桐重新拿起手机,横过来开始看综艺。声音外放,一个女明星在笑,很尖。

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柚子调的,换了第三款了。第一款是玫瑰,第二款是椰奶。每换一次,她都会凑过来问我:“林姐你闻闻,好不好闻。”

这条路我开了五年。刚开始是因为下雨,她站在公司门口打不到车,我随口说了句“我往西边走,顺路”。后来她没带伞,又蹭了一次。再后来她有了地铁卡,但还是敲我车窗,说今天好累不想挤地铁。

最开始三个月,她还会偶尔买杯奶茶放我中控台上。后来就不买了。她坐副驾,开始化妆、补觉、刷视频、打电话聊她男朋友的事。我变成了一个有方向盘和刹车的椅子。

车过航天桥的时候她忽然拍了一下车窗:“林姐前面便利店停一下,我买个关东煮。”

“这儿不能停。”

“哎呀就一分钟,你快靠边。”

我打了右转灯,压过实线停在便利店门口的双黄线边上。她拉开车门走下去,高跟鞋在柏油路上磕了两下,钻进暖黄灯光的店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羽绒服很短,露出下面一截裙摆。二十三岁,刚毕业进公司实习的时候扎马尾,现在烫了大波浪,还染了深棕色。

她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饮,另一只手里夹着一袋软糖,坐进车里把糖搁在我杯架边上:“给你的,草莓味。”

以前她会说“谢谢你送我”,然后递过来。现在她只说“给你的”,像在喂一只顺路的宠物。

我没拿那袋糖。它立在中控台边上,包装纸反着便利店的光。

“陈雨桐。”我把车重新开进主路,“你下个月转正述职了吧。”

“嗯,下周二。”她吸了一口关东煮,烫得嘶了一声,“怎么了。”

“周总让你写的那份竞品分析,你写了没。”

“没呢,不急。”她拿竹签戳了个鱼丸,侧着身子吃,怕汤汁滴到外套上,“他到时候自己会帮我改的。”

“你知道那份报告是我写的吗。”我说,“你上个月底请假那天,他找我,说急要,让我连夜赶出来。”

车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综艺还在放,女明星又在笑。陈雨桐嘴里含着鱼丸,嚼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嚼。

“那……那你署我名干嘛。”她说,声音小了一点,“你可以不写的。”

“他跟我说是你让我帮忙的。”我平视前方,前面那辆黑色SUV刹车灯又亮了,我跟着踩下去,“原话是,陈雨桐说你答应帮她写,周末之前交。”

她没说话。关东煮的纸杯被她捏得轻微变形。

“我那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我说,“回家路上高架封路,我绕了四十分钟。”

“林姐,不是……”她吸了口气,塑料叉子在杯里搅了搅,“我也没逼你写啊,你自己可以拒绝的。”

我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车子拐进她家小区那条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杵在路灯底下,影子一截一截扫过挡风玻璃。她家到了。那栋灰色的楼,七楼左边那扇窗亮着灯,她男朋友应该在。

我减速靠边,拉手刹。

陈雨桐把剩下的关东煮放在杯架上,开始解安全带:“那……我到了。谢谢啊林姐。”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结婚的时候请不请我?”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手停在卡扣上:“啥?”

“你上礼拜不是发了朋友圈,他求婚了。”我说,“鸽子蛋挺大的。”

她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的那种,低头摸了摸无名指,那里确实有一圈细细的戒痕,平时戴戒指,今天没戴。

“还在选日子呢。”她说,“大概秋天吧。”

“到时候请我坐主桌。”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我,以为我在开玩笑:“你认真的?”

“你爸是干什么的来着?”我没接她的茬,换了话题。

她表情顿了一瞬,然后拉开车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我爸……做生意的小老板。”

“哦。”我说,“那你婚礼预算够吗,劳斯莱斯一辆婚车八小时八千起。”

她站在车门外面,弯腰冲我笑了一下,那个带酒窝的笑:“林姐你好操心啊,放心,够的。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车门关上。脚步声往楼道口走。高跟鞋磕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下去。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还搭在挡杆上。中控台上那袋软糖安静地立着。我把糖拿起来,拆开,捏了一颗塞进嘴里。草莓味的,很甜,甜得有点齁。

