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林楚舟跟老婆杨采薇回村过年,村主任老丈人杨建国一见面就让他去搬年货。三十斤一箱的苹果,他搬了一下午,手都在发抖。小舅子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眼皮都没抬。老丈人端茶杯训他:“在城里上班了不起?回村就得干活,别摆城里人的谱。”全村人都知道杨家找了个没出息的女婿,在县里当个小科员,连辆像样的车都买不起。年夜饭刚开席,老丈人举杯要训话,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把一份急件递到林楚舟面前:“林县长,县里有紧急文件需要您签字。”满屋子安静下来,老丈人手里的酒杯“啪”一声掉在地上,白酒洒了一桌。
01
腊月二十八,林楚舟开车带着老婆杨采薇回村过年。
车是五年前买的二手捷达,漆面有些发乌,跑在乡道上底盘咯噔咯噔响。副驾驶上的杨采薇一直盯着窗外,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林楚舟瞥她一眼,知道她在紧张。
结婚三年,这是杨采薇第一次带他回娘家过年。之前两年,杨采薇找各种理由推了,要么说单位加班,要么说他身体不舒服。其实林楚舟清楚,她是怕他受不了她爹那张嘴。
杨采薇她爹杨建国,是柳河村的村主任。当了十几年,在村里说一不二,脾气大,好面子。女儿嫁了个在县里上班的小科员,他一直不太满意。尤其听说林楚舟在民政局坐办公室,一个月工资四千多,连个副股级都不是,杨建国的脸当时就拉下来。
“当初给你介绍老赵家儿子你不要,人家在省城搞工程,一年几十万。”这话杨采薇学给林楚舟听过。
林楚舟当时笑了笑没说话。他民政局的工作是挂名的,真实身份是副县长,分管民政和退役军人事务。去年刚提的副处,县里正处级干部就那几个,他三十四岁,属于年轻班子。
但这事儿他没跟杨采薇说。不是刻意隐瞒,是觉得没必要。两人谈恋爱的时候他还在县政府办公室当副主任,杨采薇问过他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说四千多。后来他提了副县长,工资条上还是四千多,他没解释,杨采薇也没再问。
杨采薇是真不知道。她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平时不关心政治新闻,也从来不看县政府网站。在她心里,林楚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机关干事,每天上班打卡,偶尔加班写材料,工资不高但稳定,人踏实不花心。
“要不……咱到村口买点东西?”杨采薇转头看他,“我爸喜欢喝那个什么酒,超市里买两瓶。”
林楚舟摇摇头:“车上后备箱里装着,两箱茅台,还有两条烟。”
杨采薇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
“朋友送的,不花钱。”林楚舟没说那是县里一家企业老板送的,他当时推了几次没推掉,放在办公室一直没动,这次正好带回来。
车子拐进村口的水泥路,杨采薇突然坐直了身子。路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正叉着腰往这边看,正是杨建国。
林楚舟把车靠边停下,刚熄火,杨建国就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下车下车,别堵着路。”杨建国的声音从车窗外闷闷地传进来。
林楚舟推开车门,一股冷风灌进脖子。他裹了裹身上的羽绒服,还没来得及叫人,杨建国就往后备箱走。
“带什么了?过年了也不知道买点东西回来,空着手像什么话。”杨建国一边说一边自己掀开后备箱。
两箱茅台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两条软中华。杨建国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楚舟一眼。
“这酒……你买的?”
“朋友送的。”林楚舟说。
杨建国没再吭声,弯腰搬起一箱茅台往家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别傻站着,把另一箱搬进来。还有,村东头老张家送了一车苹果过来,你去帮忙卸一下。”
杨采薇赶紧说:“爸,他刚开了一路车,让他歇会儿。”
杨建国头也没回:“开个车有什么累的?年轻轻的,干点活怎么了?咱村里哪家女婿回来不干活?”
林楚舟拉了拉杨采薇的胳膊:“没事,我去。”
他跟着杨建国进院子,把另一箱酒搬进屋。堂屋里,杨采薇她妈赵桂芳正在包饺子,看到林楚舟进来笑着点了点头:“小舟来了,快坐快坐。”
“妈,我先去卸苹果。”林楚舟说。
赵桂芳看了眼外头:“你爸又使唤你干活了?这孩子,大过年的……”
林楚舟摆摆手出了门。
村东头老张家院子里堆了三十多箱苹果,是村里集体采购的年货,每户分两箱。杨建国站在车旁边指指点点:“这一堆搬到村委会去,这一堆搬各家门口,你动作快点,一会儿天黑了。”
林楚舟弯腰搬起一箱苹果。箱子挺沉,少说三十斤。他平时在办公室坐惯了,偶尔下乡也是坐车转一圈,突然干体力活有点吃不消。搬了两趟,后腰就开始发酸。
几个路过的村民停下来看热闹。有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叼着烟笑:“老杨,这是你家那个女婿?在县里上班那个?”
杨建国哼了一声:“在民政局,坐办公室的。”
“那不错啊,公务员。”
“公务员有什么用?一个月挣那俩钱,连个房子都买不起。”杨建国声音不小,林楚舟听得清清楚楚,“当年采薇要是听我的,嫁老赵家儿子,现在早住上洋房了。”
林楚舟没接话,搬着箱子往前走。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硌得脚掌生疼。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终于搬完了最后一箱苹果。站在老张家院子里喘气,手心被纸箱边勒出两道红印子。
杨采薇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端着杯热水:“快喝点,我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林楚舟接过水杯喝了口,热水顺喉咙流下去,胃里暖和了一点:“没事,活动活动挺好。”
两人往回走,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杨采薇的小弟杨磊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到他们进来头都没抬:“姐,姐夫。”
林楚舟应了一声,杨采薇皱眉:“杨磊,你姐夫搬了一下午苹果,你也不知道帮帮忙。”
“爸让我搬的?他让我在家打游戏。”杨磊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划拉,“再说了,姐夫是大人,我小孩儿一个。”
“你十八了还小孩儿?”杨采薇气不打一处来。
林楚舟拉住她:“算了,他玩他的。”
晚饭是赵桂芳包的猪肉白菜饺子,炖了一只鸡,还有几个凉菜。杨建国坐上首,杨磊坐他旁边,林楚舟和杨采薇坐对面。
杨建国倒了一杯白酒,也没让林楚舟,自己先喝了一口:“小舟啊,你在县里上班,认识不认识哪个局的头头脑脑?”
林楚舟夹了个饺子:“爸有什么事?”
“村东头那条路,坑坑洼洼多少年了,去年我往镇上跑了好几趟,一点动静没有。你在县里认识人,给疏通疏通。”杨建国说完又喝了一口。
林楚舟想了想:“那条路属于乡村公路,归交通局管。回头我问问。”
“别回头,尽快办。”杨建国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在县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点事都办不好,那可真白干了。”
杨采薇在桌子底下踢了林楚舟一脚,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顶嘴。
林楚舟低头吃饺子,没说话。
窗外不知道谁家放了个炮仗,“砰”一声炸开,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杨建国又开始说村里的事,说谁家儿子今年挣了多少钱,谁家盖了新房,谁家买了新车。话里话外,都是对林楚舟这个女婿的不满。
林楚舟听着,偶尔应一声。
吃完饭,赵桂芳收拾碗筷,杨采薇去帮忙。杨建国把电视打开看新闻联播,林楚舟坐在旁边陪看。杨磊回自己屋继续打游戏去了。
新闻联播放了二十分钟,县城里的画面一闪而过,县领导班子开会的镜头。杨建国盯着屏幕看了两眼,突然“咦”了一声。
“这人……”他指着屏幕上一个人影,“这人怎么有点像你?”
