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老板宝马停在商场餐厅门口,拿袖口擦掉车标上一只死蚊子。
袖口沾了灰,我又用指甲抠,抠出一道白印。
保安走过来,敲车窗,说这里不能停。
我递烟,保安不接,拿手指向地下车库入口。
我点头,把车倒进去,倒了两把,后视镜蹭到消防栓。
车门打开,一股新皮座套味冲出来,混着老板留在扶手箱里的雪茄味。
我锁车,听见后厨排气扇嗡嗡响,像有人拿锯子锯铁皮。
介绍人王姐在电话里说,女方叫林小满,四十六,超市理货,丈夫早年没了,儿子在上大专。
王姐说,人家不图钱,就图老实。
我说我五十出头,开宝马,老实。
王姐笑,说你可别吹,车是老板的。
我不接话,把宝马车钥匙攥在手里,钥匙圈上挂着老板的4S店皮套,皮套边缘磨白。
餐厅叫号器喊,A17号,请就餐。
我整理夹克,夹克是去年女儿买,袖口短一截,手腕露在外面,风吹过来,起一层鸡皮。
林小满坐在靠窗位置,穿灰蓝外套,头发扎低马尾,脸瘦,颧骨高。
她面前摆一杯白水,水没动,杯壁凝着水珠。
我坐下,她抬头,眼睛在我脸上停两秒,又落在我手里的车钥匙上。
服务员递菜单,她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她手指点最上面一行,佛跳墙,一位三百八十八。
又点清蒸东星斑,一斤两百九十九。
再点松茸鸡汤,一盅九十八。
服务员看她,又看我。
我说,够吗。
她说,不够再加。
服务员问,酒水。
她说,白水。
我后背出汗,衬衫贴住皮椅。
菜单上的数字在我眼前跳。
佛跳墙三个字,我认识,前妻住院时,隔壁床家属买过一盅,前妻闻见味,说香。
我那时在驾校当教练,一个月四千二,交完住院费,剩三百。
我买过一罐八宝粥,前妻说甜。
她走三年,我还欠医院两万。
介绍人不知道这些,王姐只知道我开老板宝马,住城西老小区,女儿嫁了。
林小满把菜单合上,手指压住封皮,指甲剪很短,指腹有裂口。
她说,你开车来的。
我说,嗯。
她说,宝马。
我说,嗯。
她端起白水,喝一口,喉结动一下。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刺耳。
后厨排气扇还在响,嗡嗡,嗡嗡,像把话压在底下。
服务员端来佛跳墙,小砂锅盖一掀,热气扑上她脸。
她拿勺,先舀一勺汤,放嘴边吹。
她没喝,把勺放回碗里,推到桌子中间,说,你先尝。
我看着那勺汤,想起前妻最后一天,嘴唇干裂,我拿棉签沾水擦。
她张嘴,没喝进去。
我拿起勺,汤在勺里晃,晃出一圈金黄油花。
我喝一口,烫,舌头麻。
林小满看着我,嘴角动一下,像笑,又不像。
她说,味道正。
我说,嗯。
她把东星斑转到我面前,鱼眼发白,葱丝堆在鱼背。
我拿筷子,夹鱼腹,肉散开。
她突然说,王姐说你开宝马,我当是假的。
我手停住,筷子尖悬在盘子上。
02.