手机响了。副驾座位上她落下的东西,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弹窗。

备注是“爸”,内容只有一行字:下周董事会你来列席,别跟任何人说你是我女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拿起她的手机,锁屏又暗下去,屏幕里映出我的脸。

我把它放进手套箱,发动车子,掉头开出去。

车轮碾过减速带的时候,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牙齿咬住下嘴唇内侧那块肉。五年了,我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晚上六点五十到公司楼下,她把我的车当第二张办公桌,把“林姐”这两个字叫得像按电梯按钮。

我不在乎那点油钱。一周加一次,两百八,五年下来七万三。也不在乎那份报告,三千多字,费了我四个小时。

我在乎的是她刚才坐在我车里的时候,眼睛看着手机屏幕,嘴里说“你可以拒绝的”。那个语气,像在教一个上幼儿园的小孩说“不”。

我挂了三挡,油门踩深了一点。窗外梧桐树往后倒,路灯光一截一截连成线。

陈雨桐,秋天办婚礼是吧。

第二章

周一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陈雨桐的工位空着。

她那个粉色保温杯不在桌上,显示器是黑的,键盘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个笑脸。我经过她工位去接水,听见隔壁部门两个小姑娘在茶水间聊天。

“雨桐今天请假了,她家里有事。”

“啥事啊,我看她朋友圈昨天还在试婚纱。”

“不知道,她没说。”

我接了水,端着杯子走回工位。电脑打开,邮箱里有十七封未读。最上面那封是周总发的,叫“竞品分析终版”,附件里是一份标红修改过的文档。我点开,正文最后一行写着“报告撰写:陈雨桐,数据支持:林晓”。

鼠标箭头悬在那个“林晓”上停了两秒。然后我关了邮件,打开一个空白的Excel表格。

九点三十七分,周总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咖啡杯,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小林,那份分析我看过了,改了几个措辞。你回头把原始数据表再跑一下,雨桐说她手里那版不是最新的。”

我没抬头,盯着屏幕:“她说的?”

“嗯,她刚给我发了微信。你尽快弄完,下午开会要用。”周总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一听就是穿了好几双同款,连磨损位置都一样。

我点开陈雨桐的微信头像,对话框停在上周五她说“林姐我到了”那条。我没打字,退了出去。

然后我打开公司内网后台,输入工号、密码,进到文件管理系统。这个系统记录每一个文档的创建时间、修改人、编辑时长、IP地址。我是去年被拉进运维组的兼职权限审核员的,因为之前有人用公司系统传盗版软件,行政说“你们组出个人盯着”。

那个文件夹里,竞品分析草稿的创建时间是9月14号晚上十一点零七分,编辑账号是lin.xiao_2018,编辑时长三小时四十八分钟,保存了九次。最后一次保存是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而陈雨桐的账号在9月14号当天没有任何登录记录,她的最后一次操作是当天下午五点二十分,保存了一份团建菜单。

我把这条记录截了图,放进一个叫“部门报销单”的文件夹里,然后把窗口最小化。

中午食堂吃饭,同一桌坐了四个人,都是开发组的。坐我对面的小李夹了一块红烧肉,忽然说:“你们听说没,陈雨桐她爸是咱们集团大股东。”

“啊?”旁边的小王筷子顿住了,“真的假的,那她在咱们部门干这种活?”

“家里让她基层锻炼呗,”小李耸耸肩,“人家来这儿就是镀金的,明年估计就调总公司了。”

我没说话,继续喝紫菜蛋花汤。勺子碰着碗沿,声音有点响。

“那她天天蹭林姐车是怎么回事,”小王看了我一眼,“那么大老板的女儿,家里没司机?”

小李也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可能是……接地气?”

“五年的地气?”我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小李干笑了一声,低头扒饭。我喝完最后一口汤,端着托盘站起来。

下午两点,会议室。周总坐在长桌顶头,投影仪投着那份竞品分析的大纲。我坐在第三个位置,陈雨桐的位置空着,旁边放着她那只粉色的手提包,人没到。

会议开始十五分钟后她才推门进来,头发是新做的,发尾烫了更卷的弧度,口红换了颜色,豆沙红。她跟周总点头笑了一下,坐下来翻开笔记本,顺手把手机扣在桌上。

手机壳也换了,浅金色,边缘镶了一圈小珍珠。

“雨桐,你来给大家介绍一下竞品分析的结论部分。”周总把激光笔推给她。

她站起来接过笔,走到投影布前面,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那几页PPT。她讲得很顺,语速不快不慢,重点突出。我没听她讲了什么,我在看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换了一颗更大的钻石,白金色戒圈,切面在投影仪的光里一闪一闪。

