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保姆开着宝马去学校接小子,结果小子的同学抢先上了车,对保姆讲:阿姨,去某商场,保姆冷冷地讲:俺们家少爷还没上车......
01.
我叫保姆开着宝马去学校接小子,结果小子的同学抢先上了车,对保姆讲:阿姨,去某商场。
桂姨正要关车门,抬眼看了看他,冷冷地讲:俺们家少爷还没上车。
那孩子愣了一下,像没听见似的,自己往后排一坐,把书包往座位上一甩。
先去商场,我妈妈说了,今天让我跟着你们走。
桂姨没发动车。
她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厨房捞面,手上全是水。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车门被人一下一下推着响。
太太,这个孩子说要去商场。咱们等不等小少爷?
先别动。我擦了擦手,我问问。
电话还没挂,婆婆的声音就从客厅传过来:不就是顺路带一下吗,孩子都坐上了,还能把人撵下去?
我走出去,看见她正替小满剥橘子。
小满是我儿子周屿的同班同学,家住静安里,平时放学偶尔一起走到校门口。
他妈妈孙姐在家长群里很会说话,每次谁家孩子忘了带彩笔,她总能第一个发消息提醒。
也正因为这样,我一直不好意思拒绝她。
妈,桂姨今天是去接小屿的。我说。
接一个也是接,接两个也是接。你们家车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
她还要先去接小屿,不能把小满单独带去商场。
婆婆把橘子瓣放进小满手里,声音低下来:你这话说得,像咱们家多不近人情。人家妈妈临时有事,托一下怎么了。
周叙从书房出来,手里还夹着文件。
他听了两句,没看我,只说:晚禾,要不就让桂姨带过去,商场离学校也不远。
我看着他:小屿还没上车。
接完再去。
那小屿呢?
跟着一起呗。
他说得很自然,像车里多一个孩子,后面就不会多出任何麻烦。
我重新拿起手机,问桂姨:小满妈妈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没有。孩子自己说的。
那你让他下车,等家里人来接。
婆婆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扣:你现在怎么回事,孩子都坐进去了,非要让人下来,叫人家怎么看咱们。
我没有接她的话,继续对桂姨说:小屿到了,你先接小屿。小满由学校联系家长。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桂姨说:中,俺晓得了。
小满听见了,探着脑袋问:阿姨,我妈妈说过的,你们家会送我去商场。
我蹲下来,尽量让语气平常:你妈妈跟谁说的?
跟我说的。
她有没有跟我说?
小满抿着嘴,不吭声。
婆婆在旁边叹气: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坏心。你跟他较什么真。
我站起身,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不是跟孩子较真,是接孩子这件事,得先问过家长。
周叙皱了皱眉:你就不能灵活一点?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家里来了亲戚,灵活一点。
婆婆要住几天,灵活一点。
小满妈妈没空,灵活一点。
家里的车、时间、饭菜、周末,似乎只要我不点头,就成了不懂事。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语气不重。
灵活可以,不能拿谁的安全和时间去灵活。
车是方便,不是别人临时起意就能坐的公共地方。
屋里没人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婆婆又把一瓣橘子递给小满:来,先吃,别怕。
我回厨房关了火。
那锅面煮得有点软,捞出来时,已经粘在了一起。
02.
小满最后被桂姨送回校门口,周屿也在校门口等着。
他上车时,书包带子松了一边,额头有汗。
桂姨递给他一瓶水,他没接,先问:小满呢?
回学校了。我说。
他不是要去商场吗?
他妈妈来接。
周屿哦了一声,坐进安全座椅里,低头摆弄自己的鞋带。
那双鞋是婆婆前两天买的,鞋舌上有一块没撕干净的标签,他嫌硌脚,已经念叨了三天。
回到家,周叙正在餐桌边等我。
孙姐刚才发消息了。
我嗯了一声,把周屿的水杯放进水槽。
她说小满今天在学校门口等了半天,孩子挺害怕的。
我转身:桂姨把他送回校门口,老师已经联系他妈妈了。
人家不是这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周叙没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婆婆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过来:小满妈妈说,以后不敢麻烦咱们了。你看,话说得多难听。
我拿起抹布,擦桌上那一点看不见的水印。
她如果提前跟我说,我会安排。她没说,孩子自己上车,这件事不能算我答应了。
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婆婆说,你把话说软些不行?
