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嫌我开的车太旧当场走人,半年后我在行业峰会上看到她,她端着酒杯过来敬我

相亲对象嫌我开的车太旧当场走人,半年后我在行业峰会上看到她,她端着酒杯过来敬我-有驾

第1章

副驾驶的储物格里塞着一张皱巴巴的罚单,日期是去年冬天的。我把那张罚单抽出来,又塞回去,手指蹭过座椅缝里漏出来的海绵。这辆二手捷达是上个月花八千块从城南旧车市场淘来的,雨刷器是坏的,左后门从里面打不开,收音机只能收到一个台——那个台全天候播放保健品广告。

我把车停在咖啡店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相亲对象发来消息:「我到了,穿白色大衣。」

推门进去,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白色大衣,头发烫得很精致,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她抬头看见我,第一眼扫过我手里那串车钥匙——黑色的塑料外壳,磨损得边缘发白。她没起身,只是往后靠了靠,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衣服上,又从衣服滑到鞋上。

“赵峰?”

“嗯。”

我在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我翻了翻菜单,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细微,像是不小心泄露出去的,但很快收住了。

“听说你在……”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不伤人的词,“科技公司?”

“做后端开发。”我说。

“哪家?”

我说了个名字。她想了三秒,没想起来,于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描述——实际上,我在那家做企业服务的小公司干了七年,工位靠窗,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外墙,每天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改不完的接口文档和调不完的Bug。

“我介绍一下自己吧,”她把手提包从椅子右侧挪到左侧,这是一个准备结束的信号,“我在达远集团市场部,年薪大概四十万左右。在二环有套房子,贷款还有十五年。我希望对方……至少经济条件不要差太多。”

“能理解。”我说。

“其实我们之前线上聊的时候,你说你在创业?”

“失败了。”我喝了口柠檬水,“去年的事。”

她“嗯”了一声,目光又飘向桌上的车钥匙。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金属挂件,某个动漫角色的残像,脸已经磨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车是你的?”她问。

“是。”

“什么型号?”

“捷达。”

她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大笑,是那种成年人之间体面的、克制的、带着几分怜悯的笑。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看了眼时间。

“赵峰,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实话说吧,我这边还有个会要开,今天先到这?”

“好。”

我站起来。她比我更快,已经拎着包走到门口了,大衣的下摆扫过旁边的椅子,带起一阵风。我留在座位上把那杯柠檬水喝完,服务员过来收杯子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可能是同情,可能是好奇,也可能只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走。

我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停车场了。我的捷达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特斯拉,牌照还没上,应该是刚从4S店提的。我倒车的时候,后视镜里看到咖啡店的店员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大概是在打量这辆破车和旁边那辆特斯拉之间的关系。

开出三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是她发来的消息:「今天冒昧了,其实我也不是嫌你车差,就是觉得……两个人生活节奏不同,未来会很累。祝你早日找到合适的人。」

我看了五秒钟,删掉了对话框。

回到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住的地方是一个合租的次卧,月租一千八,隔壁是一对做直播的情侣,每天凌晨两点还在喊“家人们冲啊”。我拧开房门,电费欠费的短信刚好进来。沙发上是昨晚换下来没洗的衬衫,领口泛黄。冰箱里只有半瓶老干妈和四个鸡蛋。

我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很久没登录过的邮箱。收件箱里躺着几千封未读邮件,最近的一封是三天前发的,来自一个以“.gov”结尾的地址。只有两个字:「确认」。

我没点开。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去厨房煮了碗面。水烧开的时候,隔壁直播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传过来:“感谢大哥送的火箭!大哥大气!”

面吃完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她,是公司总监在群里@所有人:「明早九点全员大会,不得请假。」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关灯躺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黑暗里,那块水渍变得模糊起来,我闭上眼睛,听见楼下垃圾车倒车的提示音,一遍又一遍地响:“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公司。大厅里站满了人,连过道都塞得严严实实。几个平时不露面的董事站在前台旁边,表情严肃。我挤到后排,市场部的小王冲我招手:“老赵,听说今天有大动作。”

“什么动作?”

