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是在老婆的尖叫声里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的。
那条手机推送,比亚迪财报,人均薪酬多少多少万,本就是个新闻标题,他划过去就没了。
老婆李敏正蹲在茶几边上,拿抹布擦他儿子洒的酸奶,抬头瞟了一眼他手机屏幕,立马嗓门就高了八度。
你看看人家,同一个学校出来的,年薪三十二万!
你再看看你,天天跟那些破机器打交道,一个月到手那几个子儿,够干什么的?
刘强没吭声。
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小家伙手里还攥着酸奶盒,糊了他一脖子。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又响了,嗡嗡嗡的,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钻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他一个月到手六千五,去掉房贷三千八,剩两千七。
儿子奶粉一罐三百多,一个月四罐,这就一千二。
水电物业费五百。
剩下那一千块钱,是他们一家三口一个月买菜吃饭的钱。
李敏上个月在超市看上一件打折的羽绒服,三百二,在镜子前头转了得有十分钟,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刘强都看见了。
他啥也没说。
毕业那年他不是没去处。
深圳那边有个做新能源配套的小厂,给他开了九千的工资,包吃住。
他爸那会儿正好查出来心脏有问题,要做搭桥,他妈打电话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就回了老家这个三线城市,进了现在这家厂子,做技术员,图的是离家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能回去看他爸。
同学群里,他跟谁都不怎么说话。
偶尔有人发个红包,他抢个几毛钱,回个谢谢的表情。
去年夏天,群里有人张罗聚会,在深圳,他看见了,没回。
后来看他们发的照片,背景是个挺高档的饭店,桌上摆着帝王蟹。
他那天晚上值班,吃的是一碗泡面,加了个卤蛋。
手机又响了。
李敏捡起来一看,冷笑了一声。
又是你那个同学张鹏吧?
整天在群里发他出差的照片,五星级酒店,自助早餐,显摆什么呀?
刘强把儿子放下来,让他自己去玩积木。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张鹏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客户那边改方案的截图,第27版,文件名后面带了个括号,写着“最终确认版2”。
配文是:甲方爸爸说,这次的蓝色还不够有活力,要那种看见就想跳起来的蓝。
底下好几个人回。
有人说,鹏哥你这年薪三十二万也不是白拿的。
有人说,这要是我,早炸了。
张鹏回了个笑哭的表情,说,没办法,为了碎银几两。
李敏凑过来看,嘴里啧啧的。
人家年薪三十二万的人喊穷,咱们这种六千五的该怎么活?
喝西北风去?
刘强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正蹬着三轮车从小区门口过,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水杯,杯壁上全是茶垢。
他忽然想起来,他爸出院那天,他跟厂里请了半天假,扣了一百五十块钱全勤。
他去接他爸,老头儿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见他就笑,说,没事了,花不了几个钱,你别耽误工作。
李敏还在客厅里念叨,说她们单位谁谁谁的老公,也是干技术的,去年跳槽去了省城,工资翻了一倍。
她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溅出来,声音特别响。
刘强,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你才三十岁,你就打算在这个破厂子里头混一辈子?
刘强转过身。
他想说,厂里下个月可能要裁员,他们技术部三个技术员,留两个。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李敏的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她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什么?
她又怀了?
上个月不是刚……
刘强看着她走到阳台上去,声音压低了,但他还是能听见片段。
钱的事儿你别管,我跟刘强说……都这么大岁数了还生什么生……那房子怎么办……
李敏挂了电话进来,脸上是一种又烦又无奈的表情。
她姐,李芳,四十岁了,突然又怀上了。
她姐跟姐夫在城里打工,租的房子住,本来日子就紧巴巴的,这下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妈的意思是,让咱们借两万块钱给他们应应急。
刘强没说话。
他看着茶几上那张超市促销海报,鸡蛋,会员价三块五。
他想了想,说,家里就剩四千块钱了。
这个月房贷刚扣完。
李敏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她知道家里没钱,但这话从刘强嘴里说出来,她还是觉得憋屈。
她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用力拍了两下,好像那抱枕欠她钱似的。
都怪你没本事!