林楚舟抬头看了一眼,画面已经切过去了。他笑了笑:“哪能呢,那是县领导,我一个小科员。”
杨建国又看他两眼:“也是,长得像的人多了。”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要是有人家一半本事,我也不用操这么多心了。”
林楚舟没接茬,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司机赵成发来的:“林县长,文件准备好了,明天送过去?”
林楚舟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
窗外黑漆漆的,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林楚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挂的那盏白炽灯泡发呆。
他不知道这个年能不能安安稳稳过完。
02
腊月二十九一早,林楚舟是被院子里杨建国的吆喝声吵醒的。
他住的这间是杨采薇出嫁前住的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杨采薇上学时候的奖状。窗帘是老式的碎花布,挡不住光,天一亮就透亮。
林楚舟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旁边的杨采薇还在睡,他轻手轻脚起来穿衣服,刚把拉链拉上就听见杨建国在院子里喊:
“小舟!起了没?起来去镇上买点葱姜蒜,家里不够用了。”
林楚舟推开门,冷风迎面扑过来。杨建国穿着件军大衣站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含含糊糊地说:“骑电动车去,快一点,一会儿人多排队。”
林楚舟看了眼停在墙根的那辆红色电动车,车座上一层白霜。他弯腰摸了摸车把,冻得刺骨:“爸,镇上多远?”
“三里地,骑一会儿就到了。”杨建国涮了涮牙刷,“快去快回,回来把院子扫了,昨天放炮仗崩了一地红纸。”
林楚舟骑上电动车,拧了拧钥匙,车子嗡嗡响了几声,没着。他又拧了一次,还是没着。低头一看,电量指示灯只剩一格。
“爸,车快没电了。”
杨建国端着牙缸走过来看了看:“昨晚上忘了充,你推着去吧,回来再充。”
推着去三里地,再推着回来。
林楚舟沉默了两秒:“我开捷达去。”
“开你那个破车?”杨建国皱起眉,“那点路还耗油,不值当。”
“外面太冷了。”林楚舟说。
杨建国不说话了,摆了摆手:“行行行,开你车去吧,回来把院子扫干净。”
林楚舟回屋拿了车钥匙。杨采薇醒了,裹着被子坐起来:“外面这么吵,爸又让你干嘛了?”
“买葱姜蒜。”
“我去吧。”杨采薇说着就要起来。
林楚舟按住她肩膀:“你再睡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开车去镇上买了葱姜蒜,又顺便带了几斤排骨和一兜砂糖橘。回来的时候刚进院门,杨建国正在院子里指挥几个村民贴对联。
“买这点东西磨蹭这么半天。”杨建国接过葱姜蒜翻了翻,“让你买葱姜蒜,你买排骨干什么?家里那么多肉吃不完。”
“给妈添个菜。”林楚舟说。
赵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小舟有心了,买排骨好,晚上炖土豆。”
杨建国没再说什么,转头又去指挥贴对联:“左边高了,往下一点……”
林楚舟把东西拎进厨房,赵桂芳接过排骨,笑着压低声音:“别理你爸,他就嘴上厉害。昨晚上还跟我夸呢,说你拿回来的酒是好酒,市面上买不到。”
林楚舟笑了笑:“妈喜欢喝,下次再带。”
“别破费了。”赵桂芳摆摆手,“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不容易,别往家里搭太多钱。”
院子里杨磊刚起床,穿着睡衣晃晃悠悠出来,看到林楚舟就喊:“姐夫,手机借我用一下,我充电器坏了。”
林楚舟把手机递过去。杨磊接过来划了两下,突然“咦”了一声:“姐夫,你屏保这照片……县里那个新建的市民中心?你去那干嘛了?”
“路过拍的。”林楚舟说。
“还挺好看。”杨磊把手机还给他,打了个哈欠回屋了。
林楚舟把手机收起来,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地上红纸碎屑沾了露水,粘在地上不太好扫,他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刮。
村里的年味比城里浓。隔壁院在杀鸡,鸡叫声刺耳,一两分钟后安静下来。再远一点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一阵一阵。天阴着,云层压得低,像是真要下雪。
上午十点左右,杨采薇她大伯杨建国家的人来了。大伯家在隔壁村,骑三轮车来的,两口子带了一儿一女。林楚舟跟着杨采薇叫“大伯”“大娘”,大伯看了他一眼:“这是采薇女婿?头回见,小伙子精神。”
杨建国在边上哼了一声:“精神有什么用,得能挣钱。”
大伯笑了笑,没接这话,转手递给杨建国一袋子冻梨:“自家树上结的,你嫂子冻的,尝尝。”
中午摆了两桌,男人们坐一桌,女人和孩子坐另一桌。杨建国把林楚舟带回来的茅台开了,倒了一圈,酒香飘了满屋。
大伯闻了闻:“老杨,这酒不错啊,哪儿来的?”
“女婿带的。”杨建国难得夸了一句,“说是朋友送的。”
大伯看向林楚舟:“小舟在县里干啥工作?”
“民政局。”林楚舟说。
“那不错,铁饭碗。”大伯端起酒杯,“来,走一个。”
林楚舟端起杯子喝了。白酒烈,辣得嗓子眼发烫。他平时不怎么喝酒,这会儿硬撑着。
酒过三巡,杨建国的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桌子跟大伯说:“当年采薇要嫁他,我不同意。我跟她说,老赵家儿子多好,在省城一年挣好几十万,你知道采薇怎么说?”
大伯:“怎么说?”
“她说她就喜欢小舟老实。”杨建国哼了一声,“老实有什么用?老实能当饭吃?过年回来连个车都开不起,开个破捷达,我们村里小年轻都开长安了。”
林楚舟捏着筷子没吭声。
杨采薇在旁边那桌听见了,脸色不好看,但她没说话。
杨建国越说越起劲:“我跟你说,当初要不是采薇非要,这婚事我肯定不同意。一个月挣四千多,县里房价都八千了,啥时候能买上房?现在还在租房子住。我都替她丢人。”
大伯赶紧打圆场:“年轻人嘛,慢慢来。”
“慢慢来?都三十多了还慢慢来?”杨建国酒杯一墩,“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村主任当了三年了,家里盖了二层楼,把他俩姐都供出去了。”
杨磊在旁边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林楚舟放下筷子:“爸,我去趟厕所。”
他起身出了屋,站在院子里深吸了口凉气。冬天的空气冷得扎肺,呼出的白气飘散了。
杨采薇跟了出来,眼眶有点红:“你别生气,我爸喝多了就那样。”
“我不生气。”林楚舟说,“真不生气。”
杨采薇攥了攥他的手:“等初三咱就回县里。”
“嗯。”
屋里又传来杨建国的大嗓门:“小舟呢?咋还不回来?这酒还没喝完呢……”
林楚舟搓了搓脸,转身回去了。
下午散了酒席,杨建国倒在炕上睡了一觉。林楚舟被杨磊拉去院子里放炮仗,一大串鞭炮挂在树上,杨磊点了火就跑,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碎末。
林楚舟站在旁边看,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司机赵成发的:“林县长,明天下午我把文件送过去,方便吗?”
林楚舟回:“明天不行,初二吧。你初二下午到柳河村,到了给我打电话。”
赵成:“好的林县长,那给您拜个早年。”
林楚舟回了个“新年好”,把手机揣回去。
杨磊跑过来:“姐夫,还有一盒二踢脚,你放不放?”
