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婆婆把奔驰车钥匙拍在餐桌上时,我正在给客户改一份录用通知。
她说:“明天你把车给小琴开,别问,帮她去见个人。”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的车?”
“你天天开,不就是家里的车。她是你小姑子,去见个对象,开网约车过去像什么话。”
我低头看手机,客户在催我确认入职时间。屏幕亮了两次,我都没回。
那辆奔驰不是我的。
车是公司给我用的,登记在公司名下,平时接送客户、参加招聘会。我只是因为公司停车位紧张,才把车开回小区。车钥匙一直放在我包里,连洗车都要在系统里登记。
婆婆知道。
她只是装作不知道。
“妈,车不能随便给人开。”
“什么叫随便,她是你妹妹。”
“她没有驾照。”
婆婆的脸一下沉了:“小琴没驾照怎么了,她就坐在车里,又不是让她开。”
“她要去见人,不开车,谁开?”
“你老公啊。”
我看向周成。
他正在剥橘子,指甲缝里沾着一点白色的筋。他没有抬头,只说:“你们别一大早吵。”
“我没有吵。”我说。
婆婆把橘子皮往桌边推了推:“陈薇,你现在挣几个钱,开始把自己当回事了。车借一下都不肯,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叫陈薇,三十六岁,做人力资源十年。
我很擅长在冲突里保持平静,知道什么时候该点头,什么时候该把话说得像没有说过。
在公司里,员工辞职,老板骂人,候选人临时反悔,我都能端着水杯听完,再问一句:“你的意思是,今天不考虑了吗?”
回到家,我也习惯这样。
体面一点。
别让别人知道我其实已经在心里把门摔了很多次。
周成终于抬头:“借一天而已。小琴相亲,妈也是替她着急。”
“她三十二岁,不是十二岁。”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说年龄?”
“我只是说她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婆婆笑了一声:“看见没有,娶了媳妇,妹妹都不认了。”
小琴从卧室出来,穿了一件米色大衣,手里拎着新买的包。她的头发刚做过,发尾卷得很整齐。她站在玄关旁边,没有看我。
“嫂子,不行就算了。”
这句说得很轻。
婆婆马上接住:“你听听,她都主动说算了,你还摆什么脸色。”
我看着小琴。
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来回摸,指甲边缘有一块掉了漆。她平时最在意这些。
“你要去哪儿?”
“见个人。”
“见谁?”
“朋友介绍的。”
“地址呢?”
“商圈那边。”
她回答得很快,像提前背过。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恰好亮起。车队管理员发来消息,提醒我下午两点去接一位外地客户。
婆婆瞥见了:“不就是接个人,叫网约车不行吗?”
“车要用。”
“你们公司没有别的车?”
“有,但不是我能随便调。”
“那你就请半天假。”
我抬眼:“为了让小琴开车去见一个男人?”
周成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小琴忽然说:“嫂子,你放心,我不会碰方向盘。”
她看着我,眼神有一点疲惫,不像刚才那么漂亮了。
我没有把钥匙拿出来。
婆婆站起身,拉开我放包的抽屉。那里有几把备用钥匙,一把门禁卡,还有我去年体检没拿走的发票。
“妈,你别动我的东西。”
她把钥匙找出来,握在手里:“你们年轻人就是小气。”
“那把不是车钥匙。”
“是不是,开一下不就知道了。”
周成终于起身:“妈,你别拿。”
婆婆停住,看向他。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成说:“让她给吧。”
这句话不重。
我却把手里的录用通知揉出了一个小折痕。
“在一个家里,最先被要求放下的,通常不是东西,是你的边界。”
我站起身,伸手从婆婆手里拿回钥匙。
“车可以给小琴。”
婆婆的脸色松下来。
“但我先说清楚,车不是我的。出了任何问题,我会按公司的规定处理。”
小琴看了我一眼。
“嫂子,你真麻烦。”
我把钥匙递给她。
“我一直都这样。”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掌心,很凉。
下午两点,我在公司门口等客户。
手机上没有小琴的消息。
车载定位停在了商圈地下停车场。
我看了一会儿,给车队管理员发了消息。
“车辆临时外借,未经审批,我先报备。”
管理员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录用通知。
那一行职位名称,我看了三遍,还是没看出错在哪里。
02
下午五点半,小琴发来一条语音。
她说:“嫂子,车我停好了,你自己来取吧。”
我问:“在哪儿?”
