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公,今年年终奖我拿了四十二万,我打算全给我爸妈。”
周芸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的汤有点咸。
餐桌上还坐着三个同事和他们的家属,今天是我们部门季度聚餐,定了这家新开的淮扬菜馆,包间不大,灯光暖黄,人人面前的白瓷碗里盛着刚上的蟹粉狮子头。
她说完这句话,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对面坐着的陈立宏,我的下属项目经理,手里筷子悬在半空,眼睛在我和周芸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他老婆在旁边扯了扯他袖子,他噢了一声赶紧低头喝汤。
宋雅,我部门唯一的女性主管,表情没怎么变,但拿纸巾擦嘴的动作明显停了半拍。她老公倒是笑了一声,说:“哎哟,四十二万,你们两口子这收入可以啊。”
周芸没接他的话,目光落在我脸上,微微抬着下巴。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刚做过护理,黑亮顺滑地搭在肩上。看起来依然得体,依然漂亮,依然让我挑不出毛病的那种好看。
她等着我表态。
我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慢慢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
“凑巧。”我说,“我也把我四十五万的季度分红全汇给我爸了。”
包间里那两秒的安静,被彻底坐实了。这回没人动筷子,连宋雅她老公端起来的啤酒杯都停在嘴边。
周芸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嘴角还保持着一个准备回击的弧度,但眼神已经不对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还没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俩和旁边的人能听见,但包间本来就这么大。
“季度分红,四十五万,今天下午到账的,转给我爸了。”我冲她笑了笑,“巧吧?”
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收紧,指尖掐进了掌心。米色开衫的袖口微微一颤。我认识她十二年,结婚八年,她生气的时候不会拍桌子不会骂人,只会这样——手攥紧,呼吸变慢,眼神变得特别冷。
“沈淮。”她叫我全名,声音里已经没什么温度了,“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我说,“你给你爸妈,我给我爸,公平。”
陈立宏终于忍不住了,干咳一声,站起来端起酒杯:“那个,咱们大家喝一杯吧,菜都快凉了……”
他老婆在底下踹了他一脚。
宋雅叹了口气,放下纸巾,用一种“我不想管但我不得不打圆场”的语气开口:“行了行了,钱的事回家再说,今天是聚餐……”
“不用回家说。”我打断她,转头看着周芸,“就在这说清楚吧。四十二万,你给娘家,我没拦着吧?我给爸转四十五万,这有什么问题吗?”
周芸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漂亮是真的漂亮,但抿嘴的时候唇纹会特别明显,嘴角会微微向下压出一个倔强的弧度。我见过她这个表情无数次——婚前她跟我吵架的时候,发现我忘了纪念日的时候,我妈说了句“你们该要孩子了”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她从来不哭,也不吵。她只会这样冷冷地抿着嘴,盯着你,等你先认输。
这一次我不想认输。
“沈淮,你讲点理。”她终于开口,声音重新控制住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我爸妈什么情况你知道,我爸去年查出来糖尿病并发症,我妈退休金就那么一点,弟弟还在读大四——”
“我爸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我接得很快,“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我妈走了五年,他去年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你去看过他几次?你记不记得他生日?”
周芸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眼里掠过一丝什么,像是被踩中了某根她自己都没准备好的刺。
但她很快恢复了。
“我每个月都给他转三千。”她说。
“三千。”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笑了,“我给他转了多少,你算过吗?”
她没说话。
包间里的气氛已经彻底死了。陈立宏端着那杯酒僵在原地,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宋雅倒是不打圆场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俩,眼神若有所思。
她老公倒是心大,已经自顾自啃上了狮子头,但眼睛贼亮地盯着我们,跟看连续剧似的。
我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享受这种场面。
“周芸,”我慢慢说,“你给你爸妈钱,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你觉得你弟需要钱,你给他买电脑买手机交学费,我哪一次拦你了?但你知不知道——”我顿了顿,看着她,“我爸那套老房子的暖气,去年冬天坏了,他没跟我说,自己裹着两条棉被扛了半个月。我回去看他,才发现他手都冻裂了。”
周芸别开了视线。
“我从物业那儿知道的。”我说,“物业说他交物业费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我儿子忙,别告诉他’。你知道我听到这话什么心情吗?”
她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拇指开始无意识地搓食指指节。她紧张或心虚的时候会做这个小动作,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
我认识她这么多年,我当然知道。
但我今天不想停下来。
“所以你的四十二万我不拦,我的四十五万你也别管。”我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咱们各管各的,挺好。”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周芸站起来,拉开椅子,拎起包,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慢不快,米色开衫的下摆在身后轻轻一晃。她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侧过脸,没看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沈淮,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包间里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立宏终于把那杯酒仰头干了,放下杯子,看着我,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宋雅他老公倒是终于咽下了那口狮子头,擦擦嘴,心满意足地来了句:“你们两口子这年终奖和分红,够我干三年的。”
宋雅瞪了他一眼。
我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筷子。桌上的蟹粉狮子头已经凉了,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蟹粉的腥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急着掏出来。先嚼完嘴里的东西,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才慢慢摸出手机。
锁屏上躺着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我备注为“李律师”的名字。
点开。
“沈先生,您上周托我查的那笔汇款流水,我这边查到了关键线索。方便的话明天来一趟所里当面聊?不太方便电话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按灭了手机,把它重新塞回口袋。
“宋雅,”我抬起头,“麻烦你帮我把这桌的账结了,公司报销。”
宋雅挑了挑眉:“你自己不结?”