“放。”林楚舟接过打火机。
二踢脚在地上炸开,蹦到半空又一声脆响。杨磊捂着耳朵笑,林楚舟也跟着笑了笑。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远处有人家开始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在铅灰色的天空里,颜色挺艳。
杨采薇站在门口喊他进屋吃饭,声音穿过院子。
林楚舟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脚底下踩到一张没扫干净的红纸,窸窸窣窣的响。
03
大年三十,天没亮就飘起了雪花。
林楚舟是被杨采薇推醒的:“下雪了,起来帮妈包饺子。”
他披上衣服推门一看,院子里白了一层,雪还在下,细密的碎粒落在脸上冰凉。杨建国已经起来了,正拿扫帚扫门口那条路,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扫雪去,别光站着看。”
林楚舟从门后拿了把铁锹,开始铲院子里的雪。雪不大,但落得急,刚铲完一块,回头又盖了一层。
杨采薇在厨房揉面,赵桂芳剁饺子馅,“咚咚咚”的声响从灶房里传出来。杨磊还缩在被窝里没动静,杨建国在门口骂了一句“懒鬼”。
七点多,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了个脸,把一院子白照得亮晃晃的。
林楚舟把雪堆到墙角,铁锹靠墙放好。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小舟啊,在采薇家呢?吃早饭了没?”
“刚铲完雪,还没吃。妈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电话那头林楚舟他妈声音欢快,“你爸买了条大鱼,晚上炖了吃。你在采薇家多住几天,别急着回来。”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杨采薇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走出来:“快进屋吃,刚出锅的。”
林楚舟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吃。饺子是猪肉白菜的,咬一口汁水烫嘴,他吹了吹继续吃。
杨建国扫完门口也进来了,脱了军大衣挂在门后,拍了拍身上的雪茬子:“今天三十,下午贴对联,晚上吃年夜饭。小舟,贴对联的活儿交给你了。”
“行。”林楚舟应了一声。
上午村子里就热闹起来。鞭炮声从东头响到西头,一阵接一阵。林楚舟搬了把梯子,在院门上贴对联。杨采薇在底下扶着梯子,仰着头指挥:“左边高点……再高一点……好了。”
“采薇你老公干活挺利索啊。”隔壁院子的媳妇探头出来笑。
杨采薇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可不,啥都会。”
林楚舟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红纸黑字,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
“贴得不错。”杨采薇说。
林楚舟拍了拍手上的红纸碎屑:“走,贴堂屋的。”
一上午贴了三个门,林楚舟手指头冻得通红。杨采薇拉着他进屋烤火,赵桂芳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小舟受累了。”
“妈别客气,应该的。”
中午简单吃了顿饭,下午杨建国带林楚舟去村委会贴横幅。柳河村村委会是三间平房,门口挂了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杨建国搬了把椅子让林楚舟上去挂横幅,四个字:“欢度春节”。
“往左偏了。”杨建国站在底下指挥,“再往左……多了,往右一点点……好,就这。”
林楚舟挂好横幅下来,杨建国看了两眼点了点头:“还行。”
回院子的路上,杨建国难得主动跟林楚舟聊天:“小舟,你在民政局,认不认识管社保的人?”
“认识几个,怎么了?”
“村里有几个老人,养老金一直没办下来,腿脚不好去不了镇上。你找找人,给想想办法。”杨建国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事儿你要是办了,算你给村里立功。”
林楚舟点头:“回头我问问,应该能办。”
“别光说能办,要真办成。”杨建国瞅他一眼,“我在村里这么多年,最烦光说不练的人。”
林楚舟笑了笑:“爸放心。”
年夜饭下午四点多就开始准备了。赵桂芳炖了只鸡,红烧了一条鱼,还有酱肘子、炸丸子、炒蒜苗,摆了一大桌子。杨建国把他珍藏的那瓶老酒拿出来了,非让林楚舟尝一口。
“爸,这酒可贵吧?”林楚舟看了看瓶子,是瓶十年前的汾酒。
“贵不贵的不说,好酒得跟好亲戚喝。”杨建国倒了两杯,“你大伯不来,就咱爷俩喝。”
林楚舟端起酒杯,跟杨建国碰了一下。白酒入口绵柔,回味带点甜,确实是好酒。
杨磊在边上扒拉手机,突然抬头:“姐夫,县里出了个新闻。”
“什么新闻?”杨采薇凑过去看。
“副县长春节前走访乡镇,慰问困难群众。”杨磊念道,“咦?这副县长也姓林……林楚舟?”杨磊抬起头,“姐夫,跟你同名同姓!”
林楚舟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同名的人多了。”
杨采薇看了眼手机屏幕:“是挺巧的,名字一模一样。”
杨建国喝了口酒:“巧什么巧,同名的多了去了。小舟要真是副县长,能开个破捷达回来?”
杨磊嘻嘻笑:“也是,副县长起码得配个奥迪。”
林楚舟继续夹菜,没接话。
窗外有人家开始放烟花了。砰砰砰连着炸了好几朵,把玻璃映得五颜六色。
赵桂芳招呼:“别看了别看了,菜凉了,先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杨建国率先举杯:“大年三十,团圆饭。今年你们两口子回来过年,我心里高兴。”他看了眼林楚舟,“虽然平时嘴上不饶人,但你是我杨建国的女婿,这个跑不了。好好待采薇,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杨采薇眼圈突然红了:“爸……”
“别哭别哭,大过年的。”杨建国摆摆手,“来来来,喝酒喝酒。”
林楚舟端起酒杯:“爸,妈,我敬你们。新的一年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好好好。”杨建国一口干了。
酒席吃到七点多,桌子上一片狼藉。杨采薇和赵桂芳收拾碗筷,杨建国靠在椅子上打盹儿,杨磊跑出去跟村里小孩放烟花去了。
林楚舟帮着收拾桌子,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县政府值班室转来的一个文件通知,关于节后各乡镇道路整修的申报。他快速扫了一遍,回了一句“收到,节后处理”。
赵桂芳在旁边看到了:“小舟,大过年的单位还找你啊?”
“嗯,有个文件确认一下。”林楚舟把手机收起来。
“你们单位也够忙的。”赵桂芳叹了口气,“当公务员也不容易。”
杨采薇从厨房出来:“妈,你别听他瞎说,他就一个普通科员,能有多忙。”
“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嘛。”赵桂芳笑着又进了厨房。
林楚舟坐在门槛上看外面放烟花,杨采薇挨着他坐下来。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林楚舟把手伸过去,攥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湿漉漉的地面映着烟花的光,一闪一闪的。
远处谁家电视里在放春晚,声音模模糊糊飘过来。
林楚舟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不想什么副县长,不想什么急件文件。
就想好好过个年。
04
大年初一,柳河村热闹得像赶集。
天刚亮,拜年的队伍就出了门。村里小辈挨家挨户磕头拜年,小孩们穿新衣服揣着压岁钱跑来跑去。林楚舟跟着杨建国走了五六家亲戚,每家进门先问好,再坐下喝杯茶,吃块点心。
“这是你家女婿?”每家都是同样的问题。
杨建国统一回复:“嗯,县里上班的。”
“在哪个单位啊?”
“民政局。”
“哦哦,好单位好单位。”
客气完了也就完了。没人再多问,民政局科员在村里不算啥大人物,普普通通。
林楚舟也不在意,端着茶杯坐旁边听他们唠家常。谁家猪下了崽,谁家儿子今年领回来个对象,谁家新盖的房子花了几十万。
从第三家出来的时候,一个裹着红围巾的中年女人追出来:“老杨,你家女婿真在民政局?”
杨建国回头:“咋了?”
“我家那个低保的事,跑了三趟镇上了还没办下来,你家女婿认识人不?给问问。”
杨建国看了眼林楚舟。
林楚舟点头:“你说情况,回头我帮你问问。”
女人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杨建国走在前头,头也没回说了句:“你答应的倒痛快,办不成别丢人。”
“能办。”林楚舟说。
杨建国没再吭声,拐进下一家院子。
初一中午回到自家院子,堂屋里坐了一屋子人。杨家本家来了七八个,堂叔堂伯坐了一桌,嗑着瓜子打牌。杨建国一进门就被拉去凑了一桌斗地主,林楚舟被杨采薇拉去厨房帮忙包饺子。
“你跟我爸出去拜年,他没说你啥吧?”杨采薇一边擀皮一边问。
“没,今天挺好。”林楚舟坐下包饺子,他捏的饺子褶子不太整齐,歪歪扭扭。
赵桂芳看了看笑了:“小舟这饺子包得,一看就不常干活。”
“妈你就别笑话他了。”杨采薇把他包的饺子重新捏了捏,“能包就不错了。”
堂屋里忽然传来杨建国的笑声,嗓门大得穿透墙:“赢了赢了!给钱给钱!”