她没回。
我再打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接通后没人说话。
“车呢?”
“我不是说停好了吗?”
“哪里?”
“就那个商圈。”
“哪个停车场?”
她那边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离得很远,听不清。
小琴把电话挂了。
我盯着通话结束的页面,给车队管理员打电话。管理员说定位还在原地,但车辆信号有两次异常,可能是地下车库屏蔽。
“车钥匙在谁手里?”
“我交给小琴了。”
“她有公司授权吗?”
“没有。”
管理员沉默了一下:“陈薇,你先别回家,等我电话。”
我说好。
周成六点多给我发消息。
“妈说你还没回来。”
“车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还不知道。”
“你不能总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
我把这句话看了半分钟。
“小琴在哪儿?”
“她不是去见人了吗。”
“见谁?”
“你问她。”
我没有再回。
六点四十,车队管理员说定位停了。车辆从商圈出来过一段,最后出现在老城区边上的一条街。那地方我知道,有几家二手车寄售店,也有家政门店、修理铺,晚上人不多。
管理员问我:“要不要报警?”
我说:“报。”
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你确定?车毕竟是你家里人开的,能不能先找回来?”
“不是我家里的车。”
“你不是说你小姑子借的吗?”
“她没有得到公司授权。”
管理员没再劝。
警察问笔录时,我把借车经过说了一遍。说到婆婆拿钥匙那段,我停了几秒。
“钥匙是你主动交给她的?”
“是。”
“有没有说归还时间?”
“她说当天回来。”
“有没有发生争吵?”
“有。”
“谁先提出要借车?”
“我婆婆。”
警察低头记录,问:“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婆媳。”
“借车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小姑子。”
我报了小琴的身份证号码。
小区门口的监控很快调出来,画面里,小琴戴着口罩,坐进驾驶位旁边。是周成开车把她送走的。
警察问:“你丈夫也知道车被借走?”
“知道。”
“他有没有参与?”
“他把车开出了小区。”
说完这句,周成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他第一句话是:“你报警了?”
“嗯。”
“你至于吗?”
“车不是我的。”
“你这样让我们家怎么做人?”
我看着派出所桌上的那张登记表。
“车不是你们家的。”
“就一天,能丢吗?”
“现在已经丢了。”
电话那头没声。
他压低声音:“陈薇,妈说你就是故意的。你早就看不惯小琴,借这件事让她难堪。”
我没有解释。
这件事里,确实有一点私心。
我不喜欢小琴每次来家里都翻我的护肤品,也不喜欢她把我放在玄关的快递拆开。上个月她借走我的一条围巾,洗完以后缩了一圈,后来放在沙发上,像一条被嚼过的毛巾。
我没说。
我怕说出来显得小气。
现在车没了,我报案,也不完全是因为公事。
周成问:“你说话。”
“我在做笔录。”
“你就不能撤吗?”
“不能。”
“陈薇,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警察那里?”
“已经到警察这里了。”
他挂了电话。
派出所的民警把笔录递给我确认。我签字时,手指碰到桌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我忽然想起婆婆早上说的话。
“她就坐在车里,又不是让她开。”
可监控里,开车的人是周成。
我问民警:“如果车是我丈夫开出去的,责任怎么算?”