“达远集团要收购我们。”

我愣了一下。达远集团。昨天那件白色大衣。

前台的大屏幕亮起来,出现了几个字:「全员大会——重大事项宣布」。总监走上台,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同事,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他停顿了一下,“达远集团正式完成对我司的并购。接下来,有请达远集团市场部代表——林副总,为大家讲话。”

门推开,一个穿白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脆得像钉子。

是她。昨天咖啡店里那件白色大衣的女人。

她站在台上,视线扫过整个大厅,从第一排慢慢滑到最后一排。经过我的时候,停了一瞬。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的目光只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自然地滑开了。像看一面墙、一台饮水机、一盆角落里的绿植。她开口说话,声音和昨天在咖啡店里完全不同——清晰、利落、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威严。

“各位好,我是达远集团市场部副总经理林薇。”她顿了顿,“从今天起,贵司将整体并入达远集团生态体系。品牌、架构、人员编制……都会进行相应调整。”

底下的人开始小声议论。站在我前面的两个实习生回头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咬住了嘴唇。林薇的视线依然平扫全场,手上翻着一份文件,语气不咸不淡:“具体调整方案会在两周内出台。原则上,所有岗位重新评估,双向选择。部分冗余岗位会进行优化。”

“优化”这个词落地的时候,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开始看手机,有人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小王凑到我耳边:“老赵,咱们后端组是不是首当其冲?”

我没说话。台上的林薇已经合上了文件夹,转身跟总监握了手。她走路的样子和昨天一样,肩膀很直,步子很大。经过我身边那条过道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来。这一次她没停,嘴角也没动,但我看到她握文件夹的手指收紧了。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多了封系统邮件:「调岗意向书——请于三日内填写」。附件是一张表格,岗位列表里最低的一档叫“初级运维工程师”,薪资栏写着:面议。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隔壁工位的老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就是那个达远,空降了个姓林的副总,说是要砍掉整个后端团队外包……”

我关掉邮件,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了四个字:达远集团。

维基百科的词条很长。集团成立于1998年,起家是通讯设备代理,后来转型做智慧城市方案,现在是国内企业服务领域的头部玩家之一。创始人林国栋,六十岁,去年退居二线,把日常经营交给了职业经理人团队。词条下面有一段关于去年架构调整的描述:“……达远集团于2025年完成内部重组,市场部引入新鲜血液,新任副总经理林薇主导了品牌升级计划……”

林薇。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又看了旁边配图里一张会议照片。照片上她站在投影屏前面,手里捏着激光笔,台下坐着一排西装革履的人,每个人的桌前都摆着铭牌。最前排中间那个位置,铭牌上写着两个字:林国栋。

我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我伸手把那个灯管按灭了一瞬,又弹回来,继续闪。

下午三点,人事部通知我去一趟小会议室。推门进去的时候,林薇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旁边坐着人事总监老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我的名字。

“赵峰。”林薇先开口,“坐。”

我拉椅子坐下。她往前推了张纸过来,是一份离职协议。条款写得很干净:N+1补偿,即时生效,签字后今天就可以办手续。

“你昨天说你们公司做后端开发。”林薇看着我说,“我查了一下,你们整个后端团队的代码托管记录,近半年七十个版本迭代里有将近一半是你一个人提交的。”

她顿了一下,“一个做了七年的资深开发,开一辆捷达,住合租房,工资条上有三个月没涨过。你是在藏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小会议室的窗户朝北,下午的光线很淡,照在她白色外套上像蒙了一层灰。

“没有别的意思,”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只是觉得可惜。如果你愿意,可以走内部调岗流程,去我们总部的技术中心。薪资翻倍。”

“条件呢?”

