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挡在这儿找死啊!”
一辆黑色帕萨特斜刺里插过来,车头几乎贴着我的左前轮,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尖叫。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半张通红的脸,脖子上挂着条明晃晃的金链子,唾沫星子溅到我这边的车窗玻璃上。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副驾上的陈组长轻轻按了按我的胳膊,声音很轻:“小赵,别声张,直接打给他们市委书记。”
我盯着后视镜里那辆帕萨特的车牌——D·A00031,白底黑字,下面压着一道暗红色的横杠,区县机关的号段。这条路是临江县通往南山镇的唯一通道,两车道,路边就是陡坡,刚才他别过来的时候,但凡我手抖半寸,车就翻下去了。
后座的老周探过头来:“怎么回事?”
“被人别了。”我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上已经按出了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陈组长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我没犹豫,按下了拨号键。对面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午睡被吵醒的黏糊:“谁?”
“陈组长让我联系您,我们在临江县这边——”
“哪个陈组长?”对方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省里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你们在哪个位置?发生什么事了?”我扫了一眼旁边的帕萨特,司机已经推开车门下来了,皮鞋踩在路面上“嗒嗒”响。我压低声音说:“被一辆公车恶意别停了,车牌D·A00031。”
“原地别动。”电话挂了。
金链子男人走到我车窗边,敲了三下玻璃,指关节磕在钢化玻璃上“咚、咚、咚”,像在敲一面鼓。“下来。”他说,“把行驶证驾驶证拿出来,我怀疑你们非法营运。”
车窗贴了深色膜,他在外面看不清里面的人。陈组长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冲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别下车。后座的老周已经开始录像了,手机搁在座椅靠背的缝隙里,镜头对准窗外。金链子男人又敲了敲窗,嗓门更大了:“聋了?我让你下来!”
我摇下三分之一车窗,一股热浪卷进来,夹杂着柴油味和土腥气。他的脸凑过来,四十来岁,颧骨上有一道旧疤,嘴唇干裂,牙缝里还卡着一片韭菜叶子。“你凭什么拦我的车?”我问。
“凭什么?”他把那三个字嚼碎了吐出来,“这条路是我管的,你说凭什么?你们这种黑车我见多了,拉着几个外地人到处窜,出了事谁负责?下来,我要检查。”
“你管的?”我笑了一下,“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是临江县交通局运管所的,这是我的执法证。”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封皮的东西晃了晃,速度快得我只能看见一抹蓝色,“你少废话,下来。”
我没动。后视镜里,帕萨特的副驾门开了,又下来一个人,穿着同样的白衬衫黑裤子,腰上别着对讲机。他走到金链子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金链子回过头骂了一句:“怕什么?省里来的怎么了?省里来的也不能在这路上横着走!”
陈组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跟了他三年,知道这是他心里开始数数的习惯,数到十,如果对方还不收手,那就不是一句话能解决的事了。
“我最后说一遍,”金链子把脸凑到车窗缝跟前,口气喷进来,一股烟酒混着的酸味,“下车,接受检查。不然我通知交警来拖车,你们自己走回县城去。”
“那你通知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副态度。身后那个同事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又甩开了,手指点着我的车窗:“小子,你新来的吧?这条路上跑的车,不管你是哪的,都得先过了我这关。你知道刚才那一脚刹车,耽误了我多长时间?我中午饭都没吃就跑出来了,你跟我说这车不能查?”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疤跟着泛红,手指点得车窗“笃笃”响。我看了眼陈组长,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微信,他飞快地打了几个字,锁了屏。然后他抬起头,跟我说:“把窗关上吧,热。”
我摇上车窗。金链子在外面愣了半秒,然后像是被烫了似的猛拍玻璃:“你什么意思?你关窗是什么意思?你给我下来!下来!”
他拍了大概有十几下,掌根砸在玻璃上,闷响一声接一声。后座的老周录着像,嘴抿成一条线。陈组长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呼吸匀称得像睡着了。山路上的风从车身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远处传来一辆大货车的喇叭声,从南山镇方向下来,拐弯的时候压了半条道,金链子那辆帕萨特挡在路中间,大货车不得不减速按喇叭。金链子回头吼了一嗓子:“等着!瞎按什么!”
货车司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没吭声。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那个号码回了条消息:“十五分钟到。”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金链子还在拍车窗,拍得累了,换成了用脚踹轮胎,一个脚印落在左前轮的泥挡上,灰扑扑的。他那个同事站在一边抽烟,烟灰弹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行,你们不下来是吧?”金链子掏出手机举到窗前往里拍,“我给你们录下来,到时候发到网上去,看谁丢人。省里的,省里的就能耍横?省里的就不配合执法?”