民警说:“先找到车,再看具体情况。家人之间也不是自动免责。”
我点头。
回到家,婆婆坐在客厅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周成站在阳台抽烟,烟灰掉在花盆里。
“报警很好看吗?”婆婆问。
“我没打算让谁好看。”
“你把小琴当贼。”
“车丢了。”
“她说她停好了。”
“她说不清停在哪里。”
婆婆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
“你这个女人,嫁进来这么多年,还是不把自己当家里人。”
我脱下外套,挂在门后。
“我把自己当家里人,才没有替别人隐瞒车丢了。”
她没接话。
周成掐掉烟,问我:“你有没有想过小琴可能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被你逼问。”
“她开走的是公司的车。”
“你看,你永远只知道车。”
我看向他。
“那你知道什么?”
他没有回答。
“一个人把责任推给你的时候,最常用的理由不是你错了,而是你让他难堪。”
当晚十点,小琴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扇卷帘门,门上贴着红色的“暂停营业”。
她说:“车不见了。”
我问:“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句。
“嫂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03
我第二天请了半天假。
公司老板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车辆出了问题。他看着我,说:“你家那台车不是你自己买的吗?”
“公司资产。”
“那你还敢借出去?”
“没敢。”
老板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你们做人事的,劝别人签责任书,轮到自己就心软。”
我没接。
他说:“车找回来之前,别再开那台。公司先给你调一辆旧车。”
旧车的车门要用力关,后备箱里还有几张上次招聘会剩下的纸板。我把纸板一张张拿出来,放在会议室墙边。
人事助理小孟问:“姐,家里人借车,你怎么还报案?”
“车不是我的。”
“你老公不生气?”
“生气了。”
“那你还报?”
我把纸板叠好:“他生气和我报案没有关系。”
小孟想了想,没再问。
中午,小琴来公司找我。
她站在前台,穿着昨天那件米色大衣,妆没画好,鼻翼旁边有一小块粉没推开。她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
“嫂子。”
“你怎么来了?”
“想跟你说车的事。”
“说吧。”
她把奶茶放在我桌上:“我给你买的。”
“我不喝。”
“你以前不是喜欢这个口味吗?”
“以前是以前。”
她低头抠杯盖上的塑料边。
我问:“车最后是谁开的?”
她没说。
“你说你不会碰方向盘。”
“我没碰。”
“那是谁开的?”
“我朋友。”
“叫什么?”
她抬头:“你查户口呢。”
“公司在问。”
“你不是已经报警了吗,警察会查。”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她把奶茶往前推了一点。
“嫂子,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出事?”
我看着她。
“我希望车回来。”
“车回来以后呢,你是不是要把我送进去?”
“车不是我的。你们为什么总问我要不要把谁送进去?”
“因为你现在手里有权。”
“我有什么权?”
“你能报警,能让警察找我。妈说得没错,你就是想证明你不是这个家的人。”
她说完,拿起奶茶,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你见的那个人是谁?”
她停了一下。
“朋友介绍的。”
“男的?”
“你觉得呢。”
“他坐过车吗?”
小琴肩膀动了一下。
“坐过。”
“他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我把桌上的文件合起来。
“车是不是他开走的?”
她不说话。
前台电话响了三声,小孟在外面接起来,声音很轻:“您好,找陈主管……她在。”
小琴忽然说:“如果我说是呢?”
“那就把他的联系方式给警察。”
“他没联系方式。”
“你们怎么认识的?”
“网上。”
“网名呢?”
“删了。”
“照片呢?”
“没有。”
“你们见面多久?”
她抓紧手里的杯子:“你问够了吗?”
我没有继续问。
她站了几秒,从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我桌上。
是地下车库的缴费小票。
时间是昨晚七点十二分,车牌号后四位和公司车一致。
我抬头:“你说车停在这里。”
“我就是停在这里。”
“那车为什么会在老城区?”
“我不知道。”
“你不在车里?”
“我去买水。”
“买了多久?”
“几分钟。”
“谁在车里?”