我没接她的话。
我把鱼腹肉放她碗里,她拿筷子拨到一边。
服务员过来问,松茸汤现在上吗。
林小满说,上。
服务员走了,她拿纸擦桌沿,擦到车钥匙旁边,停一下。
钥匙圈上皮套有宝马标,蓝白圆圈,她用手指碰一下,又缩回去。
她说,我儿子小时候,玩具车也贴这个标。
我说,哦。
她说,后来车丢了。
我说,嗯。
王姐电话打进来,手机在桌上震。
我按掉,她又打。
我接,王姐声音大,问,见着没。
我说,见着。
王姐说,人家小满不容易,儿子身体不好,你多担待。
我说,知道。
王姐说,你开宝马去,给我长脸。
我说,车是老板的。
王姐说,别管谁的,撑场面。
我压低声音,说,菜点贵了。
王姐说,贵就贵,你一个男人,别抠。
我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额头有汗,发际线退到头顶。
林小满问我,介绍人。
我说,王姐。
她说,王姐热心。
我说,热心。
她说,她给你说我儿子。
我说,说了,在上大专。
林小满笑一下,嘴角裂口渗出血丝,她拿舌尖舔掉。
她说,不是大专。
我愣住。
她说,是住院。
我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弹一下,滚到鱼盘边。
服务员端松茸汤上来,汤盅放桌角,热气糊住她眼睛。
她拿勺搅汤,说,我没想瞒,王姐让我别说。
我说,什么病。
她说,白血病。
我喉咙发紧,像塞了棉花。
她说,第三次化疗,吃啥吐啥。
我听人说佛跳墙补,就想给他买一盅。
东星斑是大夫说吃点鱼好。
松茸是网上说增强免疫。
我看着桌上菜,佛跳墙砂锅还冒热气,东星斑缺一块肉,松茸汤清亮。
她说,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租房子八百,儿子药费靠借。
我点菜时算过,四菜一汤,八百多。
我付不起,但我想试你。
我手指抠着车钥匙皮套,指甲抠进缝里。
她说,你开宝马,我不信你拿不出八百。
我说,我拿不出。
她说,我知道。
我抬头,她眼睛红了,没掉泪。
她说,你刚才说钱不够,是故意的吧。
我没说话。
后厨排气扇嗡嗡响,比刚才更沉。
邻桌有人喊服务员买单,扫码枪滴一声。
她说,我点最贵菜,不是给你下马威。
我想看看,一个开宝马的男人,会不会为八百块皱眉。
她说完,拿勺舀松茸汤,送进嘴里,咽下去,眉头没皱。
03.
我站起来,说去洗手间。
走廊尽头有面镜子,镜面有水渍。
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一千八百六十三块四毛二。
信用卡额度五百,上月还最低。
我关掉屏幕,在洗手池边站一会儿,水龙头滴水,嗒,嗒。
镜子里我的夹克袖口短,露出毛衣边,毛衣起球。
我想起王姐说,女方不图钱。
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到老板行驶证,硬壳,边角扎手。
回到桌前,林小满在打电话。
手机放耳边,背对门口。
她说,妈,今天晚点,你先喂他喝米汤。
那边声音大,她拿远手机。
屏幕亮一下,我瞥见备注,儿子化疗第3次。
她挂电话,把手机翻面扣桌上。
她说,你回来啦。
我说,嗯。
她拿公筷给我夹鱼,鱼眼落进我碗里。
她说,你吃。
我说,你也吃。
她说,我吃过了。
她碗里米饭没动,白水剩半杯。
服务员来问,要不要打包盒。
她说,要。
我摸钱包,钱包里三张一百,两张二十,一张五块。
我把钱捏在手里,手指出汗,纸币发软。
我说,我钱不够。
声音不大,邻桌女人抬头。
服务员站直,看我。
林小满放下筷子,手在桌下摸,摸出一个蓝布袋子。
她拉开拉链,里面是个不锈钢保温桶,桶身有凹痕。
她把佛跳墙端过去,拿勺往保温桶里舀,干货沉底,她搅一搅,全倒进去。
东星斑她拿筷子拆肉,鱼骨摆在盘边,像一把小梳子。
松茸汤倒进保温桶最上面,汤面浮油。
服务员说,小姐,还没买单。
她说,知道。
她拿纸巾擦保温桶口,拧盖子,拧两圈,拿袖口蹭桶身。
她把保温桶放回蓝布袋,拉链拉上,抱在怀里。
她看我,说,你钱不够,我钱也不够。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我付我那一半。
她从裤兜掏出一卷钱,十块五块,数出四百二十,放桌上。
她说,剩下你结。
她抱起保温桶,站起来。
服务员挡一步,说,菜钱一共八百三十六。
她说,我付一半,他付一半。
她指我,手指稳。
后厨排气扇嗡嗡响。
她拿手机,扫码,滴一声,四百一十八转到餐厅。
她转完,把手机揣兜,抱紧保温桶,往门口走。
她走两步,回头,说,你开宝马,别让服务员为难。
她说完,门帘一掀,风灌进来,桌上纸巾飞起一张。
04.