二十分钟后她讲完,回到座位坐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低了低头,轻声说:“林姐,上周末谢谢你送我,软糖吃了吗。”

“吃了。”我说,“太甜。”

她怔了一下,笑着转回去。会议继续。周总开始布置下一季度的节点任务。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辆车,四个轮子,一个方向盘,副驾上坐着一个圆圈代表头。然后我把那个圆圈涂黑了。

五点半下班,我关电脑收拾东西。陈雨桐今天没来敲我工位。她站在电梯口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等电梯的五六个人都听见。

“嗯跟爸说一声,我下周过去……对,那个会我列席……不用派车,我坐地铁就行,体验基层嘛……”

电梯到了,她挂了电话走进来,站在我旁边。电梯门合上,不锈钢门板映出我们两个人的脸。她比我矮半个头,今天穿了矮跟鞋。

“林姐今天不用送我了,”她冲电梯门里的我笑了一下,“我男朋友来接。”

“挺好。”我说。

电梯到一楼,门开,她走出去,高跟鞋换成了一双白色平底乐福鞋,鞋头有金色马衔扣。我往停车场走的时候从玻璃转门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奔驰,驾驶座门打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走下来帮她开门。

我拐进停车场,坐进自己的灰色卡罗拉。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冷的,我把风量调小,手套箱开着,那只手机还在里面。

我没有还给她。她也没找我要。

第二天她来上班的时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新手机还是同款浅金色,只是那圈小珍珠变成了小碎钻。她经过我工位的时候照样喊了一声“林姐早”,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拿出一个小镜子补眉毛。

我没有应那声“早”。我的手在键盘上,正在编辑一封邮件,收件人是公司行政人事部,抄送财务审计组,附上了一个截图压缩包和一个Excel表格。

表格叫“车辆使用及通勤补贴明细——2019年1月至2024年6月”。

第一行数据是日期,第二行是起点终点,第三行是公里数,第四行是燃油费估算,第五行是备注栏。备注栏每一行都写着“搭载陈雨桐,未支付费用”。最后一列是累计金额,一行一行加下来,右下角那个数字是七万两千八百六十四块五。

我点了发送。

然后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陈雨桐工位边上,把那袋她上周五落在我车里的软糖放在她的键盘上。她正对镜补妆,抬眼看了我一下:“怎么啦林姐?”

“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说,“婚礼如果定下来了,日期告诉我。”

她笑了一下:“还惦记着吃席呢?行,到时候第一个请你。”

“别忘了。”我说。

我转身走回工位,坐下。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提示,发件人显示是周总。我点开,正文只有一句话:林晓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站起来,办公室隔板间的过道很窄,走过去的时候衣角擦到一个同事的椅背。周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有点奇怪。

“你那个邮件,”他把手机屏幕朝我转过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五年上下班通勤,变相支用私人车辆用于人员接送,未经协商、未签订用车协议、未产生任何合规支付。我把明细报给行政了,审计那边自然会查。”

周总搓了一下后脑勺,头发本来就少,搓完更显得头顶那块光:“她是股东的女儿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我说,“所以更该走程序。”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这不是在搞她,你是在搞我。”

“我在搞合规。”我拉开门,走出去。

回到工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林晓是吧,晚上有空见一面?

落款是两个字,陈建平。

第三章

陈建平约的地方在西二环一家私人会所,门脸不显眼,门口停了三辆车,一辆库里南,一辆宾利,一辆磨砂黑的迈巴赫。我开着卡罗拉经过的时候,门卫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按车牌拦的车。

我把车窗摇下来:“陈总约的。”

门卫对着手里的小平板核对了一下,点了头,侧身把闸杆抬起来。

会所里面灯光很暗,地板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服务员带我穿过一条走廊,两边墙上挂着几幅我看不懂的画,颜色很深,像在泥里搅过的颜料。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推开来是一间茶室,靠窗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开衫毛衣,正拿茶夹往盖碗里拨茶叶。

陈建平长了一张很普通的国字脸,鼻梁不高,眉毛浓密,下颌线有点松。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茶桌上没有菜单,没有点心,只有一把老铁壶在咕嘟咕嘟响,水汽从小嘴里喷出来。

他倒了第一泡茶,褐色茶汤冲进公道杯,然后分到我面前那只小瓷盏里:“雨桐那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不重要的通知。我没端茶杯,看着盏里的汤色,上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普洱。

“你发的那封邮件,行政那边压下来了。”他把盖碗盖子轻轻合上,“小姑娘不懂事,上下班蹭个车,值当闹到审计?”