“我有事。”我站起来拿外套,“先走了。”
走出包间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电梯正好到了,门正合上。我快步走过去,在最后一秒按住了开门键。
电梯里只有一个人。
周芸靠着轿厢壁站着,双手环抱在胸前,米色开衫裹着她瘦削的肩。她低着头,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电梯门重新打开的那一瞬间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微微泛红,但一滴泪都没掉。
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我,嘴唇还是抿着。
我没进去。
电梯门在我面前重新合上,开始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9跳到8,从8跳到7。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李律师。
“另外,沈先生,你让我顺便查的那张旧卡,流水里出现了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名字。明天见面我再详细跟你对。”
我攥着手机,走廊顶灯照在屏幕上,反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电梯到了1楼,数字停住了。
我转身走回包间方向,推开门,里面三个人同时抬头看我。陈立宏端着一杯刚倒的啤酒,宋雅在划手机,她老公在啃第二只狮子头。
“怎么了?”宋雅问。
“帮我查一下,”我说,“周芸她弟周鸣,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宋雅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你没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她看了我三秒,点点头,低头开始打字。
我重新拉上外套拉链,这次是真的走了。
出了饭店大门,十月底的夜风灌进领口,冻得我脖子一缩。街对面有一排银杏树,黄叶在路灯下面被风吹得打旋,落了一地。
我站了一会儿,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火光亮起的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五年前,我爸病床前,周芸握着我的手说:“沈淮,爸这边我照顾,你安心上班。”
当时她的手特别暖。
风把烟灰吹散了。
手机屏幕第三次亮起来,这回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沈哥,我是周鸣。姐刚才哭着给我打电话了,你们吵架了?那个,你能不能不跟我姐吵啊,她最近其实挺难受的。她说她单位有个同事一直在找她麻烦,她没敢跟你说。”
我捏着烟的手停住了。
马路对面,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绿灯慢慢开过来。
我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顶上,拉开出租车后门坐进去。
“师傅,去鼓楼那边。”
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霓虹灯,忽然想起上周三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多回家,周芸已经睡了。我去厨房倒水,看见冰箱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她写的:“你胃药在茶几抽屉第二层,别忘了吃。晚安。”
那张便利贴我撕下来塞进了外套口袋。
现在它还在那件外套里,而外套搭在饭店包间的椅背上。
忘了拿。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上滑过去。
我闭了闭眼。
“师傅,”我说,“改主意了,回刚才那个饭店,我在门口下就行。”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打了把方向掉头。
手机还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像一枚还没拆开的信封。
我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至少我以为我知道。
但李律师最后那条短信里提到的“那张旧卡”,我其实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给她的。
三年前?
还是四年前?
或者更早。
车窗外,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我忽然有点冷。
第2章
出租车在饭店门口停稳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一个人蹲在台阶旁边。
米色开衫,黑色长裤,瘦削的肩膀缩在一起。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面,头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脸。旁边立着一个行李箱,红色的,二十寸那种登机箱,我记得是她去年出差买的。
我付了车钱推门下去,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牙关紧了紧。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这次没忍住,右眼下面有一道浅浅的泪痕被路灯照得发亮。
她看见我,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
“你怎么回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像哭过之后嗓子没倒过来。
“忘拿外套了。”
她看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脸。那张脸化了淡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遮瑕没完全盖住。她这两天睡得不好。
“沈淮,你实话告诉我,”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爸的事,你是今天才做的,还是早就准备了?”
我没回答她,反问她:“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个事,年终奖全给你爸妈,是今天才决定的?”
她没吭声。我们俩中间隔着三步远,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起一片银杏叶子贴在她裤腿上,她没低头去拍。
“你先回答我。”她说。
“我先问的。”
她眼睛又红了,这次不是那种忍着忍着的红,而是像水烧开之前的那种反应,眼珠底下蓄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仰起头看了一眼路灯。
“我上周就跟我妈说了,我说今年年终奖差不多这个数,都给家里。我妈说好,说正好给你弟存着买房用。”
“你弟才大四,买房?”
“我妈说提前准备。”
我点了点头。周芸她妈我了解,精明,能干,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都踩在点上。她看不上我这工作,觉得我是给人打工的,不如她女婿——周芸她姐嫁的那个男的,开装修公司,在本地有三套房子。她妈每次来我们家吃饭,话里话外都是“你姐夫又接了个大项目”“你姐夫上个月流水破了百万”,周芸听了从不接话,但我看见过她洗碗的时候手指捏着海绵特别用力。
“那你呢,”我看着她,“你怎么想的?”
“我什么怎么想。”
“你妈让你给你弟存钱,你什么想法。”
她别开视线,望着马路对面那排银杏树。叶子还在往下落,落了厚厚一层,风一吹就往街心滚。
“那是我妈。”她说。
“所以你就给。”
“所以你给你爸四十五万你就给。”
她猛地转回头看着我,眼里的水光已经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倔。“沈淮,你讲理,你爸一个人住,你给他钱天经地义。但是你那四十五万是季度分红,不是年终奖。年终奖是年尾才发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公司制度。你哪来的季度分红四十五万?你骗谁呢?”
风停了一瞬。
路灯的光稳稳地打在我们俩中间的空地上,照出一片灰白色的水泥地,上面有几片踩碎了的银杏叶,汁液渗在地面上洇出暗黄色的斑。
我没说话。
她看出了我的沉默,眼里的光从倔强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某个她一直忽略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突然亮了一下。
“沈淮。”她的声音低了一个调,尾音微微往上扬,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试探,“你那个季度分红……真的到账了?”
“到了。”
“多少?”
