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我把火拧小,拿抹布去擦灶台。
擦到最里头的时候,抹布带出来一个铁盒子。
盒子是旧的,以前装过饼干,现在里头塞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我以为是孩子塞的破烂,拿起来一看,是一截弹簧。
弹簧不长,两根手指那么粗,两头带着油泥。
我凑近闻了闻,一股机油掺着汽油的味儿,呛鼻子。
这味儿我熟。
丈夫修车的时候,手上就沾这个味儿,洗三遍肥皂都洗不掉。
我把弹簧放回盒子里,盒子搁回原处。
灶台上的汤还在响,我拿勺子搅了搅,骨头已经脱了肉,碎在锅底。
客厅里电视开着,丈夫歪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却没往电视上看。
“饭好了?”他问。
“快了。”我说。
他没再说话,又把遥控器换了个台。
我端着汤出去的时候,看见他盯着屏幕,可屏幕上是广告,一个卖洗衣液的。
他最近老这样,看着某处,眼神发直。
我把汤搁在桌上,回身去拿碗筷。
碗柜最上层那两只青花碗,是他妈留下来的,平时舍不得用。
今天我拿下来了。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没什么日子,想用就用了。”
他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碰就散了。
我扒了口饭,把排骨埋在饭底下。
“车你最近别开了。”他突然说。
“怎么了?”
“刹车片薄了,我改天换。”
“我开着没觉出来。”
“你觉不出来,等觉出来就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碗里的汤。
我没再问。
晚上刷碗的时候,我站在水池边上,手上是洗洁精的泡沫。
脑子里全是那截弹簧。
他修车我知道,可他修车的东西从来都搁在车库的工具箱里。
饼干盒子是放厨房的,搁了两年都没人动。
他为什么把弹簧搁在那儿?
我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蹭干。
客厅里他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断断续续。
我轻手轻脚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车库灯是声控的,我一跺脚,灯亮了。
我趴下去看油门踏板。
手电筒是手机上的,光不太够,我凑得很近。
踏板底下那根弹簧,长度不对。
原厂的弹簧是银色的,这根发黑,而且短了一截。
我伸手按了按踏板,脚感确实轻。
轻得有点过分。
我又按了一下,松开脚,踏板回弹得很慢。
心里面沉了一下。
我关了手机灯,在车库里站了一会儿。
声控灯灭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摸着墙走回楼道,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进门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出门了。
桌上搁着豆浆和油条,油条用纸袋包着,还温。
我坐下来吃,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手机响了,是店里的小刘。
“许姐,今天开门吗?”
“开,我一会儿就到。”
我锁门的时候,手在钥匙上拧了两圈。
平时拧一圈就锁上了,今天拧了两圈才听见咔哒一声。
到了店里,我把收银台的抽屉翻了一遍。
账本、零钱、计算器。
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保险单。
是车险,去年买的,保额比前年高了一截。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加的。
我翻开保单看了一眼,受益人那栏写着他的名字。
笔迹是他的,我认得。
我把保单折好,放回抽屉最底下。
小刘凑过来:“许姐,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那你歇着,前面我盯着。”
我点点头,坐到里间的小马扎上。
里间堆着货,纸箱子摞得比人高,空气里有股纸壳子返潮的味儿。
我掏出手机,给大姨子发了条消息。
“姐,你明天用车吗?”
她回得很快:“用啊,带妈去复查,我车送修了。”
“那你开我的。”
“方便吗?”
“方便。”
我发完这两个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掌心有汗,把手机壳捂得潮乎乎的。
下午我提前回了家,路过菜市场买了把芹菜。
丈夫爱吃芹菜炒肉,我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做饭。
到家的时候,他居然在。
“今天回来这么早?”
“活干完了。”他坐在沙发上,跟前搁着个工具箱。
箱盖开着,里头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我瞄了一眼,看见一把扳手,还有两根弹簧。
一根粗的,一根细的。
“你修什么呢?”
“没修什么,归置归置。”
他说着,把箱盖合上了,动作比平时快。
我把芹菜搁在厨房,回了卧室。
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是我们放证件的地方。
我蹲下来,把抽屉抽出来。
户口本在,结婚证在,房产证在。
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借条,手写的,三张。
一张五万,一张八万,一张十二万。
日期是上个月,下面签着他的名字。
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月底前还清,否则加收”。
我把借条塞回去,手有点抖。
二十五万。
他什么时候借的这些钱?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楼下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风一吹掉一地。
天快黑的时候,他在客厅喊我。
“吃饭了。”
我出去一看,他把芹菜炒了,还热了个剩汤。
“你炒的?”