“条件是,”她把杯子放下,指甲敲了敲桌面上那份协议的边缘,“先签这份离职,再从达远的通道重新入职。流程干净,不留尾巴。”

我伸手把协议拿过来,翻了翻。第二页的附属条款里夹着一行小字:「入职后前三个月为试用期,集团保留随时解约的权利。」

我抬起头。

林薇也在看我。她的表情和昨天在咖啡店一样,礼貌、克制、带着一点点恰当的怜悯。但这次她没急着走,耐心地等着,像等一只落进陷阱的动物自己挪动脚爪。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推到中间。

“谢谢你的好意。”我说,“不过我暂时不考虑。”

人事总监老周愣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林薇的表情没变,但她往后靠了靠,两根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那行,”她站起来,拉开椅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头说了句,“这辆车开到报废之前,你还有机会换。”

门关上。小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管的“滋滋”声。

我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以“.gov”结尾的邮箱。三天前那封为「确认」的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这一次我点开了。

正文只有一行字:「评审组已通过。赵峰同志,请于本月内赴国家超算中心报到,职位:首席架构师。」

落款是一个红色的章。日期是昨天。

我锁屏,把手机装回口袋。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半,路灯还没开,楼下的停车场里,那辆白色特斯拉正在倒车入库。林薇下车,拎着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写字楼的正门。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的工位方向传来键盘声,一下一下,持续而单调。我走过去,在老刘旁边坐下,打开一个很久没动过的文件夹。

里面躺着一份三年前的国家级项目立项书。项目代号叫“天枢”,保密级别是绝密。负责人那一栏原本是空白的,后来被人用钢笔填上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我的名字。

我合上电脑,屏幕熄灭的瞬间,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被屏幕上的灰尘模糊了轮廓,但我能看到自己的嘴角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翘。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听说你今天见了达远的人。当年那件事的尾巴还没扫干净,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回了一个字:「等。」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工位上多了个纸箱。我的显示器、键盘、那盆养了两年半已经快枯死的绿萝,被人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纸箱上贴着一张便签,人事部的字迹:「请在今天下班前完成交接。」

我没碰那个纸箱,先去茶水间接了杯水。茶水间的电视开着,早间财经新闻正在播一条快讯:「达远集团昨日宣布完成对三家技术公司的并购整合,市场部副总经理林薇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此次战略调整旨在强化集团在智慧政务领域的技术壁垒……」

画面切到林薇的特写。她站在发布会台上,面前是达远集团的蓝色LOGO,身后的大屏幕上滚动着被收购公司名单。第三家公司的名字一闪而过,我认出了自己工牌上的那个缩写。

我端着水杯走回工位,老刘探过头来:“老赵,听说你昨天拒了林总的调岗?”

“嗯。”

“你疯了吧?”老刘压低声音,“达远总部技术中心的薪资翻倍,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一个做后端的,跟钱过不去干什么?”

我没回答,把杯子放下,开始收拾那个纸箱。绿萝的叶子黄了一半,我把它拔出来看了看根,已经烂了。我扔进垃圾桶,把键盘和显示器重新摆回桌上。便签撕掉,揉成团,扔进同一个垃圾桶。

上午十点,部门会议。总监站在白板前面画架构图,说达远方面要求在两周内完成代码交接。散会后小王拉住我:“老赵,你们后端组的核心模块是不是都你写的?你要是走了,谁接?”

“会有人接的。”我说。

“谁?”

我没说话,指了指门外。走廊尽头,林薇正带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走过来。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显得更干练。经过我们部门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探头进来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然后朝总监点了点头。

总监立刻迎出去。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林薇侧过脸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下午我收到一封新的系统邮件,来自达远总部HR系统。内容很官方:「鉴于您在技术领域的专业背景,集团邀请您参加下周一的技术中心岗位面试。如确认参与,请点击链接预约时段。」

附件里有一份面试指南,列明了面试流程:技术笔试、项目复盘、高管终面。指南最后一行小字写着:「本次面试结果将作为集团技术中心2026年度人才储备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优秀候选人可进入‘天枢’项目预备组。」

天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茶水间的电视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台,本地新闻在播一条社会新闻:“……据悉,国家超算中心二期工程将于本月底正式封顶,届时将成为亚洲最大的算力基础设施……”

我关掉邮件,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那边接了,声音很老,带着点沙哑:“说吧。”

“他们开始搭桥了,”我说,“天枢预备组,公开招募。”

那边沉默了三秒。“你确定是公开的?”

