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保安老周后来跟我说,那天下午他看见我嫂子苏敏从地库开走那辆迈巴赫的时候,还特意摇下车窗冲他按了两下喇叭。
“徐总那车不是你上周才提的吗? 怎么换你嫂子开了? ”老周隔着窗户喊。
苏敏笑得比我这个正主还自然:“我弟的车跟我自己的有啥区别? 借我开两天,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跟我计较这个? ”
她走的时候穿的是那件大红色羊绒大衣,围巾是LV的老花款,全身上下没一件是她自己工资买得起的。
我站在十七楼的落地窗前往下看,那辆迈巴赫从地库出口拐上主路,尾灯在灰蒙蒙的天里亮得像两道血口子。
手机震了一下。
苏敏发来语音,语气亲热得像抹了蜜:“亮子,嫂子下午有点急事要用车,你那车我开走了啊,晚上就给你送回来,你放心,嫂子开车比你稳当。 ”
我没回。
转身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堆文件,最上面那份是苏敏那个破科技公司的技术授权续约协议,年底到期,我还特意让法务部把条款放宽了三年。
她那个公司挂的是互联网+的牌子,做的是老年智能手环的贴牌代工,技术底子全是我们团队开发的物联网模组。
当初给她开这个口子,纯粹是因为她是我哥的媳妇。
我哥徐亮在深圳跑外贸,一年回来两趟。
苏敏在本地折腾她那摊子事,家里两个孩子全靠我妈帮衬着带。
我妈膝盖不好,上下楼费劲,苏敏从来不管,接送孩子、买菜做饭、带孩子上补习班,全是我妈在扛。
苏敏的借口永远就那一句:“妈你辛苦点,我这公司刚起步,忙。 ”
我承认我这人心软,尤其对家里人。
我爸走得早,我妈拉扯我和我哥不容易,我哥常年不着家,家里出力的活全落我身上。
苏敏要技术授权,我签。
苏敏说公司周转不开要借钱,我转。
苏敏说要换车撑门面谈客户,我直接把迈巴赫的钥匙扔茶几上让她自己取。
我寻思一家人,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能帮衬就帮衬点。
可我没想到,我的迈巴赫被她开去干这种事。
晚上七点,苏敏的语音又来了。
我这人有个习惯,手机连车载蓝牙,她发语音的时候我正好在地下车库找东西。
车里静静的,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放出来,清楚得跟面对面说话一样。
“亮子,嫂子跟你说个事啊,你可别生气。 ”
“我下午把车开去郊区办了点事。 那个,你知道李鹏吧? 就是我大学那个……初恋。 他最近从北京回来了,家里催婚催得紧,我就寻思着把你这车借给他撑个场面,带那姑娘去郊区转转。 你车好,显得有排面。 ”
我攥着车钥匙没吭声。
李鹏这名字我听过,苏敏喝多了跟我哥吵过架,提起过这个人。
当年大学里谈了好几年,后来嫌苏敏家里穷,跟一个家里开服装厂的姑娘跑了。
苏敏那会儿差点没缓过来,后来才嫁给我哥。
我哥脾气好,不计较这些陈年旧事,可我嫂子这人什么都好,就一点,死要面子。
尤其是面对那个李鹏,她那股子“当年你瞧不上我,现在老娘过得比你好”的劲头从来没消过。
紧接着,第二条语音跳出来。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里带着点轻佻,应该是李鹏用苏敏的手机发的。
就那么一条。
“嫂子这车真不赖,减震特别好,刚才在山上那段碎石子路都不颠。 那姑娘问你这车谁的,我说朋友的。 她说这车坐着比宝马舒服,我说那可不,迈巴赫呢。 车震减震不错,哈哈,帮你试过了。 ”
我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
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一排,忽明忽暗地闪。
引擎盖上有层薄灰,我抬手蹭了一下,指尖涩涩的。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
车震。
他开着我的车,拉着相亲的姑娘,在碎石子路上试减震。
还拿手机拍语音发给我嫂子。
什么意思?
炫耀?
还是故意让苏敏听见?
