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提车时婆婆坚持写自己名字,我同意了,办手续时我问她:“妈,这辆50万的奔驰,您是全款还是分期”
第1章
“就写我的名字。”赵桂芬把身份证往柜台上一拍,手指头点着那张购车合同,“首付是我儿子出的,这车就是我的,写谁的名字我说了算。”
销售顾问小刘的笑容僵了半秒,目光小心翼翼地往我这边飘。我没看他,低头翻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上个月刚转给周海涛的二十八万六,备注写得清清楚楚——“买车首付”。
“看什么看?”赵桂芬一把抽走我手机,“我儿子挣的钱,给我买车天经地义,你一个嫁进来的媳妇,手别伸太长。”
周海涛站在他妈身后,双手插兜,下巴微微抬着,眼神躲闪。柜台上那杯免费柠檬水被他握出了汗,杯子外壁一层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淌。
“妈,”我抬起头,冲赵桂芬笑了一下,“您说的都对,就写您的名字。”
空气静了。
小刘先反应过来,赶紧抽回合同:“那,那秦女士,您这边是要变更购车人信息对吗?全款还是分期也得确认一下……”
我摆摆手,“不急。”转身冲赵桂芬扬了扬下巴,“妈,这辆五十万的奔驰,您是全款还是分期?”
赵桂芬的嘴张开又合上,手指头从柜台上缩回去,在围裙上搓了两下。她今天特意穿了条墨绿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她那根周海涛去年生日送的金链子,为了提车撑场面来的。
“海涛,钱你拿着呢吧?”她回头瞪儿子。
周海涛往前挪了半步,嗓子眼儿里挤出三个字:“我这儿……”没了。
销售大厅里另外两组看车的客人往这边瞟了一眼,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把咖啡杯放回托盘,干脆不走了,倚着展车侧着耳朵听。
“您儿子那工资卡上有多少钱,您比我清楚。”我笑着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桌都听见,“首付我转了二十八万六,剩下的二十一万四,他跟我说他攒够了。那我想问问,这二十一万四,今天到底在不在?”
赵桂芬的脸刷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碎花裙领口露出的那截皮肤泛着猪肝色。她一把拽住周海涛的袖子:“你哑巴了?说话!”
周海涛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妈,嘴唇哆嗦了两下:“老婆,那钱……那钱我先借了我姐一下,她家孩子要交国际学校学费,过两个月就还……”
柜台后面,小刘已经把合同悄悄搁回去了,双手交叉放在桌下,安静得像张椅子。
我点点头,“行,姐家孩子上学要紧。那今天这车怎么提?分期的话,您二老征信打出来了吗?月供谁还?”
“秦悦你什么意思?”赵桂芬的嗓门突然拔高了八度,整个展厅都听得见,“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他挣的钱我还不能花了?你一个外姓人,进门才三年,就敢跟我这当婆婆的算账?”
旁边看热闹的那个POLO衫男人噗嗤笑了一声,被他老婆拽走了。
我没理她,转向周海涛:“首付二十八万六,我这卡里还剩一万二,今天都能取。你手里的钱不管在哪,你现在去凑,凑不够分期也行,只要你能拿出你那一半,哪怕今天先交定金,我都没意见。问题是,你拿得出来吗?”
周海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整个人缩在大厅那盏水晶吊灯底下,显得又黑又小。他突然转过去拉他妈胳膊:“妈,要不今天先不……”
“啪——”
赵桂芬反手甩开他,指甲在周海涛小臂上划出三道白印。她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秦悦,你在外人面前这么扫我的脸,你安的什么心?”
我从她手里把自己手机抽回来,翻开银行APP把转账记录放大,屏幕对准她的脸:“妈,我安的什么心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笔钱您用不用。您要是用它提车,那麻烦您今天当着销售的面说清楚,是全款还是分期,分期谁还。您要是不用了,那咱回家,这车我先不买了,等您儿子那二十一万里子凑齐了再说。”
赵桂芬的嘴唇抖得像两片干树叶。
销售小刘终于忍不住了,小声插了一句:“那个……阿姨,其实分期的话我们这边也有政策,只要主贷人征信没问题……”
“不用!”赵桂芬突然打断他,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柜台上,“全款!今天这车我提定了!”
我笑了,“那您的卡里有多少钱?”
赵桂芬愣了一秒。
“妈,咱现在是买车,不是买葱。”我把手机收回兜里,“您跟我说实话,这张卡里到底有多少钱?五万?十万?要是差得不多,我那一万二能给您补上。要是差得太多,咱也不能让人销售白忙一场,您说对吧?”
赵桂芬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喉头哽了一下,突然转向周海涛:“你!你给我姐打电话!让她把那二十一万四转回来!今天就要!”
周海涛额头全是汗:“妈,我姐刚交完学费,人家学校不退的……”
“那她先借别人的!她认识那么多有钱家长!”
“她……她都交出去了,手里也没现钱……”
赵桂芬扶着柜台,指甲抠进人造大理石的边缘,咔的一声,断了一截。
我看着那截断掉的指甲盖弹飞到小刘的记事本上,慢慢说:“妈,这样吧,今天这车我先不提了。首付的钱你让海涛慢慢还我,不急。等什么时候他那二十一万四到位了,咱们再过来,写谁名都行。”
赵桂芬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我:“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我很认真地摇头,“妈,我是怕您背着月供压力,回头您老两口退休金都不够用。您要非说我故意,那我今天确实特意请了半天假来的,因为您儿子告诉我——‘悦悦,今天提车,妈非得去,你让着她点’。我让了。写您名,我没拦着。但您不能让我出了钱,回头月供还让我背,名儿还不是我的,对么?”
周海涛猛地拽我胳膊:“秦悦!你少说两句!”
我甩开他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周海涛,你姐借走那二十一万四你知道吧?什么时候借的你告诉我了吗?你今天拉我过来,是打算让我在销售面前把尾款直接刷了是吧?等我刷完了,这车挂你妈名下,你姐那钱就当没借过,我回头问起来,你再说‘都是一家人,你别计较’——对不对?”
周海涛的脸白了。
赵桂芬的指甲断口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柜台上,她盯着那滴血看了三秒,突然抓起包,转身往外走。碎花裙摆扫到一把展示椅,椅子翻在地上,叮咣一声。
“妈!”周海涛追出去。
展厅里只剩下我和小刘。他低头擦那摊血渍,擦了两下抬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拿起柜台上赵桂芬落下的那张身份证,翻到背面。磁条旁边贴着一小截透明胶带,底下压着一行圆珠笔小字——我眯眼看了两秒,心里咯噔一下。
那行字写的是:“肝CA术后,忌情绪激动。”
我把身份证翻回正面,塞进自己口袋。
手机震了。周海涛发来一条消息,三个字:“你狠。”
我没回。抬头看了一眼展厅落地窗外,赵桂芬正站在停车场边骂周海涛,手舞足蹈,围裙兜里掉出什么白色的东西,风一吹,贴着地面滚了两圈。周海涛弯腰去捡,捡起来攥在手里,转过身往回走。
他推开展厅玻璃门时,我看见他手里攥着的——是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上面盖着市三院的红章。
他把单子攥进拳头里,冲我挤出一个笑:“悦悦,我妈血压高,今天有点激动,咱回家说。”
我没拆穿他。
但那张缴费单上写的科室我看见了——肿瘤介入科。
我把赵桂芬那张身份证又摸出来,指尖摩挲着那截透明胶带。
“肝CA”两个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胶带磨掉了大半,只剩三个偏旁。我对着落地窗的光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认出来——
“勿告知子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号段。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客客气气的:“您好,请问是秦悦女士吗?我这边是市三院医保办,您之前登记为周海涛先生的紧急联系人,我们这边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大厅里,水晶吊灯的光晃了我一眼。
小刘把椅子扶起来,问我:“秦女士,那这车……还提吗?”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电话那头,医保办的工作人员顿了顿,补了一句:
“关于赵桂芬女士上个月的靶向药费用报销,有一笔自费项目,需要家属签字确认。”
赵桂芬刚才拍在柜台上的那张银行卡还留在原处,银联标志底下被指甲刮出了几道白痕,像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攥着我手背留下的那道印子。
那会儿她笑着说:“悦悦,进了我周家门,就是我家的人,妈疼你。”
窗外,赵桂芬蹲在停车场边,碎花裙子沾了灰,肩膀一抽一抽。
周海涛站在她旁边打电话,声音顺着玻璃缝飘进来半句:“……姐,那钱你先别动,妈检查结果出来了……”
他剩下半句被风声吞了。
我挂断医保办那通电话,把小刘手里的笔抽过来,在购车合同背面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这车今天不提了。定金能退吗?”
