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投诉按钮就差那么一丁点就按下去了。
我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车子拐进一条窄巷,路灯暗得跟没有一样。导航显示距离我家还有两公里,路线歪歪扭扭绕出去一大截,多拐了至少三个路口。
车里安静得不对劲。
车载充电线垂在中控台下面晃荡,塑料头磕在扶手箱边上,嗒嗒嗒嗒嗒。
司机的手搁在方向盘上,手指头跟水洗过似的,空调冷风一吹,手背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子亮晶晶的。他指缝里全是湿痕,方向盘皮套上印出深色的水渍。
我没抬头看他的脸。
就盯着那双手。
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不是听歌打节奏那种敲法,是抖,控制不住的抖。
导航女声又报了一遍路线。
他没理会。
车子继续往巷子深处钻。两边是老旧小区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橘黄色的光从车窗玻璃上滑过去,像什么东西在舔。
我刚要开口。
后视镜里对上一双眼睛。
他盯着镜子里的我。
别回头。
两个字,气声,嘴唇都没怎么动。
快报警。
他手心里的汗顺着方向盘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深灰色的运动裤洇出一小块黑。
我手指头僵在手机屏幕上。投诉界面还亮着,右上角有个叉号,左下角是拨号键盘的图标。我按了返回,屏幕的光映在车窗上,我借着那点反光扫了一眼后排。
后座是空的。
后备箱。
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脏擂得肋骨疼。
他刚才在小区门口接的我。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闻到一股怪味,说不上来,像消毒水掺着铁锈,又像菜市场水产摊收摊之后那个味道。
我当时没多想。
网约车什么样的味道都有过,烟味、香水味、韭菜盒子味,消毒水味算讲究的了。
我坐进去之后,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软塌塌的,低头一看是件深色的外套,团成一团塞在脚垫上。我用鞋尖拨了一下,挺沉,像裹着东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的动作。
他扭过头。我确定他扭过头了。
后排脚垫上有个袋子,麻烦您别踩。
声音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把脚挪开。他把车子发动,油门踩得很轻,车子滑出小区门口的减速带,轮胎碾过去几乎没有颠簸感。那种刻意的平稳,像端着一满碗水怕洒出来。
拐第一个弯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了。
导航没出声之前,他已经打了转向灯。不是跟着导航走的那种提前量,是他本来就要往那边拐。
拐第二个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地图,蓝色路线直直地往北,车子却拐进了西边的辅路。
拐第三个弯的时候,巷子窄到两边后视镜差点蹭墙。
然后他的手就开始出汗。
我眼睛盯着后视镜里他的脸。四十岁上下,颧骨很高,嘴唇干裂起皮,眉毛中间有一道竖着的疤,旧的,不是新的。他眼珠子不停地在后视镜和前方路面之间切换,偶尔瞟一眼副驾驶的储物箱。
储物箱没关严。
里面露出一截深色的东西。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形状不对,有弧度,不像手套毛巾那种软东西,也不像工具包那种方方正正的轮廓。
他把储物箱按了一下,没关严,又弹开一条缝。
他伸手去按第二次。就那么一个动作,袖口往上缩了一点,手腕上露出几道痕。
不是旧疤。
是刚刚留下的。皮肤翻起来,边缘肿着,深红色,像被什么东西刮的,又像被指甲抓的。
他察觉我在看。
袖子一拽,手缩回去,储物箱也不管了。
我眼睛死死盯住后排。
那个袋子。
脚垫上的那个袋子。
深色的布面,拉链没拉到头,里面露出一截白色的东西。不是塑料袋那种白,是另一种白,暗处看泛着青灰色。
我的胃缩成一团。
报警。
大拇指去点拨号键,手抖得厉害,第一次点成通讯录,第二次点成短信,第三次才按出拨号盘。三个数字按下去,我犹豫了一下。
万一他想多了。
万一袋子里面是菜市场的年货。
万一手腕上是他自己不小心划的。
思绪转了一百八十个弯。然后我闻到一股味道,从储物箱那条缝里渗出来的。消毒水。高浓度的消毒水。呛得人喉咙发紧的那种。超市里卖的那种大桶装,瓶身上印着除菌漂白。
什么情况下需要在车里备这种东西。
什么情况下需要用这么多。
车子猛的一下刹住了。
我整个人往前冲,手机差点脱手。巷子到头了,前面是一堵砖墙,墙上喷着拆字,白漆,潦草的大字,底下的年月日已经被雨水冲花了。
死胡同。
他挂倒挡。
倒车影像的屏幕亮起来,黑白的画面,照出车尾的巷子。巷子口有个人影,站在那里不动,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
他盯着倒车影像。
倒车影像里那个人影也盯着车子。
司机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像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他猛打方向盘,车子不是往后倒,而是往墙根底下一处凹进去的地方硬挤。车漆蹭在砖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边有个出口。
原来这条巷子不是死胡同,墙边上有个极窄的岔口,被一棵歪脖子构树遮住了,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车子挤进去,后视镜刮着树干,树枝抽在车窗上。
我手指头按在拨号键上。倒车影像里,巷子口那个人影往前走了两步。屏幕里看不清脸,但能看清走路的样子,一歪一歪的,右腿好像使不上劲。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在看倒车影像。
