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二叔放下酒杯,筷子搁在碗沿上,清了清嗓子。
小宁啊,叔跟你说句实在话。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入手的瓷器,我们家小磊是独子,你嫁过来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爸这些年做生意,底子厚实,我们都是知道的。
包厢里的空调嗡嗡响,桌上的转盘被服务员按停了。
他妈坐在对面,碗筷没动,专心致志地剥一只虾,虾壳堆得整整齐齐,像在码一堆筹码。
叔的意思呢,他二叔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婚房我们家出首付,装修你爸妈看着办。车嘛,女孩子开安全一点的,宝马三系就差不多,落地三十多万,算你的陪嫁。小磊那辆帕萨特还能再开几年,不急换。
赵磊坐在我旁边,筷子在盘子边上戳来戳去,始终没抬头。
我盯着他二叔面前那盘松鼠鳜鱼,茄汁正在凝固,从亮红色变成暗红。
鱼嘴朝天张着,炸开的鱼肉一片片翻卷,骨头全剔干净了。
我忽然想起我爸说过的话——生意桌上谈感情的人,骨头都在底下垫着呢。
这顿饭是赵磊家张罗的,说是两家人正式见个面。
我爸在城南开了一辈子小型五金加工厂,员工不到二十个,我妈走得早,这些年就父女俩过。
赵磊他妈在饭局开头还夸过一句亲家公不容易,转头他二叔已经把算盘打到了厂房头上。
那间厂房,他二叔话锋一转,夹了块鱼放进自己碗里,城郊那一片不是要拆迁嘛,听说补偿款下来得小两千万?小宁嫁过来以后,这笔钱你们小两口得有个说法——
我爸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杯茶从进门就没续过,茶汤凉透了,颜色像隔夜的药。
他手指搭在杯沿上,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黑色机油,那是上个月厂里赶一批零件,他亲自盯车床留下的。
外人看不出来,可我看得见。
亲家,他二叔笑着往我爸跟前凑了凑,我就是先探探口风,你们家姑娘陪嫁,总得体面一点是不是?
我爸把茶杯端起来。
我以为他要喝。
杯沿到他嘴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
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车没有。他说。
赵磊他妈剥虾的手一顿。
郊区那间厂房,我爸看着我,话却是对他二叔说的,改我孙女乐园。
赵磊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
像小时候考试提前翻到最后一道大题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懂,那种被人先手将死的茫然。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爸已经站起来了。
小宁,走了。
我拿起包跟了出去。
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磊他二叔的酒杯举在半空中忘了放,那杯白酒刚好挡住他一只眼睛。
我爸的车停在饭店门口,一辆开了十一年的桑塔纳,座椅的皮子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贴住的。
我坐进副驾,关上车门,外面所有的声音都被隔断了。
车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我从小闻到大的,比我妈身上香水的味道记得更清楚。
车灯照亮饭店门口的台阶。
赵磊追出来了,站在台阶上朝我们挥手。
他的嘴一张一合,车窗关着,我听不见他说什么。
我爸发动车子,那只嵌着黑色机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闺女,他说,爸得跟你说个事。
我以为他要讲厂房拆迁的事。
他转了个弯,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他的脸半明半暗。
你三岁那年,他说,有人往厂里送了把钥匙。
车窗外飘起雨来,雨刮器推开一片,马上又糊上来一片。
桑塔纳的减震器早该换了,过减速带的时候整个车身晃了两下,我爸握着方向盘的样子像在开一艘旧船。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鬓角那里白的更多,车间里的灯管常年照在头顶,把他的影子压得很扁很薄。
什么钥匙?
他没回答。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速不快,雨越下越大。
我忽然发现这条路不是回家的方向。
02.
