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了三四秒。
沈琪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着。
她手里还攥着保时捷的车钥匙，钥匙扣上那个银色的小马标志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姐，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又说了一遍。
「我说，沈琪，这车是你自己买的吗？」
01
事情是这样的。
上周四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沈琪买了辆保时捷，要请全家人吃饭。
「在希尔顿订的包间，你舅妈可高兴了，说琪琪出息了，自己做生意赚了大钱。」
我妈的语气里带着点酸，又带着点「你看看人家」的意思。
我听了没吭声。
「瑶瑶，你听见没有？周六晚上六点，你别迟到。」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沈琪是我堂妹，比我小三岁。我俩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算不上多好，但面子上一直过得去。
她这人吧，怎么说呢。
从小就好强。什么都想比别人好，比不过就难受，难受了就要想办法找补回来。
小时候比成绩，比不过我就比谁的衣服贵。长大了比工作，比不过我就比谁嫁得好。
现在又比上车了。
我翻了翻手机，看到沈琪发在家族群里的照片。
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她戴着墨镜站在车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
底下亲戚们一片夸，舅妈回了十几条语音，每条都是五十多秒。
我点开听了一条，大意是「我们琪琪就是厉害，白手起家，全靠自己」。
白手起家。
我反复看了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下。
02
周六下午五点，我收拾好准备出门。
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我妈要是看见我这身打扮，肯定又要念叨。
但我是故意的。
出门前，我翻了一下手机相册，找到一张截图。
看了一眼，又关上。
然后打了辆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挺能聊的。
「妹子，去哪儿啊？」
「希尔顿酒店。」
「哟，参加宴会啊？那怎么不自己开车去？」
「没车。」
「那怎么不打车去好点儿的地方？我给你说，去希尔顿吃饭的，都开豪车，你打车去多没面子。」
我笑了笑。
「没事，我就是去看戏的。」
司机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到了希尔顿门口，我下车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旋转门前。
沈琪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件香奈儿的套装，手里拎着个爱马仕的包。
她男朋友周岩从副驾驶下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我站在出租车旁边，看着他们。
沈琪一抬头，看见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
「姐，你怎么打车来的？你那辆大众呢？」
03
「卖了。」
我走过去，随口说了一句。
沈琪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说：「哎呀，卖了干嘛，好歹是个代步车。」
我没接话，跟着她往里走。
包间在十六楼，挺大的，能坐二十个人。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舅妈坐在主位旁边，看见沈琪进来，立刻站起来。
「琪琪来了！快，快坐这儿。」
然后看见我，点了点头。
「瑶瑶也来了啊。」
那个「也」字，咬得特别轻。
我笑了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外婆坐在我对面，冲我招招手。
「瑶瑶，过来坐这边。」
我摆摆手，说这边挺好的。
其实我知道外婆心疼我。我妈去世得早，我爸又常年在外地，我一直一个人过。外婆总觉得我可怜，每次家庭聚会都要多照顾我一点。
但我今天不想坐前面。
我想坐角落里，看清楚每个人的脸。
人差不多到齐了。舅妈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顿饭，是我们琪琪请的。她最近做生意赚了钱，买了辆保时捷，就想请家里人都来热闹热闹。」
「我们琪琪从小就懂事，现在长大了，更出息了。」
「来，大家一起喝一杯，祝贺琪琪！」
所有人都举杯，我也跟着举了举。
沈琪站起来，脸红扑扑的，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谢谢大家，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运气好。」
「这辆车是我自己挣的第一辆豪车，所以特别想请家里人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讲真，她演得挺像的。
要不是我提前知道了一些事，我可能就信了。
04
菜上来了，一道接一道的。
海鲜、牛排、龙虾，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舅妈一直在夸沈琪，说她的生意做得有多大，每个月能赚多少钱，最近又签了几个大单子。
沈琪就在旁边笑，偶尔谦虚两句，但那个谦虚怎么看怎么假。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运气好，遇到了几个好客户。」
「这辆车落地八十多万，我觉得还行，先开着，等明年再换辆更好的。」
周岩在旁边给她夹菜，一脸宠溺。
「琪琪就是这么谦虚，其实她特别努力，经常熬夜加班，我看着都心疼。」
我低头吃菜，没说话。