杨磊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摔炮:“姐夫,出去放炮!”
“你先去,我包完这几个。”
杨磊又跑出去了。
正月初一就这么热热闹闹过去了,晚上又吃了一顿好的,赵桂芳把年夜饭剩的菜重新热了一遍,又添了两个新菜。杨建国今天手气好,赢了小两百块钱,心情不错,主动给林楚舟倒了杯酒。
“小舟啊,昨天我话说重了。”杨建国难得低了头,“你别往心里去。”
“爸说哪里话。”林楚舟接过来喝了,“我知道爸是为采薇好。”
杨建国点点头:“我就是脾气急,有啥说啥。你虽然没啥大本事,但人老实本分,这点我还看得上。”
杨采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爸,你会不会说话?”
“我这说的不是好话嘛。”杨建国乐呵呵地又倒了一杯,“来来来,小舟再喝一个。”
初二早上,天又晴了。雪化得差不多,院子里水泥地干了,踩上去一点泥都不沾。
林楚舟起了个大早帮赵桂芳劈柴。院子里堆了一摞胳膊粗的木柴,他抡着斧头劈了一早上,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杨采薇端了杯红糖水过来让他歇会儿,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
“中午咱去我姑家,吃完饭就回来。”杨采薇说,“下午没事了你歇歇。”
林楚舟看了看手机,上午九点多,赵成还没发消息过来。
十点半,他开车带着杨采薇和赵桂芳去了杨采薇姑姑家。杨建国没去,说在家跟人打牌。
姑姑家不远,开车十分钟。杨采薇她姑林淑琴是个爽利人,一见面就拉林楚舟的手:“采薇对象是吧?比照片上还精神。”
“姑姑好。”林楚舟递过去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来就来还带东西。”林淑琴接过去,“快去屋里坐,外头冷。”
姑姑家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林淑琴厨艺比赵桂芳还好,做的红烧肉油亮亮的,入口即化。桌上还有几个亲戚,林楚舟都叫不上名字,跟着杨采薇挨个喊人。
吃到一半,林淑琴问:“小舟在县里干啥工作来着?”
“民政局。”杨采薇替他说。
“民政局好,我上次去办个什么证,托了人才办下来。”林淑琴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你要是在办事窗口,以后姑姑找你帮忙可得方便了。”
“我不在窗口。”林楚舟说,“在办公室坐班。”
“那也方便,起码认识人。”
正聊着,林楚舟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赵成。
他起身出了院子,接起电话:“到了?”
“林县长,我到柳河村了,您在哪个位置?我把文件给您送过去。”赵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我在村东头我老婆姑姑家,你找个地方等我一会儿,我吃完饭过去拿。”
“好的林县长,我把车停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您方便了过来拿。”
“行,你等着。”
林楚舟挂断电话回到桌前,杨采薇问:“谁啊?”
“单位同事,来附近走亲戚,顺便帮我带了份文件。”林楚舟坐下继续吃饭,“我吃完饭去取一下。”
“大过年的还带什么文件。”林淑琴给他又盛了碗汤,“你们单位也够不近人情的。”
林楚舟笑了笑没解释。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一点多的时候林楚舟起身说去拿文件。杨采薇要跟他一起去,他说不用,自己走过去就行。
村东头小卖部是村里唯一一家小卖部,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和鞭炮。林楚舟远远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赵成站在车旁边抽烟。
看到林楚舟过来,赵成赶紧把烟掐了,拉开副驾驶车门:“林县长,文件在车上,您上车看。”
林楚舟上了车,赵成从后座拿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他:“县里关于节后乡镇道路整修的通知,还有一份民政局的年度总结需要您签字,值班室说节后第一个工作日就要。”
“知道了。”林楚舟把文件袋接过来放在腿上,“这两天在村里过得还行?”
“挺好,陪我爸妈吃了几顿饭。”赵成嘿嘿笑,“林县长您啥时候回县里?我到时候来接您。”
“初四吧,到时候我给你电话。”
“得嘞。”赵成又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林楚舟,“林县长,新年好,一点心意。”
林楚舟摆手:“别来这套,拿走。”
“不是啥大钱,就图个吉利……”
“拿走。”林楚舟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
赵成只好把红包收回去:“那行,我初二下午还去我舅舅家,您要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楚舟点点头,拿着文件袋下了车。
小卖部老板从里面探出头来:“楚舟,谁啊?开帕萨特,看着像干部。”
“县里同事,路过捎份文件。”林楚舟说。
老板“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林楚舟拿着文件袋往姑姑家走,走到半道想了想,没把文件袋带回去,拐到自家院子先放了一趟。院子里没人,杨建国大概还在别人家打牌,他把文件袋放进了卧室的抽屉里。
等他回到姑姑家,杨采薇正帮林淑琴收拾桌子。看到林楚舟进来:“拿回来了?”
“嗯,放家里了。”
“啥文件啊,大过年的还专门叫人送。”
“就是个通知,节后用的。”林楚舟坐下来喝了口水,“咱啥时候回去?”
“再坐会儿就走,姑姑让咱吃了晚饭再走,我说晚上回去吃。”
三点多的时候两人从姑姑家出来,林楚舟开着车回柳河村。杨采薇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采薇,”林楚舟开着车说,“明天下午咱回县里行不行?”
“明天下午?行啊。”杨采薇有点意外,“你怎么急着回去了?”
“初四有个会。”林楚舟说。
“哦好,那明天下午走。”
车拐过村口的转弯,林楚舟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路边的黑色帕萨特。
赵成还没走,正站在车旁边打电话。看到林楚舟的车过去,远远点了点头。
林楚舟按了下喇叭回应。
杨采薇还在看窗外,没注意。
05
大年初二晚上,杨家又摆了一桌。
本家亲戚走完了,但村里几个跟杨建国关系好的老伙计来了,提着酒和点心,说是来给老杨拜年。杨建国高兴,张罗着让赵桂芳多炒几个菜。
林楚舟帮着端盘子倒水,忙前忙后。
来的三个人他都认识,一个姓孙,是村里以前的老会计;一个姓李,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还有一个姓周的,是杨建国的发小,现在在村小学当老师。
三个老头一进门,先跟杨建国握手拥抱,然后目光齐齐落在林楚舟身上。
“老杨,这就是你家女婿?”老孙打量了几眼,“模样不赖啊。”
杨建国哈哈笑:“模样能当饭吃?县里上班的,民政局。小周你坐,小舟给叔倒茶。”
林楚舟端着茶壶给三位长辈倒水,老李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在民政局具体干啥?”
“办公室。”林楚舟说。
“哦,坐办公室的,那舒服。”老李点点头。
老周看了林楚舟两眼,突然“咦”了一声:“老杨,你家女婿,我咋看着有点面熟?”
杨建国正在开酒:“面熟?你上哪儿见过他?”
“不知道,反正感觉在哪儿见过。”老周皱着眉想了半天,“可能是我看错了,长得面善。”
杨建国摆摆手:“能有啥面熟的,他来村里没几次。”
酒菜上齐了,五个男人围桌坐,杨磊被赶到小桌上跟赵桂芳一起吃。杨建国端起酒杯:“来来来,今天是初三前最后一天,好好喝一顿。明天初二咱也没啥事了,喝醉了也不怕。”
“老杨你这酒不赖啊。”老孙喝了一口眯起眼睛,“茅台?”