她咬了下嘴唇,嘴角蹭掉一点口红。
“我朋友。”
“叫什么?”
“李海。”
我把名字记下来。
“他开车走的?”
“我不知道。”
“你让他把车开走?”
“我说了我不知道。”
她声音突然大起来,前台的人朝这边看。
她马上又压低:“嫂子,你别逼我。”
我看着那杯奶茶。杯盖上有两道指甲留下的压痕,里面的珍珠已经沉到底,吸管旁边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我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警察?”
“因为我没有证据。”
“你有小票。”
“这只能证明车进过停车场。”
“也能证明你在撒谎。”
她站起来,脸色发白。
“我没有。”
“那你害怕什么?”
她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怕你们都觉得我没用。”
这句话说得很轻。
她提起包,走到门口,忽然转头:“嫂子,你知道妈为什么非让你把车给我吗?”
“因为她想让你去见人。”
“她想让你证明,你愿意把好的东西给我。”
“我没必要证明。”
“你有必要。你嫁进来以后,什么都比我好。工作比我稳定,车比我好,连不说话的时候都比我像个有底气的人。”
我没有接。
她笑了一下,很难看。
“你以为我真想开那辆车去撩汉啊。”
门关上以后,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小孟敲门进来:“姐,那个奶茶还要吗?”
“你拿去吧。”
“我不喝别人喝过的。”
“没喝过。”
她看了看杯子:“那也算了。”
下午,警察打电话给我,说老城区的监控拍到车被一名男性开走,副驾驶坐着小琴。
“她说不知道对方身份。”
我说:“她给了一个名字,李海。”
警察问:“你认识吗?”
“不认识。”
“她可能还有隐瞒。”
我看向窗外。楼下有人在搬纸箱,纸箱上印着儿童玩具,搬运工把最大的那个倒着拖,箱底磨出一条灰线。
周成又打电话来。
“妈说你把小琴问哭了。”
“她哭了吗?”
“她回家一直不说话。”
“车呢?”
“警察不是在查吗?”
“我问你,李海是谁?”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
“你没见过?”
“我为什么要见她朋友。”
“你昨天把她送出小区。”
“她让我送,我就送了。”
“你知道她要去见谁。”
“我不知道。”
“你也说不知道。”
他语气冷下来:“陈薇,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你们家的人都不太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非得把每个人都当成嫌疑人吗?”
“车没回来之前,所有知道车在哪里的人,都需要说明白。”
“包括我?”
“包括你。”
电话挂断。
晚上回家,我发现自己的抽屉被动过。
那张公司车辆使用登记单不见了。
04
我没有问周成。
我先去了公司。
车队管理员把车辆资料调给我看,车是公司三年前租赁的,使用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备注里有一句:非工作用途不得外借。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老板站在我旁边:“你家里人拿过这份资料?”
“没有。”
“那她们怎么知道车是你的?”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
前几天婆婆让我把车停到小区另一栋楼,说她朋友来家里,怕看见“媳妇开太好的车”。那天我没多想,只以为她要面子。
现在想起来,车停在那栋楼后面,刚好避开了小区大门的摄像头。
我问管理员:“车辆定位有没有被人为断过?”
“有一次。”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八点十七分。你小姑子说车停好,是七点多。”
老板皱眉:“这事不是借车那么简单。”
我没说话。
下午,警察让我到派出所补充情况。
刚走到门口,我看见周成站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我的车辆登记单。
“你去我抽屉拿的?”
“妈找到了。”
“在哪儿找到的?”
“家里。”
“我问的是,她怎么拿到的。”
“你别这样。”
“怎样?”
他把登记单递给我:“车找到了。”
我接过来。
“在哪里?”
“小琴朋友家。”
“人呢?”
“李海不在。”
“车怎么找到的?”