小刘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紧。
我写的是:“麻烦帮我查一下,这辆车如果现在过户到其他人名下,购置税能不能减免。”
他猛地抬头看我。
我冲他笑了一下,把赵桂芬那张身份证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那行字旁边。
“顺便,”我说,“帮我查查这辆车如果写在临终关怀患者名下,保险理赔有没有什么特殊条款。”
小刘的笔掉在了地上。
展厅门口,玻璃门被推开,周海涛走了进来。他身后,赵桂芬蹲在地上没动,一只手捂着脸。
周海涛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放在柜台上的那张他妈的身份证,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替他说了:
“你妈上个月确诊的是吧?”
“你姐那二十一万四,是拿去交学费,还是拿去交押金了?”
周海涛的膝盖撞在柜台边缘,咚的一声闷响。柜台上的柠檬水晃了晃,洒出一圈水渍,沿着赵桂芬那张身份证的边缘慢慢洇开。
水渍停在“肝CA术后”那行字旁边,像一滴没落下来的泪。
第2章
周海涛的膝盖顶着柜台,整个人弓成一只煮熟的虾。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滚出一串气音,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悦悦,回家说。”
“行。”我把赵桂芬的身份证收进包里,“回家说。”
我没再看小刘,转身往外走。周海涛追上来,伸手拽我胳膊,指尖冰得吓人,触到我手腕时打了个激灵。我甩开他,自己推门出了展厅。
停车场边上,赵桂芬已经不蹲着了。她站起来靠在旁边一辆试驾车的引擎盖上,碎花裙子侧面蹭了一片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通话。看见我出来,她猛地背过身去,声音压得极低,但风把片段送过来:“……她知道了……不知道知道多少……你先别过来……”
周海涛从后面赶上来,挡在我和赵桂芬中间:“妈,咱先回家。”
赵桂芬挂了电话转过身,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稳住了,嘴角甚至还往上提了一下:“悦悦,妈刚才在气头上,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车的事不急,今天先回去,改天妈亲自给你挑一辆好的。”
我没接话。她这套“先服软再翻篇”的路子我见过太多次——结婚第一年过年,她嫌我包的饺子馅太淡,当全家面说“南方人就是不会做面食”,我冷了脸,她转头就拉着我的手说“妈嘴快,你别往心里去”,第二天照样在全家族群里发照片配文“儿媳妇包的饺子,丑是丑了点,吃着还行”。
周海涛他妈最擅长的,就是把钉子钉进你肉里,再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拔出来,然后告诉你——瞧,妈对你多好,妈心疼你才管你。
“行,先回家。”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周海涛去扶他妈上车,赵桂芬推了他一把:“我自己能走。”她从车头绕到副驾,拉开门坐进来,系安全带的时候指甲又刮了一下卡扣,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没看她,发动车。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载广播放着午间新闻,主持人正用平板的语气念本地要闻:“……市三院肿瘤科近日引进新型靶向药物,纳入医保目录后患者自付比例大幅降低……”
赵桂芬伸手把广播关了。
周海涛坐在后座,从头到尾盯着窗外,脖子梗得僵直。
到家是四十分钟以后的事。我们住城东一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赵桂芬走在前面,扶着栏杆一步一歇,到三楼的时候喘得厉害,右手按着右肋下方,指节发白。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她后颈上渗出的汗把碎花领口洇湿了一小片,颜色从墨绿变成深黑。
进了门,赵桂芬一屁股坐在客厅沙发上,鞋都没换,两条腿伸直了搭在茶几边缘。她缓了两口气,冲我抬了抬下巴:“悦悦,给妈倒杯水。”
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没坐下,站着等她开口。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海涛,你姐那钱是妈让她借的,你别怪她。”
周海涛站在玄关,鞋换了一半,左脚拖鞋右脚皮鞋,像只被钉住的鸟:“妈,你让姐借钱的时候没跟我说用途……”
“跟你说了你能怎样?”赵桂芬嗓门又提起来,眼角扫了我一眼,音量降了半格,“你姐也是为妈好,她那阵子手头紧,刚好有个朋友介绍了个专家,说能治妈这病,但要先交押金。妈想着这车反正也是买的,先借出来周转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你。”
她说完,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我。
“悦悦,那车你要真想要,妈改天再给你买一辆便宜的。二十来万的也够开了,不非得奔驰。”
我靠着餐桌边缘,双手交叉在胸前:“妈,那二十一万四,是给专家交押金了,还是已经花了?”
赵桂芬把杯子重重搁在茶几上:“花了!那专家说要先做一个疗程,妈的医保报不了,自费!你说妈生病了,用自己儿子的钱看病,还要跟你报备?”
“不用报备。”我说,“但那笔钱是我和周海涛的共同财产。按照婚姻法,他借出去超过五万需要我书面同意。他没给我签,我也没同意。所以我今天在展厅问一句钱去哪了,不过分吧?”
赵桂芬的脸又红了,这次是从颧骨开始,像有人拿烙铁挨着皮肤慢慢烫过去。她猛地站起来,手扶着沙发靠背:“秦悦你少拿法律吓唬我!我养大的儿子,他的钱我还不能花了?你们结婚三年,他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你天天坐办公室吹空调,你给他生个孩子了吗?你给他洗过几回袜子?你……”
“妈。”周海涛突然吼了一声。
声音太大,客厅里挂着的石英钟都跟着震了一下。
赵桂芬被吼懵了,愣了两秒,嘴唇哆嗦着看向自己儿子:“你……你吼我?”
周海涛踩着一只拖鞋走过来,挡在我和她中间:“妈,悦悦没说不让用那钱。她只是问钱去哪了。你告诉我实话,那专家到底给你看什么了?什么药一个疗程二十一万四?你把缴费单给我看看。”
赵桂芬的嘴唇合上了。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薄,像被人抽走了一半。我甚至能听见楼上那户人家炒菜的声音,葱花下锅滋啦一声,然后关火。
“单子……扔了。”赵桂芬别过脸去。
“妈,”周海涛的声音抖了,“我今天在停车场捡到一张三院的缴费单,上面写的不是专家门诊,是肿瘤介入科的住院押金。两万三。”
赵桂芬的肩膀猛地绷直。
周海涛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展开,正面朝上放在茶几上。单子左上角印着市三院的红色院徽,中间是打印的明细——“预交住院押金,金额23000元,科室:肿瘤介入科,患者姓名:赵桂芬。”
我早就看见了。
赵桂芬低头看着那张单子,手指蜷进掌心,断甲的那根手指还在渗血,在茶几玻璃面上印了一个淡红的印子。
“那两万三是昨天交的。”周海涛说,“妈,你今天非要提车,是不是想把那二十一万四填回来,让悦悦以为钱还在?”
赵桂芬没说话。
“你让姐借走那二十一万四的时候,是不是跟她说了,先用一下,等提车那天让悦悦把尾款刷了,回头再把钱还给悦悦,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赵桂芬还是没说话,但她的肩膀开始抖。
周海涛的声音也抖了:“妈,你知道悦悦每个月工资多少吗?八千六。那二十八万六她攒了整整三年,她跟我说她想买辆车上下班方便,不用再挤地铁了。你一句‘写我名字’,她答应了对不对?她在展厅里从头到尾没有不答应,对不对?”
