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4万。这不是段子,是南京一家汽修门店老板吕艳庆最近挂在嘴边的新业务节奏“没有成本诶,一天4万,很不错了,对吧?”
可在同一座城市,另一位修了30多年车的王飞,正把自己“躺”在沙发上。他说店里一天只剩三四辆,忙的时候8个人都不够,现在裁到三个人,还得轮流躺着“睡大觉”。
同是汽修,冷热像从地心到冰面。问题只剩一个:新能源来了以后,手艺人还能不能靠技术活下去?
2023年至2025年,全国已有8万多家传统汽修厂倒闭,接近行业总量的五分之一。
这组数字看起来像统计,但落到人身上,就是王飞那种“原先排队十几辆、现在一天三四辆”的断崖。
王飞经营了20多年汽修厂,在南京有段时间算得上“稳”。他不是没努力。门店也开着,工位也在,举升机也还亮着电源灯。可车呢?
他给的画面很直白:以前店门口能排出十几辆车等维修保养;如今生意少到只能看看隔壁粮油店对方以前五台油车每月来做保养,一年少说花3万,现在全换成电车,仿佛“整年都快没见过”。
这就是最扎人的反差:你以为时代会把你的客户换个方式继续付费,结果它把需求直接带走了。
态途养车在南京西门子路,门店面积不小。它的创始人吕艳庆说,自己最近找到一门“新生意”。
听起来像是把传统汽修的门槛拆开:不需要任何新能源车企的授权,也不需要复杂技能,只要采购一些不算昂贵的设备,就能帮续航衰减的车主恢复电池性能。车主愿意掏数百元。
而且她说得很轻松:“没有成本诶,一天4万,很不错了,对吧?”
在传统汽修圈里,这句话像泼了一盆温水。因为最近几年,很多同行感受到的不是温度,而是“另一种温度”:冷。冷到连维修预约都排不上。
王飞的情况就是典型的“需求消失”。但他自己也承认,原因不止一条。
一方面,他的老客户里有不少来自房地产等传统行业。对方行业不行、车不怎么跑,车自然就少上路,自然也少来做维修。
另一方面,他理解新能源车确实更不容易出机械故障。发动机、变速箱那类需要频繁维护的系统,金属壳包着的三电系统不一样更像“少折腾型设备”,故障概率更低。
可真正让他憋屈的是另一件事:就算新能源车真的出问题,很多时候也轮不到他这种传统店来修。
说到这里,王飞举了个例子,情绪很真实。
去年,一位比亚迪车主因为暖风系统失灵来到他店里。王飞判断问题大概率在暖风水泵上,于是提议换一个。工程不算复杂,但车主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把车开去4S店。
理由让王飞无奈:担心以后品牌日后以第三方维修影响电路为由拒绝质保。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信任问题。
而信任这东西,一旦被新能源时代重塑,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靠“师傅手艺”续命。
吕艳庆后来在和车主沟通里发现:很多新能源车主对“修车”这件事已经换了理解方式。
燃油车时代,坏了就是机械问题,换件、维修,问题往往就解决。
可新能源车在他们眼里更像一台“大型电子设备”。车上有上百个ECU,系统可以OTA升级。一旦外部非法接入,可能出现固件篡改、功能失灵,甚至引发安全事故。
于是很多车主会默认:以前修燃油的老师傅,未必能把新能源修到“系统认可”的状态。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过去大家看的是“你修好没有”;现在很多人看的是“系统承不承认这次维修”。
王飞更直接地把这种差别说成“仪表盘的烦恼”。
比如换车灯,4S店也许会告诉你:这个你可以在外面换。听起来很宽松。
但麻烦在后面。灯换完以后,车辆系统里可能会留下故障码。故障码不消除,仪表盘就会持续闪烁故障提示灯。
而消除故障码,需要厂家授权的设备。车主开车谁能忍?于是又回到4S店那套流程里。
轮到第三方店,情况往往是:你以为灯已经换了没问题,但对方会说安装流程不符合厂家标准,需要重新拆装,故障码才能消除。
于是额外工时费又出现。最后车主一算账:在4S修一开始可能更划算。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第三方店觉得门槛高:权限不开放、配件渠道限制、授权门槛高。
有人甚至把它理解成“技术垄断”。但吕艳庆给出的说法更冷静:车企到底是在“刻意消灭维修市场”,还是在“优先构建服务体系”,得先看车企对售后的核心定位。
我们没法替任何车企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车企对此三缄其口。吕艳庆也说,团队去问了4家新能源车企,对方都婉拒。
可她又补了一刀现实:新能源维修市场未必像外界想得那么赚钱。就连获得授权的4S店或售后中心,很多时候也赚不到动力电池维修的钱。
“严格来说,只有造电池的人才真正有资格修电池。”吕艳庆说。主机厂碰到电池问题,最后往往还是要送回宁德时代这些电池厂,或指定授权维修中心处理。
而且“就目前来看,还没有什么利润。哪怕投资一个电池维修授权点,很多也是亏的,因为真正需要维修电池的车辆还没有那么多。”
换句话说:市场不是被一脚踢进冰箱的,更像是温度还在“低水平试运营”。你想吃大蛋糕,但蛋糕还没长全。
那行业能力够不够成熟?这才是更刺人的问题。
王飞在2022年专程去常州进修新能源车维修技能。他当时很笃定:“都能修。”
但当我们问他具体学了哪些知识,他的回答却有点无奈:由于长期修不到新能源车,很多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这听上去像“人懒了”。但更像是:你不常上战场,训练再多也用不上。
吕艳庆同样提到“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难题。她可以去招聘能修新能源车的师傅,但你能保证招来之后就有车给他修吗?