电钻声停了。
隔壁安静下来,能听见楼下小孩打闹的笑声,尖尖的,脆脆的。
刘强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爸上个月复查,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药不能停,一个月药费四百多。
他妈偷偷跟他说,你爸把药掰成两半吃,说省一点是一点。
他那个同学张鹏,在群里发过一张体检报告的照片,一堆指标后面跟着向上的箭头,他自嘲说,再这么熬下去,挣的钱都得送给医院。
底下有人回,你至少还有钱送,我们这种连送的钱都没有。
刘强当时看了,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今天修机器时沾的黑机油,洗了两遍都没洗干净。
他想起张鹏在群里说过,他们部门新来的应届生,起薪都一万二了。
他儿子在客厅地板上趴着,用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桥,嘴里呜呜地叫,像火车过山洞。
刘强走过去,蹲下来,把桥扶正了一点。
儿子抬头看他,眼睛黑亮亮的,说,爸爸,你看,火车过去啦。
李敏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笑了一声。
过来看,张鹏又发了,说他们公司食堂的菜太难吃,他天天吃外卖,一个月外卖费都顶你半个月工资了。
刘强没过去看。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水壶是用了三年的那个,壶嘴上的塑料盖子裂了一道缝,他一直没换。
他倒了一杯凉白开,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端给李敏。
李敏接过去,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说,人家这日子过得,咱们这日子过得。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洒在桌上。
刘强用抹布擦掉那几滴水,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沿上。
他说,厂里下个月可能要裁人。
李敏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裁人?
裁到你头上?
刘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池里。
电钻声又响起来了,这次的节奏更快,哒哒哒哒,像机关枪扫射。
他妈刚才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周末回不回去,说给他包饺子。
他回了一个字,回。
然后他看着窗外,对面楼阳台上晒着一排被子,红的绿的蓝的,晒得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吃饱了的肚子。
楼下收废品的老头已经走远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小区门口传过来,越来越小。
李敏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兜里,说,我出去买点菜。
她走到门口换鞋,又回过头来说,刘强,你要是真被裁了,咱们这个家就完了。
门关上了。
刘强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高跟鞋,嗒嗒嗒,嗒嗒嗒,越来越远。
他儿子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他腿边,仰着脸看他,说,爸爸,妈妈去哪儿了?
刘强把儿子抱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太阳西斜了,把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见李敏从单元门里出来,走得很快,头也不回,拐过那个花坛就不见了。
他抱着儿子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儿子开始扭来扭去,说要看动画片。
他才转身去开电视,拿起遥控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大学毕业那天,系主任讲话,说你们从这里出去,就是国家的栋梁,社会的精英。
他跟张鹏站在礼堂最后一排,张鹏捅捅他胳膊,小声说,咱俩合个影吧,以后说不定谁就飞黄腾达了。
那张照片他手机里还存着。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租来的学士服,笑得没心没肺。
背景是华南理工的大门,那四个字端端正正的,跟刻在石头上一样。
现在他三十岁了。
他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抱着儿子,兜里揣着下个月的房贷短信提醒,听隔壁电钻声震得玻璃窗嗡嗡响。
他想,那张照片上的他,肯定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把一片药掰成两半吃,就为了省两毛钱。
他爸在电话里从来不提钱的事。
每次回去,他妈总是做一大桌子菜,炖鸡、红烧鱼,走的时候还给他塞一袋子自己蒸的馒头,说你媳妇爱吃。
他爸坐在沙发上,话不多,就拿眼睛看他,看得他心里头又酸又热。
上周回去,他爸趁他妈去厨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沓钱,旧的新的,一百的五十的,卷在一起。
递给他,说,拿着,我跟你妈用不着,你孩子还小,花销大。
刘强没要。
他把那沓钱又给他爸塞回枕头底下,说,爸,我有钱,你别操心。
他爸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行,那你收着,万一有个急用。
他骑着电动车从村里往厂里赶的时候,风刮在脸上,生疼的。