赵桂芬突然抬头:“她那是故意的!她明知道钱已经没了,她故意当着销售的面问!她就是要看我丢人!”
“妈!”周海涛的眼泪砸下来,一滴落在茶几面上,正好砸在那个淡红的血印子上,晕开了,“你丢人是因为你做错了事,不是因为她问了!”
赵桂芬像被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闷哼一声,捂着右肋蹲了下去。
周海涛慌了,扑过去扶她:“妈!妈你怎么了?”
赵桂芬的脸煞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右手死死按住右肋下方,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张着嘴喘气,进气短出气长,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旧风箱漏气的声音。
“药……药……”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周海涛猛地站起来冲进卧室翻柜子。我站在原地,看着赵桂芬缩在沙发边上的样子,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三年前婚礼上她拉着我的手说“进了周家门就是周家的人”,我爸在台下坐着,抹了一把眼睛。那时候我觉得,我妈走得早,能遇上这么一个热心的婆婆,是老天补偿我的。
我蹲下去,从赵桂芬的包里翻出她的药盒。白色塑料盒分七格,星期一到星期日,星期三那格已经空了,星期二那格还剩半颗。我把星期二那半颗抠出来递到她嘴边:“张嘴。”
赵桂芬看着我,嘴唇发抖,眼里全是泪。她张开嘴把药含进去,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然后整个人靠着沙发腿慢慢滑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周海涛从卧室冲出来,手里攥着另一瓶药,看见赵桂芬已经吃了,愣在原地。
“你妈周三的药没吃。”我说,“她今天早上出门前可能忘了。”
周海涛低头看着他妈,脸上的泪还没干,又涌出来一股,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口。
赵桂芬缓了几分钟,终于睁开眼,嘴唇还泛着白,声音哑得像砂纸:“悦悦……妈对不起你……”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窗外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影,正好把赵桂芬和周海涛罩在里面,我站在阴影这边。
“妈,”我说,“那二十一万四我不追究了。你好好看病,专家该看就看,钱不够跟我说。”
赵桂芬的眼泪滚下来,砸在自己手背上。
“但是,”我接着说,“今天那个车,我不会提。首付那二十八万六,我下周会转回我自己卡上。你和海涛什么时候把那二十一万四还清楚,什么时候我们再谈买车的事。”
周海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赵桂芬按住了手。
“还有。”我从包里拿出赵桂芬那张身份证,放在茶几上,指尖点着那行“勿告知子女”,“妈,你生病的事你自己扛着,不跟海涛说,是你心疼他。但你用他的钱、借他的名义、瞒着我做这些事,你是在心疼他,还是在害他?”
赵桂芬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如果明天没了,”我的声音很平,“周海涛这辈子都会记得,他妈临死前还在替他算计他老婆。你觉得他以后还能好好过日子吗?”
客厅里死寂。
赵桂芬低下头,整个人缩在沙发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的碎花裙摆皱成一团,露出小腿上一道还没消的淤青,又青又紫,边上还有针眼的痕迹。
周海涛蹲下去抱住他妈,把头埋在她肩膀上,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塑料袋。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蹲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医保办那个座机号又打了进来。我接起来,对面还是那个女声,这次语气多了一点犹豫:“秦女士,刚才我跟您说的那个自费项目……其实还有一份补充材料,是患者本人的手写授权书,指定由您来签字。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医院?”
我靠在门板上,看着卧室天花板那盏积了灰的吸顶灯。
“她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十八号。入院当天。”
上个月十八号。
那天赵桂芬来我家吃饭,带了一锅炖排骨,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吃完饭她拉着我的手说:“悦悦,妈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替妈拿主意,海涛那孩子心软,扛不住事。”
我当时以为她在说养老的事。
我挂了电话,打开卧室门走出去。客厅里,周海涛正扶着赵桂芬往卧室走,赵桂芬走得很慢,右脚拖着地,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赵桂芬停了停,没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悦悦,妈写那个授权,不是不信任海涛。”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里还汪着泪,嘴角却扯出一个很轻的笑。
“妈是信你。”
周海涛扶着她进了卧室,门虚掩着。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被水渍洇湿的缴费单。
赵桂芬在卧室里咳嗽了一声,周海涛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说不用。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门缝里传出来,很轻:
“海涛,你媳妇是个好人,你以后别学妈,啥事都瞒着她。”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多了一道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拳太紧,指甲掐进去的,渗了一点点血丝。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
“秦悦,我是周海燕,你把我妈身份证还回来。那二十一万四的事,你听我解释。”
窗外天暗下来了,小区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赵桂芬那张缴费单上拉出一道横纹,正好切过“肝CA”三个字。
第3章
周海燕的短信我没回。她把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烧水,屏幕上跳出“周海燕”三个字,响了七声,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灶台上。
水烧开,我给赵桂芬倒了一杯端进卧室,她已经躺下了,周海涛坐在床沿攥着她一只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赵桂芬眼皮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闭上了。
周海涛跟着我出来,轻轻带上卧室门,背靠着门板搓了一把脸:“悦悦,我姐电话你接了没?”
“没接。”
他沉默了几秒:“她那人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钱的事我下周找她当面谈,她手里要真是拿不出来,我……”
“你什么?”
周海涛的喉结动了动:“我下个月有个项目奖金,大概能有个两万出头,先还你一部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客厅顶灯没开,只有厨房的灯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眼眶还肿着,衬衫领口皱成一团,站姿像被人从后背抽了一根骨头。
“周海涛,”我说,“你妈从什么时候开始瞒你的?”
他垂下眼睛:“上个月体检完,医院直接给她打的电话,她没跟我说,先去找了我姐。我姐上周才告诉我,说妈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让我多回去看看。”
“上周才告诉你。那你姐那二十一万四,是上周借的?”
他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我深吸一口气,那个问题卡在喉咙里滚了三圈,最后还是问出来了:“你姐借钱的时候,知不知道你妈要拿这笔钱去填车款的坑?”
周海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答。
答案写在空气里了。
我转身回厨房,把烧开的水壶从灶台上拿下来。灶台瓷砖缝里嵌着一小片碎花裙子上掉下来的线头,墨绿色的,跟赵桂芬今天穿那条裙子同一个颜色。我伸手把那根线头拈起来看了两秒,扔进垃圾桶。
门外传来脚步声,又急又重,从一楼往上蹿。我们住六楼,那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着放大,每一步都像踩着铁皮鼓。到四楼的时候停了大概十秒,然后继续往上,最后停在我们家门口。
敲门声。三下,指节敲铁皮防盗门,又脆又响。
周海涛愣了一下,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冲我做了个口型:“我姐。”
我没动。他犹豫了两秒,把门拉开了。
周海燕站在门口,整个人裹着一件黑色短风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的妆没化全,眼线只画了一只眼,另一只眼裸着睫毛,看起来像被人扯掉了半边面具。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印着某个连锁药房的logo,鼓鼓囊囊的。
她看见我,嘴角先扯了一下:“哟,弟妹在家呢。我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在烧水,没听见。”
她哼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来,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风,混着药店那种消毒水和中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纸袋放在餐桌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交叠,短风衣下摆露出一截打底裤,黑色的,膝盖处磨得有点发亮。
“妈呢?”她问周海涛。
“睡了。刚才不舒服吃了药。”
周海燕点点头,从纸袋里往外掏东西。几盒药,两袋中药饮片,一张彩超报告单,还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票据。她把票据摊开在桌面上,手指压着最上面一张滑到我面前:“弟妹,你先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市三院肿瘤科收费明细,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号,项目栏列了七八项,最底下的合计写着“214,832.60”。
“那二十一万四的发票,”周海燕说,“医院的,不是专家押金。妈上个月做了个介入手术,术后要上靶向,这部分医保不报。我当时手头没这么多现钱,先找海涛借了周转一下,没来得及跟弟妹打招呼,是我的错。”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早就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说完她把发票往我面前又推了两厘米,手指头在“术后靶向治疗”那几个字底下点了点。
“妈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后续还要打针,一针八千多,一个月四针。弟妹你要是觉得钱的事不透明,以后我每周把发票给你发一份,你随时对账。”
我看着那张发票,又抬头看她。她那只没画眼线的眼睛裸着睫毛,看起来比另一只小了一圈,眼白里布满红血丝,像是熬了很多夜。
“姐,”我说,“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给我看发票?”
