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拐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时,雨刮器刚好卡在第三档。
雨不算大,但前挡风玻璃上总蒙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怎么刮都刮不干净。
我把空调出风口拨向玻璃,冷气吹得副驾上的姑娘缩了缩肩膀。
她叫周念,是我老婆周敏的远房表妹,今年刚毕业,在城东一家培训机构当钢琴老师。
今晚家庭聚餐,周敏的舅舅喝多了,周敏让我顺路把她送回去。
姐夫,你这车空调真猛。周念把牛仔外套的领子立起来,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搓了搓。
我没接话,盯着导航上那条歪歪扭扭的路线。
周念租的房子在老城区边上,一片还没拆迁的自建房,巷子窄得刚好容一辆车通过。
周敏以前说过,她这个表妹家里条件一般,爹妈在老家种大棚蔬菜,供她学钢琴花了不少钱,毕业了也舍不得租好一点的房子。
前面那个蓝色垃圾桶右转。周念伸手指了一下。
我打了转向灯,车速压到十码。
雨夜的老城区像泡在一碗凉掉的汤里,墙根底下堆着发黑的泡沫箱,一只橘猫蹲在屋檐下舔爪子。
我把方向盘往左多打了半圈,避开地上一个裂开的井盖。
姐夫你开车真仔细。周念又说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我笑了笑。
我开车确实仔细,周敏总说我开车像在绣花。
我们结婚四年,车贷去年刚还完,这辆白色卡罗拉是我俩唯一的大件。
周敏在银行做柜员,我在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日子过得不算紧巴,但也经不起什么风浪。
上个月周敏说想换辆,我算了算账,说再等等。
车停在一栋四层自建房楼下。
周念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脆。
她没有马上下车,而是侧过身来看着我。
姐夫,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她的语气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软绵绵的闲聊,而是一种压得很低的、像是在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下了决心的调子。
雨刮器还在来回摆。
车灯照在前方一堵斑驳的水泥墙上,光柱里飘着细密的雨丝。
我姐在闲鱼上搜到过你送我的那条项链的同款记录。
周念说完这句话,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动。
她的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仪表盘上那个挂着的平安符——周敏去年在庙里求的,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松,但指节硬了一下。
那条项链。
去年周念生日,周敏说她这个表妹从小没收到过什么像样的礼物,让我去挑一条项链送给她。
我在周大福专柜挑了一下午,最后选了一条18K金的锁骨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珍珠,花了三千二。
周念收到的时候眼眶红了,说这是她这辈子收到过最贵的礼物。
周敏当时在旁边笑着,还帮她把项链戴上。
同款记录是什么意思?我问。
周念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的五官和周敏有三分像,都是那种偏圆的脸型,但眼睛比周敏大,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也没有暧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替我难过的东西。
闲鱼上,同款,已售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卖家的IP地址,跟我姐的收货地址是同一个城市。
她推开车门,雨声一下子灌进来。
姐夫,你自己查查吧。
车门关上。
她小跑着进了楼道,牛仔外套的下摆在雨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我坐在车里,雨刮器还在来回刮,玻璃上那层水雾怎么都刮不干净。
我伸手摸了一下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红绳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潮气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微信:送到了吗?
回来路上买瓶酱油,家里的用完了。
02.
我没去买酱油。
车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车灯灭了之后整个世界只剩下雨打在车顶的声音。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打开闲鱼。
我和周敏共用过一个淘宝账号,但闲鱼是各用各的。
她的闲鱼账号我知道,头像是一只布偶猫,昵称叫敏小喵——她以前养过一只叫小喵的土猫,养了八年,前年冬天老死的。
周敏哭了一整晚,我把猫埋在小区后面的荒地里,她后来再也没养过猫。
我点进她的闲鱼主页。
她的交易记录不多,卖过两双不合脚的高跟鞋,一套考研资料,还有一台旧电饭煲。
买过的记录倒是不少,大多是些二手小家电和打折护肤品。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
翻到去年十一月的记录时,我的手指停了。
那是一条已售出的商品链接,标题写着周大福18K金珍珠锁骨链 专柜正品 仅试戴,价格标的是两千八。
商品描述很短:买来送人没送出去,专柜小票齐全,支持专柜验货。
卖家IP属地显示的是本省,没有更具体的地址,但周念说的没错——周敏的收货地址就在这个城市。
我点开商品图片。
珍珠的大小、链子的款式、扣头上的品牌刻字,和我送给周念的那条一模一样。
我关掉闲鱼,又打开淘宝,翻到去年的购买记录。
那条项链是在官方旗舰店买的,订单状态是已成交,实付金额三千二百元整。
收货地址是我家,收件人是我本人。
两条记录摆在一起,中间差了四百块钱。
四百块。
我在脑子里反复算这笔账。
如果周敏在闲鱼上花两千八买了这条项链,那我淘宝订单里的三千二去了哪里?