“邮件里白纸黑字。达远集团技术中心,‘天枢’项目预备组。”

那边笑了一声,很短,像砂纸擦过木头。“那就对了。他们急了,因为正主儿回来了。”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那个林薇,你知道她是谁的人吗?”

“林国栋的女儿。”

“知道你还跟她见面?”

“她不知道我是谁。”我说,“她只看到一辆捷达和一件起球的毛衣。”

那边又笑了一声,这次长一点。“行。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我转头看向窗外。写字楼对面的LED大屏上,达远集团的广告正在循环播放,蓝色的LOGO底下滚动着一行字:「智慧城市,达远智造」。广告画面里有一个镜头——城市全景缩成一块巨大的三维地图,数据流像萤火虫一样在上面游走。那个画面的技术底层,是三年前我亲手写的第一版算法原型。

“等她先把桥搭好。”我说,“桥搭得越高,拆的时候摔得越响。”

挂掉电话,我回到工位。显示器屏幕上还留着那封面试邀请的页面,预约按钮是蓝色的,在灰色背景里很扎眼。我点了一下,选了周二下午两点。

系统弹出一个窗口:「预约成功。面试地点:达远集团总部大厦27层。请携带身份证原件及个人作品集。」

我锁了屏,靠在椅背上。隔壁老刘正在打电话跟老婆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很激烈。窗外的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我把那盆枯死的绿萝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想了想,又从窗台上那盆吊兰上掐了一根小枝,插进花盆里,浇了点水。

我对着那根嫩芽说:“你比它命硬。”

然后我关了电脑,背上包,下楼。停车场里那辆捷达还在原地,雨刷器上夹了一张罚单——停超时了。我撕下来,折好,塞进储物格。同一个位置,上次那张罚单还在,两张并排躺在一起。

发动车的时候,收音机自动打开了,还是那个保健品广告台。一个亢奋的男声在喊:“……祖传秘方,根治风湿骨病!现在订购还送价值998元的大礼包……”

我拧了一下旋钮,收音机“啪”地关了。捷达抖了两下,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的顶层,27层的灯亮了。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影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

我踩了一脚油门,捷达发出沉闷的轰鸣,拐上了主路。

周二下午一点四十,我把捷达停在达远集团总部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收费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车牌,什么也没说,递过来一张票。

电梯间有三部电梯,两部员工专用,一部访客。我站在访客电梯前面等,数字从27开始往下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胸口别着工牌,牌子上写着“安全管理部”。他们看见我,没说话,侧身让开。我走进去,按下27层。

电梯上升的过程很安静,只有缆绳轻微的嗡鸣声。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匀速跳动,从B2到1,从1到10,从10到20。到23层的时候电梯停了一下,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那两个安全部的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按了关门键。

27层到了。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上面印着达远集团的LOGO和一行小字:「技术中心·天枢项目组」。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看见我走出来,站起来微微欠身:“您好,是来面试的吗?”

“赵峰。”

她低头查了一下平板:“赵先生,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穿过一条走廊。两边的墙壁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的办公区。布局和普通互联网公司差不多,开放的工位、绿植、站立式办公桌。但有个细节不一样——每一台显示器的屏幕上都贴着一块防窥膜,从走廊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灰蓝。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边有一个指纹锁。前台女孩刷了工牌,门弹开,里面是一个小型会议室。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瓶矿泉水和一张A4纸,纸上印着面试流程。

“面试官马上到。请先填写一下基本信息。”她指了指那张A4纸,然后退出去了。

门关上。我坐下来,拿起笔。基本信息栏很常规:姓名、年龄、工作经历、项目经验。我填到“项目经验”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

“天枢”两个字被我咽回去了。我填了几个普通企业级项目的名字,都是我这七年在公司做的那些——电商后台、物流系统、OA平台。字迹工整,内容平淡。

写了不到半页,门开了。

林薇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针织衫,没有外套,看起来比上次松弛一些。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走进来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来了。”