他伸手一把把屏幕按灭了。
我攥紧手机。拨号界面还在,绿颜色的拨出键亮着。
他又看了我一眼。
别回头。
别回头看后排。
我脖子僵住了。
后脖颈子在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呼气。我告诉自己那是空调出风口,风量开太大吹的。可空调出风口明明对着我的膝盖。
他手心里的汗已经多到方向盘皮套开始打滑的程度,他换手往裤子上蹭了一下,裤子大腿位置全湿透了。
袋子里的东西。
我进来之前,有人出去过。
我脑子里开始拼一些碎片。接单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分,显示车子距离我二点三公里,预计等待六分钟。结果两分钟不到就到了。我当时还觉得运气挺好。
接我之前,车上坐着谁。
接我之前,车子停在哪里。
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我以为是防疫消杀。防疫消杀不会光往储物箱里喷,不会浓到辣眼睛,不会让司机外套袖子上沾着溅上去的斑痕。
深色的外套,斑痕不明显,但能看出来。干了的和没干的叠在一起,边缘一圈深,中间浅。袖口那边最多。
他手腕上那些抓痕。
指甲印。
不是自己抓的。
自己抓的伤痕方向不对。他手腕上的痕是横着的,几条平行,末端有皮肤被抠起来卷边的痕迹。那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的手指甲狠狠抠进去,拼命挣扎的时候留下的。
我胃里的东西往喉咙口涌。
车子拐出窄巷,上了一条单行道。路灯亮了,马路宽了,两边开始有开着的便利店,玻璃门里面坐着刷手机的店员。
安全感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一间亮着灯的便利店。
他车没有停。
我从倒车镜里看见那家便利店越来越远,黄色的灯光缩成一个小点。
他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我说报警,可我没报。不是不想报,是不知道报什么。后排有个袋子,袋子里面有东西,司机手上有伤,车里有消毒水味道,他多拐了几个路口。把这些连起来,能说明什么。
警察来了,可能只是登记一下。
警察走了,他把我送到家,订单结束,我给个差评。
然后呢。
箱子里东西怎么办。警察走的时候不会打开储物箱,不会翻后排的袋子。他们没有搜查令,没有理由,没有报警人以外的人证。
我脑子里转过一个案子。网上看到的,一个姑娘报警说网约车司机可疑,后备箱里有动静。警察拦下车,打开后备箱,里面是一只绑着嘴的羊,活的。姑娘尴尬得直道歉,司机一脸无奈。网上评论全在笑,说姑娘疑心病太重,说司机真倒霉。
我没笑过那个姑娘。
她当时的恐惧是真的。
她当时听到后备箱里有动静是真的。
只是碰巧那动静是羊。
那下次呢。
下一个人听到储物箱里有滴水声,打开是解冻的带鱼。下下个人闻到消毒水味,是司机刚洗了车。每一次虚惊一场,都在帮真正危险的东西打掩护。
生命经得起几次误判。
我把手机关了静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平台的安全提醒,问是否需要帮助,检测到车辆偏离路线。我手指头点在需要上面,弹出一个选项:联系紧急联系人,还是直接报警。
我盯着这两个选项。
报警。我还没按下那个绿键。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或者不敢按下去。按下去就是一条不归路,可能毁了一个老实人的名声,可能错过一个最佳时机。我盯着手机屏幕和倒车影像里反复对比。
他忽然把车停了。
不是到地方了。路边是一家还没关门的烧烤摊,烟熏火燎,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喝啤酒。他拉起手刹,熄了火。
到这儿吧。
口气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求我。
订单还没结束,还有一公里多。
不用了,就这儿。
他没回头。他的手还搁在方向盘上,汗不流了,大概是流干了,只剩下一层黏腻腻的东西反着光。
我手搭在车门拉手上。那件外套还在脚垫上,袋子还在外套底下露出一截。我拉开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储物箱,那条缝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条手臂伸过来,把储物箱按严实了。
动作很慢。
不像在藏东西,像在确认什么。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马路牙子上,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烧烤摊的油烟味灌进鼻子里,劣质辣椒面的呛味,炭火味,孜然味,浓烈得让人想吐。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车子没发动,车窗没摇上去,车内灯也没开。就坐在那里,对着方向盘,旁边储物箱关着。
这个订单还在我手机上挂着,没有结束。
地图上那辆小车的图标停在路边,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点三公里,预计剩余时间四分钟。
我掐掉手机屏幕。烧烤摊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翻他的羊肉串。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拎着啤酒瓶从我身边走过去,酒气很重,踩到我的脚也没说对不起。
我张了张嘴,想叫人,想拦车,想跑。
什么也没做。
手机又亮了,安全提醒弹出来:是否需要报警。
储物箱里有什么。袋子里面有什么。他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倒车影像里那个人影是谁。那件深色外套里面裹着的是什么。
我没有答案。
我只有一个没结束的行程,一个停在半路的定位,和一个还在倒计时的报警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