“女婿带的。”杨建国这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好了不少,“两箱呢,回头你拿一瓶走。”
“那我可不客气了。”
酒过三巡,桌上越来越热闹。老孙酒量不行,脸已经红了,说话开始结巴。老李能喝,跟杨建国连碰了三杯面不改色。老周喝得慢,话不多,但一直盯着林楚舟看。
“小舟啊,”老周突然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
“三十四……”老周又想了想,“你在县里上班几年了?”
“七八年了。”
“县里那些领导你认识不?”
“认识几个。”林楚舟说得含糊。
老周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拍桌子:“我想起来了!”
桌上几个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你咋咋呼呼的干啥?”杨建国瞪他。
老周指着林楚舟:“我在电视上见过你!去年县里开那个什么会,你在台上坐着呢!”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楚舟夹菜的筷子顿住了。
杨建国看看老周又看看林楚舟:“你喝多了吧?他一个民政局小科员,坐什么台上?”
“老杨我不骗你,我真见过!”老周急得脸都红了,“去年县里表彰那个什么……什么退役军人模范,电视上播了,你女婿坐在台上第一排!我记得清清楚楚!”
杨建国皱起眉看向林楚舟:“小舟,怎么回事?”
林楚舟放下筷子,刚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嘀”了一声喇叭。
一桌子人都往门口看。
院子门没关,一辆黑色帕萨特直接开了进来,车灯把院子照得雪亮。车停稳后,驾驶室门打开,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快步走进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成进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楚舟身上,快步走过去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林县长,县里来了急件,需要您马上签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满屋子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杨建国的酒杯举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僵住了。
“啪”一声,酒杯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桌面上,白酒洒了满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你……你叫他啥?”杨建国声音发涩。
赵成这才注意到满桌人的表情,有点不知所措地看了眼林楚舟。
林楚舟接过文件,叹了口气。
“爸,”他看向杨建国,“我本来是打算明天走的时候再跟你们说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老李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老孙嘴张着,酒醒了大半。老周坐直了身子,一副“我果然没认错”的表情。
杨磊从旁边小桌上站起来,手机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瞪圆了眼睛看着林楚舟。
杨采薇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到一屋子人鸦雀无声:“咋了?”
她看了眼林楚舟,又看了眼地上摔碎的酒杯,再看看所有人僵住的表情,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林楚舟,”杨采薇的声音有点发飘,“他们叫你什么?”
林楚舟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翻到签字页,从赵成手里接过笔,刷刷签了字。
然后抬起头,看着杨采薇的眼睛。
“采薇,我明天跟你细说。”
赵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咋了这是?咋都不说话了?”
还是没人吭声。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白色落在院子里,悄无声息地盖住了那辆黑色帕萨特的车顶。
杨建国慢慢放下举在半空的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滩洒了的白酒,像是想看穿桌面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06
院子里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赵成签完字也没敢多待,低声问林楚舟:“林县长,那我先回县里了?”
林楚舟点头:“辛苦了,路上慢点开。”
赵成应了一声,快步出了屋。帕萨特发动,在院子里掉了个头,车灯扫过堂屋的窗户,很快消失在村道拐角。
屋子里还是没人说话。
杨建国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住了桌沿。
“小舟,”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跟我出来一下。”
林楚舟起身跟着他往外走。经过杨采薇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手冰凉,在他手腕上攥了两秒才松开。
院子里的雪又积了薄薄一层,两人站在院里那棵老枣树下。杨建国背对着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才转过身来。
“你真是副县长?”
“是。”林楚舟说,“去年提的,分管民政和退役军人事务。”
杨建国又狠狠吸了一口烟:“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林楚舟看着他,“爸,三年前采薇要嫁我的时候,你说我在县里没本事没前途。如果我当时说我是副县长,你会怎么想?”
杨建国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你会觉得我是拿身份压你,觉得采薇是图我这个位置才嫁的。”林楚舟说,“可我跟采薇认识的时候,我只是个小科员,工资确实四千多。我的职位是后来才提的,但感情早在之前就有了。我不想让这些东西掺和进来。”
杨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半天没说话。
“爸,我不是故意瞒你们。我只是想让采薇家过年的时候,能像普通人家一样踏踏实实吃顿饭。”林楚舟的声音很平,“今天这事闹成这样,是我的问题。赵成不该直接进来,我应该提前跟他交代好。”
杨建国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你怪人家司机?”
“我不怪任何人。”
杨建国又沉默了。冷风吹过来,枣树的枯枝在头顶晃了晃。
“回屋吧。”杨建国说,“外头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屋里气氛还是僵着的,老孙老李老周三个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表情各自精彩。老周一直给杨建国使眼色,杨建国就当没看见。
杨采薇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切好的水果,脸色发白。
赵桂芳已经把地上的碎酒杯扫了,又拿了新杯子放在桌上,但没人倒酒。
“那个……老杨,”老孙先站起来,“天不早了,我先回了,家里还炖着汤呢。”
“我也走了。”老李跟着站起来。
“老杨,改天再聚啊。”老周拍了拍杨建国的肩膀,临走时看了眼林楚舟,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了之后,堂屋里只剩下杨家四口和林楚舟。
赵桂芳把桌上的菜往中间拢了拢:“菜都凉了,我去热热。”
“妈,别忙了。”林楚舟说,“我跟采薇说几句话。”
他拉着杨采薇进了他们住的那个屋,把门关上。
杨采薇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副县长?”她的声音很轻,“你瞒了我三年?”
“两年。”林楚舟在她旁边坐下,“我是前年年底提的副处,之前是办公室副主任。采薇,我不是故意瞒你。”
“那你是什么时候想告诉我?”杨采薇抬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等咱俩老了再说是吗?”
“我打算这次过年回去就告诉你。”林楚舟说,“真的,我已经想好了。但回了村之后,爸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张不开嘴。”
杨采薇吸了吸鼻子:“所以你觉得我爸要是知道你是副县长,就会对你好一点?”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样。”林楚舟看着她,“但我知道,如果我说了,这三天你爸对你的态度、对我的态度,就全都变了味儿了。我想知道,在不知道我身份的时候,你们家里人怎么看我,怎么对你。”
杨采薇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这个人怎么……怎么这么犟啊。”
林楚舟给她擦了擦眼泪:“是我不好,对不起。”
两人在屋里坐了十多分钟。外面赵桂芳在敲碗,声音小心翼翼的:“采薇,小舟,出来吃点水果吧。”
林楚舟拉着杨采薇出去。杨建国坐在沙发上抽烟,电视开着,但他根本没在看。杨磊缩在角落里玩手机,时不时偷瞄一眼。
赵桂芳把果盘推过来:“吃啊,都吃啊。”
没人动。
杨建国突然把烟掐了,站起来:“明天中午,再摆一桌。”
赵桂芳愣了一下:“摆什么桌?”
“请我那几个老兄弟,还有村两委的人。”杨建国看着林楚舟,“我杨建国的女婿是副县长,我得让他们都知道。”
“爸。”林楚舟站起来,“不用搞这些。我不需要村里人知道我的身份。”
“你不需要,我需要。”杨建国梗着脖子,“这么多年我杨建国在村里谁都不服,我闺女嫁了个副县长,我凭什么不让别人知道?”