“你让我来的。”

“我让你来你就来?”她把平板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上周拒绝调岗的时候挺干脆的。”

“调岗是调岗,面试是面试。”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然后她低头划了一下平板:“行。那开始吧。你过去七年的项目经历我已经看过了,技术能力没问题。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她把平板转过来,屏幕朝向我。上面是一段代码片段,只有十来行,但每一行都很怪——变量名用的是十六进制字符,函数嵌套了七层,还在中间塞了一段看起来像乱码的注释。

“这段代码是今天早上我们安全部门在系统里发现的,”林薇说,“没有入侵痕迹,没有权限告警,但它就在那里,像有人用一种我们看不懂的语法写了一条备忘。”

她盯着我的眼睛:“你能看懂吗?”

我看了那段代码三秒。然后我伸手把平板拿过来,划了一下,翻到了下一页。下一页是同样的代码,但多了一行注释。那行注释的格式和前面那七层嵌套里的乱码是同一种语法。

我抬头看她:“这行注释是你们安全部的人写的?”

“不是。”

“那是谁?”

林薇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它自己出现的。安全部查了全量日志,没有来源。”

我放下平板,靠在椅背上。窗外是27层的风景,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南半区。远处有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塔吊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旋转。

“这段代码是一段索引,”我说,“它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三年前的一个数据集。”我说,“格式是旧版天枢协议的通信指纹。你们的安全部没见过这个语法很正常,因为这套协议只在国家级项目里用过,而且是三年前那一版。”

林薇的表情变了。她的肩膀绷了一下,很细微,但她端着平板的左手小指轻轻抖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这是天枢协议的旧版格式?”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那栋正在施工的大楼。塔吊下面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外墙上挂着一块巨幅广告布,布上印着几个字:「国家超算中心二期」。

“林副总,”我背对着她说,“你今天让我来面试,不是为了给我一份工作。”

身后沉默了三秒。

“那我是为了什么?”

我转过身。她坐在原地,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扣在一起。她的眼睛很亮,盯着我,像盯着一个刚刚开始出现的裂缝。

“你是为了确认三年前那份立项书上的负责人,”我说,“到底还活不活着。”

林薇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手撑着桌沿。

“你怎么知道那份立项书?”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掏出来一看,还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们已经定位到你的面试时间了。二十分钟后,会有人以安全检查的名义进27层。你打算怎么演?」

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对面那个脸色微白的女人。

“林薇,”我说,“你父亲林国栋三年前主导的天枢项目,因为一份匿名举报停摆。举报里说核心技术负责人身份造假、涉嫌窃取国家数据。那封举报信是从达远集团内部发出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猜,”我看着她说,“那个举报人,今年会在哪个部门领年终奖?”

会议室里的灯管闪了一下。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脚步声停在门外,有人敲了三下,两重一轻。

林薇没有立刻回应。她还在看着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速重组,像是在把过去三年的时间线拆开、拼接、重新排列。我注意到她的右手手指已经松开了桌沿,缓缓垂到身侧,指尖微微蜷曲。

“进。”她说。

门推开,进来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胸牌上写着“安全管理部·副主管”,姓氏是周。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很急,但走到桌前的时候强行压住了。

“林总,系统刚发了一个二级告警。有人通过外部接口调取了天枢旧版数据库的元数据日志,来源IP段被加密跳板覆盖了,但其中一个节点指向这栋楼内部。”他看了我一眼,话停住了。

“说下去。”

“27层,访客通道。”他把文件夹翻开,“时间戳是今天下午一点五十七分。那时候整个楼层只有这位先生在前台登记,应该还没进会议室。”

林薇转头看我。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职场人特有的、滴水不漏的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拿文件夹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赵峰,你进来的时候是不是在访客机上刷过身份证?”

“刷了。”

“刷完以后呢?”

“前台给了我一张临时门禁卡,我从走廊走过来,进了这间会议室。”我顿了顿,“中间没有碰过任何设备。”

周副主管皱眉:“但日志显示调取行为发生的位置,就在走廊中段那个闲置工位上的终端机。那台机器平时是锁屏状态,今天下午突然被远程唤醒了。”

林薇把文件夹合上,深吸一口气。“调取的数据是什么类型的?”