我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我妈的号码,又按掉了。
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老太太一辈子要强,最受不了家里人丢脸。
我给苏敏回了四个字:“几点回来。 ”
她秒回:“快了快了,半小时。 ”
我坐在车里等。
地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隔壁车位那辆旧本田的防盗灯一闪一闪。
我摸了摸迈巴赫的方向盘,真皮的手感温润,提车那天销售说这车落地三百二十多万,我还觉得自己飘了,买这么贵的东西。
现在想想,我飘什么飘,我连自己的车都看不住。
半小时后苏敏回来了,车停进车位,熄火推门下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响。
她脸上带着笑,围巾松松垮垮搭在肩上,一身香水味浓得呛人。
“亮子,等久了吧? 嫂子请你吃夜宵去。 ”
我没动,坐在驾驶座上仰头看她。
车顶灯照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快四十的人了,看着跟三十出头似的。
她弯腰往车里探,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指甲是新做的,亮闪闪的水钻。
“中午的时候你公司前台小张给我打电话,说你这个月的停车费还没交,让我提醒你。 ”她说,“你这孩子,一天到晚忙啥呢,小钱也得在意啊。 ”
我开口了,嗓子有点干:“嫂子,李鹏那语音我听见了。 ”
苏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也就那么一瞬,马上又恢复了自然。
她直起身,把车门带上,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坐进来,侧过身子对着我。
“亮子,嫂子跟你解释。 李鹏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他那话就是开玩笑,没别的意思。 再说那姑娘是他相亲对象,人家两个人在车上说说话怎么了? 你那车空间大,坐着舒服,人家夸两句怎么了? ”
“他开我的车,带别的女人,在山上试减震。 ”我把手机屏幕按亮,那段语音还停在对话框里,“然后发语音告诉你。 ”
苏敏的笑收了一点,但嘴角还翘着:“亮子,你一个男人,心胸别这么窄。 车这东西就是代步的,你借给嫂子了,嫂子借给朋友用用怎么了? 我又没给你磕了碰了,你生什么气? ”
她伸手想来拍我肩膀,我躲开了。
她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 ”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前挡风玻璃上的反光,地库的灯管在玻璃上映出一排惨白的影子,“你开我的车去借给你初恋撑面子,我不计较。 你让他开车带女人上山我也不跟你掰扯。 但他拿我的车说那种话,还发语音让你听,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
苏敏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开始发尖:“徐亮,你别上纲上线的。 李鹏就是嘴贱,你要为这个跟嫂子翻脸? 你哥一年到头不在家,我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容易吗? 我就不能有点社交了? ”
“社交可以,别拿我的车社交。 ”
“你那车放车库里也是落灰,我开出来用用怎么了! ”她嗓门拔高了,地库里嗡嗡的回音,“徐亮你摸着良心说,嫂子对你咋样? 你过年回来谁给你做饭? 你妈摔了腿谁送医院? 你哥不在,家里家外哪件事不是我操心? 现在你为了几句话跟我计较一辆车? ”
我没再说话,拉开车门下去了。
迈巴赫的电子锁哔哔响了两声,我头也不回往电梯走。
“徐亮! 你站住! ”苏敏在后面喊,高跟鞋急促地追上来,“你给嫂子个准话,这事你想咋样? ”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我迈进去按了十七楼。
苏敏追到电梯口,门快合上的时候她伸手挡了一下,橡胶条弹开又合拢,她半边身子挤进来,头发有点乱,眼圈红红的。
“亮子,嫂子跟你认个错行不行? 我把那李鹏骂一顿,让他给你道歉,行不? 你别生气,多大点事啊。 ”
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跳一跳。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嫂子,你公司那个技术授权,我记得是年底到期。 ”
苏敏愣了一下:“是啊,咋了? ”
“不续了。 ”
两个字扔出去,电梯里安静得只剩下缆绳的嗡嗡声。
苏敏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你说啥? ”
“我说,你那公司用的物联网模组技术,是我们团队开发的,授权协议年底到期,我不续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你另外找供应商吧。 ”
苏敏的脸刷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徐亮,你疯了? 我公司全指着你那套技术,你现在撤了我怎么办? 年底几百万的单子都排着呢,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
“那我那辆车被人开去试减震的时候,你想过我的命吗? ”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苏敏跟出来,拉着我袖子不撒手,声音里带了哭腔。
“亮子,嫂子给你跪下行不行? 你别这样,咱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李鹏那事我认,我认还不行吗? 你要嫂子怎么赔你你说,你要赔钱也行,你开口。 ”
我站住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眼角果然挂着泪,妆花了一点,眼线洇开一小片。
“你公司那几百万的单子,是用我的技术换来的。 ”我说,“我当初给你开绿灯,是因为你是我嫂子。 但你把我的车借给你初恋,让他拿我的车去泡妞,还发语音回来恶心我。 苏敏,你把我当什么了? ”
她嘴唇翕动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亮子,嫂子错了,嫂子真的错了。 你别这样,你哥回头知道了要骂死我的。 ”
“我哥那边我自己说。 ”
我转身掏钥匙开门,她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尖得变了调:“徐亮,你今天敢撤授权,我就去你公司闹! 我去你办公室坐着不走! 我看你要不要脸! ”
门开了,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走廊里,羊绒大衣歪到一边,围巾掉下来拖在地上,脸上又哭又怒,五官扭曲得变了形。
“你去闹。 ”我说,“正好,我顺便报警,说迈巴赫被盗了。 车钥匙是你自己拿的,我没同意。 ”
苏敏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
“我行车记录仪有定位,你今天下午去了哪儿,停了多久,车上几个人,我都看得到。 ”我看着她,“三百多万的车,够判好几年了吧? 你去公司闹之前最好想清楚,我那套技术授权协议签的是你公司法人的名字,我要是往严重了说,叫重大盗窃。 ”
走廊里静得发空。
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苏敏靠在墙上,一点一点滑下去,最后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再看她,关上了门。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我妈下午送来的那盒饺子,还温着。
我坐下来拆开筷子夹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我妈知道我爱吃这个。
饺子的热气扑在脸上,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第二天一早,我给法务部发了邮件,通知年底技术授权到期后不再续约,同时让财务那边查了苏敏公司这几年的授权费和往来借款,拢共加起来一百六十七万。
钱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得让她明白,她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
苏敏从那天之后没再联系我。
我哥周末打了个电话过来,吞吞吐吐问了两句,我没细说,就说嫂子借我车出了点小剐蹭,我有点不高兴。
我哥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亮子你嫂子那个人就那样,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迈巴赫开去洗车店,里里外外洗了两遍,内饰精洗花了八百八。
洗车的小工问我是不是去泥地里撒欢了,后座脚垫上全是碎石子,我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东西脏了,洗是洗不掉的。
那个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