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庆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坐上奥迪A6。
他当了六年环保局科员,每天骑那辆破电动车上下班,冬天冻得膝盖疼,夏天晒得胳膊脱皮。
老婆刘娟心疼他,攒了两年工资想给他买辆二手捷达,结果被岳父刘国强一句话怼回来:“买个破车干啥? 丢人现眼的东西! ”
这话难听,但张国庆忍了。
谁让他娶了人家闺女,还住在人家买的房子里呢。
那天下午,张国庆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局长把他叫过去,笑呵呵地拍着他肩膀说:“国庆啊,市里批了,你从下个月起,正式提科长。 ”
张国庆脑子嗡了一下,腿都有点软。
他在这破单位熬了六年,送走三任科长,终于轮到自己了。
他想哭又想笑,掏出手机想给刘娟打电话,手指头都在抖。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中快。
晚上回到家,刘娟已经做好一桌子菜,岳父刘国强坐在客厅正中间,旁边摆着个红色的档案袋。
刘娟眼睛红红的,抱着他就亲了一口:“老公,你真行! ”
张国庆还没反应过来,岳父刘国强把档案袋往他面前一推:“打开看看。 ”
张国庆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把车钥匙。
四个圈,奥迪。
他愣住了。
这车少说也要四十万,岳父刘国强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包工头,虽说攒了些钱,可也不至于这么大方。
张国庆嗓子发紧:“爸,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废话少说! ”刘国强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给你的? 我是给我闺女撑腰的! 你现在是科长了,出去办事、上下班,开个破电动车像什么样子? 让人家觉得我家刘娟嫁了个窝囊废! ”
张国庆脸上火辣辣的,但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
他端起酒杯,给岳父敬了一杯:“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让您失望。 ”
刘国强哼了一声,没说话,但嘴角还是往上翘了翘。
奥迪提回来的那天,张国庆特意去洗车店精洗了一遍,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坐在驾驶座上,闻着新车那股皮子味儿,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刘娟坐在副驾,摸来摸去,嘴里念叨着:“这车真好啊,真香。 ”
张国庆笑着发动车,心想以后的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可他没想到,这辆车就是催命符。
提车第三天,张国庆开着奥迪去单位,几个同事围过来看,嘴上说着恭喜,眼神里全是羡慕和酸味。
副主任老王拍了拍车前盖,皮笑肉不笑地说:“国庆啊,这车可不便宜,你老丈人真舍得下本。 ”
张国庆听出他话里有话,但懒得计较,呵呵一笑就过去了。
坏就坏在当天晚上。
刘娟的表弟陈磊不知道从哪听说张国庆提了奥迪,打了好几个电话要借车,说是要带女朋友去省城玩两天。
张国庆不想借,刚买的新车,自己还没焐热呢。
可刘娟在旁边说:“你就借他一次嘛,他从小就跟我亲,你一回都不借,多不给面子。 ”
张国庆咬咬牙,把钥匙给了陈磊。
陈磊接过钥匙,咧嘴一笑:“姐夫你放心,我开车稳着呢,保证给你完好无损开回来。 ”
结果第二天凌晨两点,张国庆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接起来,对面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你是车主吗? 你车出事了,人已经送到医院了,你赶紧过来一趟! ”
张国庆脑子“嗡”地炸了。
他穿着拖鞋就往外跑,刘娟在后面喊都喊不住。
到了医院,陈磊正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头上包着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打着石膏。
旁边站着两个交警,脸色铁青。
张国庆冲过去问怎么回事,交警递过来一张单子,他低头一看——醉驾,撞飞环卫工人,伤者正在抢救。
张国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喝了多少? ”张国庆声音发抖。
交警看了他一眼:“血液酒精浓度180,属于严重醉驾。 他开的车是你的,你是车主,这事你脱不了干系。 伤者要是救不回来,他是要坐牢的,你这车也得扣,还得承担民事赔偿。 ”
张国庆脑子里嗡嗡响,他转头看向陈磊,陈磊缩在被子里,眼神躲闪,嘴里嘟囔着:“我就喝了三瓶啤酒,我以为没事……”
“你他妈的以为! ”张国庆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被交警拦住了。
刘娟这时候也赶到了,看到这场景,整个人都傻了。
她扑过去扇了陈磊一巴掌,哭着骂:“你是不是疯了? 你知不知道这车是我爸刚买的? 你知不知道国庆刚升科长? 你这么搞,你让我们怎么办! ”
陈磊没说话,低着头装死。
天亮之后,更坏的消息传过来了——环卫工人颅内出血,进了ICU,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张国庆打电话给岳父刘国强,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叹息:“我就知道,不该买这车。 你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
张国庆想把手机摔了,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岳父说得对,这事赖他自己,是他把钥匙给了陈磊,是他没原则、没底线。
可事情远远没完。
环卫工的家属第二天就找到环保局来,在门口拉横幅,上面写着“环保局科长纵容亲属醉驾撞人,天理难容”。
副局长把张国庆叫到办公室,脸色铁青地说:“国庆,这事影响太坏了。 市里已经盯着了,你先停职配合调查,什么时候处理完再说。 ”
张国庆从副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
他走到走廊尽头,看着楼下那辆还停在院子里的奥迪,车身上全是泥,昨天还是他心头肉,今天就成了催命符。
他掏出手机,翻到陈磊的号码,打了过去。
接通之后,没等陈磊说话,张国庆一字一句地说:“陈磊,我告诉你,这事的后果你一个人扛。 我不会帮你出一分钱,不会帮你说一句话。 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负责。 ”