周成没有马上回答。
派出所的民警从里面出来,看见我们,说:“正好,陈女士,车已经拖回来了,车内有些物品需要你确认。”
我和周成一起进去。
车停在院子旁边,后视镜上挂着一根红色的绳子,驾驶位的脚垫沾了泥。后排放着小琴的包,里面有半盒纸巾、一个掉了盖的粉饼,还有一张商圈地下停车场的缴费小票。
民警说:“车是今天中午有人匿名提供线索找到的。停在一处私人院子里,车门没锁。”
我问:“谁提供的?”
“这个暂时不能说。”
我打开后备箱,里面少了一个黑色工具箱。
那是公司放在车里的,里面有应急灯、充电线和反光背心。
“东西少了。”
“还有一部手机。”民警说,“副驾驶下面找到的。”
他戴着手套把手机放进证物袋。
屏幕已经碎了。
周成一直站在旁边,没有看我。
民警问:“你丈夫是不是知道车的使用情况?”
我说:“他知道车不是我的。”
周成抬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以为是你的。”
“你看过登记单。”
“什么时候?”
“去年公司年会上,你替我去取车钥匙,登记单就在文件夹里。”
“那种东西我怎么记得。”
民警看了他一眼:“你们先不要在这里争。”
争这个没有意义。
可我胸口像卡着一颗没咽下去的橘子籽,吞不下,吐不出。
小琴在门口被带进来。
她一看到那辆车,脸色就变了。
“车找到了。”
我问:“你朋友呢?”
她没有说话。
民警问:“李海是谁?”
“我不知道。”
“你们一起上车,一起进停车场,之后你说不认识他。”
“我没有说不认识。”
“那你说他叫什么。”
小琴的眼睛红了,她看向周成。
周成往旁边退了一步。
婆婆也赶到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露出两根葱。
她一进门就说:“都是一家人,能不能不要闹成这样。”
民警说:“车是公司车辆,已经报案。是否立案、如何处理,要看调查。”
婆婆看着我:“你满意了?”
我问小琴:“你到底把车给谁了?”
她还是不说。
我从车里拿出那个证物袋,里面的碎手机贴着一张标签。手机壳是蓝色的,边角有一道白痕。
我认出来了。
那是周成的旧手机壳。
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这个手机是谁的?”
没人回答。
民警看着周成:“你有备用手机吗?”
“没有。”
小琴忽然说:“是我的。”
“你的手机壳为什么和你哥以前的一样?”
她咬着唇。
周成说:“别问了。”
这一句出来,婆婆手里的塑料袋掉到了地上。两根葱滚到墙边,一根沾了灰。
我看着周成:“你认识李海。”
“我不认识。”
“那你的手机为什么在车里?”
“那不是我的。”
“你说是小琴的。”
“她拿了我的壳。”
“为什么?”
他不说话。
民警让我们分别到屋里说明情况。
我坐在桌前,听见外面婆婆一直重复:“她就是一时糊涂,车都找到了,没必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民警问我:“你是不是和家人有矛盾?”
“有。”
“你丈夫有没有替小琴联系过车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边有一小块倒刺,我用拇指反复去抠。
“我不知道。”
“你丈夫刚才说,车是他开到停车场的,后来钥匙交给了小琴。小琴说她只坐车,车由一个叫李海的人开走。这个李海,我们暂时查不到真实身份。”
我问:“那碎手机呢?”
“手机里有删除记录,恢复需要时间。”
外面传来小琴的声音。
“哥,你说过不会有事的。”
周成没有说话。
婆婆低声骂了一句:“现在知道怕了。”
民警问我:“陈女士,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看着桌上的笔录。
“有。”
我说:“请把我丈夫也列为知情人。”
走出房间时,周成站在走廊尽头。
“你非要这样?”
“哪样?”
“把我也拖进去。”
“是你自己在里面。”
“车已经找回来了。”
“工具箱没了,手机在车里,你妹妹见的人没有真实身份,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想让我怎么办?”