我把抹布折了两折,放在水池边。
我已经说得很软了。
周叙看我:你以前不是挺好说话的吗?
这话落下来,像一只没拧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
我以前确实好说话。
婆婆做完腰椎手术那阵子,住在我们家四个月,卧室给她,我和周叙搬去小书房。
她夜里睡不着,我陪她坐到两点。
她不爱吃外面的饭,我每天换着做。
小满妈妈有一次说接孩子不方便,我让桂姨多等了一个小时,周屿坐在车里睡着,醒来后问我:妈妈,咱们是不是最后一个走的?
我当时摸摸他的头,说:等人要有耐心。
后来这种等一下,慢慢成了别人默认的安排。
周叙拿起苹果,没吃:你别把事情弄得太僵。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块没擦干净的水印很碍眼。
擦了三遍,桌面还是湿的。
我没有弄僵。我说,我只是没有替别人先答应。
婆婆把果盘往我这边推:你们年轻人,有时候就是太计较。车让人坐一下,孩子帮忙接一下,能少什么?
我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眉。
婆婆立刻说:酸吗?那别吃了。
我把苹果放回盘里。
妈,家里能帮忙的,我从来没说不帮。可帮忙要有个开口,也要有个结束。
周叙看了我一会儿:那你想怎么样?
以后谁要坐车,提前告诉我。谁要桂姨接,提前跟我说。没有说过的事,桂姨不负责。
婆婆轻轻拍了下桌子,不重,像是提醒我别再往下说。
你这不是立规矩,是把一家人分开。
我低头把周屿的水杯拧紧。
一家人可以互相帮忙,但不能因为是一家人,就默认谁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周叙没有接话。
晚上,周屿睡着后,我在衣柜里找他的校服。
翻到最下面,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家长会发的接送登记表。
我拿起来看了看,桂姨的名字旁边,老师用铅笔画了个小圈。
我把纸重新压回衣服下面。
第二天早上,婆婆在玄关喊我:晚禾,静安里那边有两个孩子,下午也让桂姨一起接了吧。
我扣上周屿外套的最后一颗扣子。
谁家的?
还能谁家,孙姐家的小满,还有她表姐家的孩子。
她们提前跟我说了吗?
婆婆顿了顿:都是熟人,晚点说也一样。
我看着她。
那就等她们说过,我再安排。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半天没动。
03.
第三天下午,桂姨照常去接周屿。
她出门前问我:太太,今日还接旁个不?
只接小屿。
桂姨点点头,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
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旧布袋,边角磨白了,是我去年在杂货铺顺手买给她的。
她一直没换。
周叙从阳台进来,听见这句,眉头动了动。
晚禾,小满妈妈说了,她今天要加班。
她跟我说了吗?
她在群里说了。
我没看见。
你不也在群里吗?
我低头找周屿的水杯盖。
水杯盖明明就在手边,我绕着餐桌找了一圈,最后在电饭锅旁边看见了。
群里说加班,不等于让我家接孩子。
周叙靠在椅背上:这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那你可以回她。
回什么?
问清楚接到哪里,谁负责,几点来接。
他没说话。
婆婆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刚晒好的床单:你们又为这点小事说上了?桂姨接孩子,本来就是她的活。
桂姨站在玄关,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我看了她一眼:接周屿是她的活,接别人家的孩子不是。
婆婆把床单往沙发上一放:她平时闲着也是闲着。
她要买菜,要准备晚饭,还要接小屿。
多一个孩子能吃多少饭。
饭不是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没有马上回答。
问题是所有人都把别人的时间当成了家里一块没人要的空地,谁想走就走,谁想放东西就放东西。
可这句话说出来,显得太重,像我在跟一家人算账。
周叙拿起车钥匙:行了,我去接。
婆婆赶紧说:你一个大男人,接几个孩子还不够利索。
周叙又把钥匙放下。
我忽然有点想笑,没笑出来。
那就让孙姐自己安排。
你真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她没有问过我,我没法替她答应。
当天下午,孙姐真的给我打了电话。
她声音还是一贯的客气:晚禾,那个,小满今天能不能跟着你们家车走?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实在走不开。
你要接他去哪里?