“四十五万。”
“你以前季度分红最多不到二十万。”
“这个季度公司业绩好。”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她从来不是那种抓着不放的人,她讲究分寸。但她今天没有收手的意思,她把那个登机箱的拉杆攥紧了,指节泛白。
“沈淮,我再问你一次,你给你爸转的那四十五万——”
“账户余额可以给你看。”我打断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特别深,胸腔鼓起来,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呼出去。呼完她松开了拉杆,一只手插进开衫口袋里,摸了一下,又抽出来。
“不用看了。”她说,“我信你。”
这话她说得特别快,快到像是不经过大脑就直接从嘴里滚出来的,但她的眼神正好相反,慢得像在逐字审阅一份合同。她看着我的时候那种审视感让我后背微微发紧。
“我累了,”她说,“今晚我回我妈那儿住。”
她弯腰去拉行李箱。
我伸手按住了箱子另一侧的拉杆。
她直起身看着我,我看着她。我们俩的手同时握着同一只行李箱的拉杆,她的手指细白,我的手指粗黑,两个人握在红色的塑料杆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先别走。”我说,“我外套还在里面,等我拿上送你。”
“不用。”
“你拖着箱子打车不方便。”
“沈淮。”她的声音忽然放软了,软到让我心里硌了一下,“你不用这样。你刚才在饭桌上那句话什么意思我很清楚,你给爸转钱是真,但你在饭桌上说出来,就是故意的。你想让我难堪。你成功了,我现在挺难堪的。你满意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抖,但她攥着拉杆的手抖了。很轻微的一抖,像拿着一个太烫的东西撑不住了半秒。
我松开了拉杆。
“我送你到小区门口。”我说,“别的我不说了。”
她看着我,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又涌了上来。她低头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拉链头卡了一下布料,她用力扯了两下才拉上。
“走吧。”
她拖着箱子往路边走,我跟在后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贴在地面上往前滑。行李箱的轮子在砖地上咕噜咕噜响,偶尔卡进砖缝里发出“咯”的一声。
出租车来了。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我替她开了后门。她弯腰进去的瞬间,我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小块红痕,像是痒了自己挠的,指甲印还留在那儿。
我关上门,对司机报了地址。
车窗摇下来,她侧过脸看着我:“你不一起?”
“我走回去。”
她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车窗升上去,出租车起步,尾灯在夜色里红了一下就拐过弯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李律师的消息还躺在那里,我没回。宋雅那边发来一条:“周鸣的流水有点意思,你确定要看?还是明天再说?”
我打了两个字过去:“现在。”
她秒回了一张截图。
我点开,放大。
周鸣那张卡上,过去六个月每个月都有三笔固定入账:一笔三千,备注“生活费”,转出账户是我和周芸的联名卡。一笔两千,备注“助学补贴”,转出账户是周芸自己的工资卡。第三笔,一万二,每个月的十五号准时到账,转出账户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公司名,叫什么“盛源建筑装饰材料有限公司”。
三笔加在一起,每个月一万七。
我盯着那个公司名看了十几秒。
然后我又看了一眼那张旧卡的方向——李律师提到的那张旧卡,我隐约想起来了。那是周芸生完第一胎流产之后我给她办的,她当时情绪不好辞了工作,我说我给你存一笔定期你安心养身体。但我后来从来没查过那张卡的流水。
我从来没查过她任何一张卡的流水。
我把手机按灭了,揣回兜里。
然后我转身走了几步,蹲在刚才周芸蹲过的那级台阶旁边,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烟,第二根。
点上。
夜风里我盯着那排银杏树,脑子里开始把一些碎片往一起拼。周鸣那笔固定的一万二,盛源公司,周芸每个月十五号那天都会比我早到家,那天下班前她会给我发条微信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她买菜的时候顺便打了钱。
她弟弟每个月从她这儿拿一万七,她跟我说的是三千。
那还剩一万四去了哪儿?
我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风里烧得特别快,烫得我手指一缩。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十五号,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看见周芸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她看见我进门,啪地把计算器扣上了,站起来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早?我正准备去买菜呢。”
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我想了。
我站起来把烟掐灭,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了。
“沈哥?”周鸣的声音带着点困意,像已经躺床上了,“你跟我姐……”
“周鸣,你跟我说实话。”我靠在路灯杆上,“你姐每个月给你转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就……三千啊,生活费。”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周鸣,”我压低声音,“我查了你卡。”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更长,长到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被子掀动的声音,像他坐起来了。
“沈哥……”他的声音变了,“那个,你别问我姐行吗?她不让说。”
“那你跟我说。”
“我……”他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被逼到墙角那种紧张的颤抖,“那个一万二是姐给我姐夫的,她让我帮忙中转一下。说姐夫公司走账不方便,借我的卡过一下。我不知道具体干啥用的,我真不知道。沈哥你别问了我求你了,我姐知道了非骂死我不可。”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我举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耳朵里只剩忙音。
风又吹过来,这次我没觉得冷。
我只觉得有一根针从后脑勺慢慢扎进去,不疼,但凉。
她姐夫的装修公司。
盛源建筑装饰材料有限公司。
一万二,每个月,固定金额,固定日期,借她弟的卡中转。
中转给谁?
我按下李律师的号码。响了一声,接了。
“李律师,明天一早我就过去。”
“行。另外沈先生,你让我查的那张旧卡,流水我核对完了。里面有一笔五十万的转出,转出时间是三年前,转给了一个叫‘盛源建筑装饰材料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三年前几月?”
“九月。”
我闭上眼。
三年前九月,周芸流产后第三个月。她说要去海南散心,一个人去了五天,回来之后情绪好了很多。我还记得她回来的那天晚上给我带了椰子糖,我吃了一颗,太甜了,没吃完就扔了。
“李律师,”我睁开眼,“那张旧卡里的钱,是谁转进去的?”
“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名字。”李律师的声音压低了,“转进去那笔钱的人——沈先生,是你爸。”
夜风忽然变得特别大,大到路灯都晃了一下,光斑在地面上抖了一抖。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第3章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出租车在鼓楼附近绕了两圈,最后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我买了一杯热美式,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咖啡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热度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才像是重新有了知觉。
手机搁在台面上,屏幕亮着。
李律师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钉子扎在脑子里:“那笔钱,是你爸转进去的。”
五十万。
三年前的九月。
我爸。
我端着咖啡杯,盯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便利店的灯白光白光的,把那张脸照得没有血色,眼窝陷下去一块,嘴唇干得起皮。我抬手搓了一把脸,掌心粗粝,刮得脸颊发疼。
三年前那个九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每一根线头都拎不清楚。周芸流产是八月的事,当时她在浴室里滑了一跤,送到医院已经保不住了。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攥着我的手,攥得指甲掐进我肉里。“沈淮,对不起。”她一直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再要,她说嗯。
然后她辞了工作。
然后她说想出去散散心。
然后她去了海南。
我爸那时候身体还行,还能自己骑电动车去菜市场。他听说周芸流产了,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大巴来看她,带了一兜子土鸡蛋和一袋子红枣。周芸当时靠在床头,接过鸡蛋的时候笑了笑,说:“爸,您太客气了。”我爸说:“丫头,养好身体,别着急。”两个人之间就说了这么几句话,我爸当天下午又坐大巴回去了。
那之后没过几天,周芸就去了海南。
我从来不知道我爸给周芸转过钱。五十万。
我放下咖啡杯,又重新拿起手机,把宋雅发来的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周鸣那张卡上的流水,一万二每月,转出账户是盛源。三年前九月那张旧卡流出的五十万,转入账户也是盛源。而转入那张旧卡的源头——李律师说——是我爸的账户。
也就是说,我爸先转了五十万给周芸,然后周芸把那五十万转给了她姐夫的公司。然后从三年前九月开始,每个月一万二,通过周鸣的卡往回走。
那笔钱在洗。
我被这个念头扎了一下,脊背挺直了。不对,五十万转进转出,再从周鸣的卡里每月流出一万二,这走的根本不是一条路。周鸣是收款方,那笔钱进去了就没出来过——出来的是另外的钱。周鸣卡里那每月一万二,是新的入账,不是那五十万分拆返还。
两笔钱,两条线。
我爸给周芸五十万,周芸转给她姐夫的公司。
她姐夫每个月从公司账户往周鸣卡上打一万二。
这中间有没有关联?