我坐在那里,看桌上四百一十八块,十块五块压一百。
服务员站旁边,没说话。
邻桌女人小声说,开宝马还逃单。
我脸烧。
我摸车钥匙,站起来,追出门。
林小满在公交站台,保温桶放脚边,手插袖口。
晚高峰车流堵成长龙,喇叭声一阵一阵。
我跑过去,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
我说,车在车库。
她说,宝马。
我说,老板的。
她看我,眼睛眯一下。
她说,你老板姓赵。
我说,你认识。
她说,王姐说过。
我拿钥匙在手里转,皮套磨白处硌手。
我说,车不是我的。
她说,看出来了。
我说,你怎么看出来。
她说,开宝马的人,不会拿袖口擦车标。
我低头,袖口灰还在。
公交车来,她提保温桶,我接过来。
桶沉,汤在里面晃,撞桶壁,闷响。
她没松手,两人各抓一边提手。
车门开,乘客下来,挤。
我说,我送你到医院。
她说,你买单了吗。
我说,没。
她说,那先回去。
我说,服务员等着。
她说,你钱不够。
我说,我借。
她说,借谁的。
我说,老板。
她松手,保温桶落我手里。
她说,别借。
她把蓝布袋从我手里拿回去,抱怀里。
她说,你去买单,我坐公交。
我说,我送。
她说,你送我去医院,然后呢。
我说,然后看你儿子。
她说,你以什么身份。
我说,相亲对象。
她笑,嘴角裂口又出血。
她说,相亲对象开老板宝马,买单说钱不够,还要去医院。
她摇头,说,不合适。
我站在站台,公交车开走,尾气扑脸。
后厨排气扇声音听不见,街上全是车。
我回餐厅,服务员拿账单站门口。
我刷信用卡,五百,又拿现金三百三十六。
收银台小姑娘看我一眼,把发票递过来。
我拿发票,出门,林小满坐在站台长椅上,保温桶放膝盖,手捂桶盖。
她说,你买完了。
我说,嗯。
她说,多少钱。
我说,八百三十六。
她说,我转你四百一十八。
我说,不用。
她说,要。
她拿手机,扫码,我收款码亮起。
滴一声,四百一十八到账。
她说,两清。
我说,你儿子在哪个医院。
她说,市二院,血液科。
我说,我去。
她说,你去干嘛。
我说,我有话。
她说,话留着。
她站起来,公交车又来了。
她上车,刷卡,保温桶放脚边。
车门关,她隔着玻璃看我。
车走远,尾灯红。
我手里发票揉成团。
手机响,王姐问,成了没。
我说,没。
王姐说,人家小满说你开宝马,人不错。
我说,车是老板的。
王姐说,老板的也是宝马。
我挂电话,看车库入口,宝马静静停着,车标上又落一只蚊子。
05.