“元数据目录而已,没有实际内容。但日志里留下了查询条件——”周副主管低头看了一眼,“‘天枢v1.0·算法原型·签名验证模块’。这个模块在三年前的项目文档里已经标记为封存状态,按保密协议,所有接触过的人都签过三年期限的保密补充条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塔吊还在转,缓慢的、均匀的,像某种永恒的钟摆。

“周副主管,”林薇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先出去。把这个告警升级为内部调查,封闭27层所有闲置终端的网络端口。有进展第一时间通知我。”

周副主管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林薇的脊背微微塌了半度。那是她今天在我面前第一次露出真实的疲惫。

然后她重新看向我。

“你刚才那段话——关于举报信、关于三年前停摆的原因——你知道多少?”

“比你多。”

她沉默了两秒。“那你应该也知道,那封举报信最后查出来的结果是,”她一字一顿地说,“证据不足。项目被叫停不是因为举报成立,是因为上面要重新审查所有参与人员的背景资质。审查期间,原负责人自动离职,下落不明。”

“自动离职,”我重复了这四个字,笑了一下,“林薇,你见过哪个绝密项目的技术负责人在审查期间‘自动离职’之后,连离职证明都没走官方流程的?”

她的脸色又变了。这次更明显,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颧骨上的肌肉收紧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

“你今天面试的那个人,简历上写着七年后端开发、开一辆二手捷达、住合租房。”我说,“但你刚才给我看的那段旧版天枢协议代码,我三秒钟就认出来了,还能告诉你它的用途和版本号。你觉得这样的一个人,简历上只写七年后端开发,合理吗?”

林薇看着我,慢慢坐回了椅子上。她今天第一次没有回答,只是坐着,手指搭在平板边缘,一下一下地敲。

我往前走了一步,拿起桌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瓶口有点涩。

“我今天来的目的不是面试。”我说,“是来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你父亲林国栋,三年前签停天枢项目的时候,在内部报告里写的理由不是‘匿名举报审查’,是‘技术路线调整’。”我把水瓶放下,“那份内部报告对外没人见过,但我见过原件。因为那份报告末页的签字栏底下,还有一行手写备注,是你父亲的笔迹。那行字写着:‘保护核心人员,暂时冻结’。”

林薇的瞳孔猛然收缩。“你怎么可能见过……”

“我不仅见过原件,”我打断她,“我还知道那行备注下面本来还有几个字,后来被人用修正液涂掉了。涂掉的那几个字是:‘天枢原型已部署,勿查’。”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尖锐的一声。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有话冲到了喉咙口又生生咽了回去。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候又被敲响了。这一次节奏很快,三下连在一起,急促得像警报。

周副主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总,紧急情况。刚才那条告警的查询来源我们溯源了,跳板终点锁定在一个外网节点——那个节点的注册信息,”他顿了一下,“是林国栋董事长名下的一台私人服务器。”

林薇的左手撑住了桌面。她的脸色煞白。

我退后一步,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周副主管站在门口,表情比我第一次见他时凝重了十倍不止。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又扫回林薇身上,最后落在手里的平板上。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们查了那个闲置终端的唤醒来历,发现它不是被远程入侵的。它是通过一张内部门禁卡刷开的。”

他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卡片认证记录,时间戳是今天下午一点五十九分。卡片持有人的姓名栏写着两个字:赵峰。

林薇猛地转头看向我。

我掏出我的临时门禁卡,翻到背面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朝她晃了一下。

“这张卡是你们前台女孩给我的,”我说,“但我进门之后它一直在我口袋里。”

我顿了顿,看着她逐渐发白的脸。

“也就是说,有人用它刷开了那台终端,然后把记录栽到了我名下。”

林薇盯着我,嘴唇微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在这时候“吱呀”一声开了,穿堂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金属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周副主管身后的应急灯忽然闪了一下,又灭了。

我听到远处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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