我捏着手机,指尖发麻。
凌晨两点多的便利店没什么人,收银台后面那姑娘低头刷着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某个博主在笑,笑得特别夸张。我听着那个笑声,忽然觉得特别刺耳。
我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推门出去。夜风扑面而来,比之前更冷了,风里带着一种干燥的、灰尘的气味,像是深秋最后的什么正在加速枯萎。
我打了辆车回自己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急着拧。门的另一边是黑的,周芸果然没回来。我拧开门进去,客厅的灯开关在玄关右边,我按了一下,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沙发、茶几、电视柜。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沿印着半枚口红印,浅豆沙色的,是周芸今天涂的那支。水还剩一半,杯子底下压了一张便利贴。
我走过去抽出来看。
“冰箱里有剩菜,热一下再吃。洗衣机里的衣服我晾了。晚安。”
笔迹有点潦草,最后那个“安”字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似的。
她把这张便利贴压在杯子底下,什么时候写的?
是饭桌上那件事之前,还是之后?
我把便利贴叠了两折塞进裤兜,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铺得整整齐齐,两个枕头并排放着,被罩是新换的淡蓝色,有一股洗衣液的栀子花香。她的化妆台抽屉拉开了一条缝,露出半截粉色的收纳袋。
我走过去,拉开那个抽屉。
化妆台里三层,最上面一层是日常用的粉底液腮红那些,第二层放了小包装的旅行装护肤品,第三层塞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拿起来掂了掂,厚度适中,里面有东西,硬邦邦的。封口没粘,我用拇指挑开,往手心一倒。
一张银行卡,一张折叠的A4纸。
我先展开那张纸。
是银行转账回单的打印件,转账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二十号,转出账户尾号0819,转入账户尾号3321——我认得3321是周芸那张旧卡的后四位,那张我给她办的“养身体用”的定期卡。金额五十万。附言栏写着两个字:“家用。”
转出账户名字:沈建国。
我爸的名字。
我把回单折好塞回信封,翻过那张银行卡看背面。银色磁条旁边贴了一小块白色标签纸,上面用签字笔写着“旧卡停用”四个字,笔迹是周芸的,工工整整的楷体。
她停用了那张卡。
三年前收完那五十万之后就停用了。
我捏着那张卡站在卧室里,头顶的灯暖黄暖黄的,打在我手背上,照出指节上青色的血管。我发现自己握着那张卡的手有点抖,像拿着一个随时会响的定时装置。
我把卡和回单放回信封,塞回抽屉原处,拉上抽屉。
然后我坐到床沿上,掏出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我点开周芸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她下午发的:“晚上聚餐别迟到哦,我已经出门了。”配了一个眨眼睛的表情。
我没回这条。之后也没再发过。
我打了三个字:“睡了吗。”
发出去。
等了三十秒,没回。一分钟,没回。五分钟。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卧室的灯没关,光线刺得我闭了闭眼。脑子里各种画面搅在一起——周芸蹲在饭店门口流泪的样子,她说“你爸一个人住”时的语气,便利贴上那个被拖长的“安”字,周鸣电话里慌张的声音,李律师说的“你爸”。
我爸。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对着周芸那边的枕头。枕头上有她头发残留的气味,她用的洗发水是玫瑰味的,留香特别久。我闭着眼闻了一会儿,那种味道让我想起一些别的东西——她流产之后那段时间,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抱着我的胳膊,脸埋在我肩窝里,头发蹭着我的下巴。那几天她换了一种洗发水,我随口说了句“这个味道好闻”,她就再也没换过。
后来她出去散心回来,情绪确实好了很多。但开始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加班,或者准时“买菜”。她回家总是笑着的,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排骨或者鱼,说今天菜市场特价。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她走出来就好了,恢复了就行。
可我从来没问过她去海南那五天住在哪儿,和谁去的。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
微信上还是没回。
我往下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周芸她姐,周琳。我存的是“周琳姐”,她比我大三岁,嫁的那个男的叫孙毅,开装修公司的,盛源。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没点下去。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给李律师发了条消息:“那张旧卡停用之后,周芸名下还有其他大额进账吗?”
李律师估计没睡,秒回了:“你等我查一下系统记录,我手边没带全资料,明早给你确切的。但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三年前那笔五十万只是我能查到的最明显的一笔。你太太名下还有几张卡,其中一张是你们婚后开的联名卡之外的独立账户,我之前没查过。明天我给你拉满五年的流水,你自己看。”
我盯着“独立账户”四个字看了很久。
结婚八年,我从来没问过她有没有自己的独立账户。她有工资卡,我有工资卡,我们共用一张联名卡存钱。我一直以为这样就够了。
我按灭了手机。
凌晨三点的客厅里,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着,像是某种节律稳定的低鸣。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拉开冰箱门。冷藏室第二层果然放着两个保鲜盒,一盒红烧排骨,一盒炒青菜,上面都贴着标签,她的笔迹,写着日期和“加热五分钟”。
我关上冰箱门,没热。
靠在厨房台面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一点干了的灰,是今天在工地那边踩过的水泥灰。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发生了另一件事——季度分红到账是真的,但金额不是四十五万。
是七万三。
饭桌上我说四十五万,是随口编的。
而她信了。或者,她根本没信。
我掏出手机,点开公司OA系统,截图了季度分红到账的电子回单。七万三千二百六十四块八毛。然后我退出去,重新点开周芸的微信对话框,把那张截图发了过去。
配了一行字:“四十五万是骗你的,就这么点。但我爸的钱,我确实转了。”
这回她回了。
三秒。
“你爸的钱?”