表姐张悦坐在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瑶瑶，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我看你今天打车来的，车呢？」
「卖了。」
「卖了干嘛？你不是刚买没两年吗？」
「缺钱。」
张悦愣了一下，没再问。
沈琪大概是听见了，隔着几个人冲我喊了一句。
「姐，你要是缺钱跟我说啊，我最近手头还行，能借你点儿。」
她这话说得特别大声，整个包间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抬起头，笑了笑。
「不用，我有钱。」
「哎呀，姐，你别跟我客气，咱们是一家人。」
「真不用。」
沈琪摇了摇头，一脸「你怎么这么倔」的表情。
舅妈在旁边接了一句。
「瑶瑶啊，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就说，别自己硬撑着。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那个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在说「你看看你，过的什么日子。」
我没接话。
外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舅妈，嘴动了动，没说话。
05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琪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我旁边。
「姐，咱们好久没好好聊聊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姐，其实我一直挺佩服你的。你一个人在这城市打拼，不容易。」
「我现在做生意赚了点钱，就想着咱们姐妹俩能多走动走动。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特别真诚。
但我知道，她不是来关心我的。
她是来让我难堪的。
从小到大，她就是这个套路。先捧你，再压你，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不如她。
「姐，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想靠自己买一辆好车。现在呢，还打算买吗？」
「暂时不买。」
「也是，现在车也挺贵的。要不这样，我这辆保时捷你先开着？反正我平时也不怎么用。」
她说着，把车钥匙放在我面前。
包间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舅妈嘴角带着笑，等着看我怎么接。
外婆有点着急，冲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别答应。
我低头看了看那把车钥匙。
银色的小马标志，确实挺好看的。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沈琪。
「琪琪，这车多少钱买的？」
「落地八十三万。」
「全款？」
「对啊，全款。」她笑得特别自然，「分期太麻烦了，我直接一次性付清的。」
我点了点头。
「那你那个公司，一个月能赚多少？」
「看情况，好的时候十来万，差的时候也有五六万。」
「这么厉害。」
「还行吧，运气好。」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
「琪琪，你那个公司叫什么来着？」
「盛琪商贸。」
「哦，对，盛琪商贸。」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她。
「那我问你，这个公司，三个月前法人代表还是周岩的父亲，注册资本才五十万，上个月账上流水一共就七万多块钱——你拿什么买的八十万的车？」
沈琪脸上的笑凝固了。
她盯着我手机屏幕上的工商信息截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舅妈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周岩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看着沈琪。
「这车，是你自己买的吗？」
06
沈琪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姐，你……你这是从哪儿弄的？」
「这个你别管。你先回答我，这车是你自己买的吗？」
她没说话。
我替她说了。
「是周岩买的吧？确切地说，是周岩家里出钱买的。你一分钱没出，挂的你名下而已。」
「这车跟你那个公司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那个公司，到现在为止就接过两个小单子，加起来不到十万块钱。你租的办公室，一个月三千，员工就一个兼职的大学生。」
「你每个月赚的钱，连你自己那身香奈儿都买不起。」
沈琪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周岩站起来。
「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车是我买的不假，但也是我们的共同财产，琪琪……」
「你坐下。」
我看了他一眼。
「我还没说完。」
周岩愣了下，下意识就坐回去了。
我继续看着沈琪。
「你请全家人吃饭，说是庆祝你买车。你舅妈在旁边帮你吹，说你白手起家，全靠自己。」
「你有没有想过，这桌饭钱谁出？」
「一万二。你那个公司账上够付吗？」
沈琪的手在抖。
她攥着桌布，指节发白。
「姐，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突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从小就比不上你，现在好不容易有辆车，你就非要拆穿我吗？」
「我何曾跟你比过？」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静。
「是你一直在跟我比。从小比到大，比成绩、比工作、比嫁人、比车。」
「我从来没跟你比过。但你每一次都要踩我一脚，显得你比我好。」
「今天你请我来，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07
