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6万元,就能入手一辆续驶里程超250公里的纯电动重卡。”放在两年前,这样的报价几乎难以想象。彼时,配装400kWh电池的同等规格车型,终端售价普遍突破50万元,高昂的一次性投入,让不少中小物流车队望而却步。时隔一年,同款车型售价已下探至36万元区间,一年内价格就降了3成。在终端市场,价格竞争来得更为猛烈,只要运输从业者有购车意向,销售人员便会递上远低于官方指导价的优惠方案,低得让门外崭新的新能源卡车不像待售资产,更像是急于甩卖的滞销货品。
车价走低本身不是一件坏事,前提是降价原因应立足于技术进步和规模效应之上。当动力电池能量密度持续突破,电驱桥集成化工艺显著提升,整车智能制造生产线运转效率不断提速,每一项实打实的技术革新都会持续摊薄整车制造成本。这种降价,让车企能保持合理利润空间,用户获得真正实惠,产业链上下游主体也能在良性发展节奏中同步成长,形成多方共赢的产业生态。
然而,当下国内新能源重卡市场却被另一种降价逻辑主导。它与技术进步无关,与成本优化绝缘,单纯靠让利亏损来争抢订单、收割短期市场份额。你降2万元,我就降3万元;你送保险,我就提供免息贷款……一轮轮价格试探不断击穿成本底线。当终端售价不足以覆盖电池、电机、车架等核心硬件的基础摊销,企业亏损的缺口就只能通过压缩研发预算、拖欠零部件供货商货款、暂缓售后网点布局等方式来填补,最终所有成本压力都会沿着产业链层层转嫁,透支整个行业长期发展潜力。这种“亏本换销量”的博弈,早已到了亟需纠偏的时刻。
这种不计成本冲量的“内卷式”博弈,在近期政策窗口下又迎来新一轮发酵。22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的落地,本意是加速高排放老旧营运货车淘汰,引导公路物流行业绿色转型。但在部分车企眼中,这笔兼具长远价值的政策扶持,直接简化成抢占置换订单的竞赛筹码。集中释放的置换需求,被视作必须争抢的蛋糕,而最简单的夺单手段就是低价竞争。政策红利本应成为产业升级的助推器,如今却可能沦为“价格战”的助燃剂。这既是公共资源的错配,也背离了顶层设计推动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初衷。单纯依靠让利拼杀的降价模式,绝非行业走向成熟的标志,只是存量市场博弈下的被动“内卷”,短期冲高的销量数据,难以掩盖产业创新乏力、生态失衡的深层隐患。
持续无序降价,还会严重扭曲运输从业者对新能源重卡的价值判断。卡车司机素来精于测算全周期运营成本,他们选购燃油重卡时,会仔细比对燃油消耗、二手保值率,甚至连不同颜色车漆在转手时的折价幅度都了然于胸。但面对波动剧烈的新能源重卡定价体系,市场观望情绪持续走高:既然车价还会跌,为什么现在买?既然二手车不值钱,为何要将动力电池当作资产来持有?一旦“新能源卡车不保值”的市场认知固化,想要扭转固有印象,需要付出极高的行业信誉成本,远非几轮终端让利就能消解。
这不禁让人追问:一个以亏本为起点的商业模式,究竟能走多远?回望新能源乘用车领域,不少曾经依靠低价抢占市场的品牌,后续接连陷入亏损泥潭,售后服务体系断裂、经销商批量退网、车主维权事件频发,最终落得一地鸡毛。商用车运营强度远高于私家车,车辆日均行驶里程可达七八百公里,对底盘可靠性、服务响应速度、配件供应保障能力有着更高要求。低价车型为压缩生产成本,往往简化车架结构、缩减制动安全配置、降低电控系统标准,车辆上路后故障频发,停运维修产生的误工损失,往往远超购车环节省下的差价。看似划算的低价新车,实则大幅抬高用户全生命周期的运营成本。
打破这个死循环,必须从两个维度同时发力。一方面,车企必须找回对生产工具的敬畏之心。新能源重卡竞争的主战场,从来不是价格卷标上那行数字,而是全生命周期的运营价值。当一家企业能拿出确凿的数据,证明自己的车辆跑完50万公里后电池衰减不到10%,服务体系能在3小时内响应任何地区的紧急救援,二手车挂牌价高出竞品15%,这些硬核实力才能构筑起品牌真正的护城河。
另一方面,政策设计需更精细的引导机制。置换补贴的发放标准不能只以车辆成交数量为单一标尺,而应当与车辆实际运营里程、单位货运能耗、售后履约能力紧密挂钩。那些领取补贴后长期闲置,或因产品质量缺陷提前报废的车辆,本质上是对财政资金的极大浪费。只有将补贴额度与车辆全生命周期价值指标挂钩,才能引导企业跳出拼低价拿补贴的短视思维,转而深耕产品质量与运营服务,让专项国债资金真正扶持技术过硬、适配货运场景的优质车型。
新能源重卡的普及,承载着公路物流能源替代、产业低碳升级的双重使命。这条转型之路注定是一场长线布局,而非短暂的市场消耗战。
文:孙伟川 编辑:陈伟 版式:刘晓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