他摸了摸兜,里头是他爸硬塞给他的一百块钱,说是给孙子买糖吃。
那张钱在他口袋里窝了一路,掏出来的时候热乎乎的,带着他爸手上的温度。
手机震了一下。
是工作群,技术部主管发的消息。
所有人下周一上午开个会,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底下没人回话,刘强也没回。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屏幕朝下。
李敏还没回来。
儿子看动画片看得入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电视。
刘强看了看钟,六点四十。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两个西红柿,一把蔫了的青菜,还有昨天剩的半碗米饭。
他把西红柿洗了,切成块,准备做个西红柿鸡蛋面。
鸡蛋还剩三个,他犹豫了一下,拿了两个。
他想起李敏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要是真被裁了,咱们这个家就完了。
切西红柿的时候,刀歪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头。
他停下来,看着案板上那摊红色的汁水,番茄籽散在一边,密密麻麻的。
他没用手去擦,就让它们那么摊着。
隔壁的电钻声终于停了。
楼下的吵嚷声也渐渐消下去。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嗡嗡的低鸣声,灯泡发出一点点昏黄的光。
刘强把鸡蛋磕进碗里,蛋壳碎了一块,掉进蛋液里。
他用筷子尖把它挑出来,挑了好几次才挑干净。
他忽然想起来,张鹏上个月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当时大家在吐槽工作累,张鹏说,再累也得扛着,身后全是依靠你的人,没有你能依靠的人。
当时刘强没回。
他那天晚上值夜班,凌晨两点,整个车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咔嗒声,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他影子拖在地上老长。
他把蛋液搅匀,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来,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他站在灶台前面,听着油锅里滋滋的声响,闻着鸡蛋倒进去时那种焦香的气味。
客厅里,儿子突然喊了一声,爸爸,妈妈回来了。
刘强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李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头装着几根黄瓜,另一个里头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是什么。
她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弯着腰换鞋,说,超市鸡蛋打折,三块二一斤,我抢了两斤。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刘强,脸上没什么表情,顿了一下,才说,刘强,我刚才回来路上想了一下,你要是真被裁了,咱就把那套小房子卖了吧,反正也是租出去的,一个月收不了几个钱。
刘强愣住了。
那套小房子是他爸妈把养老钱拿出来,又借了亲戚好几万,给他凑的首付。
他妈当时说,有个房子在手上,哪怕小一点,也是个退路。
他爸的医药费,那套小房子的租金一直在贴补,一个月一千二,正好够他爸每个月的药钱和日常开销。
他看着李敏,油烟机的嗡鸣声还在耳边响。
锅里的鸡蛋已经有点糊了,边上一圈焦黄色,滋滋地冒着烟。
他走过去,把火关了。
儿子从客厅跑过来,抱住李敏的腿,仰着头叫妈妈。
李敏弯下腰,把儿子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黄瓜从塑料袋里滚出来一根,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刘强脚边。
刘强弯腰把那根黄瓜捡起来。
黄瓜凉凉的,还带着超市冷柜里那种水汽。
他把黄瓜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水流的声音哗哗的,盖过了厨房里所有的动静。
他没回头,说,那房子不能卖。
李敏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刘强,那你说怎么办?
咱们总不能喝西北风去吧?
刘强关上水龙头。
水滴沿着黄瓜表面滚下来,在瓷砖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
他把黄瓜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一下一下地切成薄片。
刀落得很慢,很稳,每一片都厚薄均匀。
他说,我明天去问问厂里,看能不能调个岗,工资多一点的那种,辛苦就辛苦点。
李敏没说话。
她抱着儿子回了客厅,刘强听见她打开电视的声音,动画片的音乐又响起来了,欢快的,吵吵嚷嚷的。
他站在厨房里,把切好的黄瓜片装进盘子里,端起来,朝客厅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对面楼的窗口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棋盘上落下的棋子。
他看见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朦朦胧胧的,眉眼看不太清,只看到一个轮廓,站在灯光里,手里端着一盘黄瓜。
他抬脚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