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门聚餐时,我替男上司挡了12杯茅台,隔天人事通知我被开除。我没有争辩,直接收拾好工位,刚出单位大门时,一辆保时捷停在了我面前

01

第十二杯的时候,我左手在桌布底下攥着桌沿,右手把杯子端起来。杯口有点抖,酒面晃出一圈细纹。

“陶姐,这杯你得喝。”对面那个小年轻说。他姓杜,甲方那边的材料员,二十七八,脸喝得通红,脖子上的筋都鼓着。

我说:“喝。”

白瓷瓶搁在转盘上,转盘转一圈,到我面前。倒酒的是周劲。他倒得比前几杯浅一点。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杯子。

那天下午三点多,周劲从会议室出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站在我工位边上,说了句:“晚上你跟我去。”

我说:“我去干嘛,我又不是谈事的。”

他说:“你懂材料,闻总问起来,你说得上话。”

我说:“那你自己说啊。”

他说:“我开车来的。”

就这一句。我懂了。他不能喝。

闻总是甲方那边的负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针织衫,说话慢,一顿一顿的。席间她问我青槐苑三号楼用的什么板材,我说了牌子、厚度、含水率,还说了那批货在库里放了多久。她听完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一杯到第四杯是敬闻总的。第五杯到第八杯是杜小子带头,他们那边几个人轮着来。第九杯开始,是我自己站起来的。

我记得我数了。数得清清楚楚。人到三十九,脑子不如二十几岁,但有些数反而记得牢。

第八杯下去,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没泡开的粉条,从嗓子眼一路顶到胃里。第九杯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没那么烧了。我以为是喝开了。

散场是九点四十。闻总先走的,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这位小陶,实在。”

周劲送她下楼。

我在洗手间,凉水拍脸,拍了七八下。镜子里那个人眼皮肿着,口红掉得只剩一圈边。

外面走廊上,周劲在打电话。隔着门,声音闷闷的。

“……那就按流程来吧。”

我扯了张纸擦手。当时我想的是,明天还要去青槐苑量尺寸。

出来的时候我摸出手机,给郑建平打了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十二杯换来的是一张离职单。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沈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敲了敲我的桌角。

人事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云栖路。她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杯壁上印着一圈小字。牛皮纸袋放在她手边,鼓鼓的。

“公司架构调整,”她说,“你这条线并到工程部,岗位重叠。流程上,走协商解除。”

“是我昨天喝多了?”我问。

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跟那个没关系。”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清。

我问:“周劲知道吗?”

她说:“这是公司的决定。”

我把纸袋接过来,抽出来看了一遍,签字,签完把笔放回笔筒。笔筒是竹编的,歪了一下,我又扶正了。

为什么没争辩。

一半是因为我早看出来公司这两个月在瘦身,走廊里少了好几张脸,茶水间的桶装水从三天一换变成五天一换。另一半,是我兜里揣着别的事,压得我喘不上气,顾不上这一件。

从人事出来,我路过周劲的工位。

桌子空了。不是收拾干净的那种空——是连水杯、便签本、那摞标书都不见了。抽屉拉开着,里面干干净净。只有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耷拉着,土是湿的。

我站了一会儿。

前台那边有人在复印,机器嗡嗡地响。

中午我回家,郑建平不在。他那双旧球鞋不在鞋柜里,鞋柜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手指抹了一下。

03

收拾东西花了四十分钟。十一年,装不满一个纸箱。

抽屉最底下是那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两只鹿,漆掉了一半。

我打开。里面是一块一块的废料。

我这人有毛病。每回项目收尾,我都会从工地上捡一样东西——一小块橡木地板,一截铜管,一片裂了的瓷砖,半张撕下来的色卡。捡回来用记号笔写上日期和楼盘名,扔进盒子里。十一年,攒了三十七块。

春和里,六月九号。梧桐巷三号院,九月二十一号。望江里,四月四号。青槐苑,二月……

我一块一块翻。翻到中间,手指停住。

少了一块。

我把盒子倒过来抖了抖,没有。按日期排,去年十一月的两块只剩一块。丢的那块写的是望江里,十一月十七号。

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那块是什么。望江里那单是旧楼翻新,做的是楼梯扶手。可能是块木头。