周海燕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不全是为了这个。弟妹,妈把医保那个授权签给你了,你知道吧?那个授权需要家属签字,本来应该是我或者海涛签,但妈说她信你。”
她说到“信你”两个字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眼神冷了一度。
“我的意思是,既然妈信你,那以后妈的治疗方案、用药调整、费用明细,我都会同步给你一份。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随时提。咱们是一家人,有事摊开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外人”两个字她咬得很轻,轻到像没咬。
周海涛在旁边站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姐,悦悦没说不让用那钱……”
“我知道。”周海燕打断他,目光一直没从我脸上移开,“弟妹是个明白人,今天在4S店那出戏演得多好,我光听妈转述就知道,咱家这媳妇不是省油的灯。弟妹你别误会,我说你厉害是夸你。妈这病,光靠我和海涛两个软性子,扛不住。你肯管,我谢你。”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把那些票据拢成一摞,又塞回纸袋里,把纸袋推到我面前:“这些你留着。以后医院的单子都走你那儿,需要签字的地方你签。”
我看着面前那个鼓鼓囊囊的药房纸袋,闻到里面飘出来的中草药味,苦得发涩。
“姐,”我说,“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上周找海涛借钱的时候,知不知道妈已经决定把车款那二十一万四填进去,然后让我提车的时候把尾款刷了?”
周海燕手里的动作顿了一拍。她把最后那张彩超报告单从袋子里抽出来,卷成筒状塞进风衣口袋里,然后把袋口折了两折,压实。
“知道。”
她答得很快,快到像早就等着我问。
“但我跟你说实话,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妈说这车是你俩一起攒的,海涛那边那部分先拿出来应急,后续她再把别的钱补上,不会让你吃亏。弟妹,我是当姐的,妈病成那样,她开口跟我要钱,我拿不出来,她转而跟海涛拿,我没法拦。你懂我意思吗?”
“懂。”我说,“但你没跟我通气。”
“我跟你通了气,你能同意?”
我看着她那只没画眼线的眼睛,睫毛根部的皮肤微微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揉过。
“你不跟我通气,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周海燕愣了一秒。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卧室里传来赵桂芬翻身的声音,床板嘎吱响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阵咳嗽,闷在枕头里,听着揪心。
周海燕别开脸,伸手把耳边碎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黑痣。那颗痣我见过,三年前婚礼上她坐在主桌,穿一件酒红色的旗袍,那会儿她还冲我笑,举着酒杯说“弟妹,以后我弟欺负你你跟我说,姐收拾他”。
“弟妹,”她声音低下来,比刚才软了半截,“我替我弟跟你道个歉。钱的事我下个月还他,最晚两个月,从我店里流水里出。你俩要买车就买,写你名,我没意见。”
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周海涛追了两步:“姐你吃了饭再走……”
“店里还有事。”她换了鞋,拉开门,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又回过头来看我,“弟妹,妈那授权书,是上个月十八号她在病房里写的。那天她刚做完手术,疼得话都说不出,拿笔的手一直抖。护士问她写谁,她说——写儿媳妇。护士问她儿媳妇叫什么,她说叫秦悦,护士写错了,她还让人家改,改了三遍。”
她说完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脚步声响了三级,停住了。我听见她掏出手机打了电话,声音隔着防盗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只捉到几个词:“……手术费……对……那个赠药申请你帮我递了没有……”
脚步声继续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那个纸袋。周海涛走过来想把纸袋收起来,我按住他的手:“放这儿,我一会儿看。”
他收回手,低头站了两秒:“悦悦,我姐开店不容易,她那店去年刚盘下来,今年流水才刚稳……”
“我知道。”
“她不是故意瞒你,她就是……”
“周海涛,”我打断他,“你姐刚才说了一句,‘你不跟我通气,怎么知道我不同意’。你听见了吗?”
他点头。
“你妈也说了同样的话。你姐先说的,你妈后说的。你们周家人怎么回事?出了事先自己扛,扛不住了再找另一个家人一起扛,唯独不找那个嫁进来的——是因为我不配扛,还是你们觉得我扛不住?”
周海涛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不是……悦悦……”
“你妈把授权签给我,不签给你们姐弟俩,你以为是为什么?”
他没说话。
“因为她知道你们俩扛不住。她知道你姐会先拦着,你知道你妈生病了只会哭。所以她选了第三个人。”
我拿起那个纸袋,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不是发票,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病历本复印件,封面上用蓝黑色圆珠笔写着患者姓名和年龄。
赵桂芬,五十八岁。
我翻开病历本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刚撕下来没多久的检查报告,右上角盖着医院的病案章。报告末尾的诊断意见写了三行,前面两行是医学术语,我跳过去没看,目光停在最后一行上。
“预后不良,建议家属做好长期照护准备。”
周海涛站在我旁边,偏着头一起看那行字。他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我不敢转头看他。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赵桂芬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碎花裙外面披了件毛线开衫,头发散下来,人看着小了一圈。
“海燕走了?”她问,嗓子还是哑的。
“走了。”周海涛说。
赵桂芬慢慢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老花镜戴上,又伸手跟我要那个纸袋。我把纸袋递给她,她抽出一张票据看了看,折叠好放回去,再抽出一张,又折叠好放回去。她把整袋票据按日期排了一遍,最后拉上袋口拉链,把纸袋塞进茶几底下的抽屉里。
“悦悦,”她摘下老花镜,抬头看着我,“妈剩下的日子,不想在医院过。”
她说完这句话,周海涛的肩膀就开始抖。
赵桂芬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转头继续看着我:“妈想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靶向药妈吃着,能撑多久算多久。但你别让妈最后那几个月躺在病房里插管子,妈怕那个。”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晚上吃什么。
客厅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大概是小区电压不稳。暗掉的那一瞬,我看见赵桂芬眼里的光没熄,亮得像一小撮烧到最后的炭火。
灯又亮了。
我把茶几抽屉里那个纸袋重新拿出来,抽出一张靶向药处方单,看了药品名称和规格。
“妈,”我说,“这个药自费每针八千四,医保报不了,对吗?”
赵桂芬点了下头。
“那从这个月开始,每个月四针的钱我来出。海涛,你那个项目奖金不用还我了,留着给你妈买营养品。”
周海涛猛地抬头看我。赵桂芬的眼睛也睁大了。
我拿手机把那张处方单拍了照,存进备忘录,备注栏打了一行字:“周海涛他妈靶向药,每月固定支出33600,追踪用药效果。”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妈,”我弯下腰,看着赵桂芬,“你那个授权书我签了。但以后家里的钱往哪流,得让我知道。你瞒我一次,我忍了。再有第二次,我连你儿子一起从这户口本上划出去。你自己掂量。”
赵桂芬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
她笑了。嘴唇还白着,眼睛还肿着,但她笑了。
“悦悦,”她哑着嗓子说,“你这脾气,跟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说完她站起来,拍拍周海涛的脑袋:“行了,哭什么,你媳妇把天撑住了,你还掉眼泪。去,给悦悦热口饭,她中午在展厅肯定没吃。”
周海涛抹了把脸进了厨房。
赵桂芬站在客厅中间,手扶着沙发靠背,看着我。
“悦悦,”她的声音很轻,“妈这辈子,没看错过人。”
窗外路灯亮得更稳了。楼道里突然又响起脚步声,这次不快不慢,在门口停住了。
敲门声又响起来,比刚才周海燕敲得轻。
周海涛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没人应。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我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灯坏了,黑洞洞的,什么都没看见。但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对折的纸条,白纸黑字,像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
我蹲下去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写得又急又乱:
“赵桂芬的肝源配型结果出来了。别让她停药。——市三院移植科。”
周海涛凑过来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赵桂芬站在沙发旁边,腿一软,坐了下去。
第4章
那张纸条上没落款,没日期,打印出来的墨迹被水洇过一道,有几个字糊了半边。我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周海涛已经冲过去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出楼梯转角处一片粘在地上的口香糖和几枚烟头,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冲着楼道喊了一声:“谁?”