如果她没买,那这条闲鱼记录又是怎么回事?
车窗外的雨大了起来,雨点砸在车顶上像有人在撒豆子。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周敏的脸浮上来,是今天晚饭时的样子——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肉部分她帮我剔掉了,因为我血脂偏高。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我们结婚四年,她管钱,我挣钱。
每个月工资到账我留两千块零花,剩下的全转给她。
她说要存钱换房子,说现在这套两室一厅太小了,将来有了孩子转不开身。
我信她,从来没查过账。
她每个月给我看一次存款余额,数字一直在涨。
我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银行查转账记录。
翻到去年十一月,工资到账后的第三天,我转了一万二给她。
再往前翻,十月、九月、八月,每个月都是同样的数字,雷打不动。
这些钱去了哪里,我从不过问。
但现在我开始想了。
三千二的项链,如果闲鱼上那条真是周敏卖的,那她从我这里拿走的钱,和实际花出去的钱之间,差了多少个四百块?
那些差额又去了哪里?
我把座椅调回来,拧钥匙发动了车。
雨刮器重新开始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推开,露出小区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蓝色的伞,是周敏。
她大概是等了很久没见我回去,下楼来看看。
我摇下车窗,雨声灌进来。
周敏小跑过来,把伞举到车窗上方,弯下腰看我:酱油呢?
忘了。我说。
她皱了皱眉,但没生气,只是伸手探进车窗摸了摸我的额头: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对。
她的手很凉,带着雨水的气味。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一点陌生。
不是长相变了,而是我脑子里那条闲鱼记录像一层滤镜,把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罩上了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了一下,上楼吧。
她点点头,转身往楼道走。
我熄了火,拔了钥匙,关上车门。
锁车的时候,遥控器按了两下才锁上,车灯闪了两闪,照得雨丝亮了一下。
上楼的时候我走在周敏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根碎发翘起来的弧度。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右边袖口上沾了一小块油渍,是今晚吃饭时溅上的。
她还没发现。
进门之后她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瓶用了一半的老抽酱油。
瓶盖上结了一层黑乎乎的酱垢,我上个月就说要擦,一直没擦。
03.
接下来三天,我什么都没问。
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吃饭,照常在她敷面膜的时候帮她捏肩膀。
但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事。
她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以前也这样,我没在意过。
她接电话会走到阳台上去,以前也这样,她说银行的事涉及客户隐私,不方便当着我的面说。
她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说加班,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疲倦,以前也这样,我还会给她留饭。
但现在每看到一次,我心里就多一道缝。
第四天晚上,周敏在卫生间洗澡,水声响了二十分钟还没停。
我坐在卧室里,打开了她的笔记本电脑。
密码是我生日,她用了四年没改过。
桌面很干净,除了银行内部系统的快捷方式,就是几个文件夹,名字都起得规规矩矩——家庭开支旅游攻略体检报告。
我点开家庭开支,里面是一张表格,每个月收支记得清清楚楚。
我找到去年十一月那一栏,支出项里写着周念生日礼物 3200元。
数字是对的,和淘宝订单一致。
但我往下翻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名字叫备忘,藏在旅游攻略的子目录里。
我点开,里面只有一张图片,是一张扫描件——一张手写的欠条。
字迹是周敏的,我认得。
她的字偏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
今借到陈海生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用于父亲心脏搭桥手术费用,承诺三年内还清。借款人:周敏。2019年3月12日。
我盯着这张欠条看了很久。
2019年3月,那是我们结婚的第二年。
周敏的父亲,也就是我岳父,确实在那一年做过心脏手术。
周敏当时跟我说手术费用医保报销了大半,自己只掏了三万多。
她从没提过二十万这个数字。
陈海生是谁?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我迅速关掉文件夹,把电脑恢复原样,躺回床上。
周敏裹着浴巾走进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敷着一层白色的睡眠面膜。
她在我身边躺下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奶香味。
老公,下个月我妈过生日,我想给她转五千块钱。她侧过身,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行。我说。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胸口。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欠条上的字。
二十万,三年还清,今年刚好是第三年。
那条闲鱼上的项链,两千八的售价,四百块的差价。
我开始想,这四百块是不是也填进了那二十万的窟窿里?