“说实话。”
他靠着墙,伸手捏了捏眉心。
这是他每次撒谎前的动作。
以前我以为那是疲惫。
他说:“小琴被人骗了。”
“谁?”
“那个李海。”
“怎么骗的?”
“他说自己有公司,有房子,正在谈项目。小琴想让他家里人看得起,就借了车。”
“车是你给她的?”
“妈让我帮忙。”
“你知道车不是我们的。”
“我想着开一天,谁知道会出事。”
“你们想用一辆奔驰,替小琴撑场面。”
“她就想见个人,你至于把她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看着他。
“她把我公司的车开走,不是为了见个人,是为了让别人相信她过得好。”
他低下头。
“你不是也一样吗。”
我没听清:“什么?”
“你在家里装得不在乎,在公司装得什么都能处理。你不就是怕别人看见你过得不好。”
这句话落下来,周围忽然安静。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报案回执,折好,放回夹层。
“我不装了。”
05
警方第二天找到李海时,他正在一家家政门店门口等人。
这个名字是假的。
他没有公司,也没有房子,借来的奔驰是为了拍照发给别人看。他在网上同时联系了好几个女人,承诺合作、投资、结婚,谁愿意借钱,谁就是“最懂他的人”。
小琴不是第一个。
也不是最后一个。
车里那个碎手机是周成的。周成把手机给小琴,让她用来联系李海,怕自己的号码出现在聊天记录里。周成以为删掉记录就没事,没想到手机摔在车里,屏幕碎了,里面还有自动保存的通话信息。
最早给警方提供线索的人,是小琴。
她在车被开走后第二天凌晨,用小区公共电话报了李海停放车辆的位置。她没有马上说,是因为她借车这件事本身就不合规,也因为她怕我们全家知道,她不是去撩汉,是去证明自己值得被人认真对待。
那辆车停在李海朋友的院子里。
车里的工具箱,是李海拿走的。他想拆掉定位装置,没拆成功。
这些话不是小琴自己告诉我的。
是民警在补充笔录时说的。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杯子外面印着一个掉了一半的红色号码,水太烫,我一直没喝。
小琴坐在我旁边。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也没卷,眼角有一点黑。她把自己的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裂了一道,不停地亮,又不停地暗。
她说:“我不是故意让车丢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车不是你偷的。”
“那你还是会觉得我很蠢。”
我没有说话。
她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卡通贴纸,边角已经卷起。
“李海跟我聊了三个多月。他说他不在乎我有没有钱,后来又说他家里人特别看重门面。我妈听见了,就说见面不能寒酸。”
她停了一下。
“我自己也想开好车。”
“你想让他觉得你过得不错。”
“嗯。”
“你本来过得也不差。”
她笑了一下:“我没有你那么好。”
“我也没有那么好。”
她看着我。
我说:“我把车给你,不是因为我大方,是因为我不想让婆婆说我不合群,也不想让周成觉得我难相处。”
“你还是把车给了。”
“是。”
“你也知道可能出事。”
“知道。”
“那你为什么报案?”
“因为车出了事。”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手机壳上的贴纸。
“嫂子,我以为你会替我瞒。”
“以前会。”
“现在不会了。”
“现在也不是因为你。”
她没听懂,抬头看我。
我看着她:“我不想再替任何人证明我们是一家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谁都没有立刻接。
民警叫她进去确认材料。
她站起身,又坐下。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车会出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那么早就报备?”