包间里炸了锅。
舅妈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指着沈琪。
「琪琪，你姐说的是真的吗？」
沈琪哭得说不出话。
周岩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舅妈转头看我。
「周瑶，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查琪琪？你安的什么心？」
「舅妈，我没查她。」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是不是早就盯上她了？」
我笑了。
「说来也巧。我一个朋友正好在工商局上班，前阵子吃饭，她随口提了一句，说有个叫盛琪商贸的公司，法人变更了三次，流水特别干净，看着像洗钱的。」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琪琪在群里发照片，说买了保时捷，我就好奇查了一下。」
「一查，就查到了。」
其实我说的不全是真话。
我不是偶然查到的。
我是特意查的。
但不是为了害她，是因为我本来想帮她。
三个月前，外婆跟我说，沈琪最近在做生意，找她借了二十万。
外婆的养老钱。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说什么。只是托人查了一下盛琪商贸的背景。
结果一查，发现这公司就是个空壳。
二十万，估计早就花光了。
但我今天没打算提这件事。
外婆的二十万，我可以不要。但我不想让外婆知道，她疼了二十多年的孙女，骗了她的养老钱。
舅妈听完，脸都绿了。
「洗钱？你说琪琪洗钱？」
「我没说她洗钱，我说她的公司看起来像洗钱的。至于到底是不是，得让工商局查。」
「你——」
沈琪突然不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让你说实话。」
「好，我说实话。」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车是周岩买的。公司确实不赚钱。我买这辆车，就是想让大家看得起我。」
「我受够了。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拿你跟我比。你考大学的时候，我舅妈就说，你看看你姐，再看看你。你找工作的时候，她又说，你看看你姐，再看看你。」
「你嫁了个好老公，买了房，买了车，什么都比我好。我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好不容易找了个男朋友，他家里条件好，给我买了辆车，我就想显摆一下，怎么了？」
她说完，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是真的哭了。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08
「你说完了？」
她没说话，低着头哭。
「你说我嫁了好老公，买了房，买了车。那你知不知道，我离婚了。」
沈琪猛地抬起头。
包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外婆站起来，声音发颤。
「瑶瑶，你说什么？」
「外婆，我离婚了。三个月前的事。」
「那……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不想让你们担心。」
我笑了笑，但那个笑我自己都觉得难看。
「他出轨，我提的离婚。房子是他婚前买的，我没要。车是贷款买的，卖了还债。」
「所以我现在没车、没房、一个人过。」
「我打车来，是真的没车开。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
沈琪愣愣地看着我。
「姐……」
「你刚才说，所有人都拿你跟我比。你以为我过得比你好，所以你要追上我，要比过我。」
「但你不知道，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我的人生会变成这样。我明明那么努力，为什么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她，语气很轻。
「琪琪，你非要跟我比。但你比来比去，比的都是假的。」
「我好的时候，你羡慕我。我不好的时候，你不知道。」
「你为了让我羡慕你，借钱买车，办假公司，请全家人吃饭，演这一出戏。」
「你累不累？」
沈琪没说话。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
周岩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姐，我……」
「你别叫我姐。周岩，我问你，这辆车是你家买的，为什么要挂琪琪名下？」
周岩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因为你们家想让她当法人，出了事她扛着，对吧？」
周岩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个公司，法人变更好几次，最后落在琪琪头上。你们家是做生意的，知道里面有风险，所以不想让自家人担。」
「琪琪什么都不懂，高高兴兴接了法人，以为你们对她好。」
「其实你们是把她当挡箭牌。」
舅妈听完，转头瞪着周岩。
「周岩，瑶瑶说的是真的吗？」
周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琪突然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轻，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姐，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懂。」
09
「我从小就想跟你一样厉害。」
沈琪坐下来了，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考大学，我也考。你学金融，我也学金融。你进了大公司，我也想去大公司。但我没那个能力，面试了七八家，都没过。」
「后来我就去做销售，做不好，又去做行政，工资低得可怜。」