“爸,”林楚舟走到他面前,“如果你明天摆这个酒,我明天一早就带采薇回县里。”
杨建国的脸涨红了:“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说实话。”林楚舟看着他,“我是你的女婿,不是副县长。这个身份在咱们家,至少在咱家吃饭的时候,什么都不是。我不想以后每次回村,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杨建国瞪着他看了半天,胸口一起一伏。
赵桂芳赶紧打圆场:“老杨,小舟说得有道理,摆什么酒啊,村里人知道了该说咱显摆了……”
“都给我闭嘴。”杨建国一甩袖子进里屋了,“砰”一声关了门。
赵桂芳叹了口气,拍了拍林楚舟的肩膀:“小舟别跟他一般见识,你爸就那脾气,过一晚就好了。”
林楚舟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发现自己其实挺紧张的。
后背的汗这时候才慢慢渗出来。
07
初二的夜,柳河村比往常安静。
林楚舟失眠了。他躺在小屋里,听着隔壁杨采薇均匀的呼吸声,睁眼看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赵成发来的消息:“林县长,家里没事吧?”“需不需要我过来接您?”“那个……我是不是去早了?”
最后一条是:“林县长,我真不知道当时一屋子人,我要是知道我就等你电话了。对不起。”
林楚舟回了一条:“没事,别多想。好好过年。”
赵成秒回:“林县长新年快乐。”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雪还没停,细细碎碎的敲着玻璃,听着有点催眠。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厨房的响动吵醒的。赵桂芳在剁馅儿,声音又密又急,梆梆梆的像是要把砧板剁穿。
林楚舟穿好衣服出来,赵桂芳在灶房门口探了下头:“小舟醒了?锅里热着粥,自己盛。”
“妈,您起这么早。”
“今天初三了,你爸说要包饺子。”赵桂芳低头剁馅儿,没看他,“他说了,中午家里吃饺子,不请外人。”
林楚舟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不请外人。
也就是还是家宴。杨建国让步了。
他盛了粥坐在灶房里喝,赵桂芳剁完馅开始和面,手上沾着白面粉:“小舟,你爸昨晚一宿没怎么睡,翻来覆去的。我跟他谈了半宿,他跟我说了好多话。”
“爸说什么了?”
赵桂芳笑了笑:“他就说,没想到。他说他这几年没少给你脸子看,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林楚舟赶紧说:“妈,爸是我长辈,他咋说我都是应该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赵桂芳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你爸那个人吧,一辈子好面子,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软得很。他昨晚上跟我说,要是早知道你是县长,他哪敢让你搬苹果扫院子。我说你这话就不对,县长怎么了?县长也是咱家女婿,女婿帮家里干活有啥问题?”
林楚舟喝完粥把碗洗了:“妈说得对。”
赵桂芳看了他一眼:“小舟啊,采薇嫁给你,我从来就没担心过。你啥职位我都当你是咱家人。”
正说着,里屋的门响了,杨建国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林楚舟在灶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小舟,”杨建国清了清嗓子,“昨晚上我想了一宿。”
林楚舟放下碗看着他。
“你说得对,摆酒不合适。”杨建国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我也跟你说实话,我心里这口气过不去。我不是气你瞒我,我是气我自己。你在家干了三天活儿,我连句好话都没说过。”
“爸,那些都是小事。”
“在你那是小事,在我这不是。”杨建国抬头看着他,“我闺女嫁了个副县长,我还让她跟着你租房子住。我这当爹的,是不是太没用了?”
林楚舟沉默了一会儿:“爸,房子的事我已经在看房了。县里刚批了人才公寓,我符合条件,今年就能住进去。”
杨建国张了张嘴,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桂芳在旁边偷偷抹了把眼睛。
快到中午的时候杨采薇醒了,出来看到三个大人坐在灶房里,气氛说不出的古怪。她走到林楚舟身边坐下,悄悄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你又跟我爸说什么了?”
“没说啥。”林楚舟握住她的手,“爸说中午包饺子。”
“包啥馅儿的?”杨采薇问。
“猪肉白菜。”赵桂芳说,“你爸专门去村口买的鲜猪肉。”
杨采薇看了一眼她爸,杨建国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挂历。
林楚舟站起来:“爸,我跟你去院里扫雪吧。”
杨建国嗯了一声,起身拿了扫帚。
两人站在院子里扫雪,谁都没说话。雪停了,太阳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杨建国扫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林楚舟说了一句。
“昨天让你搬苹果,把手磨了没?”
“没,不碍事。”
“以后回来,啥活都不用干了。”杨建国把扫帚往地上一拄,“你是县长,传出去人家该说我杨家使唤干部了。”
“爸。”林楚舟走到他身边,“在咱家,我就是你女婿。该干的活一样不少干。搬苹果扫院子,我乐意。”
杨建国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憋出一句话:“你这孩子……脾气比我还犟。”
“随您。”林楚舟笑了笑。
杨建国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那一瞬间,林楚舟看见老头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被太阳一晃就没了。
两人回屋的时候,饺子馅已经调好了。赵桂芳擀皮,杨采薇包,林楚舟也坐下来帮忙。杨磊从卧室探了个脑袋出来,闻到饺子味儿就跑过来了:“妈,包饺子了?”
杨建国没好气:“就知道吃,昨天你姐夫干活你咋不帮忙?”
杨磊一脸无辜:“你也没让我帮啊。”
“今天你就给我干,吃完饭把院子再扫一遍,柴火劈了,别让你姐夫动一根指头。”
杨磊看看林楚舟又看看他爸,摸了摸脑袋:“行行行,我干我干,这年过得好好的咋还给我派上活了……”
赵桂芳笑着拍了他一巴掌:“少贫嘴,洗手包饺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灶房里的热气腾腾的,杨建国难得没冷着脸,端着茶杯在旁边指挥:“采薇你饺子包小一点,你妈擀的皮大,小舟你那个褶子捏得啥玩意儿……”
杨采薇抬头怼他:“爸,你会包你倒是上手啊。”
“我……我喝茶。”
一屋子人都笑了。
林楚舟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县里一个副县长的群发新年祝福。他回了个同喜同喜,把手机放回去。
杨采薇瞄了一眼:“又是单位的?”
“嗯,同事群发拜年。”
“你们单位的人也是,大过年的天天找你。”杨采薇说着又捏好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
杨建国喝了口茶:“那说明单位离不开他,这是好事。”
赵桂芳笑道:“老杨你这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
“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杨建国别过脸,“饺子好了没?我都饿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的。
灶房里的笑声混着热气,飘出去老远。
08
初三的饺子吃得格外热闹。
杨建国今天像是卸了块大石头,话比前几天都多,跟林楚舟碰了三次杯,白酒喝得脸上泛红光。饭桌上,他主动说起当年在镇上开会的见闻,说县里领导来视察的时候坐的都是帕萨特,门口停一排,那阵仗。
“我当时还想呢,咱村啥时候能来个县领导视察视察。”杨建国给林楚舟夹了块排骨,“没想到县领导就坐我对面。”
“爸,那是过去的事了。”林楚舟说,“我现在分管的都是具体的业务工作,跟村里关系不大。”
“怎么不大?你分管民政,咱村低保户、五保户、退伍军人优待,不都归你管?”杨建国说得头头是道,“去年那个退役军人优待证,村里好几个退伍老兵跑了好几趟办不下来,这事儿你能不能管?”
“能。”林楚舟说,“年后我让事务科专人对接,把流程简化一下。”
杨建国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话我在村里说了多少年了。”
赵桂芳笑着拍他:“人家小舟是副县长,又不是县委书记,你一个村主任哪来这么大口气。”
“副县长也是咱家副县长。”杨建国端着酒杯的手都有点抖,“我杨建国这辈子没伺候过啥大官,但我是你老丈人,这个辈分改不了。”
林楚舟端起酒杯:“爸,我敬你。不论我是什么职位,到了家里,你都是我长辈。之前瞒着你们是我不对,我自罚一杯。”
他仰头把酒干了。杨建国看着他把杯子放下,沉默了几秒,也把杯里的酒喝了。
“行了,这事儿翻篇了。”杨建国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以后回村,咱该咋样还咋样。你要是以县长的身份回来,我大门口接你。你要是以女婿的身份回来,我该使唤还是使唤。”
“那我还是以女婿的身份回来。”林楚舟笑着说。
杨采薇在旁边用筷子敲了敲碗:“行了行了,你俩今天喝得够多了,下午还赶路呢。”
“赶什么路?”杨建国放下筷子,“明天再走不行吗?”