车停在一片老居民区外面,六层楼的砖混房子,墙面剥落得像一张旧地图。
我爸熄了火,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手电筒。
拿上伞。
他打开车门走进雨里。
我撑伞跟上去,手电筒的光柱在楼梯间里晃荡,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开锁疏管道的小广告,一张压着一张,年份旧的被最新的盖住,像地质层。
四楼。
我爸停下来,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串钥匙。
铁环把其中一把分开时,我听见金属摩擦的声响,像是太久没转动过,锁孔都要忘记它了。
门开了。
霉味和瓦斯清洁剂的气味混在一起,我爸熟练地摸到墙上的开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
是一套六十多平米的老房子,客厅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折叠桌,两把木头椅子。
窗户关着,玻璃上结了层灰,外面雨水的影子映在上面像蝌蚪。
我站在门口没动,我爸却径直走进去了,拉开客厅靠墙一个老式抽屉柜的第三格。
他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的铁皮生了锈,像一块褐色的疤。
我爸把盒子放在折叠桌上,手电筒的光压在上面。
打开。
我伸手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钱,没有存折,没有文件。
只有一把钥匙,一根红绳穿着,绳头的结打得规规矩矩。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已经脆了,折痕处一碰就裂。
我把纸条抽出来,上面的字迹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褪成淡青色,笔顺歪歪斜斜,像抓着笔的手在发抖:
厂房西北角配电柜后,左数第三块砖。我会来取。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抬起头看爸。
他坐在那两把木头椅子里的一把上,手电筒搁在膝盖上方,光从下往上打着他的脸,沟壑全被照亮了。
那年你不到三岁,他说,你妈刚走半年。有天晚上加夜班,我在车间里听见配电柜后面有响动,拿了扳手走过去,砖掉了一块在地上。
然后?
里面有个布包,打开看是三万块钱。
三万块钱。
九十年代初,三万块钱够在县城买一套房子。
旁边还有一封信。信不长,大意是钱留给一个叫‘念宁’的孩子,等孩子十八岁以后,能帮就帮一把。他把手电筒换了个手,光在墙上扫了一下又落回盒子上,念宁是你。
雨打在窗玻璃上,楼下有电动车经过,报警器尖叫了两声停止了。
我还以为是哪个工人出事,第二天挨个去问。问到最后,没人知道这事。老工人说那堵墙是厂房建起来就有的,二十多年没人动过。
我盯着铁皮盒子里的钥匙。
钥匙是老式的铜钥匙,齿口磨得很旧,不像新配的。
送钱的人从没出现过?
从来没有。我爸摇了摇头,后来我把那笔钱存进了你名下的存折。搬家那年,我把钥匙重新放回盒子里,想着,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告诉你。
他把铁皮盒子推到我面前。
你想知道真相,就从这把钥匙开始查。
手电筒的光在墙上画了一个圆,照到墙角一块水渍上。
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垂下来的手。
我看着那把钥匙,它安静地躺在红绳上,旁边那张纸条上面的字已经快看不清了。
我把盒子盖上,盖子合拢时发出锈铁皮特有的吱嘎声,像一声叹息。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脑子里反复过着那张纸条上的话:厂房西北角配电柜后,左数第三块砖。
我会来取。
会来取。
可是三十年过去,这个人从没有来过。
赵磊给我发了七条微信,我没点开。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彻底暗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我家住了十几年的房子,也不是那间厂房。
是那个四楼的老房子,那个铁皮盒子里三十年没人动过的钥匙。
它替一个人等了我爸三十年。
现在,轮到我等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厂里。
周末,车间没开工。
机床安静地蹲在水泥地面上,身上盖着防尘布,早晨的阳光从高窗上斜照下来,切割出一道金色的方块,落在地上像一枚硬币。
厂房西北角。
我辨认了很久方向才找到那个位置,那里现在堆着一批没加工完的铝件,码得整整齐齐,用塑料布盖着。
配电柜还是老式的,铁壳子上喷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字迹都被油污浸得模糊了。
左数第三块砖。
我蹲下来,手指摸过墙壁,墙面刷过好几遍白灰,早就看不出砖缝的痕迹。
我拿手机手电筒打着光,一点一点往配电柜后面找。
灰尘呛得我直咳嗽,手指沾了一层白粉。
什么都没有。
也是。
三十年了,就算当年有什么痕迹,也早被一层又一层的白灰盖住了。
我正要起身,老赵推门进来了。
他是厂里最老的工人,从我记事起就在我爸手下干活,今年六十三,早该退休了,赖着不走,说回家坐着也是坐着,还不如来厂里看门。
小宁怎么来了?他拎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浓得发黑的茶。
随便看看。
老赵在我旁边蹲下来,顺着我视线看了一眼墙壁,忽然笑了:你爸也在这面墙上找过东西。好多年了,搬完铝件的空档就拿手电往里照。
他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什么我不知道。老赵喝了口茶,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但我知道你爸后来也去找过一个人。
我手停下来。
谁?