“嗯,你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盐放多了,齁嗓子。
但我没说,就着饭咽了。
“明天我姐用车。”我说。
他筷子停了。
“借给她干嘛?”
“她车修了,带妈去医院。”
“你让她打车不行吗?”
“打车多贵,再说妈腿脚不好,打车也不方便。”
他把筷子搁下了。
“车我还没修好。”
“你不是说刹车片薄了,又不是不能开。”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先把眼睛移开了。
“那你让她慢点开。”
“我知道。”
晚上躺在床上,他背对着我。
我听着他的呼吸,不均匀,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我知道他没睡着。
我也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起了床。
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去了客厅。
过了一会儿,又啪嗒啪嗒去了车库方向。
门响了一下。
我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等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轻手轻脚钻进被窝,背还是对着我。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眼泪流下来,把枕巾洇湿了一小块。
早上起来,我照常煮了粥。
他坐在桌边喝粥,头也不抬。
“我今天去趟店里。”我说。
“嗯。”
“钥匙搁鞋柜上了,姐一会儿来拿。”
他端着碗顿了一下。
“你给她说一声,开慢点。”
“说了。”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
阳台上有盆绿萝,是我前年买的,一直半死不活。
他站在那儿,拿手拨了拨叶子。
我把碗收了,换了鞋出门。
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隔壁张婶。
“小许,上班去啊?”
“嗯,张婶早。”
“你家那口子最近瘦了,你得给他补补。”
“好嘞。”
出了单元门,阳光有点刺眼。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去店里。
绕到楼后面,站在车库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
车库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大姨子来了。
她骑着一辆共享单车,停在我家单元门口,上了楼。
又过了几分钟,她拿着车钥匙下来了。
我站在树后面,她没看见我。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车子往外倒的时候,油门声音不对。
嗡了一下就上去了,比平时快。
我看见大姨子在车里愣了一下,又踩了一脚。
车往前蹿了一下,她赶紧刹车。
我站在树后面,手攥着树干,指甲抠进了树皮里。
车子终于倒出来了,拐上了路。
我掏出手机,拨了大姨子的电话。
“姐,你靠边停一下。”
“怎么了?我刚出来。”
“车有点毛病,你别开了。”
“什么毛病?”
“你先停,我过去找你。”
她犹豫了一下:“行吧,我在前面路口等你。”
挂了电话,我往路口走。
走到一半,看见那辆车停在辅道上,双闪跳着。
大姨子站在车旁边,低头看手机。
我小跑过去。
“到底怎么了?”她问。
“这车……刹车有问题,我早上忘了给你说。”
“刹车?”她脸色变了,“那我刚才还开了一段,吓死我了。”
“没事就好,你先回去,我找人来看看。”
“你老公呢?他不是会修车吗?”
我没接话。
把车钥匙从她手里拿过来。
“你先打车走吧,车费我出。”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临上车前,她回头说:“小许,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嗯。”
出租车走了以后,我坐进驾驶座。
油门踏板踩下去,轻飘飘的。
我试着点了一下刹车,前半段是空的。
后半段才咬合。
如果我姐开上高架,前面有情况,这一脚下去……
我不敢想。
我把车慢慢开回车库,停好,熄了火。
在车里坐了很久。
仪表盘上的时钟一格一格跳,从九点跳到九点二十。
我推开车门,上了楼。
他坐在客厅里,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
“你回来了。”
“嗯。”
“车呢?”
“停楼下了。”
他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明显了。
“你给姐说了没?让她别开。”
“说了。”
“那就好。”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换了油门弹簧。”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裂开。
“你……你说什么?”
“饼干盒子里的弹簧,我看见了。”
他不说话了。
“你还借了二十五万,借条我看到了。”
他的脸白了。
“保险单也是你改的,受益人写你。”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踉跄了一下。
“小许,你听我说。”
“你说。”
可他又不说了。
嘴唇动了两下,像鱼在岸上喘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终于憋出一句。
“那天擦灶台。”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把车借给我姐?”