没人应。楼下传来单元门合上的声音,铁门撞铁框,砰的一声闷响。
我拿着纸条走到沙发边,赵桂芬还坐在那儿,手按着胸口,脸上的血色比刚才更淡了一层。她把纸条从我手里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把纸条对折塞进自己开衫口袋里。
“妈,移植科怎么回事?”周海涛冲回来,蹲在她面前,“你不是说只是早期,吃药控制就行?”
赵桂芬没看他,目光落在茶几面那块水渍上,干了大半,只剩一圈淡黄的水痕。
“妈上周去复查,医生提了一句,说有合适的肝源可以登记,我没当回事。”她的声音很稳,语气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肝移植那东西,不是说配上了就能做,还得看身体条件。妈这岁数,手术风险大,术后排异也难扛。”
“那上面说配型结果出来了……”周海涛的声音发颤。
赵桂芬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我没完全读懂——有慌张,有试探,还有一丁点愧疚。她伸手拍了拍周海涛的手背:“行了,明天妈自己去医院问清楚。你俩别担心,妈心里有数。”
她说“心里有数”的时候,声音末尾虚了一下,像踩在薄冰上。
我没拆穿她。起身去厨房把周海涛掉在地上的锅铲捡起来洗了,灶台上那锅水早就烧干了,壶底烧出一圈白碱。我重新接了水烧上,从冰箱里翻出昨天剩的半只鸡和几棵青菜,切了下了锅。油烟机嗡嗡转起来,盖住了客厅里周海涛压低了问话的声音。
煮面的功夫,我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上午到现在捋了一遍。4S店,赵桂芬的身份证,医保办的电话,周海燕送来的纸袋,那张塞进门缝的纸条——每一件都是零散的碎片,但拼在一起缺了一块。缺的那块恰恰是最大的:谁给赵桂芬登记了肝移植?谁拿到了配型结果?又是谁选择以这种方式告诉我们?
面煮好了,三碗,我端出去放在餐桌上。赵桂芬已经回卧室躺下了,周海涛坐在客厅椅子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起伏。我把他那碗面推到他面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得像被人拿砂纸磨过。
“先吃。”
他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没吃进去,又放下了。
“悦悦,”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你说妈是不是早就知道配型的事,故意不跟我们说?”
“是。”
他抬起头。
“你妈今天去提车之前,肯定已经接到医院通知了。”我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面,“她知道后续可能需要一大笔钱,所以她今天必须把这辆车落她名下。车是资产,落她名下,以后万一有什么变故,那是她的财产,跟咱俩没关系。”
周海涛愣了两秒:“所以她今天非要去写她名字,不是……”
“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你自己。”我喝了口面汤,“你妈生病到现在,你陪她去过几次医院?你知不知道她上个月做了手术?你连她吃几颗药都不知道,她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你,你扛得住?”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放下筷子:“明天我陪妈去医院。你留在家里把那二十一万四的账捋清楚,从你姐借走那笔钱到现在,每一笔支出用在哪儿,列张表给我。还有,你姐那个店,你知不知道她具体做什么生意?流水多少?”
周海涛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嘴角往右歪了半毫米:“她开美容院的……去年刚盘下来,生意还行吧……”
“地址给我。”
“悦悦,你去找她干嘛?她都说了下个月还……”
“不是钱的事。”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你妈肝源配型这件事,你姐肯定知道。你妈上个月十八号住院,你姐陪床,那张纸条如果是医院那边递过来的,你姐会比你更早知道。但她今天来送票据的时候一个字没提。”
周海涛的表情更僵了。
“所以要么你姐也不知道配型的事,要么她知道但不想让我们知道。不管是哪种,明天我去医院查清楚之前,得先弄清楚你姐那边到底知情多少。”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周海涛拉住我手腕,指节用了力,攥得我有点疼。
“悦悦,你别跟我姐吵……”
“我没打算跟她吵。”我低头看着他,“但你姐今天过来送票据,挑的时间太巧了。你妈刚从4S店回来,情绪刚稳住,她后脚就到,带着满袋子发票和一张彩超单。她说她是来解释的,但她解释完之后,你妈的注意力全在靶向药和后续治疗上,关于那二十一万四真正去哪儿了,她一个字也没交代清楚。”
周海涛的手松开了。
我端着碗进厨房,水流冲在碗壁上,哗哗响。窗外的路灯透过厨房那扇小窗照进来,照见窗台上那盆赵桂芬上个月搬过来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有一片卷着边耷拉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周海燕发来一条微信,语音消息。我没点开,转成文字看了。
“弟妹,明天上午我陪妈去三院复查,你不用请假了,店里有事我让店员顶着。”
我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一起。”
她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出门去医院。赵桂芬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棉布外套,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精神看着比昨晚好了些,只是走楼梯的时候右手还是按着右肋,每下一级台阶停顿半秒。周海涛要跟着,被我拦住了:“你把那笔账理清楚,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表。”
他站在六楼走廊里,目送我们下了两层楼才关上门。
周海燕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开一辆白色SUV,车窗摇下来半边,露出她那只没画眼线的眼睛。看见赵桂芬,她下车拉开后座门,扶着赵桂芬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关门的动作很轻。
我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里一股车载香薰的味道,甜得发腻。中控台上放着一杯没开封的豆浆和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周海燕发动车,顺手把那杯豆浆推到我这边的杯架上:“给妈买的,她不能空腹抽血,你先喝。”
我没客气,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车开了十分钟,谁都没说话。车载音响放着本地早间新闻,主持人正播报一个公益项目的启动消息:“……市三院肝移植中心今日宣布,将为低保家庭肝病患者减免部分手术费用……”
周海燕伸手把音量调低了半格。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桂芬,她靠着后座闭着眼,灰蓝色的外套领口翻出来一截浅绿色的衣领,跟昨天那条碎花裙同色系。她左手攥着手机,屏幕朝下压在腿上,像怕谁看见上面的内容。
“姐,”我开口,“妈肝源配型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海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
“知道一点。”她说,“上周陪妈复查的时候,主治医生提了一嘴,说已经在系统里登记了,配型结果大概一个月出来。当时妈不让告诉海涛,说是怕他瞎操心。”
“那昨天塞门缝那张纸条呢?你让人送的?”
周海燕偏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意外,拧着眉头:“什么纸条?”
后座赵桂芬的眼睛睁开了。
“你们在说什么纸条?”
我盯着周海燕的表情看了两秒,她脸上的意外不像装的,眉头拧着的纹路一直延到太阳穴。她踩了一脚刹车,正好红灯,车停在一家银行门口,车窗外面排着一队等着办业务的老头老太太。
“昨晚有人往我家门缝塞了张纸条,说妈的肝源配型结果出来了,让别停药。”我说,“落款是市三院移植科,但没署名。如果是医院系统里直接出的正式通知,不会用一张撕下来的病历纸。姐,你确定你不知道?”
周海燕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又开始发白:“我昨晚七点半就回店里了,一直到今早才出来。纸条的事我不知道。妈,你知道吗?”
赵桂芬在后座沉默了好几秒,久到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摁了一声喇叭。
“妈不知道。”她说。
声音太平了。平得不对劲。
我把豆浆杯放回杯架,从包里翻出昨晚那张纸条,递到后座:“妈,你昨天把纸条收走了,我早上从你开衫口袋里拿出来的。你看清楚这上面是不是你主治医生的笔迹?”
