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在中国卖十五万的车,到了伊朗,挂牌价能冲到五十万。中间这三十多万的差价,究竟进了谁的口袋?
这个问题,比伊朗副总统那句“中国车又贵又差”的抱怨,要尖锐得多。
最近,伊朗副总统伊斯梅尔·伊斯法哈尼在电视上的一番话,在国内掀起不小波澜。他公开表示,在伊朗组装的中国汽车质量不高,价格还贵得离谱,甚至不如直接进口日本整车划算。
这话听着,确实刺耳。一个理应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的国家,其高层官员竟如此不留情面地当众“打脸”中国制造。
但先别急着动怒。这位副总统,除了管行政,身上还挂着一个更要命的头衔:伊朗能源战略优化与管理组织主席。
说白了,他是个管油的。一个管油的突然跳出来对汽车指指点点,你以为他在谈车,其实他心里想的全是油。
他手里的账本,比任何人的情绪都更真实。伊斯法哈尼在采访中透露,伊朗眼下每天的汽油消耗量是1.35亿升,而国内的日产量只有1.21亿升。
每天凭空多出1400万升的巨大缺口,像个黑洞一样吞噬着国家的能源储备。更要命的是,在美国严密的海上封锁下,伊朗连花钱在国际市场上买汽油的路都被堵死了。
伊朗议会能源委员会的发言人话说得更直白:“我们目前面临海上封锁,汽油进口已经中断。”
产量跟不上,外援又断绝,唯一的办法只剩下节流。据说,这位副总统正在头疼地审议三套汽油配给方案,其中一套是给每个伊朗人,不论你开不开车,每月发30升的汽油配额。
30升油,在德黑兰这种堵城,够跑几天?能源告急到这个地步,他能不把火撒在那些满大街跑的“油老虎”身上吗?
这下再回头看那句“中国车又贵又差”,味道就变了。“差”的指责,恐怕更多指向的是油耗,而非机械质量。
在一个连汽油都要靠配给的国家,任何一点不必要的消耗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政治问题。
至于“贵”,这笔账更需要掰开揉碎了看。一辆奇瑞瑞虎8 Pro,在国内指导价十五万人民币上下,折合两万多美元。
可到了德黑兰,摇身一变成了五万美元的“豪车”。这中间翻了一倍多的差价,是中国车企心太黑吗?
恐怕不是。
真正的“吃钱”大户,是伊朗自己那套盘根错节的体系。首先是高得吓人的关税。
为了保护本国那扶不起的汽车工业,伊朗长期对整车征收90%以上的关税,历史上甚至一度飙到过300%。即便是走零部件进口、本地组装(CKD)的路子,也要被咬掉十几个百分点的税。
其次是脆弱的汇率。自2018年以来,伊朗里亚尔一路狂贬,而汽车零部件大多需要用美元结算。
汇率每抖一下,终端售价就得跟着往上跳一截。再加上制裁导致的供应链紧张,物以稀为贵,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一辆中国品牌的汽车,以散件形式抵达伊朗港口,再经过当地伙伴的运输、组装、销售,最终呈现在消费者面前时,早已不是它出厂时的模样。车标还是那个车标,但价格的构成、装配的工艺,都注入了太多的“伊朗特色”。
把板子全打在中国品牌身上,显然有失公允。
那么,副总统先生提议的“直接进口日本车”是否可行?这在经济学上或许成立,在地缘政治上却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日本车企为什么没有大规模进入伊朗市场?不是丰田、本田的产品力不行,也不是伊朗消费者不识货,而是悬在所有跨国公司头上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美国的制裁。
一家日本车企,要进入伊朗市场,就必须面对美元结算体系的封锁、银行融资的困难、海上运输的保险难题,以及最重要的,可能因此得罪美国、丢掉更大西方市场的二级制裁风险。这笔账,任何一个精明的商人都算得过来。
相比之下,中国企业愿意进入这些西方公司避之不及的市场,本身就承担了更高的政治与商业风险。这种风险,有时候就会以“被当地政治家当成靶子”的形式爆发出来。
说到底,霍尔木兹海峡一旦风高浪急,别说日本车,任何一艘货轮都可能进不了伊朗的港口。地缘政治的冰冷现实,远比商业逻辑更坚硬。
当一个国家的内部矛盾,无论是产业结构失衡、能源战略失误,还是外部制裁压力过大,积累到一定程度时,总需要一个宣泄口。而一个看得见、摸得着、又没有足够力量在当地舆论场上为自己辩护的外国商品,无疑是最好的靶子。
副总统无法在电视上公开指责美国的霸道,也难以批评本国几十年来积重难返的工业弊病,于是,那辆停在街角的中国车,就成了所有问题的象征和替罪羊。
这件事,对于所有正在走向世界的中国品牌,都是一堂深刻的案例课。在一个坐拥全球顶级油气储备的国家,老百姓居然要为加油而排长队,这本身就充满了魔幻色彩。
当这个国家的能源主管将怒火对准中国汽车时,他抱怨的其实不是一辆车,而是一个国家战略失焦的无奈与痛苦。中国车,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被聚光灯照亮的尴尬位置上。
未来的全球市场,竞争绝不仅仅停留在技术、产品和价格层面。如何看懂并穿越地缘政治的迷雾,如何在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舆论场里生存,如何避免成为当地内部矛盾的“背锅侠”,将是中国企业出海的必修课。
毕竟,在很多地方,做生意从来就不仅仅是做生意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