我在车里看着他举着手机怼着玻璃,摄像头后面的小红点一闪一闪。老周在后座小声说:“他这是要倒打一耙。”
“让他录。”陈组长睁开了眼,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录得越全越好。”
金链子录了大概两分钟,退了两步,又绕到车头前蹲下去看车牌。我听见他“啧”了一声,站起来冲同事说了句什么,同事走过来也蹲下去看。两个人围着车头转了一圈,金链子又绕回我窗边,这次声音低了些,但还是带着那股横劲儿:“你们这车挂的是省里的临时牌照?哪个部门的?”
我没回答他。远处传来警笛声,从县城方向过来的,越来越近。金链子直起腰,朝来路方向望了一眼,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他同事扔了烟头,用鞋底碾灭了,走到他旁边说了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金链子摆了摆手,冲他说:“没事,打声招呼的事。”
警笛声在下一个弯道消失了。金链子脸上那点松弛又绷紧了,站了十几秒,警笛没再响起来。他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往自己车上走,拉开车门的动作很大,车门“砰”地关上,隔着玻璃都震得我一耳朵。帕萨特发动机轰了一声,他挂了倒挡,车屁股往后倒了几米,然后一个急转弯掉头,轮胎碾着路肩的石子,“噼里啪啦”地扫了一地。黑色车尾朝着县城方向开走了,尾灯闪了两下,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陈组长这才长长地呼了口气,伸手把座椅靠背调直了。“老周,录像存好。”
“存着呢。”老周把手机收起来,擦了擦镜头上的灰,“这人谁啊?”
“临江县运管所的一个中队长。”陈组长说,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像在念一份文件,“姓牛,叫牛大壮,当地人。之前被群众举报过三次,每次都是‘查无实据’。”
我的手机又响了。那个号码直接打了电话进来,我接起来,那边是个陌生的声音,比刚才客气多了:“你们还在原地吗?我派人过去了,大概还有五分钟到,你们别动。”
“刚才那辆公车已经走了,”我说,“把我们别停之后拍了半天窗,走了。”
“我知道。”对方顿了顿,“车牌我们查到了,是运管所的车。你们放心,这事我们一定处理。”
挂了电话,陈组长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山路,忽然笑了一声:“小赵,你猜他为什么走?”
“听到警笛了。”
“对,但警笛是我们的人拉的。”陈组长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对话框,备注名是“临江县委杨书记”,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叫了辆警车从城里出来拉警笛。他们听到动静会走的。你们继续往南山镇去,晚上回来我请你们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远处南山镇的山影子青蒙蒙地堆在天边上。我的手还攥着方向盘,掌心里全是汗,指尖被方向盘上的皮套磨得发烫。
陈组长把手机揣回兜里,扭过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下移到我的手,又移回我脸上,嘴角那点笑意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很平的、没什么情绪的表情:“小赵,临江县你来了几次了?”
“第三次。”我说。
“前两次发现了什么?”
“上一次是县医院的消防通道被占,上上次是政务大厅的窗口只开了一半。”
“都是小问题。”陈组长说,把胳膊搭在车窗沿上,指腹摩挲着胶条边缘的灰,“这次不一样了。牛大壮敢在路上直接拦车,说明他根本不觉得这算个事。你想想,他拦的是谁的车?他不知道车上是省里的人,但他知道这车挂的是省里的临时牌照。他拦完还敢录你,说明什么?”
我嗓子眼有点干。老周在后座接了一句:“说明他背后有人。”
陈组长没接话,只是看着我。山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蒸热了的腥气。我听见自己说:“说明他不怕。”
“对。”陈组长把那两个字收进嘴里嚼了一下,“他不怕。那咱们就得让他怕。”
他重新靠回座椅上,闭了眼,像要睡过去似的,声音又变成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开车吧,去南山镇,还有二十公里。别开太快,路上再留意留意,看还有没有别的车跟着。”
我踩下油门,车缓缓从路边开出去,碾过牛大壮那辆帕萨特掉头时留下的轮胎印子。后视镜里,山路弯弯曲曲地往后缩,县城方向的天边飘着一小片灰白色的云,像被人撕了一角的纸。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牛大壮刚才打了三个电话,都是同一个号码。你们路上小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陈组长在副驾上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谁发的?”