三个字,一个问号。
“那笔你收过的五十万。”我打字,“三年前九月,我爸转给你的。”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反复了四次。
最后她发过来一行字:“你现在在哪儿。”
“家里。”
“你等我,我回来。”
“不用,你睡你妈那儿,明天再说。”
“沈淮,你别乱翻我东西。”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打字:“我没翻。”
“你在客厅吗?”
“在。”
“厨房最左边的那个吊柜里,有一个铁盒子,你拿出来,别打开。等我回来。求你了。”
那个“求你了”三个字让我手指顿了一下。她很少说“求”这个字,哪怕是当年流产之后身体最疼的时候,她也只是攥着我的手说“对不起”,从来没说过“求”。
我拉开厨房最左边的吊柜。
里面放着几个不常用的密封罐,一袋没拆封的干香菇,最里面塞了一个锈红色的铁皮盒子,大小跟字典差不多,边缘有一层薄灰,看起来很久没人碰了。
我拿下来,放在台面上。
盒盖没有锁,只是简单地扣着。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楚,像有人拿指节一下一下敲着台面。
手机屏幕又亮了。
“我打了车,二十分钟到。你别开那个盒子。沈淮你听到没有,别开。”
我没有回。
我把手指搭在铁盒盖的边缘,冰凉的铁皮蹭着指腹,带着一种旧金属特有的涩。
盒盖轻轻掀起了一条缝。
我停住了。
我看见里面压着的东西一角——一张照片,边角泛黄,上面是一双手,一老一少两只手叠在一起,背景是医院的白色被单。那只年轻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是我妈还在的时候给周芸编的。
那只老的手。
是我爸的。
第4章
我合上铁盒盖。
手指从冰凉的铁皮上移开的时候,指尖印了一圈浅浅的白印子,几秒之后才慢慢回血。我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厨房顶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那个锈红色的铁盒表面浮着一层旧旧的光泽,像某种被抚摸过太多次的东西。
我没再打开它。
但我已经在脑子里把那条缝隙里看到的东西拆解完了。一张照片,一老一少两只手叠在一起,背景是医院。年轻的手腕上戴着我妈编的红绳,那是周芸的,没错。老的手,是我爸的。
医院的被子是白色的,床沿是那种老式的蓝色钢架床。
去年冬天我爸摔了一跤,进了县医院,住了三天。周芸没回去看过他。当时她说工作走不开,我信了。但照片上那个背景,那条被子,那种蓝色钢架床的样式,我认得。
那不是去年冬天的县医院。
是市一院。
三年前。
我站在厨房台面前,手撑在冰凉的人造石面上,掌心的温度被石头吸走,留下一片凉意。脑子里那条线终于连上了——三年前九月,我爸转了五十万给周芸,周芸去了海南散心,回来之后情绪好了,但那段时间她有一个星期说自己住我妈那边陪她。是的,她说她回我老家陪了我妈一个星期,说“妈一个人也孤单”。
我妈是五年前走的。
她根本不可能在三年前九月“陪我妈”。
所以她说的那个星期,她去的是市一院。
她去医院看护我爸。
而我爸给她转了五十万。
一辆出租车在楼下停住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引擎低沉的嗡嗡声熄了,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然后是高跟鞋踩着水泥地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从单元门口一直往上,一层一层,越来越近。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
门开了。
周芸站在玄关,米色开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风衣,是她衣柜里那件长款的,领口还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是她出门着急随手别上去的。她头发散着,有几缕贴在脸颊上,额角有一点细汗,嘴唇在路灯和楼道灯的混合光线下看不太出颜色。
她站在门口没换鞋,目光越过玄关直接砸在我身上。
“你开了没?”
“没开。”
她的肩膀松了一瞬,整个人的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然后又移回来,像是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真的?”
“真的。”
她走进来,风衣下摆擦过鞋柜边缘,蹭掉了一枚粘在上面的干银杏叶。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那个铁盒完好无损地放在台面上,停了两秒,伸手把它拿起来,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只受了惊的猫。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
“看见那个盒子的盖子是铁的。”
她盯着我,眼神里那种审度的光又亮了起来。我靠在冰箱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应该是很平静的,因为我感觉自己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拧得太紧之后反而松弛了下来,麻木了。
“沈淮,”她说,“你去沙发上坐着,我收一下东西,然后出来跟你谈。”
“你跟我说我爸那五十万怎么回事。”
“你让我收一下东西。”
“你先说。”
她抱紧铁盒,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那口气从齿缝间挤出来,像一截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被拨响了。“那五十万是你爸给我的,说我流了产伤了身体,让我拿钱好好养着。我不要,他非要给。他说这是他卖老房子的钱,本来打算留给你们将来换大房子的,但看我受了这么大的罪,他想让我高兴一点。”
她声音很平,没抖,没说哭腔,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像是被拿尺子量过一样均匀,均匀到不自然。
“然后呢。”我说。
“然后我把那五十万转给我姐夫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不要你爸的钱,我姐说那你转给我,我帮你存起来,等你需要的时候再还给你。我当时情绪很差,我没想那么多。”
“你姐帮你存起来,存到盛源的公账上?”
她停了一下。“盛源是我姐夫的。”
“所以你说‘存起来’,存进了你姐夫的公司账户。”
“沈淮,孙毅不是外人。”
“孙毅是你姐夫,他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清楚?”