那每个月我转给她的钱,有多少是真正存起来的,有多少是拿去还债的?
第二天早上,我趁她化妆的时候翻了她的包。
她有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平时上班背,里面装着一个深蓝色的拉链收纳袋。
我以前从来没打开过,因为我觉得翻老婆的包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
但现在我翻了。
收纳袋里有一张银行卡,不是我们共同的储蓄卡,是一张我没见过的借记卡。
卡面是某家地方商业银行的,我们从来没有在那家银行开过户。
我把卡号拍了下来。
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展开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日期是今年二月,收款方是一个叫陈海生的账户,金额是八千元整。
备注栏里写着第十二期还款。
第十二期。
也就是说,她至少还了十二个月了。
每个月八千,一年就是九万六。
加上之前的,二十万大概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拉链拉好,包放回原位。
周敏从卫生间出来,已经化好了妆,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银行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走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颊,嘴唇上还带着口红的气味。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买回来。
随便。我说。
她笑了笑,拎着包出了门。
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瓶老抽酱油。
瓶盖上那层酱垢还在。
我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块湿抹布,把瓶盖擦干净了。
擦完之后我把酱油瓶放回原处,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可笑——我在意一瓶酱油的瓶盖干不干净,却不知道我老婆背着我借了二十万,还了三年。
04.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那家地方商业银行。
我拿着那张借记卡的卡号,跟前台说这是我老婆的卡,她让我来查一下余额。
柜员让我出示身份证和结婚证,我都带了。
柜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张卡目前余额是零。
零?
对,昨天刚转出一笔,卡里没钱了。
我问能不能打一下近一年的流水。
柜员说需要本人授权。
我把结婚证往前推了推,说这是我老婆的卡,我们共同财产,我有权查。
柜员犹豫了一下,叫来了主管。
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看了看我的证件,又看了看电脑屏幕,最后点了点头。
流水打出来,一共三页纸。
我站在银行门口一棵梧桐树底下,一页一页翻。
每个月固定有一笔八千元的转出,收款方都是陈海生。
从去年三月开始,到今年二月,整整十二笔,合计九万六。
往前翻,2020年和2019年的记录也有,金额不等,有时候五千,有时候一万,收款方都是同一个人。
但让我真正愣住的,是另一笔记录。
去年十一月七日,也就是我买项链的那天,这张卡里有一笔进账——三千二百元整。
汇款方是周敏本人,备注栏里写着项链款。
十一月八日,卡里转出两千八百元给一个闲鱼卖家账户,备注购买项链。
十一月九日,卡里又转出四百元给陈海生。
三笔账连在一起,真相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我喉咙里。
周敏没有在闲鱼上卖项链。
那条闲鱼记录,是别人卖的。
周敏在闲鱼上买了一条同款项链,花了两千八,比我在淘宝上买的正价便宜了四百块。
然后她把我在淘宝上花三千二买的那条正品,换成了闲鱼上两千八买的那条,送给了周念。
中间差的四百块,她拿去还债了。
我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流水单上,照得那些数字白得刺眼。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去年周念生日那天的画面——周敏把项链盒递给我,说你送给她,她会更高兴。
我接过来,打开盒子,那条珍珠锁骨链躺在黑色的绒布上,光泽温润。
周念戴上之后哭了,周敏在旁边笑着帮她扣搭扣。
她笑着,帮我骗了她表妹,也骗了我。
不,她没有骗我。
她只是没有告诉我。
她用一个更便宜的同款换掉了贵的那个,省下了四百块,填进了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窟窿里。
我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口袋,在树底下站了很久。
一辆洒水车从马路上开过去,水雾溅到人行道上,打湿了我的裤脚。
我低头看着裤脚上那几滴深色的水渍,忽然想起周敏每次洗衣服之前都会把裤兜翻一遍,怕我把纸巾忘在里面洗成一团絮。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什么,就像她从来不告诉我她欠了二十万。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手指按在通讯录里老婆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最终没按下去。
我打给了周念。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周念那边有钢琴声,大概在上课。
她压低声音说:姐夫?你等一下。过了几秒,钢琴声停了,她大概是走到了走廊上。
你姐那条闲鱼记录,是你故意让我知道的。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念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没有上次在车里那种犹豫了,反而很平静:对。
为什么?