先去某商场,他想买点学习用品。你们顺路不是吗?
不顺路。
那绕一下也行,孩子一个人在学校,我不放心。
学校放学后有值班老师。
老师也不能一直看着呀。咱们邻居这么久,你帮一次。
我把手里的衣服叠好,又拆开重新叠了一遍。
孙姐,你提前说,我可以看看时间。今天已经安排好了。
她沉默了两秒:你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不高兴?
不是。
那你就帮一下嘛,小满都说了,你们家人很好的。
这句话说得轻,像把一个软帽子扣到我头上。
我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吊兰。
最下面有一片黄叶,我伸手掐掉。
我不想让孩子替大人传话。
她没听明白:什么?
你要我接他,直接跟我说。孩子自己上车,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有。
孙姐的声音低了些:你这话,听着有点生分。
生分一点,事情反而清楚。
电话那边又静了。
她最后说:那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周屿在旁边搭积木,一块红色的积木被他反复拆下来,装上去,又拆下来。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真会给人找事。
周屿抬头:妈妈,你说谁?
没说你。
晚上吃饭时,婆婆把一碗汤推到我面前:孙姐说你让她挺没面子的。
她没面子,是因为我没替她做决定。
你看,话又绕回来了。
周叙夹了一筷子青菜:晚禾,你别总把别人想得那么复杂。
我看着他:我没有想复杂。我只是想把每件事问清楚。
他低下头吃饭。
那天夜里,周屿睡着以后,我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收进抽屉。
以前这些钥匙都放在玄关小碟里,谁来谁拿。
婆婆问起,我说抽屉里更不容易丢。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两眼,没有追问。
第二天下午,桂姨刚开车出去十分钟,周叙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妈说她的老同学孙阿姨,想搭车去云栖路。
我停下手里的活。
车上有小屿。
那就一起。
她去什么地方?
顺路。
谁跟桂姨说过?
电话那头顿了顿。
我说:让桂姨先回来。
周叙的声音沉下来:你非要这样?
我看向抽屉里那串备用钥匙,钥匙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
不是我非要这样。是每个人都在替我答应。
我可以心软,但不能把心软交出去,任别人拿它当成长期有效的通行证。
电话那边没有再说话。
半小时后,桂姨把车开回来了。
车门打开时,后排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老人,怀里抱着一只布包。
她看见我,先笑了笑:你就是晚禾吧,麻烦你们了。
我站在车门边,侧身让她下来。
您别客气,今天车上有孩子,不方便临时加人。下次提前说,我好安排。
老人点点头,没恼,只说:是我让你婆婆帮忙问的。她记性不好,可能忘了跟你讲。
婆婆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不自在。
那一刻,谁都没有再说都是一家人。
04.
事情真正到顶,是在周屿学校的开放日。
那天家长可以进教室看孩子做手工。
周叙临时说公司有事,婆婆说她腿脚不方便,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去。
我到校门口时,桂姨已经把车停在树边。
周屿坐在里面写字,车窗上贴着他画的小房子,歪歪扭扭,房顶上还有一朵云。
我刚拉开车门,小满就从旁边跑过来。
阿姨,桂姨说今天送我去某商场。
桂姨立刻摇头:俺没说。是他妈昨天晚上发消息,让俺放学接一下。
我看向小满:你妈妈给桂姨发的消息,不是给我发的。
她说你知道。
我不知道。
小满有点着急:那我怎么办?我表姐在商场等我。
桂姨看了看手表:太太,俺先带小屿进学校,老师说九点半集合。
我点头:你带他去。
小满抓住车门:我也要去。
我把手放在车门边,没有用力,只是挡住他。
你先跟老师回去。
他仰着脸:你们家不是有车吗?