第二天,我请半天假,去市二院。
血液科走廊长,消毒水味冲鼻子。
塑料椅坐满人,有人端脸盆,有人举输液架。
我找到病房,门半开。
林小满坐床边,拿勺喂男孩。
男孩光头,戴口罩,手背贴胶布。
保温桶放床头柜,盖子打开,里面佛跳墙剩一半。
林小满看见我,勺停住。
她说,你来干嘛。
我说,送钱。
她说,不欠。
我说,不是饭钱。
我把一个信封放床头柜。
她拿起来,抽出一看,里面八千。
她说,你工资。
我说,借的。
她说,拿回去。
我说,你儿子治病。
她说,治病钱我借够了。
我说,跟谁借。
她不说。
男孩咳嗽,她拿纸巾接。
纸巾带血丝。
她手抖,纸巾掉进保温桶。
她拿筷子夹出来,扔垃圾桶。
她说,你走吧。
我站在床尾,看男孩脸,眉毛淡,眼皮薄。
他看我,说,妈,这是谁。
林小满说,一个叔叔。
男孩说,开宝马的叔叔。
林小满说,不是。
男孩说,王奶奶说的。
我愣。
林小满看我,说,王姐跟你说的不一样。
我说,她说什么。
林小满说,她说你老婆死了,留一套房,你开宝马,想找个人伺候。
我说,房早卖了。
她说,卖了。
我说,给她治病。
林小满勺放碗里,汤溅出来。
她说,你老婆叫什么。
我说,张桂兰。
她手停住,慢慢抬头,眼睛直直看我。
她说,张桂兰。
我说,嗯。
她说,驾校教练。
我说,早不干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信封,信封发黄,边角卷。
她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女人在医院花园,一个是我前妻,穿病号服,笑得露牙。
另一个年轻些,是林小满,头发长,抱一个男孩。
我拿照片,手抖。
林小满说,十年前,我儿子第一次化疗,钱不够,医院停药。
你老婆住隔壁床,她拿一个存折给我,八万。
她说,先救孩子,她病不急。
我拿了。
后来我凑钱还,她出院,没留地址。
我找你们十年。
我坐椅子上,腿软。
她说,王姐说张桂兰丈夫开宝马,姓陈。
我当是你。
我来相亲,点最贵菜,就是想看,张桂兰的男人有没有变。
她拿过信封,抽出里面八千,又放回去,推给我。
她说,八万我存够了。
她从蓝布袋里拿出一个存折,打开,推到我面前。
存折上名字张桂兰,余额八万三千。
她说,连本带利。
你老婆救我儿子,我记着。
我看着存折,数字模糊。
林小满说,王姐当年在医院做护工,你老婆托她把存折给我。
她抽了两千,说跑腿费。
我后来知道,没证据。
她今天给你介绍我,说你有房有车,要我把儿子医药费结你。
她拿手机,屏幕亮,王姐来电。
林小满按免提。
王姐说,小满,老陈有钱,你抓住。
林小满说,王姐,张桂兰存折我找到了。
那边静两秒。
王姐说,什么存折。
林小满说,你抽两千那本。
王姐挂断。
林小满把手机扣床上。
男孩说,妈,我饿。
林小满打开保温桶,舀一勺佛跳墙,吹凉,喂他。
男孩咽一口,说,香。
林小满眼泪掉进桶里,她拿勺搅开。
她说,陈师傅,这钱你拿回去。
我说,给我儿子治病。
她说,你哪来儿子。
我说,你儿子。
她抬头。
我说,张桂兰救的,我接着救。
她嘴唇抖,没说话。
走廊消毒水味浓,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吱呀。
我把存折推回去,拿信封放她手里。
她说,宝马呢。
我说,还老板。
她说,你骑什么。
我说,电动车。
她说,慢点。
我说,嗯。
06.