“七万三。”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笑但没笑出来:“七万三,你还真算过?”

“五年,每周四天半,单程十二公里,综合路况油耗百公里七点二升,油价按这五年平均八块一算。”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打印纸,摊平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明细。你可以找人复核。”

纸上面是表格,每一行的日期、公里数、油费、附着路况说明,最后汇总栏写着一行粗体字:合计七十二万八千六百四十五元。我故意多打了一个零。

陈建平的目光在纸上落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来,这次眼里的东西稍微变了变,不是怒,是那种“你比我想的有意思”的审视。

“这里多了一个零。”他把纸轻轻折回去,推回我面前。

“所以你看过明细了。”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烫,舌尖刺了一下,“陈总,我跟你女儿同路五年,她坐我副驾的方式像在用Uber,但从来没付过单。你作为父亲,要不要替她把这张票结了?不多,七万三。”

茶室里很安静。老铁壶里的水还在响,气嘴嘶嘶的。

陈建平拿起公道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没给我续。他把茶杯举到嘴边,停了一下:“我那闺女说你是她部门里最好的同事,什么事都帮她兜着。说项目写不完你帮她写,表格做不完你帮她做,下了班还天天送她到家门口。”

“她怎么不说每天坐我车里睡一路,把她男朋友的微信语音公放给我听。”我把茶盏放下,“上个月她说请我喝奶茶,后来忘了。前年她搬家,我帮她拉了两趟行李,她请我吃了顿麻辣烫,结账的时候说我手机扫码快,让我先付,回头转我。到现在没转。”

“那顿饭多少钱?”他问。

“八十七。”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一条微信转账,来自一个叫“建平”的账号,金额是八十七块。

“清了。”他把手机扣回桌面,“那七万三的事,你打算怎么消?”

“不需要消。”我把那张纸折好收回口袋,“邮件我已经发了,行政压不压是他们的选择。但同样的数据我还有三份备份,分别存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我每季度重发一次,直到我拿到对应的补偿。”

陈建平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他的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金戒。

“林晓,”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多少年了?”

“六年。”

“月薪多少?”

“加上年终摊下来,到手七千四。”

他点了点头,像在消化这个数字:“六年,七千四,你还挺能忍的。”

“我上个月被评了优秀员工。”我说,“奖金一千,税后九百六。拿去买了个靠垫放办公室,颈椎不好。”

陈建平忽然笑了,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松了松毛衣领口:“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二十九,在一家公司熬六年,月薪没破万。”他把茶壶移开,从桌下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你图什么?”

“图陈雨桐有一天良心发现。”我说。

他喝水的动作停了,瓶口离开嘴唇,他看了我两秒,那两秒里眼神跟我刚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不太一样,像面前这个人忽然不是那个“计较七万三油钱的下属”了,而是一个需要他重新评估的什么东西。

他把瓶盖拧回去,把瓶子放在桌上,手掌覆在上面:“她婚礼定在十月七号,在丽思卡尔顿。”

“我知道,她那天在车里打电话订场地,我听见了。”

“你想去?”

“她说主桌留给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绕过茶桌走到窗边。窗外是二环的车流,灯流成一条红白色的河,声音被双层的钢化玻璃滤得几乎听不见。他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开衫口袋里,肩背微微弓着。

“我那个女儿,二十六岁,本科毕业四年,换了三份工作,每一份都是我安排的。”他没回头,对着窗户说话,“她妈走得早,我把她惯得有点不像话。蹭你车这件事,是我前两天才知道的,她跟她男朋友吃饭的时候当笑话讲,说她同事五年都没发现她家的情况。”