他点了点头,眼睛红了。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拦。”
他蹲下去了。
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我嫁了十二年的男人,蹲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他不是孩子了。
“你借那些钱干什么了?”
“跟人做买卖,让人骗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货发过来全是假的,钱要不回来。”
“那你就做这个?”
“我没想害你。”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就是想……想弄个单方事故,让保险赔点。”
“单方事故?油门回弹不了,在市区开,撞了人怎么办?”
“我打算去郊外,没人的地方。”
“那我每天开这车去店里,你就不怕我先出事?”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换弹簧那天,有没有想过后果?”
他重新低下头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走到阳台上,绿萝的叶子耷拉着,土是干的。
我拿起喷壶,对着盆土浇了一圈。
水渗下去,发出细小的嘶嘶声。
他跟到阳台门口,站在那儿。
“小许,你报警吧。”
我放下喷壶。
“报警能解决二十五万?”
他不吭声。
“钱是你借的,字是你签的,你得自己还。”
“我知道。”
“那车我明天开去修,你跟我一起去,把弹簧换回来。”
他点了点头。
“还有,”我转过身看着他,“保险单改回来,受益人写孩子。”
“好。”
“借条的事,你今晚给我写个明细,每一笔怎么花的,写清楚。”
“好。”
“你明天开始,下班去我哥的修车铺帮忙,晚上再去跑代驾。”
“好。”
他答应得很快,快得让我心里发苦。
“你别光说好,你做到才行。”
“我能做到。”
“你上次说戒酒也是这么说的。”
他愣了一下,把嘴闭上了。
那天晚上他写明细写到十二点。
我坐在旁边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方方正正。
他写完了递给我,三页纸,字迹潦草。
我看了两遍,跟借条上的数字对上了。
“明天你请假,我们去修车。”
“行。”
我关灯躺下,他还是背对着我。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他哭了。
声音压得很低,拿被子捂着。
我没动,也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起去了修车铺。
我哥在铺子里,看见我们来了,递了根烟给他。
“什么毛病?”
“油门回弹不好。”他说。
我哥掀开引擎盖,鼓捣了一阵。
“这弹簧谁换的?型号不对,短了两公分。”
他没吭声。
“这玩意儿可不能乱换,要出人命的。”我哥直起腰,拿抹布擦手。
“知道了。”他说。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根短弹簧被拆下来,扔在废料桶里。
换上了新的,原厂的。
我哥试了试车,回来把钥匙扔给我。
“好了,正常了。”
“多少钱?”
“拉倒吧,一根弹簧要什么钱。”
我道了谢,上了车。
他站在铺子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上车。”我说。
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
我发动车,往家开。
路上经过菜市场,我停了车。
“你去买斤排骨,再买点芹菜。”
“好。”
他下了车,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
油门踏板踩下去,有阻力,心里踏实了。
手机响了,是大姨子。
“小许,你那天到底怎么回事?我问你你也不说。”
“车真有点毛病,现在修好了。”
“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跟你老公吵架了。”
“没有。”
“真没有?”
“姐,你帮我个忙。”
“你说。”
“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晚上能做的零工,我老公想多挣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出什么事了?”
“欠了点钱,得还。”
“多少?”
“你别问了,就帮我留意着。”
“行,我问问。”
挂了电话,他拎着排骨和芹菜回来了。
把东西搁在后座,坐进副驾。
“姐说什么?”
“没什么,让她帮你看个工作。”
他低着头,系安全带。
“小许。”
“嗯。”
“谢谢。”
我没接话,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
后面的日子就是过日子。
他白天在单位上班,晚上去跑代驾。
有时候跑到凌晨两点才回来,鞋都不脱就歪在沙发上。
我给他热饭,他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筷子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把他腿搬到沙发上。
拿毯子给他盖上。
他翻个身,嘟囔一句“到了”,又睡过去了。
第一个月他拿回来四千三,第二个月五千一。
钱搁在茶几上,我收进抽屉,跟借条放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我数了数,还差得多。
但数着数着,心里没那么慌了。
大姨子后来给他找了个周末的活,帮人家搬家。
他去了两回,挣了六百。
回来的时候胳膊上蹭了一块皮,我拿碘伏给他擦。
“疼不疼?”
