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油烟机嗡嗡响着,炒菜声噼里啪啦。
李建军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桌,擦了擦手。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他爸李德贵坐在主位,正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散装白酒。
他妈王秀英端着两碗饭从厨房出来,一碗堆得冒尖,是给儿子的。
“建军,快坐下吃。 ”王秀英把饭碗推到他面前。
李建军刚拿起筷子,他爸开口了:“你张叔今天在村口碰见我,问起你工作的事儿。 ”
李建军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儿子,就是去年大专毕业那个,在苏州电子厂,一个月到手六千五。 ”李德贵没看儿子,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包吃住,年底还有奖金。 ”
王秀英赶紧打圆场:“建军这工作也挺好,在省城,大企业。 ”
“好啥好? ”李德贵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桌上的碗碟轻轻震了一下,“四千八! 说出来我都嫌丢人! 当初供他上学花了多少钱? 我跟你妈省吃俭用,他上大学那四年,我连瓶像样的酒都没舍得买。 结果呢? 去车间拧螺丝! ”
李建军低着头,米饭在嘴里嚼着,没什么味道。
他咽下去,嗓子眼发干。
“爸,那是实习期。 ”他声音有点哑,“转正了能涨。 ”
“涨到多少? 五千? 六千? ”李德贵转过脸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你知不知道村里人现在怎么说? 说老李家供出个大学生,最后跟没上过学的一样,进厂当工人。 你刘婶家的二小子,高中都没读完,在深圳送外卖,一个月也能拿七八千。 ”
王秀英在桌子底下踢了李德贵一脚。
李德贵没理会,继续说:“你张叔还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郑州搞中介,能介绍去铁路局当临时工,虽然没编制,但名声好听。 叫你赶紧把现在这活儿辞了,回家来等着。 ”
“我不辞。 ”李建军说。
“你说啥? ”
“我说我不辞。 ”李建军抬起眼,看着父亲,“那工作是我自己找的,合同签了。 ”
“你签了合同能咋? 赔钱? 赔多少? 家里给你出! ”李德贵声音高了,“你就非得在省城那个破车间里耗着? 让人戳你爹脊梁骨? ”
李建军放下筷子。
厨房水管有点滴水,嘀嗒,嘀嗒,声音很清晰。
他想起今天在车间,组长拍着他肩膀说:“小李,这批电池包壳体装配你盯紧点,螺丝扭矩必须按标准来,差一丝都不行。 新能源车,安全第一。 ”他手上还留着拧完最后一颗螺丝时,电动扳手微微发烫的感觉。
“爸,我学这个的。 ”他说。
“你学啥了? 车辆工程? 多好的专业! 结果呢? 人家车企不要你,说你对口不对口? 电池厂你也进不去,嫌你学校不是重点? ”李德贵越说越气,“两头堵死! 那你上大学图啥? 就图个文凭好看? 现在连好看都不好看了! ”
王秀英赶紧给儿子夹了块鱼:“建军,吃鱼。 你爸也是为你好,怕你在外面吃苦。 那车间活儿累不累? 一天站几个小时? ”
“八小时。 ”李建军说,“有时候加班。 ”
“你看! ”李德贵像是抓住了证据,“八小时站着,加班还没多少钱。 图啥? 回来去铁路局,坐办公室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说出去体面。 你都快二十六了,该说媳妇了。 就你现在这样,谁家姑娘愿意跟你? ”
李建军没说话。
他想起上个月同学聚会,在省城工作的几个同学都来了。
王浩在一家新能源汽车品牌做售后技术支持,一个月底薪加补贴九千多。
赵磊去了一家电池材料公司,搞研发助理,起步八千。
吃饭的时候大家聊起来,听说他在总装车间,气氛微妙地安静了几秒。
王浩打了个哈哈,说“从基层干起也挺好,踏实”。
可他看见赵磊低头玩手机,嘴角撇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王浩拍拍他肩膀:“建军,有啥需要帮忙的说话。 ”他知道王浩是真心,但那句话听着更像安慰。
手机震了一下,是车间的工作群。
组长发了明天的工作安排,他被分到电池模组安装线。
后面跟着一条@全体的消息:最近质量检查,发现三起螺丝未按标准扭矩紧固的情况,扣了绩效。
大家务必仔细。
他回了个“收到”。
李德贵还在说:“……你妈心脏不好,天天为你这事睡不着觉。 你就不能让她省点心? 辞了工作回来,先把铁路局那个机会抓住。 哪怕临时工,那也是铁路上的人。 说出去,咱家在村里也能抬得起头。 ”
“抬不起头。 ”李建军突然说。
“啥? ”
“我说,我现在这样,让全家在村里抬不起头。 ”李建军看着父亲,语气很平静,“我知道。 张叔问,刘婶也问,村口下棋的老头们都在议论。 李德贵的儿子,大学生,在省城拧螺丝,一个月四千八。 丢人。 ”
李德贵被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一时语塞,脸涨红了。