“我发现了。”我说。

“对,你发现了。”他终于回过头来,隔着几步看着我,“你发现的方式挺有意思。你没找她吵,没找她闹,你没去找她那个男朋友理论,也没在公司人事面前哭。你做了个表。”

“做表比较安静。”

他重新走回来坐下,这次没有坐回主位,而是坐在了我旁边的侧椅上,肩膀跟我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录音界面,红点闪了一下灭掉。

“我刚才录了一段。”他说,“你跟我女儿的恩怨,我管不了。她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但你说了一句话,我记下来了——你说你想要补偿。”

“对。”

“那这样,”他把手机收回去,“婚礼那天,你到现场来。她不请你是她的事,但那张主桌我给你留着。你来了,我就当着所有人面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正面回答,从毛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建平控股集团,陈建平”,没有职务,没有电话,只有左下角一行地址和一行手写的手机号。

“到那天你就知道了。”他站起来,“年轻人,账算得清是本事。但算完了,得有人愿意认账。”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雨桐那孩子嘴上没把门,但她不是坏。她只是……从来没算过别人替她垫了什么。”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风灌进来,我杯里的茶凉了,面上凝了一层薄皮。我掏出口袋里那张做了假的表,撕成四片,叠在一起,再撕碎,攥在掌心里,湿漉漉的茶渍沾了一手。

我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服务员递给我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把车钥匙——不是卡罗拉的,是另一把,带盾牌标的,不轻,握在手里坠手。

“陈总让给您的。”服务员说,“他说您原来的车太吵了,怠速声音像拖拉机。”

我没拿钥匙,把它搁在走廊窗台上,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风凉了,夜里的二环车流还在动。我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点了一根烟。

六年前我入职那天填的地址是老家的,那时候我住在一个隔断间里,月租八百。后来换过三次住处,每次搬家都在公司半径五公里范围内,因为要保证早上七点二十能到公司楼下接那个每天踩着点出来的小姑娘。

她说“林姐今天顺路送我呗”。她喊了五年,喊得自然而然。

我掐了烟,把车打着。引擎的噪音确实有点大。

手机震了一下,陈雨桐发来一条微信,就一张图片——一张请柬内页的截图,上面印着日期和场地,末尾写了一行手写体的小字:“林姐你是我的贵人,主桌给你留了,一定要来哦。”

我在一个红灯面前停下来,把图片放大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第四章

距离婚礼还有一个月。我开始每天准点下班。

陈雨桐没再坐我的车。她换了辆白色宝马,挂临牌,停在公司楼下VIP车位上。每天早上九点整她从那辆车上下来,穿一件不一样的大衣,鞋跟从三厘米换到七厘米又换回平底,手里拎的包换得比我换手机壳还勤。

茶水间里关于她家世的讨论慢慢从“听说”变成了“确认”。物业的人开始对她点头哈腰,她坐电梯的时候有人帮她挡门,她到食堂打饭的时候阿姨给她多舀一勺排骨。

她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还是喊“林姐”。但那声“林姐”的尾音变了调,像在喊一个跟她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的老熟人——底气足了,客气里夹着点漫不经心。

我没再跟她说多余的话。她问我文件放哪,我抬手指一指文件夹。她问我系统密码重置找谁,我给她抄了行政的座机号。每一个回答都精准、精简、不含情绪,像从说明书里抠出来的标准答案。

有一天下班,她忽然从后面叫住我,踩着细高跟追上来的声音在地板上噔噔响。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Miu Miu的,粉色,丝带系着蝴蝶结。

“林姐,”她站定,微微喘,“之前蹭你那么久车,我一直想送你点东西。这个你拿着。”

纸袋递到我面前。蝴蝶结系得很精致,丝带末端打了两个匀称的小圈,像一个不会散开的承诺。

我没接,看了一眼纸袋上的logo,然后看她的眼睛:“多少钱买的。”

“没多少钱,就一条围巾。”她笑了一下,“你别客气,真的,我一直惦记着这事呢。”

“多少钱。”

她笑容顿了半秒:“三千多吧……不贵,你收着。”

“三千多的围巾,你送一个给你开了五年车的人。”我点了点头,像在自言自语,“那七万三的油费在你眼里还是不值一提。”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纸袋举在半空中,手有点晃。走廊里陆续有人经过,投来侧目。她压低声音,嘴角弯着但语调忽然收紧了:“林姐,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她咬了一下嘴唇,把纸袋往我怀里一塞,“算了,当我好心喂了狗。”