赵桂芬接过纸条,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表情没动。
“不是李医生的字。”她把纸条折好递回来,“但移植科的通知不一定是主治开,可能是护士站出的。”
周海燕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妈:“妈,你昨天把纸条收起来,不跟我们说?”
赵桂芬重新靠回后座:“妈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说了怕你们瞎着急。”
“那你现在搞清楚了吗?”我问。
赵桂芬没吭声。
车进了三院停车场,周海燕找了个靠近门诊楼的位置停下,熄了火。她解开安全带回过头,看着赵桂芬:“妈,你今天来复查,是不是挂的移植科?”
赵桂芬低着头解安全带,卡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妈挂的是消化内科。”
周海燕的手停在半空中。
“消化内科?”她的声音拔高了,“你上周跟我说的是肿瘤科复诊!”
“肿瘤科李医生今天停诊,转到了消化内科。”赵桂芬推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回头看着我们俩,“你俩别一惊一乍的,妈还没糊涂到连自己挂什么科都不知道。”
她下了车,灰蓝色外套在早晨的秋风里裹紧了一下,慢慢往门诊楼走。
我和周海燕在车里对看了一眼。
“纸条的事真不是你?”我问。
“真不是。”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但我现在觉得,这纸条多半是妈自己放的。”
我愣了一下。
“她昨天从4S店回去,你已经把她身份证拿走了,她手机里存着你电话号码,她没锁屏。她昨晚趁你洗澡的时候,拿你手机给她自己发了条短信——医保办那个电话,是她提前存的,不是医院打给你的。”周海燕站在车门边,风吹起她没扎好的碎发,“她搞这么多事,就是想让你来医院。”
我看着赵桂芬的背影慢慢走进门诊楼旋转门,灰蓝色的影子在玻璃转门里转了一圈,消失在大厅里。
“她为什么非要我来?”
周海燕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又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因为那份授权书签的是你。妈做的每一个决定,都需要家属签字。她不想让我和海涛签,怕我们扛不住。她选了你,是因为你签了字就赖不掉。”
她把那根烟折断扔进垃圾桶。
“弟妹,妈这是在把她的命,交到你手上。”
门诊楼的玻璃门又转了一圈,赵桂芬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冲我们招手。她的嘴唇动了动,隔着二十米,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但她的口型我看着像是三个字。
“进来啊。”
我迈开步子朝玻璃门走过去,后脚跟着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周海涛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他理出来那张账目表,每一笔都列清楚了,但他最后发来的文字消息不是汇报,是一句话:
“悦悦,我姐那个店,营业执照法人是我妈的名字。”
我停在了门诊楼玻璃门前。
第5章
我站在玻璃门前,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敲下去。风从门诊楼侧面的过道灌进来,把赵桂芬那件灰蓝色外套的下摆吹得鼓起来。她站在大厅里,隔着玻璃门冲我歪了歪头,表情里带着一点催促的意思。
周海燕从我身后走过来,伸手推开了玻璃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进去啊,妈等着呢。”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迈步走进大厅。
三院门诊一楼挤满了人。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电子屏上滚动着各科室的候诊信息,广播用扁平的声音报着号:“消化内科,张建国,请到三号诊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股煮过的中药味混在一起的怪味,赵桂芬站在自助挂号机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旧挂号单,背面写了个电话号码。
“妈消化内科的号挂好了,九点四十。”她晃了晃手里的单子,“还有一个小时,你俩先去吃个早饭,妈自己坐着等。”
周海燕没接话,直接把她妈手里的挂号单抽过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消化内科十三诊室,李春梅副主任。妈,李医生不是上个月退休了吗?”
赵桂芬的表情僵了半秒:“退休了?不可能,上周还在……”
“上周她办退休手续。”周海燕的声音压低了一度,“妈,你到底挂的哪个科?”
赵桂芬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瞬,随即又提上来:“那就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李医生,这医院这么大,谁知道呢。”她转身往候诊区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几步,右手按着右肋的位置,手指压得很紧。
我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右手手指上。昨天断掉的那截指甲盖还缺着,露出来的肉泛着粉红色,有新渗出来的血迹沾在指腹上。她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右倾,右腿迈出去比左腿慢半拍,每一步都像在踮着脚尖踩地上的线。
周海燕快步跟上去,拉住她妈的胳膊:“妈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约的是不是移植科?”
赵桂芬甩开她的手,声音不高但很硬:“我说了消化内科就是消化内科。你俩要是信不过妈,妈自己看,你俩回去上班。”
她说完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双手捧着杯子,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电子屏上。屏幕上滚动着各科室的号序,消化内科那一栏的滚动条走得很慢,排在第三位的名字确实是“李春梅”。
周海燕站在我旁边,双手抱胸,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走到赵桂芬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从膝盖上推过去。赵桂芬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展开,看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纸上我写的是:“妈,你那个美容院的营业执照上,法人是你对吗?”
赵桂芬把纸条折回去,攥在手心里,掌心贴着保温杯壁贴了五秒,然后重新展开,在底下回了一行字,推回来给我。
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右半边比左半边小一号,像右手使不上力在硬撑:“法人是我。店是海燕的,妈挂个名。”
“为什么挂你的名?”
她收回纸条又写了一行:“海燕征信有逾期,贷不到款。妈名下没负债,好批。”
我看了那行字三遍,脑子里的碎片在这一刻全串起来了。周海燕开美容院的启动资金是赵桂芬名义贷的款,周海燕征信有问题所以还贷压力落在赵桂芬身上,赵桂芬生病需要用钱所以把周海涛那二十一万四先挪过去——不是周海燕开口借的,是赵桂芬主动让儿子拿出来的。钱从周海涛账户到周海燕手上再到医院账户,绕了这么一大圈,最后落在赵桂芬自己的治疗账单上。
左手倒右手,但瞒了我这个不知道底牌的人。
“所以妈,”我压低声音,“那二十一万四其实是你让海涛借给海燕的,因为海燕那个店的贷款要还,你怕逾期了影响你在银行的征信,后续你自己看病也贷不到钱。你从海涛那里拿,是因为你知道他手里刚好有这笔钱,你拿走了,回头让海燕慢慢还他,这样你俩的征信都保住了,唯独我被蒙在鼓里。”
赵桂芬捧着保温杯的手稳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悦悦,妈不是故意瞒你。妈那阵子刚查出病,脑子乱得很,只想先把窟窿堵上,没想那么多。后来想跟你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就选择了最不开口的方式,”我说,“让我去4S店,让我在销售面前发现你名下一分钱都没有,让我自己把真相掏出来。”
赵桂芬的眼眶开始泛红:“妈知道错了……”
“先看病。”我把那张纸条拿过来撕了,碎片塞进自己口袋,“看完病回去再说。”
周海燕一直站在两米开外,没听清我们说了什么,但她看见她妈红了眼眶,立刻走过来蹲在赵桂芬面前:“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赵桂芬摇头,把保温杯塞给周海燕:“没事,眼睛进了灰。”
电子屏上的候诊号跳了一格,消化内科十三诊室开始叫号了。显示屏上跳出三个名字,排在第一个的是“赵桂芬”。
赵桂芬站起来,整了整外套下摆,朝十三诊室走过去。我跟在后面,走到诊室门口时,门半开着,我听见里面传出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很温和:“赵桂芬?请进。”
赵桂芬推门进去。诊室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胸牌上写着“消化内科,李春梅”,年纪约莫五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看着挂号单上的信息抬头冲赵桂芬笑了一下:“阿姨,您之前是挂的哪个科?”
赵桂芬在诊桌对面坐下:“肿瘤科,李建国医生。”
“李建国医生今天在手术室,停诊了。”李春梅医生看着电脑屏幕,“他给您转诊到我这里了,还传了一份病历过来。阿姨,您最近有什么不舒服?”