“不知道。”我把手机搁回中控台上,“匿名。”
“存着。”他说。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我瞥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SUV,没挂牌照,车窗贴了反光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它停在一个岔道口上,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后面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我减速了半秒,陈组长在副驾上没睁眼,老周在后座翻着笔记本,谁都没说话。
我踩了踩油门。那辆SUV在后视镜里停了两秒,然后打了左转灯,拐进了岔道,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山路继续往前伸展,两边的白杨树被风刮得哗哗响,树叶子翻过来是银灰色的,翻过去又是墨绿色,一浪一浪地往车后面退。前面三公里的地方,南山镇的牌楼已经隐约看得见了,灰扑扑的水泥柱子,上面挂着褪色的红布标语。
陈组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赵,你知道这次暗访的组长为什么是我吗?”
“不知道。”
“因为我是临江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才走出去的。”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那些白杨树,又闭上了。
我没有接话。中控台上那个匿名短信的屏幕暗下去了,只剩下一个未读标记,小小的数字“1”挂在短信图标上,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山路尽头,南山镇的牌楼越来越近了。
第2章
南山镇的牌楼下面是条水泥路,两边挤满了卖山货的摊子,竹筐里堆着青皮的核桃和干瘪的蘑菇,空气里一股子山货混着柴油的味道。我刚把车停稳,旁边卖山核桃的大姐就凑过来敲窗:“停这得交五块钱。”
我没动,陈组长先笑了:“大姐,我们停半小时就走。”
“半小时也得五块。”大姐手里攥着一把黑乎乎的核桃,指甲缝里全是泥,“你们外地来的吧?这边都这价。”
陈组长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找五块。”
大姐接过钱,从腰包里翻出五张一块的皱巴巴纸币,数了两遍递回来:“停那边去,别挡着我摊子。”她指了一下牌楼背后一条窄巷子,巷口堆着几摞空纸箱,一辆三轮车横在中间。
我把车挪过去,熄了火。陈组长没急着下车,从扶手箱里抽出一张工作证别在胸口,又摘下来塞回兜里。“今天不亮身份。”他说,“老周,你跟我走,小赵,你去镇政府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小时以后回车上碰头。”
我下了车,锁了车门,穿过牌楼往镇子里面走。南山镇不大,主街上也就百来米长,两边是些两层楼的铺面,卖化肥的、修摩托的、卖散装酒的,门脸都灰扑扑的,招牌上的字褪了色。街面上没什么人,正午刚过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一只黄狗趴在药店门口吐着舌头。
镇政府在一座小山坡底下,灰白色的三层楼,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白色面包车,一辆是黑色桑塔纳。院门开着,门卫室里一个穿制服的老头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声音调得很低,哗啦啦的水声里夹着个沙哑嗓门在说“武松大喝一声”。
我从院门口走过去,没停步,余光扫了一眼那两辆车。面包车车门半开,里面摞着几箱矿泉水,车身上印着“临江县水利局防汛抢险”的字样。桑塔纳是本地牌照,车头朝里,车尾对着院门,后备箱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像是很久没动过。
我走过镇政府大门大概五十米,路边有个修鞋摊,一个戴老花镜的师傅坐在小马扎上补一双运动鞋的鞋底,边上坐着个等鞋的老头,手里夹着一根烟。我在摊子旁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那车又来了。”等鞋的老头吐了口烟,声音不大不小,“昨儿半夜我听见发动机响,跟拖拉机似的。”
修鞋师傅没抬头:“哪辆?”
“就那辆没牌的。”老头把烟灰弹在地上,“走街上的时候连灯都不开,黑乎乎地窜过去,吓人。”
“别乱说。”修鞋师傅把锥子拔出来,线头拉紧了。
“我乱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的,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桑塔纳,另一辆就是那没牌的。”老头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碾灭了,“你信不信随你。”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街上又走过来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胳膊底下夹着文件夹,边走边说话,声音飘过来几句“……材料还没齐”“下午要报上去”“牛队催得紧”。我低着头跟他们错身而过,听见其中一个说:“……那辆省里的车被拦了?谁说的?”
“刚才电话里说的,牛队让咱们把南山那边的记录都收拾干净。”
声音越走越远,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年轻人进了镇政府大门,门卫老头醒了,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又趴下去了。
我在街上又转了两圈,靠在一家小卖部门口的冰柜上买了一瓶冰水。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收钱的时候看了看我:“你不是本地的吧?”
“县里来的。”我说,“来收山货。”
“收山货?”老板娘上下扫了我一眼,“收山货开这种车?你这车比镇长那辆还新呢。”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生意人嘛,车就是脸面。”
老板娘“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去摆弄手机。我瞟了一眼她的屏幕,是微信群的聊天界面,群名叫“南山一家人”,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个语音条,她按了一下凑到耳边听,我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只看见她听完之后脸色变了一下,把手机扣在了柜台上。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把手机拿起来揣进围裙兜里,“你还要买什么?”