“他明天有会。”杨采薇说。
杨建国看看林楚舟:“真有会?”
“真有。”
“那行,那晚上早点吃饭,吃完饭你们再走。”杨建国想了想,“我让村口老刘给你车加满油,他那有油桶。”
“爸不用,油够。”
“让他加。”杨建国不由分说拿起手机就给老刘打电话。
林楚舟跟杨采薇对视一眼,笑了。
下午两点多,杨采薇开始收拾东西。赵桂芳往他们后备箱塞了满满当当的东西:冻饺子、炸丸子、自家腌的咸菜、两袋子新磨的玉米面,还有杨建国非让带的半箱茅台。
“这酒你们带回县里喝。”杨建国把酒箱子抱过来,“在家喝了一瓶,剩下的你们拿回去。”
“爸,这酒是给你的。”林楚舟推辞。
“给我也是喝,你带回去也是喝。”杨建国把酒箱塞进后备箱,“你要觉得过意不去,下次回来再给我带。”
赵桂芳在边上笑:“你爸这算盘打得响呢。”
临走前,林楚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雪又停了,空气里凉丝丝的,深吸一口特别清醒。他看了看那棵老枣树,看了看门框上新贴的红对联,看了看屋檐下挂着的那串干辣椒。
杨建国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他。
“小舟,”杨建国说,“下次回来别开那辆捷达了。”
“怎么了?”
“那车太旧了,开出去不好看。”杨建国顿了顿,“要不你开单位的车回来?帕萨特就挺好。”
“爸,公车不能私用。”
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行行行,那你买辆新车,我给你添点钱。”
“等我搬了新房再说。”
杨采薇已经坐进了副驾驶,摇下车窗冲他俩喊:“你俩聊啥呢?走不走了?”
“走了走了。”林楚舟跟杨建国握了下手,“爸,妈,我们走了,过段时间再回来。”
“路上慢点开。”赵桂芳抹了抹眼睛。
杨建国没再说话,冲他摆了摆手。
车驶出村子的时候,林楚舟从后视镜里看见杨建国还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仰着脸看着天。
雪又开始落了。
杨采薇把头靠在车窗上,突然开口:“你说,以后我爸对你还会那样说话吗?”
林楚舟想了想:“应该不会了。”
“那你高兴吗?”
“说不上高兴不高兴。”林楚舟看着前面弯弯曲曲的村道,“就感觉,这身份有时候是个包袱。不过今天他愿意坐下来吃一顿饺子,我就觉得值了。”
杨采薇伸手过来握了握他放在档位上的手:“以后有什么事别瞒我了。”
“不瞒了。”
车子拐上县道,雪越来越大。雨刷左右摆着,把玻璃上的雪花刮到两边。林楚舟看了眼后视镜,柳河村已经远远落在后面,模模糊糊的白色里只剩一小片灰色的影子。
他收回视线,专注地开着车。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但他没掏出来看。
“采薇,”他说,“回去咱先把看房的事儿定了。”
“嗯。”
“然后,你想不想换辆车?”
杨采薇侧头看他:“你有钱吗?”
“工资没有,但公积金够。”林楚舟笑了笑,“副县长这点待遇还是有保障的。”
杨采薇也笑了:“那就换吧,换个暖和点的。这捷达跑乡道颠死我了。”
“行。”
车里安静下来,暖风吹着玻璃上的雾气。雪还在下,白茫茫的把路两边的田野全盖住了。
林楚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被杨采薇拽着。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不亏。
09
车进了县城,雪小了不少,雨刷的频率慢下来。
林楚舟直接把车开到了民政局后面的家属院。他们租的房子在一栋老楼的三楼,两室一厅,六十来平,家具是房东留下的,客厅的沙发塌了一块,用垫子垫着。
杨采薇拎着大包小包上楼,林楚舟搬着那半箱茅台跟在后面。楼道窄,拐弯的时候他侧着身子,酒箱撞了一下墙,他赶紧稳住。
“慢点慢点。”杨采薇回头喊,“酒别打了,那是我爸的心意。”
“打不了。”林楚舟把酒箱搬进屋,放在墙角。
屋子几天没住,落了层薄灰。杨采薇开了窗户通风,冷气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你什么时候开会?”
“明天上午,县里有个碰头会。”
“那你今天好好歇歇,我把屋子收拾一下。”杨采薇撸起袖子去拿拖把。
林楚舟拉住她:“别收拾了,明天我让勤务找人打扫。你也开了半天车,歇着。”
“你那点工资还请勤务?”杨采薇瞪他。
“不是工资的事……算了,我自己打扫。”林楚舟接过拖把。
两人一起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遍。杨采薇把赵桂芳塞的冻饺子和炸丸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林楚舟把房间的桌子擦了擦,又换了床单被罩。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杨采薇煮了赵桂芳包的饺子当晚饭,蘸着醋吃,跟中午那顿味道一样好。
吃饭的时候林楚舟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会儿,县政府的工作群里有人发了明天的会议通知,他看了一眼记下时间地点,又退出来。
“明天开完会,我去民政局把节后的工作计划审一下。”林楚舟说,“下午咱去看房。”
“你真要买房?”杨采薇看着他,“县里那个什么人才公寓,能便宜多少?”
“比市场价低三成左右,一百二十平,总价大概不到六十万。”林楚舟算了算,“公积金贷款够了,首付我自己有积蓄,不用家里出。”
杨采薇筷子停在半空:“你哪来的积蓄?”
“我工作这么多年,工资虽然不高,但基本没怎么花。”林楚舟说,“再加上前两年评优的奖金,够了。”
杨采薇沉默了一会儿:“林楚舟,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就这些了,真的。”林楚舟看着她,“我的工资、奖金、公积金,都是透明公开的。副县长的待遇你上网都能查到。”
“我查那个干嘛。”杨采薇低头又吃了个饺子,“反正你以后别瞒我就行。钱不钱的无所谓,人别变了就行。”
“变不了。”
杨采薇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笑里有释然,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慨。
第二天一早,林楚舟七点就出了门。司机赵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开的还是那辆黑色帕萨特。林楚舟拉开后座坐进去:“直接去县政府。”
“林县长早。”赵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过年气色不错啊。”
“在村里吃得好。”林楚舟系好安全带,“昨天你那文件,值班室收了吧?”
“收了收了,节前就登记好了。”
车驶过县城的街道,路边的店铺大部分还没开门,但零星有几个早餐摊冒着热气。行人不算多,偶尔有穿新衣服的小孩跑过,手里举着气球。
县政府大院门口挂了两个大红灯笼,门卫看到车牌就抬了杆。赵成把车停好,林楚舟拎着公文包上了三楼。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县里各分管副职。林楚舟跟他们挨个握手拜年,坐到自己位置上。会议内容很常规,节后重点项目复工、民生保障、安全生产,各分管领导汇报本口子的工作计划。
林楚舟汇报了民政局和退役军人事务局节后的几项重点工作,包括低保复审、优待证办理流程优化、乡镇敬老院安全检查。他提了柳河村几条路的整修问题,说等交通局这边安排。
“那条路我去年就听说了。”县长皱着眉,“今年应该能排上。楚舟你盯着点进度。”
“好。”
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了之后林楚舟又去了趟民政局。办公室的人已经复工了,他签了几个积压的文件,又打了个电话给事务科,问了问优待证的办理情况。
中午十二点多,他才从民政局出来。杨采薇给他发了微信:“下午几点看房?”