城东开锁的老程头。老赵说,你爸找他配过一把旧钥匙。老程头配了一辈子钥匙,看一眼齿口就知道多老的锁。你爸送去那把,他说是他见过最老的铜钥匙,得有二十来年没转过。
配钥匙。
他去配过这把钥匙。
后来呢?
后来?后来配是配出来了,你爸拿去试了一回,锁没打开。老程头说锁芯弹子锈死卡住了,得把钥匙泡在煤油里两天,你爸就真的泡了两天。再拿去开,锁开了。
我盯着老赵,他低头喝茶,好像只是在讲一件跟天气差不多平常的事。
他开的是哪里的锁?
老赵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站起来,膝盖上的灰没拍干净,一块白印子留在深色裤子上。
走出车间门时阳光晃眼,我站了几秒钟才适应。
仓库旁边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我爸经年累月停自行车的那块地,草都不长了。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钥匙的事,你当年配过一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电流声嗡嗡响。
配过。
你开了什么锁?
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缓慢,像砂纸擦过铁板:那张纸条背面印了个模糊的地址。字迹看不清,我拿湿抹布一点点擦出来的。地址在城南,一栋老筒子楼,拆了很多年了。锁是一个木柜子的,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一撮头发。用红线绑着的,红纸包着,纸上写着你的名字和出生日期。
厂房的影子从我脚边移走再慢慢移回来。
老赵推门看了一眼,又悄悄缩回去了。
我忽然觉得,那把钥匙不止是一个谜。
它是我爸把我养大这些年,一个人独自揣了三十年的所有未解之问。
他那双嵌着黑色机油的指甲底下,藏着一份比我母爱的缺席更沉重的秘密。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份秘密后面,还有他一直没有告诉我的另一半。
04.
三天后的下午,我又去了车间。
这次老赵不在,整个厂房安安静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什么东西持续在颤抖。
我在配电柜旁蹲了两个钟头,扒着墙缝一支一支地看,砖灰藏在指甲缝里,跟爸手上的黑机油一样洗不干净。
终于,在最底下靠近地面的地方,我摸到一块砖松动了。
砖抽出来,后面是一个很浅的空腔。
里面还有一层油纸,包裹着什么东西。
纸发黄发脆,跟铁皮盒子里的那张纸条一样。
我小心翼翼把油纸揭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巴掌大,边角卷了,相纸背面用钢笔写着:念宁百日。
墨水褪成淡青色,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抱着婴儿。
女人很年轻,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对着镜头笑。
她怀里的婴儿睡得正熟,一只手攥成拳头。
女人的笑有些僵,不像是看镜头,像是看着给她拍照的人。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女人的脸被磨损得很厉害,大概是被反复拿进拿出了太多次。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忽然之间有什么东西涌到了喉咙口,却不知道该叫谁。
傍晚回家,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爸从厨房端菜出来,看了一眼照片,手里的盘子轻轻搁在桌上,人坐下来,筷子没拿。
是她。他说。
是我妈?