前年冬天,郑好发烧,我请了一天假。月底工资条出来,全勤没了。我当时坐在工位上,盯着那张条看了很久。周劲从旁边过,说了句“下回提前说”。我没理他。

后来是年底聚餐,另一个同事喝多了说的:那天晚上工地上要通宵验收,周劲自己顶了,第二天早上八点还来上班。

这事我没跟他提过。一句都没提。

还有那盆绿萝。有一回他当着全组的面说我报的材料数错了,其实我没错,是供应商那边自己改了。我气得不行,那半个月给他那盆绿萝浇水浇得特别勤,勤到烂了根,叶子黄了一半。他后来换了土,也没问是谁浇的。

这些事,我跟谁都没说过。

人到这个岁数,扛惯了,就以为扛着才是本分。别人不吭声的好,反而接不住。

纸箱里最后放的是我自己的保温杯,用了六年,杯盖上的胶圈掉过两回,我拿透明胶缠的。

手机响了一下,是婆婆。她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说腌了一罐雪里蕻。

我回了个“回”。

再往下翻,抽屉最里头,靠板那一侧,卡着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黄铜的,比我家门钥匙短,齿口磨得发亮,拴着一根红绳,红绳打了个死结。

我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不是我家的,不是公司的,也不是我电动车上的。

我把它放进外套口袋,跟那只铁盒一起。

04

回家六点二十。六楼,没电梯。爬到四楼我停了一下,把纸箱换了只手。

进门先烧水,然后把碗洗了。水池里泡着三个碗一双筷子,是中午郑好自己泡的方便面。

我一边洗一边想事情。水是凉的,忘了开热水,洗到一半手麻了,也就那么洗完了。

擦灶台的时候我擦得特别仔细。油烟机底下那圈油垢,我拿钢丝球蹭了七八分钟,蹭出一层白印子。

郑建平没回来。他这半年常这样。衬衫领子上有一股味道,不是我的洗衣液,也不是烟味,说不清是什么味。手机反着扣在鞋柜上。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没问。

不是不敢,是没力气。而且我心里一直有个更硬的东西:郑好明年中考,那笔钱还没影。

七点四十,有人敲门。

婆婆。她拎着一个玻璃罐,罐口蒙着纱布,拿皮筋勒着。她膝盖不好,从她们那栋楼走过来要过一个小花坛,走得很慢。

她进门先看鞋柜:“建平还没回?”

我说:“加班。”

她说:“他那个厂子,天天加。”

我把罐子接过来。她说:“腌了七天,能吃了。”

坐下以后她没走。她坐在沙发边上,手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揉。

“敏啊,”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建芳打电话来了。”

“她说想在那边弄个摊子,问我能不能帮衬点。”

我没接话。

“我这点养老积蓄,”她声音低下去,“你说给还是不给。给了,我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就得伸手问你们。不给,她那边电话一天一个。”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讨好的意思。那种眼神我看得出来——她怕我说难听的。

我心里是有点膈应的。去年我们换窗户,手头紧,跟她张过一次口,她说她也紧。她紧得真快。

可我又看着她那双手。手背上的皮松着,指关节一个一个鼓出来。她六十好几的人了,从另一栋楼挪过来,就为了送一罐雪里蕻。

我说:“妈,你留着自己用。建芳那边,让建平去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了句“行”,站起来要走。

我送她到楼道口。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挪,拐棍头上缠的胶布蹭在水泥地上,沙沙的。

我站在门口看。她挪到三楼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冲我摆了摆手。

我关上门,回到厨房,接着洗碗。碗早就洗完了。我又把池子冲了一遍。

水从指头上过,凉的。

八点十分,鞋柜上那个手机亮了。我瞄了一眼。

消息框里跳出来一行字,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周经理”。

我没点开。

05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回公司办最后的手续,顺便把工牌交了。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去,说了句“陶姐”。

我把工牌放在她桌上。塑料壳子上有一道划痕,是去年搬标书的时候蹭的。

出来,太阳挺大。云栖路两边在修路,围挡上贴着效果图。我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下是先坐公交还是先走一段。

然后一辆车停在我面前。

黑色的,很长,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以为是接人的。

车没走。车窗降下来。

郑建平坐在里头。他穿着一件橘红色的马甲,反光条掉了一角。

我第一反应是看车牌。第二反应是看他。

“上来。”他说。

我站着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上来,这儿不让停。”

我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跟我们家那辆不一样,闷闷的,很轻。车里一股新车味,混着一点皮革味。

“你怎么在这。”我说。

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

“我送车。”他说,“这辆今天要送到静安里去。”

“送车?”