陈磊在电话那头哭了:“姐夫,你不能不管我啊,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
“你爸妈? ”张国庆冷笑了一声,“你撞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爸妈? 你喝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爸妈? 你开我车出去耍威风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爸妈! ”
说完,他挂了电话。
刘娟在旁边站着,眼泪啪嗒啪嗒掉。
她拉着张国庆的胳膊说:“老公,咱们是不是得想想办法? 表弟要是真进去了,我姨肯定天天来闹,到时候家里鸡飞狗跳的……”
张国庆甩开她的手:“你到现在还在想着你那个表弟? 我工作没了,你知不知道? 我熬了六年才当上的科长,现在全完了! ”
刘娟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也知道理亏,可陈磊毕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表弟,她狠不下这个心。
张国庆把车钥匙摔在桌上:“你爱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掺和了。 ”
他转身出了门,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初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自己那辆破电动车——卖了,八百块钱卖的。
现在他想骑都没得骑了。
他在路边蹲了半个钟头,最后给爹妈打了个电话。
他妈接的,一听这事,当场就炸了:“我就说不让你攀高枝吧! 你非要娶那个刘娟,她家除了有钱还有啥? 你岳父给你买车,那是给你买的吗? 那是给他自己买的面子! 现在好了,面子没了,里子也没了! ”
张国庆不想听这些,挂了电话。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怎么把自己活成这样的?
这事闹了三天,环卫工的老婆找到了张国庆家里。
那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
她一进门就往地上一跪,哭着说:“求求你们救救我男人吧! 他要是没了,我们家就散了! ”
张国庆赶紧去扶她,那女人死活不起来。
她抹着眼泪说:“我们家就靠他一个人的工资,他在环卫所干了二十年,一个月才两千多块钱。 还有个儿子在上大学,贷款读的。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儿俩怎么活啊! ”
张国庆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他想起昨天交警说的——伤者颅内出血,手术费至少要二十万,后续康复还要十几万。
这些钱,陈磊家里拿不出来,他自己也没那么多积蓄。
而岳父刘国强,从出事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一分钱都没提过。
刘娟在旁边站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了那个女人:“大姐,这卡里有两万块钱,你先拿去用。 不够的我们再想办法。 ”
那女人接过卡,连磕了三个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张国庆看着刘娟,声音很平静:“你爸那辆奥迪,要不要卖了? ”
刘娟愣了一下:“你想卖? ”
“卖了凑钱,给伤者治病。 ”张国庆说,“你表弟没钱,我也没钱,那就卖车。 车是你爸买的,现在出了事,也算是因果报应。 ”
刘娟咬了咬嘴唇,最后点了点头。
她打电话给刘国强,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们看着办吧。 ”
车卖了三十八万,比买的时候少了六万。
张国庆把钱全给了环卫工家属,连自己存的两万块也搭进去了。
环卫工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总算脱离了危险,但留下了后遗症,走路一瘸一拐的,以后干不了重活。
陈磊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吊销驾照,终身禁驾。
陈磊他妈来张国庆家闹了好几次,骂他们见死不救,说他们不是人。
刘娟躲着不敢见,张国庆直接开门对着她说:“你儿子喝酒开车撞人的时候,你怎么不管管他? 你要闹就去公安局闹,别在我家门口撒泼! ”
陈磊他妈被噎得说不出话,骂骂咧咧走了。
张国庆的工作最终保住了,但科长没了。
副局长找他谈话,说停职期满后让他回原岗位继续当科员,好好表现,以后还有机会提干。
张国庆没吭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事能保住饭碗已经是烧高香了,要不是环卫工的老婆写了谅解书,他连这个岗位都保不住。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张国庆重新买了辆电动车,骑了两个月,膝盖又开始疼了。
刘娟看着心疼,想给他买辆车,张国庆拒绝了。
他说:“不买了,我这命就是骑电动车的命。 ”
刘娟没说话,转过身去,眼圈红了。
岳父刘国强从那以后很少来他们家,偶尔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
有一回喝了酒,他拍着张国庆的肩膀说:“国庆,那辆车的事,爸不怪你。 爸当时就有私心,想着你升了科长,开个好车出去有面子。 谁知道面子没争到,差点把你前程毁了。 爸错了。 ”
张国庆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该怪谁。
怪岳父买了那辆车?
怪陈磊喝了酒?
怪自己没原则借了车?
好像都有责任,又好像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好心肠上。
那天晚上,张国庆骑电动车下班回家,路过一个红绿灯路口,看到前面停着一辆崭新的奥迪A6。
车窗摇下来,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西装革履,旁边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两个人有说有笑。
张国庆看了一眼,转过头,蹬着电动车走了。
他心想,那辆车上坐的人,或许还沉浸在别人羡慕的眼光里,觉得这就是自己人生得意的象征。
可谁又知道,下一个路口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呢?
春风得意的时候,别觉得自己有多牛。
摔跟头的,往往都是那些走路不看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