“可这工作,是我投了四十七份简历,面试了九次,唯一一个给offer的。 ”李建军慢慢说,“公司包住,四人一间宿舍,有空调。 食堂一荤一素一汤,八块钱。 我每个月能攒下两千。 车间是累,流水线不停,就得跟着动。 但组长老周说,我手稳,学得快,下个月可能调我去质检岗学看图纸。 ”
王秀英眼睛有点红:“孩子,你受委屈了。 ”
“不受委屈。 ”李建军摇头,“就是普通工作。 跟我一起拧螺丝的,有中专毕业的,也有以前在别的厂干过的。 他们都说,这活儿比在电子厂强,没那么刺鼻的化学味儿,车间通风好。 加班有加班费,一小时二十二块五,上个月我加了三十个小时,多拿了六百七十五。 ”
他顿了顿:“爸,你让我去铁路局坐办公室,我去了能干啥? 我也不会写材料,不会搞接待。 人家让我端茶倒水,我就去端茶倒水? 一个月可能也就三四千,还不一定包住。 在村里是听着好听,可我自己呢? ”
李德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明天全省大部分地区晴转多云。
“我在车间,拧的每一颗螺丝,装的每一块电池模组,最后都会装到车上。 ”李建军声音不高,但很稳,“那车可能卖到山东,卖到广东,或者就在省城跑。 虽然我就是个拧螺丝的,但我知道那车有我干的活儿。 铁路局临时工,听着体面,可我自己心里知道,那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
王秀英抹了抹眼睛:“孩子说得对。 他喜欢就让他干吧。 又不是偷又不是抢,正经工作。 ”
李德贵闷头喝了一口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随你吧。 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软了。
李建军重新拿起筷子:“爸,妈,吃饭吧。 鱼凉了腥。 ”
吃完饭,李建军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水很凉,洗洁精泡沫冲干净后,手背皮肤有点发紧。
他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不大,书架上还摆着大学时的课本,《汽车构造》、《电动汽车技术》、《电池管理系统》。
最边上是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里面记着大四找工作时的各种信息:哪些车企招电池方向的,要求是什么,投递日期,面试反馈。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现在这家公司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下面用红笔标注:实习期六个月,月薪四千八,转正后基础工资五千二,绩效另算。
住宿免费,工作餐补贴。
合上笔记本,他打开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一万三千六百二十四块八毛。
其中一万是过年时爸妈硬塞给他的,让他“在省城别太省,该吃吃”。
他一直没动。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是在放一部家庭伦理剧,女人哭哭啼啼的。
远处有狗叫了两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组长老周发来的私信:“小李,睡没? 明天质检岗的老陈请假,你暂时顶他半天,跟着刘工学学怎么用扭矩枪检测。 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
李建军回:“好的周组长,谢谢您。 ”
老周很快又发来一条:“谢啥。 你小子手稳,心细,是块料。 好好干,别听那些闲话。 这行缺踏实干活的人。 ”
李建军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天花板有点旧,角落有一小片雨渍留下的黄印子。
他想起今天下班时,在厂区门口看见一辆刚下线的新能源物流车正在做最后检查。
白色的车身,侧面印着公司的logo。
几个工人围着车转,手里拿着检测仪器。
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开车的是个老师傅,看见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点头。
车开走了,很平稳,没什么声音。
他当时想,这车的电池包壳体上,有三十六颗M8的螺丝是他亲手拧上去的。
扭矩要求是二十二牛米,他每一颗都打到头,扳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才松手。
就为这个,他觉得这四千八,挣得不丢人。
村里人怎么说是村里人的事。
张叔的儿子在电子厂一个月六千五,但张叔去年盖房子借钱,李德贵借给他两万,到现在没还。
刘婶家的二小子在深圳送外卖,一个月七八千,可去年骑车摔了,住院花了三万多,自己掏了一万八。
这些事,李建军都知道。
他没跟他爸说。
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螺丝得自己拧。
别人看着是原地打转,只有你自己知道,每一圈拧紧的,都是往后安身立命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