赵桂芬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说。从右肋隐痛开始,到上个月的介入手术,到术后靶向药的副作用,到最近一周食欲下降睡眠变差。她说的每一个症状都具体,具体到“昨天夜里三点醒了一次,起来喝了半杯水,躺下又疼了一个小时”。李医生一边听一边在键盘上打字,偶尔问两句,问得很细。
我靠在诊室门边,听着赵桂芬的描述,心里有一根弦慢慢被拉紧。她说的这些,我昨晚就知道了一部分,但她说的远比昨天晚上她在家说的要多。她在我和周海涛面前只说了“感觉还行”,在医生面前说了全部。
李医生听完,推了一下眼镜:“阿姨,您说的这些症状,跟您转诊病历里记录的情况基本吻合。我建议您今天复查一下肝功能,再做一个腹部B超,看看介入术后恢复情况。药您还吃着吗?”
“吃着呢,就是有时候疼得厉害,会忘一顿。”
李医生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阿姨,靶向药不能断,断了效果会打折扣。您要是因为副作用吃不下饭,我给您开一点辅助的药,缓解恶心和疼痛。”
她说着开了几张检查单,打印出来递过来。赵桂芬接过单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李医生一眼:“李医生,那个移植科的事情……您知道吗?”
李春梅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阿姨,移植科的事,主治医生应该跟您沟通过了吧?”
赵桂芬点了下头:“沟通过。就是想知道,配型结果一般多久能出。”
“这个具体要问移植科,我这边看不到系统里登记的数据。”李春梅站起来,从桌面上拿了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移植科刘主任的联系方式,您可以直接打给他。或者让家属去一趟六楼移植科办公室,直接问。”
赵桂芬接过名片,道了谢,转身走出诊室。我跟在她后面出来,周海燕迎上来:“怎么说?还做检查吗?”
“做。”赵桂芬把检查单递给周海燕,“你先去缴费,妈去个洗手间。”
周海燕拿着单子走了。赵桂芬没去洗手间,她径直走向电梯间,按了上行的按钮。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侧脸,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迈步走进去,按了六楼。
“妈,我们去哪儿?”
“六楼移植科。”她靠在电梯轿厢壁上,声音很平,“妈去问问那个配型结果到底出了没有。纸条的事,妈心里不踏实。”
电梯在六楼停下,门开出去是一条笔直的走廊,走廊尽头挂着“器官移植中心”的指示牌。赵桂芬走在前面,灰蓝色外套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单薄。走廊两边有几个家属坐在长椅上等,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表情麻木。
移植科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通知:“科室负责人今日外出会议,紧急事宜请拨打以下电话。”底下手写了一个手机号。
赵桂芬站在那扇门前看了两秒,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刘主任吗?我是赵桂芬,之前登记了肝源配型的那个……”她的声音很稳,“我想问一下结果出来了没有。”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见。赵桂芬的背脊慢慢挺直,然后又慢慢弯下去。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刘主任。”
她挂断电话,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配型结果上周就出了。”她说,“匹配上了。但刘主任说,手术费用预估要六十万。”
走廊日光灯嗡嗡响了一声。
“妈,”我说,“你昨天非要去提那辆车,是想把车卖了凑手术费?”
赵桂芬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跟昨晚一样,像一小撮烧到最后的炭火。
“悦悦,妈知道这个手术风险大,做完也可能活不了几年。但妈想试试。”她的声音很轻,“妈还没看到你生孩子,还没看到海涛当爸,妈不甘心。”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周海燕从里面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叠缴费单,看见她妈站在移植科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妈,你……”
“配上了。”赵桂芬说,“手术费六十万。”
周海燕手里的缴费单散了一地,白花花飘在走廊地砖上,像秋天落了一地的梧桐叶。
赵桂芬弯腰去捡,周海燕一把抱住她妈,整个人哭出声来。那哭声在六楼走廊里回荡,压抑又尖利,旁边刷手机的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女俩抱在一起。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我掏出来看,周海涛又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赵桂芬名下那张美容院营业执照的工商信息,法人那一栏名字对得上,但经营范围那一行划了红线,末尾跟着一行小字备注:“该企业已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底下周海涛又发来一行字:“姐的店三个月没报税了,工商那边已经发了两次警告。悦悦,这事我姐跟你说了吗?”
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赵桂芬从周海燕怀里抬起头,擦了擦脸,冲我笑了一下:“悦悦,六十万,妈知道你拿不出。妈就是……想试试。”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移植科门上那张A4纸哗啦响。
“妈,”我说,“那家美容院,从经营异常转出来需要补多少钱?”
赵桂芬愣住了。
“海涛刚发消息给我,你名下那个店三个月没报税了。如果现在补缴税款和罚款,能不能恢复经营资质?”
周海燕松开她妈,猛地转头看我:“弟妹你想干什么?”
“店是资产。”我看着周海燕,“你现在有流水,你妈有经营资质,店面还能盘活。与其想着怎么凑六十万现金,不如先把资产理顺了,用店里的流水去申请医疗贷——经营贷转医疗用途,政策上不是没有先例。”
周海燕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赵桂芬慢慢直起身,把那叠散落在地上的缴费单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塞进周海燕手里。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悦悦,”她说,“你这个媳妇,妈没娶错。”
走廊尽头,电梯门又开了,这次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看见我们三个站在移植科门口,愣了一下:“赵桂芬家属?”
“在。”我应了一声。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刘主任让我送下来的,您母亲的配型报告正式书面件。还有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您看看,没问题的话签字,手术排期大概在下个月。”
我接过文件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配型报告,确认匹配;第二页是手术费用预算表;第三页是知情同意书,末尾签字栏空着。
我翻到第三页,看着那栏空白的签名格。
赵桂芬站在我旁边,安静地等着。
走廊里那个年轻医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句“马上到”,转身往电梯走。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隐约听见他电话那头说了半句话:“……肝源有了,但费用差太多了,家属不知道凑不凑……”
电梯门合拢。
我掏出笔,在知情同意书签名栏写下“秦悦”两个字,日期,然后折好放回文件袋。
“妈,”我把文件袋递给她,“字我先签了。费用的事,咱们回去慢慢想。你先把这个收好。”
赵桂芬接过文件袋,指尖摸了一下我签名的那块区域,抬头看着我。
走廊窗外,秋天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光线穿过那扇半开的窗,在地砖上投下一块斜长的光斑,正好落在赵桂芬的脚边。
她往前迈了半步,踩进那片光里。
第6章
三个月后。
小区楼下那棵银杏叶子全黄了,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赵桂芬坐在单元门口那把折叠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加厚珊瑚绒睡衣,领口系着一条我上周买的格子围巾,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红枣枸杞水。她看着我从楼道里出来,冲我招了招手:“悦悦,今天复查结果出来了,指标比上个月好。”
我走过去蹲在她椅子旁边,接过她递来的复查报告扫了一眼。转氨酶降了,胆红素也在往正常范围靠。从上个月做完移植手术到现在,所有指标都在缓慢但坚定地往好转的方向走。主治医生说这是她这个年纪和体质能拿到的最好结果。
“妈,别坐太久,风吹着凉。”我把她膝盖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她摁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力气比三个月前大了不少:“妈知道。妈就是出来透透气,整天闷屋里,人都发霉了。”她转头看着我,眼角那几道皱纹舒展开,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悦悦,你跟海涛那车,什么时候去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那车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赵桂芬把搪瓷缸放在椅子扶手上,正色看着我,“妈欠你那二十八万六,上周海燕店里流水回了一大笔,已经转给海涛了。你俩要买车就赶紧买,别等妈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又耽误你们过日子。”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带着点开玩笑的口气,但我听得出底下那层意思——她怕自己占了儿媳妇的钱,耽误了儿媳妇该有的生活。
“妈,那笔钱我收了,”我拍了拍她的手,“但车我暂时不买。等您彻底稳定下来再说。”
赵桂芬看了我几秒,没再劝。她重新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那棵银杏树上。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到她脚边,她弯腰想捡,腰弯了一半又停住了,抬头冲我笑:“悦悦,你帮妈捡一片,叶形好的,夹书里。”
我挑了一片完整的心形叶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夹进睡衣口袋里那本书里——是周海涛上周给她买的一本养生食谱,扉页上写了“给妈好好吃饭”六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我站起来,上楼去给她倒热水。楼道里碰见周海涛拎着菜篮子下来,里面装着两条鲫鱼和一把小葱。他看见我,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悦悦,今晚给妈炖鱼汤,她昨天说想喝了。”
“鱼刺挑干净。”
“知道。”他低头应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我,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怎么了?”