“有没有本地的山货单子?我想看看都收什么。”
“没有。”她摆了摆手,“你到镇东头去问吧,那边有几家收干货的,我这里只卖杂货。”
我道了谢,出了小卖部。手机震了一下,陈组长发来一条微信:“镇东头有个冷库,去看看。”
我沿着主街往东走了大概十分钟,路上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路边的电线杆上歪歪扭扭地缠着些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冷库的牌子挂在一扇铁皮大门上方,蓝底白字,写着“南山镇农副产品冷链仓储中心”。大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一股冷气混着腥味往外涌。
我走进去,冷库里面分两间,外间堆着些空塑料筐和泡沫箱,地上湿漉漉的,墙角有几摊黑乎乎的水渍。里间的门关着,门上挂着把大铁锁,锁头有新有旧,旧的那把上缠着铁丝,新的那把锃亮,像是刚换上不久。我凑近闻了闻,门缝里渗出来的气味比外间浓得多,腥得发腻,像是冻了很久的肉。
“干什么的?”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我转过头,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冷库门口,手里拎着一把长柄剪子,剪口上沾着些暗红色的东西。他大概五十出头,脸上的皮肉往下耷拉着,两只眼窝深陷,看着人的时候目光很硬。
“我收山货的,走错了。”我笑了笑,“这边是冷库是吧?”
“山货不在这收,去镇西。”他往我这边走了两步,手里的剪子尖冲着地面,剪口上的暗红色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光,“你赶紧出去,这地方不让进。”
“行行。”我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他工作服的胸口,上面印着“临江县食品公司”的字样,下面的编号模糊了,只看得清最后三位是“031”。他站在门框里看着我走出去,等我出了铁皮门,身后传来铁门合上的声音,“哐当”一声,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我站在门外掏出手机,给陈组长发了条消息:“冷库锁着,有人守着。”
陈组长秒回:“知道了。回车上。”
我原路往回走,快到牌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匿名号码:“牛大壮在找人查你们那辆车的登记信息。”就这一句话,没有标点。
我删了短信,走到牌楼底下。老周已经坐在车后座上了,正在往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见我来抬头点了点。陈组长站在车外面抽烟,烟灰落在水泥地上,风一吹就散了。他看见我,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什么?”
“镇政府院子外面停着一辆没挂牌的SUV,有人说是昨晚上开进来的。”我说,“冷库那边锁了一间,守门的人说是食品公司的,但闻着像冻了很久的肉。”
陈组长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看着我,太阳斜了一些,他脸上的光影从亮处转到暗处:“你知不知道临江县去年上报的生猪出栏数据是多少?”
“不知道。”
“三万两千头。”陈组长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数字,“但省里从屠宰环节倒推的数据是八万一千头。差出来的这四万九千头,去哪了?”
老周在后座合上笔记本:“组长,南山镇去年上报的冷库吞吐量是七百吨。”
“实际呢?”我问。
“实际没人知道。”陈组长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但刚才那个冷库的外间空塑料筐上印着‘宏发屠宰场’的字样,宏发是三年前就被关停的企业。”
他顿了顿,从扶手箱里摸出一份折了角的文件递给我。我接过来展开,是一份省农业厅的通报,印着“关于临江县宏发屠宰场违规经营问题的处理决定”,落款时间是三年前的九月。
“宏发关停之后,临江县报上来的生猪屠宰数据正好少了一半。”陈组长说,“但这三年临江县的猪肉价格没涨过,市场的供应量也没降过。说明有人在替宏发继续干活。”
我握着方向盘,脚放在刹车上,车还没发动。中控台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还是那个匿名号码:“他们知道你们在南山了。”
陈组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走吧,回县城。今晚杨书记请吃饭。”
车从牌楼底下开出去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冷库的方向,那辆没挂牌的黑SUV停在路口,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后面飘着一缕淡淡的青烟,跟我来的时候看见的那辆,是同一辆。
第3章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杨书记请吃饭的地方在县城北边一家叫“临江人家”的饭馆,门脸不大,招牌是红底黄字的灯箱,在整条街上还算显眼。我们到的时候杨书记已经等在门口了,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笑容很足地迎上来握陈组长的手:“陈组长,辛苦了辛苦了,路上受惊了。”
陈组长把手抽回来:“还好,就是被人拍了半天窗户。”
杨书记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角的褶子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这事我知道了,我已经让交通局把牛大壮停职了,明天就出书面处理意见。来,里面请,菜都备好了。”
包间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条小河,河水黑乎乎的,映着对面楼房的灯光,碎成一团一团的亮斑。桌上摆着八道凉菜,荤素都有,盘子摆得齐齐整整。杨书记招呼我们坐下,自己坐在陈组长旁边,老周坐我对面,服务员拎着茶壶进来倒了一圈水就退出去了。
“陈组长,这次暗访——”杨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在杯沿上面看着陈组长,“有什么发现?”
