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筐里那把U型锁，我蹲下来拽出来，锁芯上糊着一层灰，钥匙插进去拧不动。锈住了。
好几年没碰过它了。楼下广场上停着一排电动车，有的钥匙还挂在锁孔里晃晃悠悠，车主拎着菜篮子头也不回。旁边遛弯的老头站住了，看了半天，忍不住念叨，这要搁以前，一宿过来车轱辘都得少一个。
他说的“以前”，是十几年前那阵子。那会儿街口修车摊的师傅，光靠配钥匙换锁芯就能养家。我那时候骑的是一辆二手踏板，前后三把锁，龙头锁死了还在后轮上缠铁链。就那样，一个没留神，搁在菜市场门口进去五分钟，出来就剩一地碎玻璃。铁链是被液压钳咬断的。断口整整齐齐。
老周现在是真不锁了。他把车往单位楼下一扎，钥匙都不拔就上楼。我问他怕不怕。他反问我，你上回看见谁家新电车被整辆推走了？我愣了一下。他还真拿手机翻出来给我看——九成新国标车，全带自动感应落锁，人一走远，车自己锁死。震动、位移、报警声，全带。（**90%以上**新款车型出厂就带这套，不用手动操作，车自个儿会看家。）
老周四十多岁，以前摆过水果摊，一天蹬三轮送货，靠的是脚力。刚换电车那会儿他特别不踏实，停车总习惯性地摸兜找锁。后来锁丢了也就没再买。他说有一次半夜两点手机突然响，一看是App推送：车辆异动。他披了件衣服下楼，看见一个半大小子正蹲那儿捣鼓电瓶。车警报一响，整个小区声控灯全亮了。那孩子跑了，连螺丝刀都落在地上。
按说这就是抓住把柄了。老周没报警，把螺丝刀捡起来，搁在车座底下垫着。他说，大半夜的，那小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岁，黑灯瞎火的。随他去吧。
但小偷现在确实不偷整车了。手续摆在那儿——车上牌、实名、车架号电机号全绑公安系统，偷了没法洗白，路上跑着就是个移动的靶子。监控又是一层，满大街都是眼睛。智慧城市那套玩意儿，把路都织成了网。所以现在仅剩的小偷，全盯上了电瓶。那玩意儿体积小、没实名、一拎就走，转手也容易。锁车身？说实话，人家根本不动你车身，拧开螺丝三分钟卸块电瓶，比你开锁还快。这也是为啥好些人心态放平了——与其锁个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机械锁**），不如把电瓶那口子捂严实点。
我去配钥匙那天，锁匠阿荣坐店里嗑瓜子，说现在他这行当快成古董了。早年一天能配出去四五十把，现在一周也开不了几回张。前阵子他儿子结婚，他还想把手艺传下去，教了俩礼拜，孩子学是学会了，扭头去送了外卖，一辆新车，也不带锁。他儿子跟他说，爸，你那锁我带着呢，搁车筐里当吉祥物。
电瓶那头，老周自己加装了一个防盗钢板，用四颗异形螺丝拧死的。他拍了拍那块板子，说这就够了。我说那要是人家带切割机呢。他说，那就让他切。
话虽这么说，有几处地方他还是会乖乖上锁。老旧小区那种黑咕隆咚的背街小巷，连路灯都时亮时不亮，这种地儿智能报警响了也没人听见，他老老实实把龙头锁拴上再加一道U型锁。他出远门，车扔在火车站一宿不挪窝，那也算——超过**8小时**没人照看，风险就往上涨，钥匙肯定拔掉，锁头也全挂上。还有他那辆旧车，2019年之前的老款，没有定位、没有围栏、只有最基础的机械锁，那就不敢托大，走哪儿锁哪儿。（**2019年之前**的老国标车，没有芯片也没有北斗，防盗全指望着那把铁疙瘩。）
其实我也有点拿不准。他说那种刺耳的报警声，现在街边每天都响几次，有时候是猫蹬的，有时候是风刮的。狼来了喊多了，人都麻木了，真出事的时候，那个警报到底还能拦住几个人？他也没答，就低头捣鼓他那块防盗板。有可能是我的错觉，他那个新电瓶的接线柱上，缠着一层反光的胶带，看起来像是刚换过。
反正他没解释。隔壁楼王婶说，上礼拜她看见两个小伙子，大白天抬着一块电瓶往面包车上扔，看见她也不躲。她说出来，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了一下午，说报警、说物业、说监控调没调。末了也没个下文。
太阳快落山了，楼下广场的电动车越停越多，都在等着各自的主人下来。人家拔钥匙转身就走的那个干脆劲儿，你看着看着，也会觉得好像没什么好担心的。又有几个锁芯，要在车筐里烂掉了。
不知道明年它们还能不能拧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