“不疼。”
“下次小心点。”
“嗯。”
他低下头,我拿棉签的手停了一下。
他头顶的白头发多了,以前就几根,现在一小片。
我擦了碘伏,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早点睡。”
“你也早点。”
那盆绿萝,我把黄叶子剪了,换了新土。
过了几天,叶子支棱起来了。
新芽从根底下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我每天早上喷点水,它一天比一天精神。
有天他回来看见,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活了?”
“活了。”
“你还挺会养。”
“是它命硬。”
他没说话,但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跟没笑一样,可我看见了。
车我还是天天开,油门刹车都正常。
有回我开上高架,前面车急刹,我一脚下去,车稳稳停住。
刹车片该换了,但跟弹簧没关系。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天有点阴,云压得低。
可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是暖的。
到店里的时候,小刘正在卸货。
“许姐,今天来得早。”
“嗯,今天精神好。”
“你最近气色是好多了。”
我没接话,把包搁在柜台上,开始理货。
理着理着,想起一件事。
昨天翻抽屉,看见那三张借条还在。
我数了数钱,够还最小那张五万的了。
晚上回去跟他说,他愣了一下。
“先还那张?”
“先还那张,利息低,压力小。”
“行,听你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搁在桌上。
“这个月的,六千七。”
我拿过来数了数。
他把碗端起来,扒了口饭。
“今天代驾碰见个客人,挺客气,多给了二十。”
“那你留着自己花。”
“不用,都搁里头了。”
他把碗放下,看着我。
“小许,我算过了,按这个速度,两年能还清。”
“两年就两年。”
“你不怪我?”
我把信封收好,起身去盛汤。
“怪你有用吗?钱又不会自己回来。”
他没再说话。
我把汤端过来,搁在他面前。
排骨汤,炖得清亮,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他拿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
“咸淡正好。”
我坐下来,也舀了一碗。
窗外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楼上谁家在炒辣椒,呛味飘下来。
我把窗户关上,坐回桌前。
他喝汤的声音不大,勺子碰碗沿,叮的一声。
日子就这么过。
没多好,也没多坏。
那截弹簧的事,我们俩谁也没再提。
只是每次我踩油门的时候,脚底下会多使一点劲。
像是提醒自己,有些东西松了,得自己往回踩。
后来有一天,大姨子来家里吃饭。
她在厨房帮我择菜,忽然压低声音。
“你上次让我问的事,我一直没细问。”
“什么事?”
“他到底欠了多少钱?”
我想了想。
“还差十五万左右。”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这里头有五万,你先拿去还。”
“姐,我不能要你的。”
“拿着,当我借你们的,不算利息。”
我把卡推回去。
她又推回来。
“小许,你是我妹。你日子不好过,我能看着?”
我捏着那张卡,塑料边硌手。
“我回去跟他商量。”
“商量什么?我说了算。”
她拿起菜刀,咔咔切了两根黄瓜。
黄瓜的清香漫出来,混着排骨汤的味儿。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把卡搁在茶几上。
他看见了,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大姨子的?”
“嗯。”
“咱们不能要。”
“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把卡推到我面前。
“你明天还回去。”
“嗯。”
第二天我还卡的时候,大姨子跟我急了眼。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姐,他的债,得他自己还。”
“你俩不是一家人?”
“就是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让你往里填。”
她瞪了我半天,把卡收回去了。
“那你有难处必须跟我说。”
“行。”
她叹了口气,把门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她隔着门骂了一句“死心眼”。
我笑了一下,下楼。
楼道窗户外面,天晴了。
风从纱窗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走到单元门口,看见自己的车停在老地方。
车顶上落了几片玉兰花瓣,白的,粉的。
我伸手把花瓣拂掉,拉开车门。
坐进去,踩下油门。
踏板绷着劲,稳稳的。
我松开手刹,车慢慢滑出去。
前面的路很宽,车不多。
我开得不快,也不慢。
后视镜里,我家那栋楼越来越小。
阳台上那盆绿萝,远看绿油油的,长成了一小团。
我拐上主路,汇进车流。
太阳晒在车顶上,暖烘烘的。
油门踏板踩下去,脚底下有回应,结结实实。
我加了点速,开上了桥。
桥下的河水映着天光,一闪一闪的。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一点鱼腥味。
不讨厌。
我把收音机拧开,里面在放老歌。
一个男声,慢慢悠悠地唱。
我听了一会儿,伸手把声音调小。
前面的路干干净净的,往前伸着。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它往前伸。
心里头没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
日子还长。
还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