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我租了一辆八人座的车带爸妈去草原,妈一上车就喊:绕路接你哥一家,我没发火,笑着把车开到租车点:妈,你们先下车

车钥匙拿到手的时候,我爹围着那辆白色上汽大通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车门,又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他这辈子坐过最好的车,是村里老李家儿子结婚时租的那辆黑色奥迪,屁股还没坐热就到地方了。

这次我花四千八租了七天八人座,油钱过路费另算,就为带他俩去乌兰布统看草原。

我爹嘴里念叨着太贵,眼角那褶子却全挤到一块去了。

我娘拎着三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从楼道里出来,袋子往地上一墩,里头锅碗瓢盆叮当响。

她围着车头转了一圈,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急着上,先探头往第三排瞅了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了,小时候分苹果她就是这么挑的,先看哪个大。

车门拉开,我娘一只脚踩上去,扭过头冲我说,往东走,先接你哥一家。

我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吭声。

她又补了一句,你哥那辆二手捷达空调坏了,你侄子热得长痱子,你嫂子昨天在家族群里发照片了,后背红一片。

我说,妈,咱们去草原,往北走,哥家在城南,来回多绕四十公里。

我娘把蛇皮袋子往座位底下一塞,声音不高不低,四十公里咋了,你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趁这个机会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你小时候你哥背着你上学,雪地里摔了三跤都没把你放下来,现在让你绕个路你就甩脸子。

我爹在副驾驶上咳了一声,没说话,把安全带拽出来又松回去,金属扣撞在塑料壳上啪嗒啪嗒响。

我没发火。

我把车打着,挂挡,松手刹,车子平稳地滑出小区。

我娘脸上松快下来,开始翻手机通讯录要给我哥打电话。

我伸手按住了她拨号的手,笑了笑,妈,先别打,到地方再说。

车子往南开了三个红绿灯,右拐,进了我租车的那家门店。

我把车停回原来的车位,熄火,拔钥匙,下车。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我自己都意外能这么稳。

我拉开后车门,把我娘那三个蛇皮袋子一个一个拎下来,码在门店门口的台阶上。

我娘愣住了,手还保持着按手机的姿势。

妈,你们先下车。

我娘嗓门一下拔高了,你这是干啥?

我说,车我退了。

四千八的租金,人家按天扣,今天的八百我认了。

你们要去草原,让哥开他那辆捷达来接,空调修不修随他,挤不挤得下你们自己商量。

我爹从副驾驶上下来,嘴唇动了动,烟从兜里摸出来又塞回去。

我娘开始跺脚,说我不孝,说我翅膀硬了,说当年供我上大学家里借的那三万块到现在都没让我还。

她声音越来越大,租车店的小伙子从玻璃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把我爹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进他上衣口袋。

爹,这里头是两万,你跟我妈想去哪儿玩报个团,别省。

这车我本来就想好了只拉你们俩,妈要带上哥一家四口,八人座刚好坐满,可这一路加油、吃饭、住宿,哥掏不掏钱?

上次去北戴河,回来算账他装傻,我贴了三千六,妈你说亲兄弟别计较。

我爹把卡推回来,我没接,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我娘还在骂,骂着骂着声音带了哭腔,说你哥日子难,你当妹妹的拉一把怎么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看着我娘的眼睛。

妈,哥日子难是我造成的吗?

他赌钱输的那八万,你把我给他凑的五万说成是你攒的养老钱,这笔账我记着。

今天这车,要么只拉你和爸,要么谁也别坐。

出租车起步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娘蹲在那堆蛇皮袋子跟前,肩膀一耸一耸。

我爹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腰弯得像个问号。

租车店的小伙子出来问要不要帮忙,我爹摆了摆手。

手机响了,我哥打来的。

我接了,他劈头就问车到哪儿了,说嫂子已经把行李箱拖到楼下了。

我说车退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他愣了两秒,开始骂我神经病,说全家就你事多,读几年书读得六亲不认。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骂完,说了一句,哥,你去年借我那两万,这个月十五号之前还我,不然我找嫂子要。

他挂了。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点。

窗外街景往后退,国庆节的灯笼挂在路灯杆上,红得刺眼。

我攥着那张租车合同,纸边角被我捏出了汗印。

到了家,我给自己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

面汤冒着热气,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屏幕亮了七八次,我娘打的,我爹打的,我哥打的,还有一条我嫂子发的语音,我没点开。

第二天一早,我爹给我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卡收到了。

中午我娘打来电话,语气软了,说草原不去了,你哥那边他自己想办法。

我没接话,她又说,你爹想去天津看航母,你帮我们报个团吧,就俩人。

我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打开旅游软件,搜天津两日游,纯玩无购物,一个人六百八。

下单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把两个人的保险都勾上了。

付完款,我盯着订单页面看了很久。

窗外隔壁装修的电钻声突突突响起来,震得玻璃嗡嗡的。

我端起那碗早就坨了的挂面,一口一口吃完,汤都喝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爹。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阳台上打的。

闺女,你娘昨晚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念叨你哥那八万的事。

她说那五万确实是你给的,她骗了你。

我说,我知道。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哥那辆捷达,其实空调没坏,是你嫂子嫌费油,不让开。

我说,我也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碗洗了,擦干手,给我爹回了条短信:天津的团订好了,下周三出发,早上六点半在小区门口等大巴,别迟到。

发完短信,我打开家族群,里面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我嫂子发的孩子后背长痱子的照片。

我退出了群聊,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床头柜那张全家福上。

照片里我哥搂着我肩膀,我娘笑得露出后槽牙,我爹板着脸站在最后面。

那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拍的,距今整整十二年。

我把相框扣在柜子上,起床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我娘教我骑自行车,她在后头扶着车座,我哥在旁边跟着跑,摔了谁也没松手。

那辆车是我爹从废品站淘的,链条锈得嘎吱响,我娘用机油一点一点擦出来的。

水开了,我沏了杯茶,坐在阳台上慢慢喝。

楼下有小孩在放风筝,线断了,风筝挂在电线上一晃一晃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爹发来一张照片,是天津之眼的夜景,他和我娘站在桥底下,俩人笑得有点拘谨。

我娘穿了件红毛衣,领口的标签还没剪,翻在外面。

我把照片存了,放大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一百九十九。

她这辈子买衣服没超过一百块钱。

我给我爹回了条语音:让妈把标签剪了,别扎脖子。

过了几分钟,我爹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茶有点凉了,我又续了点热水。

楼下的风筝还挂在电线上,风吹过来晃两下,又晃两下。

这世上有些账能算清,有些账算不清。

算不清的,就别算了,但不能一直让别人拿算盘珠子往你脸上砸。

该下车的时候,就得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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