陈组长夹了一片卤牛肉放进嘴里嚼着,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才开口:“杨书记,我是临江人,这你知道。”
“知道。”杨书记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咱们也是老相识了。”
“那我不跟你绕弯子。”陈组长把筷子放下,双手搁在桌面上,“南山镇那个冷库,你知不知道里面冻的是什么?”
杨书记的表情没变,但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冷库?南山镇有冷库吗?我印象中是有一个,但好像常年不用,设备都老化了。”
“常年不用?”陈组长笑了一声,“那门口地上全是新鲜的车辙印,门口贴的用电通知单上个月刚交过费,这叫常年不用?”
杨书记沉默了几秒钟,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变成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板表情:“陈组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陈组长身子往后靠了靠,“我就是提醒你,三年前宏发被关停的事情,你是经手人。现在宏发的冷库还在用,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薄了一层。我低着头看桌面上的转盘,那盘卤牛肉转到了我面前,我夹了一筷子放在碗里没动。老周在对面翻着手机,屏幕背光照着他的脸,看不出表情。
杨书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陈组长,这事我得回去查一下。冷库的产权三年前就移交给了县食品公司,具体怎么用的,我不清楚。”
“行,你查。”陈组长拿起筷子又夹了片牛肉,“那食品公司的法人是谁?”
“是——”杨书记顿了一下,“是前任的农业局局长,叫孙德贵。”
“孙德贵现在在哪?”
“退休了,现在应该在县里住着。”
陈组长没接话,开始吃菜。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服务员进来上热菜的时候杨书记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松弛了一点:“陈组长,今天你们也确实辛苦了,被牛大壮那么一闹,我心里过意不去。这样,我明天安排人去南山镇把冷库的事情查清楚,三天之内给你一个答复。”
“三天太长了。”陈组长夹了一块红烧鱼,“明天中午之前。”
“行,就明天中午。”杨书记拿起桌上的分酒器,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来,我敬你们一杯,算是赔罪。”
陈组长摆了摆手:“开车,不喝。”
杨书记举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秒,自己仰头喝了,把杯子放下:“那吃点主食吧,我去催催后厨。”他站起来出了包间,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就远了。
老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陈组长:“组长,他这态度不太对。”
“他太配合了。”陈组长把筷子搁在碗上,“一个县委书记,被人当面指出辖区里有问题,第一反应是道歉和承诺查办,一句反驳都没有。要么是他真不知道这事,要么就是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你觉得是哪一种?”
“孙德贵是他老领导。”陈组长拿起手机翻了翻,“三年前宏发关停的时候,孙德贵是农业局长,杨书记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关停的文件是孙德贵拟的,杨书记签的字。你说他真不知道?”
我放下筷子,后背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那些碎片翻来覆去地转。牛大壮拦车、匿名短信、冷库、食品公司、孙德贵、三年前的关停文件,这些东西缺了中间几块拼不上。
“组长,”我开口说,“刚才那个匿名号码又发了一条消息。”
陈组长看向我:“说什么?”
我掏出手机递过去,屏幕上那条短信写着:“孙德贵今天晚上在临江宾馆请人吃饭,一共六个人,其中有食品公司的现任经理。”
陈组长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我,嘴角扯了一下:“老周,咱们晚上得换个地方吃了。”
老周合上笔记本:“去哪?”
“临江宾馆。”陈组长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杨书记这顿饭先挂着,回来再吃。”
我们下楼的时候杨书记正好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面,看见我们三个人往门口走,脸上的笑容晃了一下:“哎,陈组长,这就走了?菜还没上齐呢。”
“临时有点事。”陈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慢慢吃,我们明天再联系。”
杨书记端着炒面站在原地,我看着他的表情,笑容还挂在嘴角上,但眼神暗了半截,像一盏灯被人调低了亮度。他没再多留,只说了句“那你们路上小心”,就退回了包间。
临江宾馆在县城中心广场旁边,一栋七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大门口的旋转玻璃门亮着暖色的灯。我们把车停在广场对面的停车场上,隔着一条马路观察了十分钟。宾馆门口进进出出的多是些穿夹克和衬衫的中年男人,偶尔有人提着公文包匆匆出来,坐进路边停着的车里开走了。
“六个人吃饭,一般不会在大堂。”陈组长说,“老周你在大堂坐着,看都有谁进出。小赵你跟我去楼上转转,宾馆的包间都在二楼和三楼。”
我们从侧门进了宾馆,穿过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到了电梯间。陈组长按了三楼,电梯缓缓上升,轿厢里贴着一张临江县的旅游地图,上面用红线圈了几个景点,旁边印着“欢迎来临江”。电梯门在三楼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厚得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包间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模糊的人声。
我们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尽头拐了个弯,第二间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笑声,嗓门很大:“……孙局,你这杯不喝可不行,当年要不是你抬我一把,我现在还在下面蹲着呢。”
陈组长放慢了脚步,贴着墙边走过去,我跟着他,脚步声被地毯吞干净了。那扇虚掩的门缝里看进去,能看见一截圆桌的边沿和几只手,其中一只手端着一杯白酒,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在灯光下反着光。
“……今天有人来了,”另一个声音说,听着年轻一些,“省里的,下午去了南山。”
“我知道。”金戒指的声音带着酒劲,“牛大壮那个没脑子的东西,拦人家车干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那路上有事?”