我把宝马开回建材公司,老板赵总在办公室喝茶。
钥匙放桌上,皮套磨白处朝上。
赵总看我,说,相亲相出事了。
我说,车蹭了后视镜。
他说,小事。
我把林小满儿子的事说一半,赵总放下茶杯,拿钥匙在手里掂。
他说,车你继续开,油钱我报。
我说,不用。
他说,你老婆当年借出去八万,你咋不早说。
我说,她不让说。
赵总叹口气,从抽屉拿一个信封,里面两万。
他说,算公司捐。
我没接。
他把信封拍我手里,说,给那孩子。
我拿信封,出办公室。
赵总在后面说,老陈,你开宝马去相亲,不丢人。
丢人的是心穷。
我没回头。
我拿两万回医院,林小满在走廊打电话,跟学校说休学。
她看见我,挂电话。
我说,老板捐的。
她说,不要。
我说,借的。
她说,你还。
我说,我还。
她收下,写欠条,字歪。
我说,别写。
她说,写。
她写完,把欠条塞我夹克内兜,手碰到我毛衣,缩回去。
男孩睡着,呼吸轻。
保温桶放在窗台,盖子没盖严,汤面凝一层油。
林小满拿纸巾擦桶身,擦到凹痕处,停一下。
她说,这桶是张姐买的。
我说,哪个张姐。
她说,你老婆。
她住院时,我儿子想喝汤,她拿这个桶给我。
我买新车时想扔,没扔。
我说,留着。
她说,嗯。
下午我去旧货市场,花一千二买一辆二手电动车,电瓶旧,车筐歪。
我骑到医院,林小满抱保温桶下楼。
她看电动车,说,比宝马稳。
我说,慢。
她坐后座,手抓车尾铁架。
我说,抓我衣服。
她手放我腰侧,隔着夹克,只有指尖挨着。
电动车出医院,风凉。
路过大菜市场,芹菜一块八一斤,喇叭喊。
她问,你晚上吃什么。
我说,挂面。
她说,我儿子想吃饺子。
我说,买肉。
她说,白菜。
我们在菜摊停下,她挑白菜,掰掉外面老叶。
摊主说,三块二。
她掏零钱,我扫码。
她看我,说,你手机里还有钱。
我说,刚发工资。
她没再问。
晚上到出租屋,一室一厅,桌上摆药盒。
林小满包饺子,我剁白菜。
菜刀在案板响,咚咚,咚咚。
男孩坐床上,拿筷子敲碗。
我手机响,王姐发微信,说老陈你傻,她儿子无底洞。
我删掉。
林小满问,谁。
我说,卖保险。
她笑,嘴角裂口结痂。
饺子煮好,她先盛一碗,放保温桶,说,明天带医院。
男孩吃三个,停下。
林小满喂他汤。
我吃完,洗碗。
水龙头滴水,嗒,嗒。
她站门口,说,你宝马钥匙呢。
我说,还了。
她说,以后开电动车。
我说,嗯。
她说,我儿子问,你能不能每周来。
我说,能。
她低头,手指在门框上划。
她说,张姐当年说,她男人心软,嘴硬。
我说,她没说全。
她笑,眼睛红。
周末,我骑电动车带林小满去市二院。
保温桶放踏板,汤晃。
红灯,她伸脚踩住桶底。
绿灯,电动车起步,桶里汤荡出一圈油光,映着太阳。
她手抓我衣角。
医院门口,赵总站那里,提一箱牛奶。
他说,我来看看孩子。
林小满点头,说,谢谢。
赵总看电动车,说,老陈,宝马钥匙给你留着。
我说,不用。
他说,留着。
他把钥匙扔过来,我接住,又扔回去。
钥匙划过一道弧,落他怀里。
赵总笑,说,行。
我停好电动车,林小满抱保温桶,我提牛奶。
三个人进医院,消毒水味迎出来。
男孩在窗口挥手,光头映光。
林小满拧开保温桶,热气扑上玻璃。
她拿勺舀一勺,吹凉,递到男孩嘴边。
男孩喝下,说,香。
她回头看,眼睛里有水,没落。
我拿纸巾递过去。
她接了,擦勺子。
窗外有车经过,喇叭短促。
我摸兜,欠条还在。
纸边磨软。
我拿出来,看一遍,又放回去。
保温桶在床头柜,凹痕朝外。
汤面晃,晃出一小圈油光,像谁拿手指按下一个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