她没接这句话。她抱着那个铁盒走进了卧室,我听见她拉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把铁盒塞进了什么地方。她走出来的时候两手空了,风衣也脱了,搭在手臂上,头发重新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她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把风衣叠好放在旁边,抬起头看着我。
“你坐。”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
我们隔着茶几对视。茶几上那半杯水还在,杯沿的口红印还在。
“你姐夫的装修公司,从什么时候开始资金周转不灵的?”我问。
她睫毛颤了一下,没躲开。“一年多前开始的。”
“所以你从三年前就开始用我爸那笔钱给他们周转,每个月一万二,走你弟的卡。”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芸,”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跟我说实话,那五十万你转了之后,还剩多少?”
“剩了……没多少了。”
“多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这次没红,但眼底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心虚和某种近乎决绝的坦然搅在一起。“之前你爸转那五十万,我自己存了十万定期,后来也给姐那边用了。这三年里我陆陆续续补进去一些,凑了差不多四十万。”
“补了多少?”
“记不清了。”
“你工资多少我清楚,”我说,“年终奖四十二万是头一回。前两年你年终奖最多不到十万,你月薪到手一万出头。你补了四十万,你拿什么补的?”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晾在阳台上的那件衬衣吹得啪嗒响了两次。
“我爸妈之前给了我一套陪嫁房,老城区那个小两居,你知道的。”她说,“我去年卖掉了。卖了一百二十万,给了我弟六十万买房,剩下的,我拆开补到公司和别的地方了。”
我后背靠在沙发靠背上。
老城区那个小两居,她爸妈给她的陪嫁。她从来没跟我提过那套房子卖了。我们结婚的时候那套房子就是空着的,她说租出去了,每个月有租金。我一直以为那套房子还在收租。
“那套房子卖了多久了?”
“去年四月。”
“你跟我说租客续租了。”
“我骗了你。”
她说“我骗了你”四个字的时候语速特别快,快到像在练习了无数遍之后终于背出来的台词。她说完之后看着我,目光没躲,但她的膝盖并拢了,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掐着手背,掐出了四个白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芸。”我说,“你卖房子,贴给你姐夫公司,你弟买房你给了六十万,你爸妈那边你每年大大小小给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你跟我说年终奖四十二万全给你爸妈,我先不说这合不合理,你有没有想过——”
我顿了顿。
“这三年你往那个无底洞里填了多少钱?你自己的钱填完了,卖房子填,然后你开始动我爸给我的那笔钱?那笔钱是我爸卖老房子的钱,他一个人住那套破房子你知不知道?他卖了唯一的房,把钱给了你,你现在告诉我那笔钱进了你姐夫的公司,不知道还剩多少。”
她的指甲掐进手背里,掐破了皮,一粒血珠从指甲缝边渗出来,她没低头去看。
“沈淮,”她的声音终于抖了,“孙毅的公司去年底开始接了一个大项目,垫资太多,资金链快断了。如果这个项目黄了,他们两口子会破产。我姐是我亲姐。”
“所以你就帮你姐夫填。”
“他是我姐夫,他借的钱有借条,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她没回答。
“周芸,”我往前倾了倾身体,看着她的眼睛,“这个月十五号,你给周鸣转了一万二,走的还是你姐夫公司的账。他已经持续走了一年多,你们准备走多久?你姐夫的公司到底欠了多少外债你知不知道?”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她说,“但姐跟我说,再撑过今年就行了。”
“她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终于破了防线似的微微抖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很快又绷了回去。她从来不哭出声,这一点八年没变过。
“沈淮,”她的声音压得特别低,“我把那套房子卖了的事瞒着你,是我不对。你爸那五十万我动了,也是我不对。但是我有我的难处,我姐从小带我长大,我爸妈老了,我弟还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出事。你呢,你爸的事你从来没跟我好好说过,你每次提他都只说你忙,你回去看他了我问你怎么不叫我一起,你说‘你不用去,你忙你的’。你把他推得那么远,我怎么靠近?”
她说完这串话的时候声音没高过一个调,但最后一句“我怎么靠近”的尾音被她咬住了,咬得像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我靠在沙发上,腿上的肌肉绷紧了。
“我爸去年冬天摔了,在床上躺三个月,你去看过一次没有?”
“那次我去了。”她声音很轻,“我去了三天,你没在家,你出差了。我从医院出来之后没跟你说,因为你之前说过‘你不用管’,我去了好像反而多余。”
我一愣。
“你什么时候去的?”
“去年十一月二十号,他到市一院住院的第三天。”
我仔细想了一下——去年十一月我确实出差了,在上海待了五天,回来之后去看我爸,他说有人来看过他,说是“你一个朋友”。我问他是谁,他说“那个姑娘挺瘦的,戴个眼镜,给我带了粥。”我当时以为是哪个同事替我去的,随口说了句谢了,没追问。
那个人是周芸。
“你带粥了?”我问。
她低了一下头。“我熬的,小米南瓜粥,你爸说好喝。”
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茶几上的水杯还在那里,那半杯水里映着客厅吊灯的倒影,碎碎的光点浮在水面上,轻轻晃着。我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凉的,水里的口红味极淡,几乎尝不出来。
“那五十万的事,”我说,“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找李律师,把孙毅公司那边的账目全部调出来。欠了多少,谁欠谁的,借条在不在,什么时候还,怎么还。一笔一笔对清楚。”
她抬头看我。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办。”
她点了点头。点了两下,幅度很小,像是脖子不太听使唤。
“还有一件事。”我说,“饭桌上你跟我说年终奖四十二万全给你爸妈——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今天跟我说这个?”
她看着我,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在眼底聚起来了。
“不是。”她说,“我是……昨天才决定的。因为昨天我姐给我打电话,说孙毅那边月底要还一笔三十万的过桥,还差最后十万。我想着我年终奖下来,给他们凑上。”
“所以你妈说给你弟买房存着——”
“那是编给我妈听的,”她打断我,“我妈不知道孙毅的事。我姐让我别告诉他们,怕他们担心。”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重新启动的嗡鸣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银杏树叶子掉得更稀疏了,路灯底下只剩几片在风里勉强挂着。
“周芸,”我背对着她说,“你明天上班吗?”