有车不代表今天能送你。
小满眼圈一下红了:我妈妈说你们家会帮忙的。
校门口有家长经过,目光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周屿把手工纸压在膝盖上,没说话。
我蹲下来,对小满说:你妈妈如果需要帮忙,让她给我打电话。你先去找老师。
他不走。
这时婆婆从后面赶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只布袋。
她喘了两下,先看小满,再看我。
一个孩子,你怎么就不能送一趟?
妈,今天我要陪小屿进学校。
那让桂姨送。
桂姨也要陪小屿。
让小屿自己进去不就行了,他都这么大了。
周屿在车里抬起头。
我看着婆婆:今天是家长开放日。
她把布袋往手臂上挪了挪:你陪一次和不陪一次,能差多少?
我没有回答。
周屿手里的纸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他问:妈妈,你不陪我了吗?
声音不大,旁边的人却都听见了。
婆婆轻轻说:你看,孩子又不是不懂事。小满也等着呢。
周叙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我接起来,他第一句就是:妈说你在校门口卡着,先把小满送到商场,别让孩子难堪。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开放日啊。
你知道小屿做了什么吗?
晚禾,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说?
电话那头有键盘声,周叙压低声音:你先把人送过去,回来再说。
小满还扒着车门,桂姨站在一旁没动。
婆婆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忽然想起周屿昨晚在书桌边剪纸,剪坏了三只小纸人,最后才剪出一个像样的。
他把那只纸人装进书包,叮嘱我一定要去看。
我伸手把车门关好。
桂姨,带小屿进去。
晚禾。周叙在电话里叫我。
我对电话那头说:今天不送。
就一次。
不是一次的事。
你别当着孩子的面让大家都不好看。
我看着小满,声音放得很平:我不会让孩子不好看。接送他的事,让他妈妈来处理。
婆婆低声说:你这样,连个台阶都不给。
我看向她手里的布袋。
里面露出一只叠好的小毛巾,边角绣着周屿的小名。
那是她给孩子带的,原本想送他进教室擦手。
她不是完全不在乎周屿。
只是她习惯把所有人的需要放在一起,谁先开口,谁就占了位置。
我说:台阶我可以给,但不能让小屿踩着往下走。
婆婆的手指在布袋上捏紧了一下。
小满的老师很快走过来,把孩子牵回校内。
孙姐也终于打来电话,连声道歉,说自己临时被事情绊住,让孩子误会了。
我没有责怪她,只说:以后你直接联系我。今天我不能送。
她在电话里说:我知道了。
周叙没有挂电话,也没有说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进车里坐到周屿旁边。
他把那张被捏皱的纸递给我。
妈妈,这是给你的。
我看见了。
你刚才是不是生气?
有一点。
那你还陪我吗?
我把纸摊平,放在膝盖上。
陪。
车外,婆婆站了一会儿,转身慢慢往校门里走。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把那只布袋递给桂姨。
给小屿带进去。别让他手上沾胶。
桂姨接过来:中。
周叙的电话还在通话状态,我对他说:你不用赶过来了,晚上回家,我们说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我不是不给谁面子,我只是不能拿孩子该得到的那一份,去填所有人的方便。
我陪周屿进了教室。
他把那只小纸人贴在一张白纸上,贴歪了,自己又撕下来重贴。
老师走过来问他:谁陪你来的?
周屿看了我一眼,说:我妈妈。
那声音很轻,像把一件东西稳稳放回原处。
05.
晚上周叙回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书房。
他把外套挂好,站在玄关换鞋,换了很久。
婆婆坐在沙发上择菜,菜叶一片片堆在腿边。
她看见周叙,没抬头,只问:吃过了吗?
没有。
锅里有粥,热一下。
我正在整理周屿的书包,听见这句,手停了停。
婆婆今天煮的是小米粥,周屿不爱喝,她还是每周煮两次,说胃里暖和。
周叙走到餐桌边,没有盛粥。
晚禾,今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把作业本按大小摞好:哪一件?