「周岩家里条件好，我就想着，嫁给他也行。他家里让我做法人，说这样方便做生意。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们给我买车，我高兴得睡不着觉。终于有一件事，我能比得过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结果你告诉我，你离婚了，你过得不好。」
「我比了半天，比的是一团空气。」
她说完，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自嘲。
「姐，我是不是特别可笑？」
「不可笑。」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你只是选错了参照物。你的人生，不是活给我看的。」
「你也不用活给任何人看。」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舅妈坐下了，脸色很难看，但没再说话。
外婆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瑶瑶，你离婚了怎么不跟外婆说？你一个人扛着，多难受。」
「外婆，我没事。」
「哪里没事？你瘦了那么多。」
外婆摸了摸我的脸，眼睛红了。
我赶紧转移话题。
「不说我了。琪琪，这顿饭你打算怎么办？」
沈琪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桌上的菜。
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龙虾壳堆了一盘子，牛排还剩两块。
「我……我付吧。」
「你那公司账上有钱吗？」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行了，这顿我请。」
我站起来，拿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付款码。
「姐，别——」
「一万二，我付得起。」
我付了款，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
「琪琪，这顿饭我请你。但你记住，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你想过好日子，靠自己。别靠男人，别靠家里，别靠虚荣。」
「车是周岩家买的，你最好跟周岩把这件事说清楚。法人该换就换，别替别人扛。」
沈琪点了点头。
10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希尔顿门口，等出租车。
沈琪跟在我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保时捷的钥匙。
「姐，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打车。」
「姐——」
她犹豫了一下，把钥匙递给我。
「这车，我给你开。反正也不是我的。」
「琪琪，这车是你的。」
「不是，是周岩家买的。」
「挂你名下，就是你的。你拿着，别给别人。」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姐，我一直以为你瞧不起我。」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说什么？」
「说你过得不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我过得不好？你是我的参照物吗？」
她也笑了，眼泪跟着笑一起出来。
「对，我不是你的参照物。你也不是我的。」
出租车来了。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冲她摆了摆手。
「走吧，回去好好想想。你那个公司，要么好好做，要么关了。别给人当挡箭牌。」
「知道了。」
「还有，把那二十万还给外婆。」
沈琪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我笑了笑，跟司机说了地址。
车开走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沈琪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攥着那把车钥匙，站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回去就跟周岩提了分手，把法人转让了，保时捷也没退，自己开了个网店，慢慢还外婆的钱。
至于周岩家里那摊子事，后来被工商查了，但因为沈琪已经退出了，跟她没关系。
她后来给我打电话，说：「姐，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那天没拆穿我借外婆钱的事。」
我说：「那是你的事，你自己还。」
她笑了。
「已经还了一半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忽然想起外婆那天跟我说的一句话。
「瑶瑶，你和琪琪，都是好孩子。只是走了不同的路。」
路不同没关系。
别走岔了就行。11
过了大概两个月，沈琪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约我出来吃饭，说有事要跟我说。
我说行，就在我家楼下的兰州拉面馆。
她来的时候，开的是那辆保时捷，但穿了一身很普通的T恤牛仔裤，妆也没怎么化。
我差点没认出来。
「姐。」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外婆的钱，还完了。」
我愣了一下。
「全还完了？二十万？」
「嗯。」
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卡里有一万二，上次你帮我付的饭钱。还有二十万，我直接还给外婆了。」
「你哪来的钱？」
「网店赚的。还有，我把车贷还清了，以后不欠任何人了。」
她说着，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笑，是给别人看的。现在她笑，是自己的。
「你那个网店，卖什么的？」
「卖衣服。我自己去批发市场拿货，一件一件卖。开始的时候一天就卖两三件，后来慢慢做起来了。」
「一个月能赚多少？」
「好的时候三四万，差的时候一万出头。」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跟你以前比不了，但我觉得挺好的。」