因为我姐不让我告诉你。但我看不下去了。周念说,你知道她这几年怎么过的吗?中午在单位食堂只打一个素菜,护肤品用完了拿牙膏盒撑着挤,去年冬天那件羽绒服袖口磨破了也不舍得换。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想早点把钱还完。
那个陈海生是谁?
她没跟你说过?周念的声音顿了一下,陈海生是我爸。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我爸心脏手术那年,我姐主动借的钱。我爸说写欠条,她就写了。她说不能让婆家知道,因为你们刚结婚,你又在还车贷,她怕你压力大。周念的声音开始有点抖,她每个月还八千,还了三年了。上个月最后一期刚还完。
最后一期。
那张流水单上,昨天转出的那笔,大概就是最后一期。
她不让任何人告诉你,连我都是无意中发现的。周念说,那条项链的事,是我翻她闲鱼购买记录看到的。我问她,她才说了实话。她说能省一点是一点,反正项链是一样的,我看不出来,你也看不出来。
我靠在梧桐树干上,树皮粗糙地硌着我的后背。
姐夫,周念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姐这个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你别怪她。
我挂了电话。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继续往下漏,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
我把口袋里的流水单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三行数字安静地排列在纸上,像三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我从来不知道的门。
05.
晚上周敏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排骨和一捆小白菜。
她换了拖鞋,把菜拎进厨房,围裙系上,开始洗菜。
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我,灰色针织衫的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露出左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前年过年切腊肉的时候不小心划的,当时血流了很多,她愣是没哭,自己拿碘伏擦了擦,贴了个创可贴继续切。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周敏。
嗯?她没回头,手还在水龙头底下搓小白菜的叶子。
陈海生是你爸。
她的手停了。
水龙头还开着,水柱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很大。
过了大概五秒钟,她关掉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表情没有慌,也没有怕。
那是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你知道了。她说。
二十万,三年,每个月八千。我把那张流水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灶台上,你一个人还的。
她看了一眼流水单,没拿,只是把身体靠在大理石台面上,两只手撑在身后。
厨房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她的脸有点苍白,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爸那年做手术,医保只报了一半。剩下的钱,我妈拿不出来,我弟还在上大学。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跟你刚结婚,车贷还没还完,你妈那边每个月还要给生活费。我说不出口。
所以你就自己扛了。
嗯。
那条项链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她说,我本来想在淘宝上买同款,但闲鱼上刚好有人在出,便宜四百块。我想着反正是一样的东西,周念看不出来,你也看不出来。四百块钱不多,但够我还一期利息了。
她说完这句话,抬头看着我。
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
她站在那里,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身后是洗了一半的小白菜和还没切的排骨,整个人看起来又疲惫又倔强。
我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下来,额头抵在我锁骨的位置,两只手攥着我后背的衬衫,攥得很紧。
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但始终没有哭出声。
还完了吗?我问。
上个月还完了。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最后一笔八千,转完之后卡里剩了零。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的头发上有油烟味,还有银行柜台后面那种打印纸的墨粉味。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比任何香水都真实。
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说。
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额头蹭着我的衬衫,蹭出了一小块褶皱。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她把所有的事都摊开了。
欠条原件她一直锁在单位更衣柜里,手机里有每一笔转账的截图,她一张一张翻给我看。
2019年4月,第一笔还款,五千。
2019年7月,第二笔,六千。
2020年疫情,她爸在老家养病,她妈没法出去打工,她每个月咬牙还八千,有时候实在凑不够,就跟同事借一点周转,下个月再还上。
你中午就吃一个素菜?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念跟你说的吧。那个丫头嘴真碎。
羽绒服呢?