“请了半天假。”
“那明天上午九点,李律师办公室,你跟我一起去。你把你所有银行卡流水都带上,那张旧卡的,你独立账户的,全带。你联系你姐,让她把孙毅公司这几年的账目准备好,借条复印件全带。”
身后没有声音。
我等了三秒,回过头。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风衣叠好放在旁边,米色开衫的袖口挽起来一截露出手腕。那条红绳不见了,应该摘了很久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一片银杏叶从树枝上脱落,打着旋飘下去,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我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
她没抬头。
“沈淮,”她的声音闷在膝盖布料里,变了形,“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我看着她的发顶,那些黑亮的头发之间藏了几根细细的银丝,以前没有的。
“不是傻。”我说,“是胆子太大了。”
她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我伸手把她膝盖上那枚珍珠胸针拿起来,指腹蹭过珍珠表面,温润光滑,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光。我看了一眼背面,刻了一行小字:“沈与周,2018”。
是结婚那年我送她的。
她一直别着。
我把胸针轻轻放在茶几上,杯子的旁边。
“明天九点,”我说,“别迟到。”
第5章
李律师的办公室在鼓楼边上一栋旧写字楼的八层,电梯门一开就闻到一股老式复印机的碳粉味。走廊里铺着灰蓝色的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两边墙上挂了几幅仿制的山水画,画框玻璃蒙了一层薄灰。
我八点四十五到的,周芸比我晚五分钟。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羊毛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她看见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抽烟,走过来,站定,没说话。我把烟掐了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李律师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面前铺了一排文件,旁边搁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都亮着。她抬头看见我俩一前一后进来,推了推眼镜,嘴角挂了一点营业性的微笑。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两把椅子。
周芸坐下来的时候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袋口,像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坐在她旁边,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办公桌上的水杯冒着热气,李律师给自己泡了杯绿茶,没给我们倒。
“沈先生,你先看看这个。”她推过来一张打印好的表。
我接过来,周芸侧过头跟着一起看。那是那张旧卡——尾号3321的完整流水,从开卡到停用的全部记录。开卡时间比我记忆中的更早,四年前的二月,不是三年前。四年前二月,她第二次流产。
流水上方的余额一开始是零,后来断断续续有几笔几千的进账,备注写着“工资”,是她自己存进去的。然后四年前七月有一笔十万的入账,转出账户是一个我认不出来的名字。三年前九月十八号,一笔五十万入账,转出账户是我爸的名字。九月十九号,五十万整笔转出,转入账户是盛源建筑装饰材料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
然后那张卡就再没有过任何交易。余额零。
我盯着那笔四年前七月的十万入账看了几秒,转出账户的名字我不认识,但备注栏写了两个字:“退还”。我抬眼看向周芸,她抿着嘴,手指在帆布袋边缘来回摩挲。
“那笔十万是什么?”我问她,声音不大。
她没回答,但她的手停住了。
李律师咳嗽了一声:“沈先生,这个我后面再跟你说。你太太今天带来的东西,你先看一下。”
周芸从帆布袋里抽出三个牛皮纸信封,依次排在桌面上。最厚的那一叠外面贴了标签纸,上面写着“盛源公司往来账目摘要”,字迹是周芸的。中间那叠写着“借款凭证复印件”,最薄的那叠贴着“个人转账记录”。
李律师先拿起了最厚的那叠,拆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件,每一张都盖了盛源公司的财务章。她翻了几页,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翻了几页,拧得更深了。
“孙毅的公司负债情况比想象中严重。”李律师说,“从去年初开始,他们公司就有大量垫资采购,回款周期被拉得很长。我初步看了,对外借款至少有两百多万,其中一部分是民间借贷,年息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不等。你们那五十万是最早的一笔,但后续陆续又投了很多。”
她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借条复印件,借款人盛源公司,出借人周芸,金额五十万整,借款日期三年前九月二十号,还款日期空着。下面有孙毅的签名和公司公章,还有两个手写的见证人签名,一个是周琳的,另一个是周芸她妈的。我看清那个签名的时候眉心一跳,转头看周芸。
“你妈知道这件事?”
周芸把目光别开了。“她后来知道的,帮我做了见证人。但她不太清楚具体数字,我说的是十万。”
我没再追问,把借条放回去。李律师又翻了几页,手指在某张表格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把那页纸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上转向我。
“沈先生,这个你注意一下。”
我低头看,是一份按月统计的资金往来汇总表。从去年一月开始,每个月都有固定的一笔钱从周芸的个人账户转入盛源公司账户,金额不等,有时候八千,有时候一万二,去年九月那笔是三万,后面又恢复成一万二。
但这些钱的来源栏里标注着几个不同的账户名。我看到了我的联名卡账户,她自己的工资卡,还有一个标注“售房款”的账户名。
“这些钱大部分是从你们联名卡里转出的?”我问。
周芸没说话,但她的脸白了一层。李律师看了她一眼,替她回答了:“联名卡每月固定转出一笔,从去年一月到现在,加起来大约十四万左右。你太太个人工资卡转了大约七万,售房款拆了大概九万。合计三十万,加上那笔五十万的借款,一共投入了八十万。”
八十万。
我靠在椅背上,办公桌边沿抵着我的前臂,木质桌面凉得我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我转头看着周芸,她低着头,低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唇线。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唇角微微向下压着,像在用尽全力克制某种情绪。
“周芸,”我的声音很平,“你还有什么没跟我说的?”
她没抬头,但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去年底,孙毅找过我一次,说公司周转不过来了,让我帮忙担保了一笔借款。”
“担保了多少?”
“四十万。”
“用什么担保的?”