我看着手里的纸杯。
第一天车被开走后,我确实先给车队管理员发了消息。那不是因为我算准了车会丢,是因为婆婆拿钥匙时,我看见她指甲缝里有一小点黑色油污。
她平时不碰车。
那天她从车库回来,手上却有油。
我当时没问。
我只是把消息发了出去。
“我不知道会不会出事。”我说,“我只是第一次不想替你们兜底。”
小琴坐回去。
“你以前替我们兜过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周成和婆婆从另一间屋出来。
婆婆眼睛有点红,手里还攥着那两根没来得及扔掉的葱。葱叶蔫了,折出几道白痕。
“陈薇。”她叫我。
我站起来。
她说:“车的事,不能怪小琴一个人。”
“我没有只怪她。”
“你哥也有错。”
婆婆这句话说得很慢,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成站在她后面,没看我。
我问:“还有呢?”
婆婆把目光移开:“你们结婚这些年,家里的事,都是你在操心。我们也习惯了。”
“习惯不是理由。”
“我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她又说:“小琴从小就不如别人,工作换得多,谈对象也总失败。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过得不好,我也不愿意承认。你看起来什么都能处理,我们就总觉得,事情交给你不会出错。”
我问:“所以出了错,也先怪我?”
婆婆摸了摸葱叶。
“人老了,嘴硬。”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话说多了会丢脸。
周成走到我面前。
“我会配合调查。”
“嗯。”
“那手机的事,我不是想害你。”
“我知道。”
“你还回家吗?”
我看着他。
“回哪个家?”
他没有答。
小琴从旁边低声说:“哥,你先别问。”
周成看她。
她说:“你现在问这个,像是在问她还能不能继续替我们收拾。”
周成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有看他。
手续办完以后,警方通知公司车已经取回,可以按流程处理。老板在电话里问我是否需要休假。
我说:“不用。”
“你确定?”
“确定。”
“那辆旧车你先开着。”
“好。”
“还有,车辆外借制度我重新发一遍。你负责起草。”
我嗯了一声。
小琴跟我走出派出所时,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拿塑料袋给顾客套了两层,怕烫手。
小琴问:“你吃吗?”
“不吃。”
“我想吃。”
“那你买。”
她去排队。
我站在旁边等她。她买完以后,把最大的那个递给我。
“你不是不吃吗?”
“我现在想吃。”
她撕开袋口,红薯皮粘在手指上。她嫌脏,左右找纸,最后把一张停车票拿出来擦手。
那张票上印着奔驰车的车牌号。
她看了一眼,折起来,塞回袋子里。
06
周成没有马上搬走。
他在客厅睡了五天沙发。
第一天晚上,他问我:“被子放哪儿?”
我说:“柜子里。”
他打开柜门,里面有两床被子。一床是结婚时买的,边角起了球。另一床是我去年给自己买的,薄一点,洗完很快干。
他拿了旧的。
第二天,他问:“洗衣液没了。”
我说:“楼下有。”
第三天,他没再问。
婆婆回了自己的住宅。走之前,她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放在餐桌上,钥匙圈上还挂着那只褪色的小兔子。
她说:“小琴想找你吃饭。”
“她自己不会给我发消息吗?”
“她不好意思。”
“那就等她好意思。”
婆婆站在门口,像还有话。她低头看见鞋柜旁边那双周成的拖鞋,弯腰把拖鞋摆正。
“你们要是不过了,也别吵。”
我说:“我们没吵。”
“没吵最好。”
她走以后,我把备用钥匙收进抽屉。
公司那辆奔驰被重新贴了使用规定,所有钥匙都由车队保管。旧车开起来不顺,转弯时方向盘会轻轻抖一下。
小孟坐我的车去招聘会,问:“姐,你不是已经把车找回来了吗,怎么还开这个?”
“旧车也能开。”
“你老公呢?”
“还在家。”
“你们没离?”
“没有。”
她没再问。
晚上回去,周成把厨房的碗洗了。
他洗得不干净,碗底还粘着一小点米粒。我没有重新洗,只把碗倒扣在架子上。
他站在水池边,手上都是泡沫。
“妈今天来过电话。”
“嗯。”
“她说小琴想去找工作。”
“她不是一直在找吗?”