都算。
你不能每次都说都算。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我:那你说。
我看见他眼下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墨迹,像是会议上蹭到的。
他自己大概没发现。
车的事,接孩子的事,还有家里谁都可以替谁做决定的事。
他点点头:我以后先问你。
不是先问我。
那问谁?
问当事人。桂姨能不能接,周屿愿不愿意等,别人家的家长有没有交代清楚。不能最后都落到我头上,让我做那个拒绝的人。
婆婆择菜的手慢下来。
周叙没说话。
我继续整理书包,翻出一支断了头的铅笔,扔进垃圾桶。
又觉得可惜,把它捡回来,削了削。
婆婆忽然说:那天小满坐车,是我让他上去的。
我抬头。
她把一片有虫眼的菜叶放到旁边:他妈妈给我发了消息,说她临时走不开。她说让孩子先跟着咱们,我想着你肯定不会不管。
您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那几天一直忙。我看你在厨房里转,转得脚都不沾地。说了你又要安排这个安排那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是想让你累。就是觉得,能顺手办的事,不必一件件问。
我低头看书包拉链。
那只书包上有个小小的线头,我用指甲把它压回去。
婆婆忽然起身,进卧室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
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里面是几张学校通知和一张接送登记表。
这是小屿学校给的。老师说,接送人只能按登记的来。桂姨的名字是你填的,我没让她接过别人家的孩子。
我看着那张表。
桂姨的名字旁边,除了那个铅笔圈,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只负责本户孩子接送,临时变更需家长确认。
那天我只看见圈,没看见后面那句话。
婆婆又说:车钥匙也是我让她放抽屉的。你不是总说怕丢吗?我没想到,家里人要用一下,还要先问。
周叙看向她:妈,你也不能不说。
我这不是说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不自然:今天开放日,小屿那只布袋是我拿的。老师说他手上胶多,我给他缝了条小毛巾。早上本来想送进去,半路听见你们说话,就没敢过去。
周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边,抱着他的恐龙枕头。
奶奶,你给我带毛巾了吗?
婆婆立刻把脸转开:带了,洗过的。
周屿跑过去,趴在她膝盖边:我今天手上全是胶,老师给我擦了。
那你怎么不用奶奶的?
我没看见。
婆婆把他的头发揉乱:你眼睛只看见你妈了。
周屿笑了一下。
我把文件夹合上,递回婆婆:妈,钥匙您先收着。以后要用车,提前跟我说,我来安排。不是防着您,是车上有孩子,事情不能靠猜。
婆婆看了看周叙。
周叙说:听晚禾的。
她撇了下嘴:你现在倒是听她的。
以前我没听,才让她一直做坏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在嘴里含了很久。
婆婆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择好的菜推到我面前:这些洗一下,粥我来热。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接过来。
妈,我今天有点累。
她看了我一眼,把菜盆往自己那边拉了拉。
那你去坐会儿。
我坐到沙发上,周屿把他的纸人拿过来,非要我看他今天贴了几次。
婆婆在厨房里开火,锅盖碰到灶台,发出轻轻的声响。
周叙拿起那只蓝色文件夹,又放下。
他说:明天我送小屿。
我说:你先问他愿不愿意。
周屿在旁边插话:我要桂姨送,爸爸开车总听电话。
周叙脸上有点尴尬:我以后不听。
你说过好多次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厨房里的婆婆也笑了,声音不大:小孩子记性倒好。
周叙看着我们,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凉水。
后来他把车钥匙放回抽屉,没有再拿出来。
06.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没有谁专门提那次校门口的事。
孙姐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段话,说以后接送小满由她自己安排。
她没有点我的名字,我也没有回复。
群里很快有人聊起手工课要带彩纸,消息一条压一条,很快就把那段话盖过去。
桂姨每天出门前,还是会问一句:太太,今日接哪个?
我说:小屿。
她说:中。
有一天她又问:小满妈妈要是打电话呢?
让她先跟我说。
那要是她说,你已经晓得了呢?
