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二手SUV刚过完最后一个隧道口,导航就没了信号。儿子在后座啃着饼干,把碎渣掉在了座椅缝里。我知道那片碎渣会烂在缝里,等回家洗车时,拿牙签慢慢挑出来,挑不干净,就那样留着。人就是这样攒着垃圾过日子的,你想不起来扔,它也不提醒你。
前面是个村子,水泥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我没想进去,但路两边停满了三轮车和电动车,我按了一下喇叭,没人动。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看见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搭着黑色棚子,摆了二十几桌酒席,穿白衣服的人来来去去,哭声和唢呐声搅在一起,空气里是一股香烛味混着油锅的烟火气。
我老婆说:"办丧事呢,咱们倒个车吧。"
我回头看后视镜,后面来了一辆拖拉机,正突突突地顶住了我的车尾。我没动,那拖拉机也不退,走不了。
车里闷得慌,儿子踢着腿说饿。路边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过来,手里揣着一沓白布条,看了我一眼说:"外来的吧?进村没别的路,你得等这阵仗散了才能走。要是饿了,就进去添个饭,反正今儿来者都是客。"
我没打算进去,但我老婆已经打开车门,拉着儿子下去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你得跟着。我跟了。
院子里有人记账,我老婆从包里拿了五百递过去。记账的是个瘦高个,戴着孝帽,也没多问,大笔一挥写了个"客"。我们被引到最角落一桌,桌上摆着红烧肉、糖醋鱼、白切鸡,热菜还冒着白气。儿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炸酥肉,腮帮子鼓起来,油从嘴角淌下来。我替他擦了。
邻桌坐了两个村里的男人,喝的是白酒,话有点密。
一个说:"梁家这老四可算回来了。三年不落家,老人咽气那天光盯着手机看。"
另一个说:"甭提,你看孝子那脸,哭都没哭出来。"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这饭有点硬,吃在嘴里一粒一粒的,像是没泡透就上了锅。
丧事流程走到供饭那一步,孝子们跪在灵前,对着一个半开的棺木哭。哭声很逼真,但坐在我旁边那个男人用手背蹭了下嘴,说:"上个月镇上化工厂那个赔了四十八万的,也是这么哭的。"
我老婆碰了我一下,意思是别听,也别问。她这人在村上待过,知道这些事里头都有门道,外人看看就行了,话多了添乱。
吃完一碗饭,第二碗还剩半碗的时候,院子外头有人喊:"出殡了出殡了,车准备!"
我刚夹起一块鱼,外面已经有人敲着我的车窗喊:"师傅,往前挪一下!"
我们家那辆城市SUV被两辆农用三轮掐在中间,前后都是人。儿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白猫跑,我老婆在后头追上他,抱着他穿过人群往车旁边走。
这时,一个穿重孝的年轻人走过来了,是孝子。
他二十多岁,脸瘦,但那个眼神很不舒服,像在看一样东西而不是在看一个人。他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先绕着车走了一圈。然后他站定,对我说:"你还不能走。"我愣住了。
我老婆说:"我们饭也吃了,钱也上了,这就是个本地的规矩吧?师傅,我们知道打扰,要不你再等等,等队出完我们马上走。"
那孝子的下巴抬了一下,指了指我车的前轮,说:"你压着他了。"
我低头看,地是泥地,前轮底下压了一块倒放的木板,木板上压了一叠黄纸。我没注意到,倒车进来的时候,我只顾着后视镜避那拖拉机,没管前面。车子将黄纸碾得不成了形,木板裂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个红包角。
我老婆脸色一下变了,抱着儿子往后退了半步。
周围的人群慢慢静下来,先是近处的人不讲话了,然后远处的人也跟着停了筷子,往这边看。那孝子蹲下去,手指抠着泥地抠了三下,把那个红包抽了出来。红包鼓鼓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当着我的面把它拆开--里面是一张叠成四折的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他把纸拿在手里,指节捏白了,声音却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通告。
"我爸生前的存折,人在医院躺了四十二天,我姐回来过一次,没找到这个折子,哭了三天就走了。这位兄弟,你车里压着的,是我爸最后放东西的地方。他不是随便放的,他放在老院子门槛底下的砖缝里,是老屋拆迁的时候,我把那块砖搬过来放在车位上,留个念想。"
他顿了顿,看着我,说:"你把黄纸碾了,木板压了,红包角露了。我本来想等你吃完自己走,可你自己把车对着这个方位倒进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巧?"
我后背出了一层汗。我根本不知道那里有东西,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压的是什么。黄纸被车轮碾碎,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儿子这时候蹲在一边,看了半天,忽然指着我车轮下那块木板说:"爸爸,底下还有一张照片。"
孝子猛地转过脸。他弯腰,把木板掀开,车轮底下确实还有一张照片,四角折了,压在黄纸下面,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蓝工装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笑,牙齿白,脸黑。
孝子看着照片,手抖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照片塞到自己孝服内侧的口袋里,抬头看着我说:"这位兄弟,你走不了了。你得帮我办件事。"
他这话说出来,院子里那二十几桌人全都不吃饭了。
我老婆把儿子的头按进怀里,没让儿子看。我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发凉,理智告诉我,我什么也没做错,但我不确定在这个地方,"没错"在这副丧礼面前还管不管用。
孝子又开口了:"我爸二十年前被这个厂的设备砸断过一条腿,厂里赔了两万块,他愣是没去评残。他说,评残的档案一立,他那条命就只剩下纸了。后来这厂搬迁,他退休金少拿了一百三十块,为了这一百三,他去村委跑了七趟,一个章都没盖下来。前年那厂老板查出来肝癌,他把那个人去医院看了一场,回来跟我妈说:该了的事,了了。"
他说完,拍了拍自己孝服上根本不存在的土,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是自己劝自己别气:"你走吧。你把照片捡起来了,这茬就算揭过去了。别乱说就行。"
我站在那里,手都还没有完全从兜里掏出来。他这话赶得我一时没接住。我老婆从兜里抽出一张湿纸巾,替儿子擦了擦脸,然后她把湿纸巾叠好,递给我,说:"我们走吧。"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车轮碾过那块木板,木板在地上来回晃了两下,我停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那孝子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照片,没抬头。
拖拉机挪开了,我慢慢把车开出村口。出了村口五十米,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老婆没说话,儿子玩着车窗上的贴纸。
过了很久,她说:"你说他为什么不让我们走的时候不说照片的事。"
我说:"可能他说了,我们就真走不了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压车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块木板,没来得及说。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我想,这种事总不至于--"
"总不至于。"我把这句话接住了。
儿子忽然冒出了一句:"爸爸,那个人为什么叫我走啊?我没有吃东西。"
我愣了一下,说:"你吃了。"
"我吃的是饭,不是他的饭。"
我没再接话。
后视镜里,村口有人放了一挂鞭炮,稀稀落落的响声隔着两排树传过来。风从车窗外挤进一点凉意,我低头,看见鞋边掉了一粒饼干渣--儿子掉在座位缝里那粒。二十年的车厘子那种话题我没有。我伸手把那粒饼干渣拈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松开,放在档把旁边。
我老婆说:"走吧。"
我踩下油门,车往前滑了出去。风从车窗灌进来,把那粒饼干渣吹到了副驾驶座的脚垫上,我没管它,也没再去捡。我知道它就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