“那冷库那边……”
“冷库那边明天一早把东西挪走,半天时间够了。”金戒指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孙局都安排好了,怕什么?三年前能关一次,今年就能再关一次。”
陈组长停住了脚,站在走廊拐角处,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面被走廊尽头窗子外面透进来的夜色勾出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他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慢慢转过身,冲我打了个手势。
我们原路退回了电梯间。下到二楼的时候,电梯停了,门打开,进来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很亮,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手包。他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伸手按了一楼。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老周从大堂的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我们点了下头。黑夹克男人先走出电梯,穿过大堂出了旋转门,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车,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红了一下就灭了。
“看见什么了?”陈组长问老周。
“刚才出去那个黑夹克,是食品公司的经理。”老周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我查过照片,就是他。他来的时候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包间里还有五个人。”陈组长说,声音压得很低,“孙德贵在里面,还有几个人没看清。他们说明天一早要把冷库的东西挪走。”
老周看了我一眼:“那明天一早——”
“明天一早我们去冷库堵着。”陈组长打断他的话,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老周脸上,“现在先回去休息,凌晨五点出发。对了小赵,你那个匿名号码能不能回复?”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之前发过来的都是陌生号码,回拨过去是空号,每次号码都不一样。”
“那就没办法了。”陈组长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先开车回住处吧。”
我发动车子,从广场拐出来往南走。后视镜里临江宾馆的灯光越来越远,像一小块暖色的方块贴在了夜色的边缘上。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我趁着红灯低头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匿名号码,这次发来的是一个地址,写着“临江县农机厂家属院3号楼4单元201”,下面附了一句话:“孙德贵今晚住这,没去宾馆。”
红灯变绿,我踩下油门,把手机递给了陈组长。
他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明天早上去完冷库,顺道去看看这位老局长。”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缝隙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有人用指尖在敲着什么。县城的路灯一杆一杆地往后倒,光从车窗外淌进来又淌出去,明一下暗一下地刷过陈组长的脸。他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听见他喃喃地说了一句:“临江这地方,三年了,水底下那层泥,该翻上来见见太阳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后座的老周翻了翻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拉了一声,又停了。
车拐进住处那条巷子的时候,路灯坏了,整条巷子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前面几米的地面。路边有一个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猫,眼睛被车灯晃了一下,亮了两团绿光,然后窜进墙缝里不见了。
我停好车,熄了火。黑暗中陈组长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小赵,你猜牛大壮现在在哪?”
“不知道。”
“他那个级别的,被停职了,这时候应该在喝酒。”陈组长推开车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凉的草腥气,“喝完了,就什么都敢说了。”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的声响在巷子里弹了两下,散开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拇指按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匿名号码的最后一句话还亮着:“孙德贵今晚住这,没去宾馆。”
我把它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拔了钥匙下了车。巷子尽头的夜黑得黏稠,远处县城中心广场的灯光透过来一小片,像个模糊的桔子瓣,软软地挂在天边上。
第4章
凌晨四点半的县城安静得不像话,我听见自己拉开窗帘的声音都像撕了张纸。陈组长已经坐在客厅里了,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晨光还没透进来的昏暗里白蒙蒙一小团。他没看我:“出发。”
车开出县城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青灰色的亮,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还是湿的,露水打在上面,车灯照过去亮闪闪一片。老周在后座打了个哈欠:“组长,就咱们三个人去堵冷库?”