不是。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有人家开了灯,橘色光照进客厅。
爸坐着不动,好半天才开口。
当年你妈怀你的时候身体不好,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县医院血库不够用,送到省城没抢救过来。那是阴历三月初三。我抱着你跪在产房外面,护士要把你抱走,我不撒手,一直跪到他们领导来了都不松。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段被反复排练过的台词。
后来有个女人来看你。她跟你妈是初中同学,嫁到外省,刚回来探亲。她听说了你妈的事,买了一罐奶粉来医院。我坐在走廊里,你哭得嗓子都哑了。她说我抱一下,就把你接过去,你忽然就不哭了。
他停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她在医院待了七天,帮你妈料理后事,喂你喝奶粉,给你换尿布。走的时候给我跪下磕了三个头,说她对不住你妈。
为什么对不住?
爸手指骨节发白:她没细说。你妈走得太急,连话都没留下,但有一点,她哭着求你妈的遗像说‘我把闺女还给你’。我当时不懂,后来去派出所查户籍,才知道她把你登记在了亲生名下。
我不是你亲生的?
我问完这句话,整个房子好像都往下沉了一寸。
对面楼的灯暗了一盏,光从客厅地板上退去一块,缩回到窗帘那边。
你是。爸看着我,眼睛里红血丝一根一根的,声音却稳得像他开车床时握扳手的那只手。
你是我亲闺女。那张出生证明,我找了省城最好的鉴定中心核实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亲父的可能。
他把杯子放下,水没喝一口。
她当年把你登记成亲生,用的是我的名字、你妈的名字,唯独把她自己的名字从档案里抹掉了。就像是,她来这个世上走这一趟,就是为了把你交到我手上。
我重新拿起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抱我的女人,她的头发用发夹别着,指甲很干净。
抱着我的姿势很紧,像在把自己身上最热的一块地方全都让给我。
我盯着她的脸,忽然发现她的笑不是僵。
她是哭过的。
眼眶下边的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眼泪干在脸上的痕迹。
那把锁是她柜子上的,爸说,柜子里除了你的胎发,还有她住过的房间钥匙。我按那个地址找过去时,房东说她刚好走了两天,房租交到当天。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连片指甲都没留。
第二天的黄昏,我再次打开那个铁皮饼干盒。
钥匙还在,红绳穿着的,盒子底部却忽然多出一张我从没见过的纸条。
纸上是我爸的笔迹,钢笔字褪色的地方晕开了水渍,不知道是雨滴还是别的,写的是:
她这辈子什么也没拿走,只拿了一把配过的钥匙。原装那把还在盒子里,钥匙口已经磨得起毛了——那是你小时候老含在嘴里我不好说你。
我看着那把齿口磨损的铜钥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女人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年月,一个人安静地住在城南的老筒子楼里,桌上放着这把钥匙,等一个永远不会响的敲门声。
她从来没去取那三万块钱。
她把自己的名字从档案里抹干净,只留了一撮用红线系着的头发。
我把照片压在饼干盒最下面,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
盖子合上时,生锈的吱嘎声从铁皮上传到我手腕上,像一段三十年无人接听的盲音,忽然在这个黄昏里被接了起来。
05.
一周后,赵磊来厂里找我。
他站在车间门口,身后是他那辆帕萨特,车身上溅了些干掉的泥点,像是赶了不短的路。
老赵正在给车床上油,抬头看了他一眼,闷声没说话,继续低着头拧油壶的盖子。
小宁,我们谈谈。
他瘦了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衬衫领子没翻好,一边塞在脖子里,一边翘在外面。
我没让他进车间。
我们站在厂房外面那棵老槐树下,阳光穿过叶缝碎了一地,影子在泥地上抖个不停。
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烟头捏在手指间捻来捻去,碎掉的烟丝飘在鞋面上。
彩礼的事,我跟我二叔吵了一架。他说,房子首付不用你出,车也不用。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心上。
我靠着树干没说话。
风把车间里的机油味吹过来,混着老槐树叶子青涩的气味,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中药铺的药碾子正在碾一道方子。
可是小宁,他忽然抬起眼睛看我,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接下来要说的东西,大概在很早以前就该说了。
他二叔开口要宝马的那个饭局,他始终没抬头,不是心虚,是心虚到了不敢心虚的地步。
这种神情我见过,小时候我在学校摔断了手臂,打石膏的那只手不停发抖,脸上的表情就是那样的。
你爸说的那个厂房拆迁,根本没这回事。
树上的知了忽然叫了一声。
是我二叔托人去规划局打听的。那片工业用地两年前就被列入‘保留提升’名单了,不拆,不征,不赔。你爸知道。整个城南五金圈的人都知道。
阳光晃了一下,我眨了一下眼睛,风正好把头顶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车间里的机床还在转,低沉的嗡鸣透过水泥墙传出来,和知了的鸣叫声叠在一起。
你爸那天在饭桌上说要把厂房改成孙女乐园,不是因为拆迁款下来了。是因为他怕。
怕什么?