“我在租车行。”他说,“云栖路那边,拐过去就是。”

我没说话。车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吹得我胳膊上起了点鸡皮疙瘩。

“什么时候的事。”我说。

“三月。”

三月。三月我正为青槐苑那批板材的事天天跑工地,三月我还跟他抱怨过公司要裁人。

“厂子搬走了。”他说,“搬去南边,跟着走的话一个月回来一趟。我没跟。”

“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能怎么样。”他说,“你那时候一天三个电话。”

“那你这半年,天天几点回来。”

“单子排到哪算哪。有时候凌晨两点。”

我看着他那件马甲。橘红色,袖口磨白了,反光条掉了一角。他以前在厂里穿的是蓝色工装。

那股香水味。

“客户试车留下的。”他说,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有个人喷得特别冲,坐一次车里三天散不掉。”

我把窗户按下去一条缝。风进来,把仪表盘上压着的一张纸吹起来,我伸手按住了。

“手机为什么反着放。”

“排班表在群里。”他说,“凌晨三点的单子。你看见了要问。”

我没话了。

他伸手把空调调小了一档。

“你们周经理前天给我打过电话。”

我转过头。

“他说什么了。”

“问我家里有没有难处。”

我等着他说下去。他没说。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我说没有。”

车外面有人在敲围挡,哐哐的。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包在肩膀上硌着,铁盒今天没带。

“我也被辞了。”我说。

他两只手在方向盘上捏了一下,指节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昨天还是前天。”

“昨天。”

“哦。”

他不说话了。我以为他要问为什么,他没有。他打了转向灯。

“我下午还有一单。”他说,“春和里。你跟我去。”

我说:“我去干什么。”

“路远。”他说,“你坐着。”

车拐上主路。我从后视镜里看那栋楼,十一楼,我那个工位朝北,看不见。

“有些人的好,”他忽然说,“是背着你做的,你当面永远谢不着。”

我没接。

我看着前面。春和里这个名字,我脑子里过了一下。铁盒里有一块春和里的,六月九号。

我没问他是不是巧。

06

三天后,我在阳台上。

六楼的阳台朝南,晾衣杆上挂着郑好的校服和郑建平那件橘红马甲。马甲洗过一次,反光条掉的那一角更明显了。

铁盒在脚边。我把它打开,一块一块往外拿,拿抹布擦。

春和里,六月九号。梧桐巷三号院,九月二十一号。望江里,四月四号。

擦到一半,郑好从屋里出来,手里举着一只小船。木头做的,巴掌大,船身打磨得挺光,船尾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

我认出来了。

那是望江里那块。十一月十七号。

“妈,这个好,你那个盒子里翻的。”他说,“你别生气。”

我说:“不生气。”

“我拿刻刀刻的,差点刻坏了。”

我说:“下回跟我说一声。”

他“嗯”了一声,抱着船回屋了。

我把剩下的擦完,按日期排好,一块一块放回盒里。

那天下午,我给以前一个供应商打了电话,问他们那边有没有零活。她说帮我留意。我又给一个做家具厂的老同学发了条消息。这些事不急,慢慢来。

郑建平在厨房下面条。他把排班表贴在冰箱门上了,用一块磁贴压着。那张纸皱巴巴的,是打印出来的,字很小。

他喊我:“吃不吃辣。”

我说:“少放。”

面条端出来两碗。他那碗上面卧了个蛋,我那碗没有。他看了一眼,把他那个蛋夹到我碗里。

我说:“你自己吃。”

他说:“我下午在家,随便煮。”

我把蛋咬了一半,剩下的又夹回去。他也没再推。

吃完面,我又去阳台收衣服。

太阳快下去了,对面楼有人在炒菜,油烟往上飘。

我把铁盒盖上。盒盖有点变形,扣不严实,得用手掌按一下才卡住。

我按了两下,卡住了。楼下有人喊收旧家电,我探出头应了一声,风把窗帘掀起来,打在胳膊上,我又按了一下盒盖。

部门聚餐时,我替男上司挡了12杯茅台,隔天人事通知我被开除。我没有争辩,直接收拾好工位,刚出单位大门时,一辆保时捷停在了我面前-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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