“够了。”陈组长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人多反而打草惊蛇。”
到南山镇的时候还不到五点四十,天刚蒙蒙亮,镇上的铺面都关着门,那只黄狗还趴在药店门口,看见我们的车经过抬了抬眼皮又趴下去了。冷库那扇铁皮门关着,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尾对着大门,车厢门敞开了一半,里面空空的,地上扔着几团塑料绳。
“他们还没开始装。”陈组长说,“车停远点。”
我把车退到街对面的一个岔道口里,熄了火,三面都是墙,从冷库那边看过来正好被一棵大槐树挡住了。车里的空气闷了一夜没换,老周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渗进来的晨风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冷库的铁皮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先出来的是昨天那个守门的老头,还是穿着那件蓝色工作服,手里拎着那柄长剪子,剪口上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变黑了,凝成一团。他左右看了看街面,然后回头冲里面招了招手。从门缝里又钻出两个年轻男人,穿着短袖T恤,胳膊上都有文身,一个花臂,一个虎头,两个人走到货车后面把车厢门整个拉开了。
“搬快点。”守门老头的声音在清早的街上传得很远,“八点之前要清完。”
两个年轻人钻进冷库里,过了一会儿拖着几个白色的泡沫箱出来了,箱子外面缠着透明胶带,底下一层暗色的水渍渗出来,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湿痕。他们把泡沫箱搬进车厢里码好,又转身回去继续搬。我数了数,第一个来回是四箱,第二个来回是六箱,第三个来回搬出来的是几个黑色的塑料袋,扎着口,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但袋底坠得很重,拖在地上发出闷响。
陈组长举着手机在录像,镜头贴着前排座椅的靠背,从缝隙里穿过去。他拍了大概三分钟,把手机放下了:“够了。”然后他推开车门,迈出去一步,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咔”的一声,在清早的街上格外清楚。
守门老头第一个看见他,手里的剪子尖往下一垂:“你们——怎么又来了?”
陈组长没回答,径直往货车那边走,走到车厢后面,两个年轻人正好抬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出来,看见有个陌生人站在跟前,愣了一下,袋子差点脱手。花臂年轻人先反应过来,把袋子往地上一放,直起身来:“你谁啊?”
“省里来检查的。”陈组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把你们手上那个袋子打开,我要看里面是什么。”
虎头年轻人看了一眼守门老头,老头脸上的褶子抽了一下,冲货车驾驶室努了努嘴。驾驶室里有人,一个穿迷彩外套的男人从副驾上跳下来,手里捏着一根烟,烟头在晨光里亮着一点红。他走过来看了看陈组长,又看了看站在车后面的我,最后目光落在冷库门口那些还没搬完的泡沫箱上。
“检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你们有手续吗?”
“有。”陈组长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份折好的文件展开,白纸黑字,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省农业农村厅暗访工作组的工作函,你认不认得字?”
迷彩男人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一种不确定的凝重。他回头跟守门老头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头把剪子换到左手上,右手摸进裤兜里掏手机,动作很慢,像是在尽量不引人注意。
“给他打。”陈组长看着老头说,“告诉你后面的人,他安排的事,今天办不成了。”
老头的手机刚掏出来,花臂年轻人突然往前跨了一步,伸手要去推陈组长的肩膀:“你什么态度?你说检查就检查?这冷库是食品公司的地盘,你有——”
他话没说完,我已经走过去挡在了他和陈组长之间。我比他矮半个头,但站着没动,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张了张又收回去了,改成了用手指点我的胸口:“你让开,没你的事。”
“这是我领导。”我说,“你觉得没我的事?”
虎头年轻人从后面绕到了货车另一侧,绕到我视野盲区里。我余光看见了,但没转头,只是往右挪了半步,让后视镜能照到那一侧。他在后视镜里停住了脚,大概是看见老周从驾驶座那边下来了,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
守门老头已经把手机贴到耳朵上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清了几个字:“……来了……对,省里的……三个人……”
陈组长没拦他打电话,反而往旁边让了一步,让他声音传得更清楚些。然后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很淡的东西,像是笃定。
老头挂了电话,脸上那层紧绷的肉松了一点,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冲迷彩男人点了下头:“等着吧,马上来人。”
“好啊。”陈组长靠在了货车车厢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等着。”
天又亮了一些,东边的云从灰白变成了淡金,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光已经把冷库前面那片水泥地染上了一层暖色。那两排白色泡沫箱堆在货车旁边,箱底的水渍在水泥地上洇开了一片,空气里那股腥气被早上的凉风一吹,变得更冲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镇子方向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从牌楼那边开过来,开得不快,在冷库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轮胎碾到一块石头,“咯噔”一声。车门打开,下来的是昨天在临江宾馆电梯里碰到的那个黑夹克男人,头发还是梳得很亮,黑色的手包夹在胳膊底下。他下了车先看了看我们几个,又看了看地上的泡沫箱,脸色沉了一下,但嘴角很快提起来,朝陈组长伸出了手:“你好你好,我是县食品公司的,姓刘,刘永强。请问你们是……”
陈组长没接他的手,只是看着他:“刘经理,你这冷库里搬出来的东西,打算运到哪去?”