他怕你嫁到我们家受委屈,所以先摆出一个姿态。赵磊把碾碎的烟头扔进树下的垃圾桶,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把砂子,他要用一个不存在的拆迁款,来测测我们家的人心。
我慢慢蹲下来,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子,叶柄在我手指间转着圈。
赵磊的鞋尖在我的视线里来回挪动,最后停住了。
你走吧。我说。
小宁——
你二叔探口风那天,你从头到尾没帮我说过一个字。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赵磊的帕萨特拐出厂区那条砂石路时,扬起一小片尘土。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融进远处公路的车流里。
老赵走到我身后,保温杯盖子拧开了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手机震了一下。
是爸发来的短信:
晚上回家吃饭。包了饺子。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上沾了指纹,我用袖子擦了擦,看清最后三个字:包了饺子。
是他手打的,拼音连笔错了一个,把包打成了包没打错,倒是饺子的饺选成了绞。
他从来没学会过拼音输入,每一条消息都像打磨一枚零件那么费劲。
三岁那年,有人往厂里送了那把钥匙。
三岁那年,一个女人把出生证明上自己的名字抹掉。
三岁那年,我爸跪在产房外面不肯放手。
三十年过去,那把钥匙谁也没等来。
可一直在等的那个人,也许不是那个送钥匙的女人。
是她把钥匙送进去之前就知道,这屋里早晚会有一个人,愿意开一扇不会响的门。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糊住了我眼镜,我摘下眼镜放在碗边。
爸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漏勺。
闺女,醋倒好了没?
我拿起玻璃醋瓶,瓶身的标签被水汽浸得翘起了角,上面印着一个字:陈。
我把醋倒在碟子里,酱色的液体荡了一下,刚好没过碟底。
我忽然开口问:爸,那个厂子,过几年你干不动了怎么办?
他把饺子端上桌,锅底在桌上垫了一块旧毛巾,坐下来才擦了擦手。
车间改成两层,他说,一层放绘本和积木,二层铺防摔地垫,滑梯从二楼直接滑到一楼。院墙拆了种花,槐树不动,树上扎个秋千。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好像那棵树底下现在就有一个秋千在晃。
饺子皮擀得很薄,能透过皮看到里面荠菜猪肉馅儿的绿影子。
他夹了一个饺子蘸醋,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溜进来,厨房的抽油烟机像个老人在呼噜。
我端起碗,饺子汤的咸香味把眼眶熏红了。
那张旧照片,那把钥匙,那一撮用红线系着的头发,它们忽然在我心里排成了一个形状。
不是答案的形状。
是一扇门。
门环是铁制的,被风霜咬出一种铜绿的花。
它从来不发出声响,它从来不催促,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你站在那里,门闩就在你这一边。
我蘸了一下醋,轻轻咬开了饺子。
06.