纸袋撞在我胸口,边缘的硬纸板硌了一下肋骨。我没伸手去接,纸袋滑落下去,咣一声砸在地砖上,里面那条围巾的包装盒翻出来一角,深蓝色,带细条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摔在地上的袋子,眼睫颤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我,红眼眶浮上来之前她先转了个身,高跟鞋噔噔往电梯方向走了。

我弯下腰把围巾盒子塞回纸袋,把蝴蝶结原样系好,放到前台失物招领的台面上。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敢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老家。火车一个半小时,到站的时候快十点。我爸妈还没睡,客厅灯亮着,电视里放着一档婚恋综艺,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妈抱着叠好的浴巾走进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没事,回来拿点东西。”

我从书柜最上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六年前入职签的合同、社保记录、工资条、还有一张手写的油费记录本。本子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通勤”两个字,第一页的日期是2019年1月7日。

那天陈雨桐第一次坐我的车。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马尾辫,没化妆,坐在副驾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去面试的学生。那天我开过航天桥的时候她忽然说“林姐你人真好”,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

我把本子折好装进包里。

我妈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问:“你是不是受欺负了?”

“没。”

她没再问,转身去了厨房,过了十几分钟端了一碗馄饨出来放在茶几上。馄饨汤上飘着紫菜和虾皮,热气腾起来糊了一小片电视屏幕。

我坐在沙发上把馄饨吃完,汤也喝了,碗搁回茶几上。我对着那个空碗看了很久,碗底有一小片紫菜粘在瓷面上,没冲干净。

回城的高铁上我拿出手机,翻到陈雨桐的聊天记录。从2019年3月到现在,她给我发过四百多条微信。最早的那几条是“林姐下班了吗”“好的好的我在门口等你”“你到哪了呀”。语气里带着那种刚入职场的试探和乖巧。

到2021年以后,她的消息变成了“林姐我开完会了,楼下见”“今天加班你等我一下”“你帮我带杯拿铁,少糖”。问句越来越少,陈述句越来越多。最后一条是那个请柬截图。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划了一遍,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2022年她发的一张自拍,坐在我车里,后视镜里露出半张脸,车窗外面是大雪。她说“今天雪好大,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回家”。

那时候她还会说“要不是你”。

我把手机锁屏,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窗外的田野在夜里是一片黑沉沉的影子,偶尔有一盏孤灯闪过去。

到站的时候是凌晨,我打车回家,洗漱,上床。闭眼前我调出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十月七日,丽思卡尔顿,主桌。

然后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婚礼前一周,陈雨桐请了婚假。她的工位彻底空了,显示器搬走了,键盘带走了,那个粉色保温杯也不在。桌面上只剩一层灰,印着她键盘底座的长方形轮廓。

我路过的时候停了一步,忽然发现她平时贴在工位隔板上的照片也撤了——一张是她和她男朋友在迪士尼拍的,一张是她毕业照,一张是她的猫。三张照片的胶痕还留在米白色的毛毡板上,三个淡灰色的方块。

周总在部门群里发了条通知,说周五下午部门内部给雨桐办个小型送别会,让大家给她准备礼物,预算上限每人三百。群里一溜人回“收到”“好的”“恭喜雨桐”。我回了一个“收到”。

送别会在会议室开,桌上有蛋糕、气球,还有一束粉色玫瑰。陈雨桐穿了条白色连衣裙,长发披着,像要去参加一个跟自己有关的纪念典礼。她挨个跟人拥抱,收礼物,合影。到我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笑里带了点硬撑出来的自然:“林姐,你来啦。”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里面是那张折叠过的油费明细表——真的那张,少了一个零的那个版本。

“送你的结婚礼物。”我说。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信封边缘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掂出里面的分量不对。她没当面打开,把信封夹进那捧玫瑰的花茎之间,笑着说谢谢。

合影的时候我站在最边上,没挤到中间去。镜头举起来的时候我后面有个人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往前踉跄了半步,站在了陈雨桐旁边。快门落下去的瞬间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张,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然后闪光灯亮了。

照片拍完人群散开,我转身走出会议室,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厅里阳光很好,地板砖被照得发亮,映着我走过去的影子。

十月七号。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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