我看了她一眼:你就说,我还没晓得。
桂姨笑了一下:这句话好用。
周屿在旁边系鞋带,接话:桂姨,你以前不是说,俺们家少爷还没上车吗?
桂姨一本正经:那是规矩。
我不是少爷。
你是小少爷。
周屿笑得鞋带都系歪了。
婆婆在厨房喊:小屿,粥要凉了。
周屿回:我不喝。
那就喝半碗。
我喝三口。
行,三口就三口。
这种讨价还价以前很少有。
婆婆总是直接把碗端到他面前,周屿也总是皱着眉喝完。
现在她会先问,他会少喝一点,碗里还会剩下几粒米。
周叙也有变化。
他要用车,会提前把钥匙放在餐桌上,顺手发消息给我。
不是征求什么大事,只是一句:下午去取资料,五点前回来。
我回复:知道了。
有一次他临出门,又回来问:今天车能不能借给孙姐?
我正在给周屿缝校服上的纽扣,针尖在布料里绕了两圈。
她找你了?
没有。她昨天问妈,妈让我问你。
她去哪里?
接小满,学校到她家。
她自己不能去?
她说今天脚不舒服。
我抬头看他:那你送。
我下午有会。
让她叫车。
周叙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
婆婆在旁边把一碟切好的梨推过来:不方便就算了,我跟她讲。
我低头把纽扣缝紧。
妈,您可以跟她讲,不是我不帮,是今天没人提前安排。
知道了。
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去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回来,她说:她说她自己想办法。
我嗯了一声。
她坐下,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忽然说:其实她那天不是去商场。
什么?
她姐姐在商场的儿童区等她。她想让小满先过去,自己忙完再去接。
我手里的针停在半空。
她怎么不直接说?
她说怕你不答应。
她不问,怎么知道我不答应?
婆婆把梨放回碟子里:她以前问过一次,你说要看小屿的时间。她以为你就是不想帮。
我低头看那颗刚缝好的纽扣,线头留得有些长,怎么剪都有一点毛出来。
周叙从门口探进来:晚禾,孙姐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她以后会提前问。
嗯。
她还说,小满那天其实没去成商场,后来跟他妈妈在学校门口等了半小时。她跟我道歉了。
她跟我没说。
她说不好意思。
我把剪下来的线头捏在手里,没有扔,后来还是放进了垃圾桶。
婆婆把梨碟往我这边推:吃不吃?
吃一块。
她递给我一块不太甜的。
周屿放学回来,进门就把书包往地上一放。
婆婆立刻说:先放椅子上,地上凉。
他把书包捡起来,放到椅子上。
桂姨在玄关换鞋,鞋底带进来一小块泥。
她拿抹布擦了两下,周屿已经跑进厨房问晚饭吃什么。
排骨。
有胡萝卜吗?
有。
我不吃胡萝卜。
那就挑出来。
奶奶,我要坐你旁边。
婆婆答:先洗手。
几个人的声音挤在不大的屋子里,没谁再提谁应该让着谁。
饭后,周叙把车钥匙放到玄关小碟里,又像想起什么,拿起来放进抽屉。
我问:怎么了?
怕小屿明早拿错。
他又不会开车。
他会拿钥匙当火箭。
周屿在客厅听见了,举着一只积木喊:我的火箭没有钥匙。
我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进碗柜。
婆婆在旁边擦桌子,擦到我刚刚擦过的位置,没说什么。
她擦完,把抹布搭在水池边,顺手把周屿那只蓝色文件夹压到桌角,免得被风扇吹跑。
我把碗柜门关上。
客厅里,周屿正在让桂姨检查他的鞋带,周叙蹲在地上给他拼一辆小车。
婆婆端着半碗粥,站在旁边催他再喝一口。
我从厨房走出去,拿起沙发上的小毛巾,叠好,放进周屿的书包侧袋。
明天他还是要去学校。
车也还是会开出去。
至于谁上车,等谁先问过再说。
夜里我把玄关的灯关了一盏,留下一盏给早起的人,周屿在屋里翻了个身,鞋带还好好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