还能穿,就是袖口磨破了,我拿针线缝了一下,看不出来。她把袖子翻过来给我看,针脚细密整齐,缝得比原来还结实。
我握着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结婚戒指。
戒指是白金的,当年买的时候花了六千多,是她挑的款式,最简单的那种素圈,没有镶钻。
她当时说,戒指就是个意思,不用太贵。
现在我才明白,她说的每一句不用太贵,背后都压着一个二十万的数字。
06.
第二天是周六,周敏睡到九点才醒。
我比她早起一个小时,去楼下早餐店买了她爱吃的豆腐脑和油条,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发呆,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起来吃饭。我把豆腐脑倒进碗里,撒上她喜欢的榨菜丁和香菜末。
她趿着拖鞋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豆腐脑,烫得直吹气。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右眼角的几颗小雀斑照得很清楚。
我今天想去看看爸。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勺子停在半空中。
你爸。我又说了一遍,手术做完三年了,我都没好好去看过他。
她把勺子放回碗里,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出门之前,她打开衣柜换衣服。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那件袖口缝过的羽绒服从衣架上取下来,犹豫了一下,又挂了回去,换了一件前年买的呢子大衣。
那件大衣的扣子掉了一颗,她用一颗颜色相近的扣子补上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走吧。她说。
我们开车去她老家,两个半小时的高速。
路上她坐在副驾上,手搭在挡把旁边,偶尔指一下路。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那几根手指的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被光照得微微发亮。
到了她家,岳父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
他比三年前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但精神还不错,看到我们进来,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
爸。我喊了一声。
他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板凳让我坐。
周敏去屋里帮她妈择菜,院子里只剩我和岳父两个人。
阳光很好,院墙根底下种了一排蒜苗,绿油油的。
敏敏把钱还完了?岳父突然开口。
我转头看他。
他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院子里那排蒜苗,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还完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红色的存折,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都起了毛。
这是敏敏每个月打给我的钱。他说,我一分没动,都给她存着呢。
我打开存折,一行一行看下去。
2019年4月,五千。
2019年7月,六千。
2020年3月,八千。
每一笔都在,数字和周敏手机里的转账截图一一对应。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的八千,余额那一栏印着一个数字:200,000.00。
我跟她说不用还,她不听。岳父的声音有点哑,她说欠条写了就得还,不然对不起你们这个小家。
我把存折合上,递还给他。
他没接,摆了摆手。
你拿着。这钱本来就是你们的。
下午回去的路上,我把存折放在仪表盘前面。
周敏看到了,伸手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很久。
爸给的?她问。
嗯。
她把存折合上,放回仪表盘前面。
车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变软了,从金色慢慢变成橘色。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我没看到她的脸,但我看到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车开到家楼下,我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周敏也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马上下车。
她坐在副驾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梧桐树。
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晃着,要掉不掉的。
老公。她说。
嗯。
以后我有什么事,都跟你说。
我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耳朵很凉,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结婚那年我送她的。
珍珠的光泽在暮色里温温润润的,像一颗凝固了的眼泪。
走吧,上楼。我说。
她点点头,推开车门。
我也下了车,锁车的时候遥控器按了一下就锁上了,车灯闪了两闪,照得地上两片梧桐叶亮了一下。
进门之后,我把那瓶擦干净了瓶盖的老抽酱油拿起来看了看,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还没坏。
周敏从我身后走过来,把酱油瓶从我手里拿走,放回灶台上。
晚上做红烧排骨。她说。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系上那条碎花围裙,把排骨倒进盆里冲洗。
水龙头哗哗响,她的背影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瘦,但肩膀是松的,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微微耸着,像在扛什么东西。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势很好,藤蔓顺着花盆边缘垂下来,最长的两根已经快够到台面了。
周敏上个月给它换了新土,浇水的频率也从三天一次改成了一天一次。
她以前养什么植物都养不活,唯独这盆绿萝,跟了她三年,越长越旺。
她大概终于学会了怎么照顾一个东西。
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