“两点。”他回。
“那我先去公寓那边等你。”
“行,我让赵成接你过去。”
林楚舟上了车,给赵成报了个地址。赵成开着车往城东人才公寓的方向走,路过一家饭馆的时候林楚舟让他停了停,下去打包了两个菜带回去。
人才公寓在县城东边,新建的几栋楼,白墙灰瓦,看着挺气派。杨采薇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帕萨特停过来,冲他挥了挥手。
林楚舟下车,提着打包的菜走过去:“吃了没?”
“吃了碗面。你买的啥?”
“红烧肉和鱼香肉丝,咱晚上吃。”
两人进了售楼处,一个穿西装的小姑娘迎上来,拿着户型图给他们介绍。林楚舟看中了一套十二楼的三居室,南北通透,阳台朝南,视野不错。
“这套多少钱?”杨采薇问。
“这套是人才公寓的定向房源,林县长符合条件,单价四千八,总价五十七万六。”小姑娘显然提前做了功课,一口报出了价格。
杨采薇扭头看林楚舟:“你啥时候跟她说的?”
“我昨天发了条微信。”林楚舟说,“先看看,不满意换别的也行。”
杨采薇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县城全景。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照得暖洋洋的。
“就这套吧。”她转过身,“采光好,以后咱孩子能在阳台晒太阳。”
林楚舟愣了一下:“孩子?”
杨采薇脸微微一红:“咋,你没打算要?”
“要,要。”林楚舟赶紧说,“那……那定了。”
他转身跟售楼小姑娘说:“就这套了,手续怎么走?”
小姑娘笑容满面:“林县长您这边请,我给您详细讲解一下流程。”
一下午的时间,林楚舟把购房意向书签了,预交了定金。杨采薇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出了售楼处,她才拉住林楚舟的手。
“我真的要在这有家了?”
“嗯,咱们的家。”林楚舟攥紧她的手,“以后不用租房子了。”
杨采薇低头看着脚尖,好半天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笑着。
“林楚舟,我突然觉得,你这个副县长其实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买到便宜的房子。”杨采薇笑出了声。
林楚舟也笑了:“那我这个副县长当得还挺值。”
春天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
赵成远远站在车旁边,看到他俩走过来,笑着打开了后座车门。
10
日子一晃到了正月十五。
元宵节这天,林楚舟一大早接到了杨建国的电话。老头在电话里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小舟,十五回来不?家里煮了元宵。”
“爸,今天县里有活动,走不开。”林楚舟正在办公室看文件,“下周吧,下周我休息回去。”
“那行,那你忙你的。”杨建国顿了顿,“对了,村东头那条路,交通局的人上周来量了,说要修。你是不是打过招呼了?”
“我就是提了一句,具体安排还是交通局定的。”
“你这‘提了一句’管大用了。”杨建国难得夸人,“村里人都夸呢,说县里领导重视咱村。还有那退伍军人优待证,事务科来了人,给村上几个老兵都办了,连照片都是现拍的。”
“那就好。”
“行了你忙吧。”杨建国要挂电话,又补了一句,“对了,下次回来把你那个司机也带上,一起吃顿饭。”
“他叫赵成。”
“赵成,对,带上他。那天他进来送文件把我吓一跳,我得跟他喝一杯赔个不是。”
林楚舟挂了电话,笑了笑。
下午他提前下了班,去县城新开的商场买了点东西。路过一家母婴店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橱窗里摆着小衣服小鞋子,巴掌大,粉的蓝的。
他想了想,推门进去买了两双小袜子。收银员问他:“先生,男孩女孩?”
“还不知道。”他笑了笑,“都买吧。”
回到家,杨采薇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里,她系着围裙翻炒着锅里的菜,头发扎了个马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林楚舟把买的东西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她。
“吓我一跳!”杨采薇举着锅铲回头,“干嘛呢你?”
“买了点东西。”
“买了啥?”
“你吃完饭自己看。”
杨采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炒菜。饭桌上,她把菜端齐了,两菜一汤。林楚舟把那两双小袜子放在桌子角上。
杨采薇拿起来看了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神经病。”她把袜子攥在手心里,“你买这个干嘛?”
“提前预备着。”
“万一是个女孩呢?”
“粉色那双就是给女孩准备的。”
杨采薇低下头,把那两双袜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那行吧,我收着了。”
两人边吃饭边看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元宵节的活动,花灯展、猜灯谜,屏幕上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林楚舟看到镜头扫过县政府大院门口那两个红灯笼,还在那儿挂着。
“采薇,”他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下周回柳河村,我想带几本书给村里的小孩。”
“什么书?”
“少儿读物,我让办公室联系了新华书店,他们有批库存要处理,我花钱买下来,捐给村小学。”
杨采薇看了他一眼:“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用自己的钱买书捐书,叫做好事。”林楚舟说,“跟副县长这个身份没关系。”
杨采薇想了想:“那我也捐点,我那有好多绘本,是幼儿园淘汰下来的,但都干干净净的。”
“行,一起带回去。”
吃完饭林楚舟去洗碗,杨采薇窝在沙发上用手机翻看新房装修的案例。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手心里搓来搓去,林楚舟一边洗碗一边想事情。
从大年三十到今天,半个月时间,很多事都变了。杨建国不再拿话噎他了,杨采薇知道他身份之后反而比以前更踏实了,村里那条路要修了,老兵们的优待证也办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变化不是因为他是副县长。
是因为他把这事儿当回事办了。
他在县里这三年,分管过扶贫、管过殡葬改革、抓过退役安置,经手的事大大小小上百件。有人骂过他太较真,有人说他年轻气盛不会来事。但林楚舟知道一件事:坐在这个位置上,你不办事,就对不起那个称呼。
对他而言,副县长就是一个干活的岗位,跟老杨当村主任没啥区别。老杨操心村里那条路,他操心全县那些路。各自有各自的职责,分工不同,干的都是实事。
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客厅里杨采薇举着手机喊他:“林楚舟你过来看这个装修风格,我喜欢这种原木风的,你觉得咋样?”
他擦擦手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你喜欢就行。”
“你倒是给点意见。”
“我觉得挺好。”林楚舟看着手机上的图片,“客厅这里可以做个书柜,以后孩子也能用。”
“你还真惦记着那个孩子的事儿……”杨采薇拍了他一下,脸又红了。
窗外的县城华灯初上,远处的广场上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升起来,在天幕上闪着暖黄色的光。
林楚舟把杨采薇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采薇,谢谢你嫁给我。”
杨采薇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谢什么谢。”
“就……谢谢你愿意等我慢慢变成你希望的样子。”
杨采薇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现在就挺好的,不用变。”
林楚舟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电视里还在播元宵晚会,主持人正在念祝词,声音喜气洋洋。
客厅不大,租来的房子也旧,但此刻他觉得暖烘烘的。
手机又震了,他低头一看,是赵成发来的:“林县长,元宵节快乐!刚才路过您楼下,看到您家灯亮着,给您放了个孔明灯,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哈哈哈。”
林楚舟抬头往窗外看了眼,天际线上果然有一盏灯,晃晃悠悠地往上飘,融进满天灯火里。
他笑着回了一条:“看到了,谢了。你也元宵快乐。”
放下手机,他转过头看着杨采薇。
“下周回村,给你爸再带两箱酒吧。”
“你还藏了多少酒?”
“这次不藏了,光明正大地送。”
杨采薇笑着靠进他怀里:“行,我跟我爸说,让他把院子再扫一遍等你回来。”
窗外的孔明灯越飘越高,变成一个小点,最后融进夜色里。
屋里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日子还长,路还长。
但有些事,走着走着就顺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理解、包容、家庭和睦的积极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政府部门、岗位职责及工作流程仅为情节需要,具体政策及办理流程请以当地官方发布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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