冬至那天,赵磊又来了,站在厂房铁门外按了两下喇叭。
我正在车间里搬绘本。
老赵带着两个工人把车床挪到了靠墙那一侧,腾出中间一大块空地。
空出来的墙刷成了奶白色,书架子已经搭好了三层,底下一层摆满了精装绘本,封面在冬天的日光底下闪闪发光,像一排彩色的糖纸。
赵磊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橙子,塑料袋子勒得手背发红。
羽绒服袖口磨得起了毛,头发剪短了,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大概是在哪里磕的。
小宁,他把橙子放在门口工具箱上,我跟你说两句话。
他的声音一出来我就知道今天这趟不只是送橙子。
我们站在槐树底下。
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枝杈空荡荡地支着,但是仔细看能看见枝条末端已经冒了细小的芽苞,灰褐色的,摸着硬硬的。
我爸在厂房里指挥工人安装滑梯支架,电钻的声音隔着一堵墙,嗡嗡地震着空气。
二叔开的那间公司,被查了。赵磊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脚尖碾着地上的干槐树荚,他去年在外地包了个工程项目,材料报告造假,现在甲方追责,他垫进去的那笔保证金,有一部分是挪了亲戚的钱。我妈借了他二十八万,拿不回来了。
风从厂房那头吹过来,带来电钻烧糊木头的焦味。
我们家,没人再管你要陪嫁了。他看着远处冒烟的那根烟囱,呼出来的白气把半张脸都遮住,我二叔前天来看我妈,说想托你爸帮忙问问厂房对外出租的情况。他那个公司快撑不下去了,想租个便宜仓库放些没卖掉的建材,我没同意。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被体温捂得有点潮了。
这是当年厂里买第一台数控车床时,我爸托熟人给你爸打过三千块钱白条,一直没还。我爸走得早没人知道,我妈也不知道。这事我是翻他遗物时翻到的欠条复印件,你爸原件都不在了,压根儿没开口问我们要过。
信封上他写了一个字:谢。
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勾了个弯,是拿签字笔描了又描才敢落下的。
我接过信封,手指碰到他手腕上露出来的衬衣袖口。
袖口干干净净,没有皱褶。
以前我对不起你,他说,不是彩礼,是那顿饭我一个字没说。
电钻声停了。
厂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老赵在里头喊:来个人搭把手!
再见,赵磊。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铁门口的时候他站住脚,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墙上那行新刷的字:念宁儿童阅览室。
字是我爸自己写的,用毛笔蘸着红油漆,笔画歪歪扭扭,最后一笔竖弯钩弯得太长,像个小孩伸手去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他没再按喇叭。
帕萨特发动以后车灯亮了一下,把我脚下的泥地照得发白,然后光撤走了,影子回到原位。
我走进了厂房。
滑梯装好了。
从原来那个堆铝件的角落斜斜地连下来,不锈钢的滑道被窗外午后的太阳照得有些晃眼。
绘本架子旁边铺好了软垫,我爸坐在地垫上,正在翻一本《活了100万次的猫》。
他的手翻书页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指腹磨过每一页的右下角,纸上没有留下一点折痕。
阳光从高窗里斜照进来,刚好落在书页上,那只虎斑猫躺在国王怀里,眼睛闭着。
我在我爸身边坐了下来。
地垫是软的那种,屁股坐上去凹下去一小块,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坐,坐床、坐椅子、坐爸爸的自行车后座,所有坐着的时候都只沾三分之一的边,随时准备起来跑开。
现在我不想跑了。
厂房外面,老赵在修理那扇老铁门。
门轴生了锈,开关的时候嘎吱嘎吱响,我爸上礼拜买了一罐润滑油放在门框上,他还没空动手。
老赵拿着油壶往门轴上滴油,滴一滴就推一下门,声音从嘎吱变成嗡嗡,到最后什么响动都没有了,铁门在风里安安静静地关上。
电钻不响了,车床早就挪到了角落,那些铝件处理掉了。
风扇用干净抹布擦过了叶片,把它挂在了书架上方的横梁上。
开春以后电流一接通,风扇会慢慢转起来。
绘本被风吹开了一页,一只白猫趴在一扇铁门前,尾巴绕过来盖着自己的前爪。
虎斑猫走过它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两颗浅绿色的眼睛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白猫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风从高窗灌进来,推了一下还没接通电源的风扇,叶片缓缓动了两片,槐树的影子在靠窗那面墙上移了一小段距离。
一个灰扑扑的鸟的影子在玻璃上闪了一下,留下一点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