“没事。”他笑了,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就是觉得,妈最近胖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菜篮:“你先下去陪妈坐着,鱼我来收拾。”
他下了楼,楼道里传来他和赵桂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两层楼梯,我听见赵桂芬说:“你媳妇累了一个月了,你别什么都让她干。”周海涛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赵桂芬笑了一声,笑得很大声,像被人挠了痒痒。
我站在厨房水槽边剖鱼,窗外能看到楼下那棵银杏树和树底下那把折叠椅。赵桂芬靠着椅背,周海涛蹲在她脚边剥橘子,母子俩不知道在说什么,赵桂芬抬手拍了一下周海涛的后脑勺,力道不大,但周海涛缩了一下脖子,笑着把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她嘴里。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冲走鱼鳞和血水。我低头看着那条被剖开的鱼,想起三个月前的一切。
提车那天赵桂芬在4S店柜台前拍身份证的样子还清清楚楚印在我脑子里,她断掉的指甲盖,她写在身份证背面那行小字,她蹲在停车场边哭成那个样子。还有那张塞进门缝的配型通知,移植科走廊里飘了一地的缴费单,周海燕抱着她妈哭到缺氧的声音。
手术那天我签完字进手术室,赵桂芬躺在推床上,麻醉师在给她插管,她的眼神越过那些绿色口罩找到站在角落里的我,嘴唇动了动,麻醉面罩扣上去之前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羽毛划过玻璃:“悦悦,妈赖上你了,你怨不怨妈?”
我没来得及回答。护士推着她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红灯亮了。
手术做了七个小时。周海涛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万步,周海燕蹲在墙根底下抽了半包烟,一根都没点着,全掐断了扔进垃圾桶。我坐在长椅上,面前摆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咖啡,凉了又买,买了又凉,一共喝了四杯。
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我们三个同时站起来。他摘下口罩说的第一句话是:“手术顺利。但后面排异期要小心,按时复查,按时吃药。”
周海涛当场跪了下去,额头磕在走廊地砖上,咚的一声。周海燕拽他胳膊拽不起来,自己跟着蹲下去,姐弟俩抱头哭成一团。我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摸到赵桂芬那根断掉的指甲盖——我一直留着,用透明胶带粘在一张便签纸上,上面写了日期。
我把它夹进知情同意书的复印件里,锁在床头柜抽屉。
那天晚上赵桂芬从复苏室转回普通病房,麻醉还没完全过,她半睁着眼睛看见床边围了一圈人,嘴角扯了一下,哑着嗓子说了句:“这么多人,吓着护士了。”
周海燕扑上去摸她妈的脸,赵桂芬抬手挡住她:“别弄花了你妈的妆,妈睡醒了还要照相。”
后来周海涛才告诉我,他妈进手术室之前跟他姐说了最后一句话:“海燕,如果妈没出来,你别怪你弟妹。她是妈自己选的。”
鱼汤炖了一个半小时,端上桌的时候满屋都飘着香味。赵桂芬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摆着一碗奶白色的汤,她低头喝了一口,眯起眼睛:“鲜。”然后夹了一筷子鱼肉,抿了两下,吐了一小根刺出来。
周海燕今天也来了,坐在她妈右手边,身后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美容院的账本。她上个月把那家店的经营异常转出来了,补了税款和罚款,又申请了一笔医疗经营贷,一部分用于赵桂芬的术后康复费用,一部分用作店面翻新。店里的客流量比上半年涨了三成,她说下个月打算再招两个美容师。
“弟妹,”周海燕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个月的分红,按你说的比例,你把那二十八万六的首付先收了,剩下的咱们再分。”
我没接,看了她一眼:“姐,你账面上留够下个月的运营资金了吗?”
“留了。”她瞪了我一眼,“你当姐这几个月白学的?记账软件都装了俩,天天对账对到半夜。你放心,这钱你该拿就拿,妈的手术费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赵桂芬在边上听着,没说话,喝汤,嘴角微微翘着。
我把信封收进口袋,没打开看。
吃完饭周海涛收拾桌子,周海燕去厨房洗碗,赵桂芬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本地新闻频道。屏幕里正在播一个医疗公益项目的后续报道,画面切到市三院移植科门口,记者举着话筒采访一位刚做完手术的患者家属。那家属对着镜头抹眼泪,说“感谢医院,感谢捐赠者,感谢政府”。
赵桂芬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转台了。
“妈怎么不看了?”我坐过去挨着她。
“看多了心里沉。”她把遥控器放下,偏过头看着我,“悦悦,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在睡衣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递给我:“妈上周去复查的时候,顺便写了个东西。你拿回去看,看完收着。”
我展开那张纸,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比三个月前更歪了,有些笔画断断续续,像是写一会儿歇一会儿。开头写着“悦悦,妈没文化,不会写什么漂亮话。但有几件事,妈想跟你说清楚。”
往下看,她列了三条。第一条是美容院的分红比例,她按我的建议重新分配了,注明“以后每年海燕给妈的钱,三分之一归悦悦”;第二条是她的丧葬安排,写着“妈不要大操大办,该省的省,骨灰撒在老家的河边上就行”;第三条最上面划了一道线,写着“妈走以后,海涛要是敢欺负你,你拿着这封信去找海燕,让她收拾她弟”。
我折好信,放进口袋。赵桂芬看着我,没问我看了什么反应,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字不好看,但都是真话。”
“我知道。”我说。
窗户外面又落了一阵银杏叶,赵桂芬转头看着窗外,忽然说:“悦悦,妈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把海涛海燕拉扯大,是给他们找了你这么个媳妇。”
电视屏幕里切换到另一个频道,放着某部老电视剧的片尾曲,旋律温温吞吞的,听着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周海涛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橙子出来,放在茶几上。赵桂芬拿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冲她儿子竖起大拇指:“甜。”
周海涛笑了。他蹲在茶几旁边,抬头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眶悄悄红了,他赶紧低头去拿另一瓣橙子,掩饰着把那点潮意压回去。
我坐在赵桂芬旁边,手里攥着她那封信,看着眼前这一桌一沙发和满屋的暖光。三个月前在4S店那个下午,赵桂芬蹲在停车场边哭,周海涛追出去,展厅里只剩我和销售小刘。那时候我以为这一天——她会坐在我旁边吃橙子看电视——永远不会来。
可它来了。
赵桂芬打了个哈欠,周海涛扶她回卧室睡了。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悦悦,明天早上妈想吃你包的小馄饨。”
“包。您几点起?”
“八点。别太早,你多睡会儿。”
她关上了门。
周海涛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我们俩隔着一张茶几站着,谁都没说话。他走过来,伸手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我没等他掉眼泪就先推开了他:“去把锅洗了,明天早上包馄饨要用。”
他笑了一下,进厨房去了。
我站在客厅窗边,看着楼下的银杏树。路灯亮着,树叶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边,风一吹就散落一地。
手机响了一声,是条提醒,备忘录弹出来:“赵桂芬靶向药,下周一复诊,周二抽血,周三拿结果。”
我没点掉那条提醒,锁了屏。
身后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周海涛哼着调子不太准的歌,是那首电视剧片尾曲的旋律。
我把赵桂芬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第三条,笑了。
折好,放回口袋。
阳台上的绿萝换了新土,叶子全绿了,新抽出两根藤蔓,沿着窗台往两边爬。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贴在了玻璃上,像一个轻轻的、安心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