她的手从帆布袋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用……我们那个联名账户的存款做担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李律师手里转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那笔钱,”我慢慢说,“是我们存了六年准备换房子用的。”
周芸终于抬起头看我,眼里的水光这次没忍住,在睫毛尖上凝了一粒,摇摇欲坠的。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但手背蹭过眼睛的时候,那粒水珠已经滑下来了,在她颧骨上留下一道细细的亮痕。
“沈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我错了。但那笔担保孙毅说今年年底就能解,项目回款之后就解。我没提前跟你说,是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你这个人,什么事情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你不懂那种家里有人出了事你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的感觉——”
“我不懂?”我打断她。
她被我打断,嘴唇张着,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我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一种被逼到角落之后长出来的绝望。那种感觉我懂,我当然懂。我妈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那种“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的感觉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她的做法和我完全相反,她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自己扛,自己填,把家里的钱一张一张往火坑里扔。
“你姐夫的项目,具体是什么项目?”我问李律师。
李律师翻了翻那叠文件,找出一张项目概览。“市区一个旧改小区的精装修工程,总包方是国字头的公司,孙毅拿的是二包。合同金额不小,但付款条件苛刻——完工验收后六个月内才结算尾款,工期压得很紧,所以需要大量垫资。如果顺利完工验收,利润确实可观。但问题是现在工期已经超了两个月,总包方那边在罚款,每天扣几千,孙毅的资金链撑不住了。”
“项目现在进度多少了?”
“他们报的是百分之八十,但我昨天托人打听了一下,现场施工实际只做了六成左右。停工过一次,上个月复工的,但工人不全。”
周芸的脸色又白了一层。“停工的事我没听我姐提过。”
“你姐可能也不知道全部情况。”李律师说,“孙毅这个人,账目做得漂亮,但现金流的问题他自己恐怕都理不清楚。那笔四十万的担保,我建议你们尽快撤出来,否则一旦孙毅资金链断裂,你们联名账户的钱会优先被划走。”
周芸的睫毛终于彻底湿了。她没哭出声,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膝盖上帆布袋的布面上,洇出几团深色的湿痕。
我看着她泪湿的脸,心里那根拧紧了三年的弦终于松了一寸——然后啪地断了。
“李律师,”我转头,“那四十万担保的解约手续,最快需要多久?”
“如果孙毅配合,一周内能办完。”
“帮我约孙毅,明天。”
李律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周芸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嘴唇微微抖着。“沈淮,你不怪我?”
“怪,”我说,“但先做事。”
她把头低下去,低得很低,几乎要碰到膝盖上的帆布袋。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短促而急,像是一口气吸了太多次还没呼出来。
我看着她的发顶,那几根银丝在办公室的白光下格外显眼。三年前她还是那个在病床上攥着我的手说“对不起”的女人,现在她的头发白了,手背上掐破了皮,膝盖上的泪痕还没干。
“李律师,那张旧卡里四年前那笔十万的‘退还’,”我重新拿起那张流水表,“是什么钱?”
李律师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周芸,又看了一眼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笔钱,”她推了推眼镜,“是你太太四年前借给她妹妹的一笔钱。后来那姑娘还了,备注写的‘退还’。这笔钱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关键是——你太太四年前借出这十万的时候,她自己账户里并没有十万的余额。那笔钱是当天从另一张卡转过来的。转出账户……”
她顿了顿。
“是你妈名下的卡。”
我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
“我妈?”
“你母亲名下的账户,四年前还在活跃使用。当然,那笔钱应该是你母亲生前就授权你太太使用的,否则死后账户会被冻结。但问题是——你太太在你母亲去世后,依然在使用那张卡。”
周芸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那双眼睛瞬间清亮了,清亮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慌乱。“不是的,沈淮,那张卡是妈走之前给我的,她说让我留着应急用。她去世之后我没再动过,那笔十万是她生前就转到我卡上了,我只是走了一下我的手借给了别人——”
“谁?”
“我堂妹,”她说,“她当时买房差首付,妈说让我帮帮忙。那笔钱妈生前同意的。”
我盯着她,脑子里飞速转动。我妈走之前确实跟我说过一句,她说“小芸这孩子心善,我把些东西留给她,你别说啥”。我当时没追问,以为她给的是首饰或者存折。
“李律师,我妈那张卡现在还有余额吗?”
李律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记录。“尾号2207的账户,目前余额……十三万八千左右。但这张卡最近半年没有过任何交易记录,处于休眠状态。余额应该还是四年前的数目。”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其中一根在轻微闪烁,滋滋地响着。
我妈留了一张卡给周芸。
周芸没说。
那笔钱她借给了堂妹买房,还回来了,但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四年前她刚经历第二次流产,身体和情绪都最差的时候,她手里有一笔应急的钱,但她选择借了出去。
然后三年前我爸给了她五十万。
她转给了姐夫。
然后去年她把陪嫁房卖了,拆了填那个无底洞。
而我坐在办公室里,这一刻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家这四年的钱都去了哪儿。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那种笑从喉咙深处往上涌,涌到嘴边又压回去了。
“周芸,”我说,“你妈那张卡,你现在告诉我,里面那十三万八,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看着我,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眼眶还红着但眼神稳了下来。
“那笔钱是妈留给你的,”她说,“我没动过。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明天去见孙毅,”我说,“把担保解了。然后那五十万的借条,问他什么时候能还。那张旧卡里妈留下的钱,取出来,存到我的名下。这件事从现在开始,我来处理。”
她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亮纹,正好落在那叠借条复印件上,照得那上面的签名和公章清清楚楚。
我伸手把那些文件拢了拢,摞整齐,装回牛皮纸袋里。
周芸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她伸手去拿帆布袋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背上那四个掐痕还在,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她走出办公室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谢谢。”
她说得很轻,轻到我几乎没听见。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李律师关上门,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看着我的表情欲言又止。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让我查周芸名下独立账户的时候,我顺手查了一个人。”
“谁?”
“孙毅。”
李律师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上面是盛源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孙毅的名字,但股东名单里除了孙毅和周琳,还有一个持股百分之二十的股东。
那个名字是周芸她妈。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妈什么时候入的股?”
“三年前九月,你们那笔五十万到账之后的第三天。”
我把那叠文件重新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翻到那张借条。三年前九月二十号,周芸出借五十万给盛源公司。三天后,她妈成为了盛源公司的股东,持股百分之二十。五十万,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每股折算恰好两万五。
那笔钱根本不是“借”的。
是入股。
借条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