刘永强的手在半空悬了两秒自己收回去了,搓了一下:“这不是冷库设备老化,有些库存物料要转移嘛。陈组长是吧?这事我昨天听杨书记说了,本来打算今天中午跟您汇报的。”
“现在汇报也行。”陈组长说,“你告诉我这些箱子里是什么?”
“就是一些冻肉。”刘永强笑了笑,“临江本地的一些猪肉,准备调到市里去。”
“宏发屠宰场的猪肉?”陈组长把那个名字扔出来的时候,刘永强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恢复得更大了些。
“宏发?”他笑出声来,“陈组长你开玩笑了,宏发三年前就关了,这些肉是从正规屠宰场进的,手续齐全。要不要我拿单子给你看?”
“要。”陈组长说。
刘永强的笑容收了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守门老头,老头的剪子已经放下来了,站在冷库门框里,像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然后他低头翻了一下手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单据递过来:“这是进库单,你看看,日期、数量、来源都清楚。”
陈组长接过来展开,我凑过去扫了一眼,上面打印着“临江县顺发屠宰场”的字样,数量是“冷冻猪肉 600公斤”,入库日期是三天前。陈组长看了两遍,把单子折起来递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顺发屠宰场在哪?”
“在县城东边。”
“好。”陈组长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老周,你现在打电话给县市场监管局,让他们查一下顺发屠宰场最近三个月的生猪屠宰记录。还有,把宏发三年前的台账调出来,两份比对一下。”
刘永强的脸瞬间白了,手包在他胳膊底下夹紧了一下:“陈组长,你这——”
“刘经理。”陈组长打断他,声音平得像水,“你刚才说这些肉是从顺发进的。如果顺发三个月的总屠宰量对不上你这六百公斤的单子,那这张进库单就是假的。假单据,假转移,你这是串通规避监管。情节严重的话,可以移交公安。”
冷库门口安静了几秒钟。花臂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车厢上。虎头那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货车的另一头蹲着,蹲在阴影里。守门老头把剪子放在了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刘永强的嘴角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黑色轿车里,车里似乎还有一个人,透过贴了膜的车窗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副驾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坐着没动。
“车里那是谁?”陈组长问。
刘永强没回答,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有一条新消息弹出来,他点开看了两眼,脸色又变了一层,然后把手机扣进了手包里。“陈组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这冷库里的东西,你想怎么查?”
“就地封存。”陈组长说,“等市场监管局的人来现场核对之后再处理。”
刘永强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衬衫撑起来又塌下去,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回黑色轿车旁边。他拉开车门的动作很慢,手指在门把手上滑了一下才拉开,坐进去之后关上门,车没熄火,发动机低低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串白气。
轿车在冷库门口停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缓缓地往镇口开走了。经过我们那辆停在槐树后面的车时,副驾的车窗摇下了一道缝,从缝里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头发和半张侧脸,一个老人的轮廓一闪而过,车窗又升上去了。我没看清五官,但陈组长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孙德贵。”
黑色轿车拐过牌楼,消失了。冷库门口剩下我们几个,地上堆着那些泡沫箱和黑色塑料袋,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箱子的棱上勾出一条金线。守门老头蹲下去把剪子捡起来,放到墙角根儿,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门框的水泥台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是突然老了很多。
老周放下手机:“组长,市场监管局那边说半小时到。”
“等着。”陈组长从夹克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晨风扯散了。他站在冷库门口看着那些箱子,目光从一箱移到另一箱,最后停在那个黑色的塑料袋上,嘴角往下沉了一下。
我走过去蹲在地上,伸手碰了碰那个黑塑料袋的外皮,触手冰凉,袋子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隔着塑料能摸到里面硬邦邦的块状轮廓。我回过头看了陈组长一眼,他吐了一口烟,说:“别动,等人来再开。”
我站起来,退回到车旁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在南山镇那些灰扑扑的房子顶上,把白墙染成了暖黄色。主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一个骑电动车的老头从冷库门口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骑走了。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拖得很长,在早晨的空气里打着旋。
我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匿名号码发来了一条新消息,就三个字:“干得漂亮。”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陈组长走过来瞟了一眼,然后把烟头掐灭在车厢的棱角上:“回他一句——问他是谁。”
我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僵,按了发送键,屏幕上的消息状态从“发送中”变成了“已送达”。等了十几秒,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
远处县城方向的路面上,一辆白色皮卡正朝这边开过来,车顶闪着蓝红色的警灯,在早晨的薄雾里一明一暗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