「你跟我比什么？」
我笑了笑，把卡推回去。
「饭钱我收下。其他的，你自己留着。」
「姐——」
「听我说完。你现在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等你以后真赚了大钱，再请我吃顿好的。」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姐，你变了。」
「我哪儿变了？」
「你以前什么都不跟我说。现在你愿意跟我说话了。」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
其实她说得对。以前我什么都不说，是因为我觉得说了也没用。没人能帮我，说了只会让别人担心。
但现在不一样了。
离婚之后，我反而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越藏着掖着，别人越觉得你过得不好。你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确实过得不好，反而没人能拿这个来压你了。
12
舅妈后来找我谈过一次。
她来我公司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瑶瑶，舅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站在那儿，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那天的事，舅妈做得不对。琪琪买车，我高兴过头了，在饭桌上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你那时候刚离婚，我不但没关心你，还让你难堪。」
「舅妈跟你道歉。」
她说着，把那袋水果递给我。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舅妈，我没怪你。」
「真的？」
「真的。你疼琪琪，是应该的。她是你的女儿。」
「你就不是我的侄女了？」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妈走得早，我这个当舅妈的，也没怎么照顾过你。你结婚的时候，我就随了个份子。你离婚了，我连问都没问一句。」
「瑶瑶，舅妈对不住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老了。
以前她特别要强，什么都想比别人好。沈琪的性子，其实随了她。
但现在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舅妈，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跟舅妈说。别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
她走了之后，我拎着那袋水果站在公司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好像有一块石头，终于从心里搬走了。
13
年底的时候，我去看外婆。
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毯子。
「瑶瑶来了。」
「外婆，冷吗？」
「不冷，太阳晒着暖和。」
我在她旁边坐下，给她剥了个橘子。
外婆接过橘子，没吃，看着我。
「瑶瑶，你跟外婆说实话，离婚的时候，你难不难过？」
「难过。」
「那你怎么不回来跟外婆说？」
「怕您担心。」
「你不说，外婆才担心。」
她叹了口气，把橘子放回我手里。
「你妈走得早，你爸又顾不上你。外婆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外婆，您别这么说。」
「你听外婆说完。」
她拍了拍我的手，手很瘦，但很暖。
「你从小就要强，什么都自己扛。你离婚了，自己扛着。你帮琪琪，也自己扛着。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让别人帮你一次？」
我没说话。
「外婆知道，你怕麻烦别人。但你不是麻烦，你是我的孙女。」
「你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把自己扛垮了，那才是真的麻烦。」
我低着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外婆，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她笑了，拿起那瓣橘子，慢慢吃了起来。
「知道就好。下次有什么事，记得回来跟外婆说。外婆虽然老了，但耳朵还好使，能听。」
14
第二年春天，我换了个工作。
新公司在城东，离我租的房子有点远，但工资比之前高了不少。
入职第一天，沈琪给我发了条微信。
「姐，新工作怎么样？」
「还行。」
「什么公司啊？」
我给她发了定位。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骑着个电动车停在我公司楼下。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个东西。」
她从电动车后座的箱子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我。
「什么？」
「新衣服，我网店卖的。你穿着上班，就当给我打广告了。」
我打开一看，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料子不错，款式也简单大方。
「这个多少钱？」
「不要钱，送你。」
「不行，我给你转。」
「姐——」
她按住我的手，特别认真地看着我。
「你给我转了二十万的机会，我都没给你。你让我送你一件衣服，怎么了？」
「我什么时候给你二十万的机会了？」
「上次在拉面馆，你把卡退给我了。那二十万，我后来拿去进货了。要不是那批货，我网店也做不起来。」
她说着，笑了一下。
「所以这件衣服，算我给你的分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真的变了。
以前她送我东西，是让我难堪的。现在她送我东西，是真的想让我高兴。
「行，那我收下了。」
「穿好看点，给我拍张照。」
「知道了。」
我穿上那件衬衫，在办公室的镜子前拍了张照片，发给她。
她回了三个大拇指。
15