“这次是认真的。”
“那让她去。”
“她想问你,公司有没有岗位。”
我把包放在椅背上。
“没有。”
“你都没问。”
“人事岗位不适合她。”
“她可以从行政做起。”
“她不愿意从头开始。”
周成用水冲着手,冲了很久。
“她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错和能工作是两件事。”
“你以前不是最会给人机会吗?”
“我给过。”
他关掉水龙头。
“她说她想跟你学。”
我正在拆一包饼干,塑料袋的封口卡住了。周成伸手要帮我,我把袋子往旁边移了移。
“她不需要跟我学。”
“那她怎么办?”
“她自己决定。”
他说:“你总说让别人自己决定,可你不也是逼着我自己决定吗?”
我看着他。
他像是知道这句话说得不合适,转身去擦水池。
“我们先分开住一段时间。”我说。
他的动作停住。
“多久?”
“不知道。”
“你还打算回来吗?”
“这房子是公司租给我的员工住宅。”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把抹布拧得很紧,水顺着手腕往下流。
“我会搬出去。”
“嗯。”
“你不留我?”
“你想让我留你吗?”
“我不知道。”
“那就先搬。”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晚饭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
“冰箱里还有饺子。”
“你煮吧。”
这顿饭最后还是他煮的。
饺子破了三个,汤里飘着一层面粉。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提车,也没有提李海。
小琴后来真的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家政门店做客户登记。
她第一天上班给我发消息。
“嫂子,我今天填错了三张单子。”
我回:“第四张别错。”
她发来一个笑脸,过了很久又问:“你和我哥怎么样?”
我没有回这个问题。
过了两天,她来公司找我,把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赔偿车损和拖车费用的分担明细。
她已经签了字。
我问:“你哪来的钱?”
“先借的。”
“谁借给你?”
“同事。”
她没有说是周成。
我也没有拆穿。
她指了指文件袋下面:“这个给你。”
是一把新车钥匙。
不是奔驰的,是她工作的家政门店备用电动车钥匙。
“什么意思?”
“店里让我送文件。我不会骑电动车,想让你教我。”
我看着她。
“你不是会骑吗?”
“会一点。”
“那你还来找我?”
她抿了抿嘴:“我想找你。”
我没有马上答应。
她站在桌前,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了两下。
“嫂子,你以后还会不会把我当麻烦?”
“会。”
她愣住。
我说:“你本来就是麻烦。”
她低下头,嘴角却动了一下。
“那你教不教?”
“下班以后。”
“今天?”
“今天。”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能不能坐你那辆旧车去?”
“不能。你坐公交。”
“为什么?”
“公司车,不是我的。”
她这次没再争。
下班后,她在公司楼下等我。她手里拿着一小袋橘子,袋口没有系紧,最上面那个滚了出来,停在我鞋边。
我弯腰捡起来,发现橘子皮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
她说:“家政门店发的,客户送的。”
“你拿客户的东西?”
“人家非要给。”
“那你分我一个。”
她把袋子递过来:“你自己拿。”
我挑了一个最小的。
她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每次都拿最小的。”
“大的留给你。”
她没说话。
我们走到停车场。旧车的车门又没关严,我用力推了一下,门才合上。
小琴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动作很慢。
我发动汽车。
她忽然说:“嫂子,明天我想学怎么写登记表。”
“先学怎么不把姓名写错。”
“我今天只错了一个字。”
“一个字也能找错人。”
“你们做人事的都这么讨厌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前面的路,没有回答。
她剥开橘子,掰下一瓣递到我嘴边。
我没有张口。
她就把那瓣橘子放在车门旁的小盒子里。
车开出停车场时,她忽然把那瓣橘子又拿起来,自己吃了。
我没有再问她是不是害怕,也没有再问周成什么时候回来。车里的旧收音机断断续续地播着一首老歌,她把橘子皮叠成一只小船,放在仪表盘上。
过了两个路口,她问我,明天能不能早点到。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