而且传统汽修行业靠师徒制传帮带,现在师傅本来就难找,让从零开始搭新能源生态更难。
所以第三方维修厂的困境,不只是权限没给,而是“体系没长起来”。车没来、修不了,能力就养不出规模。能力不规模,车更不会送来循环把人困在原地。
政策反而在某些方向推动“开放”。
今年4月,《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正式实施,要求车企向符合条件的第三方维修企业开放相关技术信息。
这意味着未来确实存在“被允许”的可能。
但对像王飞这样的老师傅来说,讨论再多也没用。因为他需要的是现在的车、现在的工时、现在能不能发工资。
行业里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问题是:寒冬还要持续多久?当车企最终放松对维修体系、软件权限和用户入口的限制后,依靠老师傅经验成长起来的传统汽修厂还能剩下多少空间?
在这种问题面前,吕艳庆给出的是“自己先活下来”的路线。
她说从整个新能源车售后市场看,能做的业务主要有四块:轮胎和底盘、轻改装、钣金喷漆,以及三电系统。
三电系统因为技术和授权门槛较高,短期内很难变成大多数第三方维修厂的机会。值得争的,更多是前三项。
态途养车就往轮胎和底盘这类方向加码。她打算继续投资四五十万改造门店,把轮胎库存提升到3000条,做成轮胎仓储式销售中心。
吕艳庆提到一个行业参考:途虎也是做轮胎连锁的。“只要诞生一家上市公司,就说明方向是对的。”
同时她也吐槽同行:“卖轮胎低毛利、走量。”不少传统修车厂老板看不上,因为他们习惯了过去汽修动不动50%以上的毛利率,不愿意干这种苦活累活。
这也是行业分化最现实的一点:不是谁更懂车,而是谁更愿意把生意从“高毛利少量”改成“低毛利走量”。
关于那门“没有成本、一天4万”的电池修复生意,吕艳庆本人却没有打算无限放大。
她说得直白:没有门槛,很快就会被卷到亏损,可能就赚一年红利。
她更在意的是战略意义通过小切口进入新能源车相关业务,让车主先建立起“你能修新能源”的认知。只有认知建立了,后面才可能转到更深层的业务;也能形成招人、培养的飞轮。
听上去像“先种树再收果”。但车主如果不来,你连果都没地方种。
她还提到一件更现实的判断:未来真正能活下来的第三方维修厂,大概率不是过去那种“什么车都修、什么活都接”的街边夫妻店。
更可能是专项维修中心、新能源专修门店、区域连锁企业,或者更专业化的机构。
王飞则看起来更平静。他似乎已经接受自己被挤到新能源时代边缘。
他笑着说:他们能活下来“全靠成本低”,除了给小师傅开工资,上个月水电费只花了一百多块。因为业务少嘛。
他盘算还能撑几年再退休,也庆幸早年买下这间店铺至少现在这间店还是能“让人活着”。
最后回到一个更残酷的预兆:王飞提起2000年初南京还有一家汽修学院教技术,但2008年之后关闭了。
王飞回忆时带着点冷意:“缺少生源。”
今天再看,这所学校的倒闭可能早就预示了老师傅们的结局。只不过那时生意太好,没人当回事。
所以你看,行业从来不缺“技术”。缺的是车流、权限、信任、以及持续出现的订单。等订单消失,再好的手艺也会变成“用不上”的老古董。
如果连修电池都“利润不大”、权限仍像门槛一样紧,第三方汽修厂到底要靠什么活下去?
是靠车主愿不愿意相信,还是靠车企愿不愿意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