四月份，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周瑶女士吗？」
「是我。」
「我是周岩的母亲。」
我愣了一下，差点把电话挂了。
「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您见一面，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我本来想拒绝的，但她说了一句让我改了主意。
「是关于琪琪的事。」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厅。周岩的母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很深。
「周女士，谢谢您肯来见我。」
「您说吧。」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
「琪琪跟我们周岩分手之后，我们周岩一直很消沉。他以前不懂事，让琪琪做法人，差点害了琪琪。这些事，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一直想跟琪琪道歉，但她不接我电话。」
「您能帮我跟她说一声吗？」
我看着周岩的母亲，想了想。
「阿姨，您想道歉，是您自己的心意。但琪琪接不接您的电话，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帮您转达，没问题。但您别指望我劝她。」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是您儿子对不起她。我不能替她原谅任何人。」
周岩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
她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
「谢谢您。」
我回去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沈琪。
沈琪听完，沉默了很久。
「姐，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他吗？」
「这个你问我没用。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
「我其实早就不恨他了。但我不想再见他。」
「那就别见。」
「他妈妈……」
「他妈妈找你，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你。但愧疚是她的，不是你欠她的。你不用为了她的愧疚，去委屈自己。」
沈琪看着我，忽然笑了。
「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一直都这么厉害。」
「得了吧。」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给周岩的母亲发了条短信。
「阿姨，我原谅他了。但我们就到这里吧。」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长长地吐了口气。
「舒服了。」
「这就舒服了？」
「嗯。以前总觉得欠别人什么，现在发现，谁也不欠谁的。」
16
六月份，外婆过生日。
全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饭。这次不是在希尔顿，是在外婆家楼下的一家小饭馆。
舅妈订的包间，不大，坐十个人刚好。
沈琪来的时候，开的还是那辆保时捷，但她停好车之后，特意走过来跟我一起进门。
「姐，今天咱俩坐一起。」
「好。」
外婆坐在主位上，看着我们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菜上来了，都是家常菜，不是什么贵的东西。
舅妈站起来，端着酒杯。
「今天妈过生日，咱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就是最开心的事。」
「琪琪现在网店做得不错，瑶瑶换了新工作，都挺好的。」
「妈，您放心，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外婆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沈琪。
「琪琪，瑶瑶，你们俩过来。」
我们俩走过去，蹲在外婆旁边。
外婆一手拉着一个，声音很轻。
「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外婆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俩。」
「现在看你们好好的，外婆就放心了。」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们俩要互相帮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琪眼眶红了，使劲点了点头。
「外婆，我知道了。」
「瑶瑶呢？」
「外婆，我也知道了。」
外婆笑了，松开我们的手，拿起筷子。
「行了，吃饭。」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琪开车送我回家。路上她忽然说了一句。
「姐，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什么都挺好的。你过你的，我过我的。谁也不跟谁比，但谁也不会不管谁。」
「你说得对。」
她把我送到楼下，我下车的时候，她叫住我。
「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打车来赴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打车怎么了？打车挺好的。」
「是啊，打车挺好的。」
她也笑了，冲我摆了摆手，开车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转身往家走。
忽然想起那天在外婆家，外婆跟我说的一句话。
「瑶瑶，你和琪琪，都是好孩子。只是走了不同的路。」
路不同没关系。
走着走着，就走到一块儿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