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爸刚转 19 万嫁妆到我卡,女友立马请假去提车,还得意炫耀砍价 4 千,我冷漠回应:“车,我不买。这婚,也不结了。”
好的。已锁定,故事从这里开始。
我爸刚转19万嫁妆到我卡,女友立马请假去提车,还得意炫耀砍价4千,我冷漠回应:“车,我不买。这婚,也不结了。”
“周彦,你手机响了三遍了,你爸是不是又把那破工资转错了?” 林薇趴在茶几上,指甲上还沾着刚卸掉的美甲胶,头也不抬地翻着iPad上的特斯拉订购页面。客厅里堆着三个没拆的快递箱,其中一个开口露出半截红色喜字贴,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打进来,正好照在她脚边那双新买的Jimmy Choo鞋盒上——鞋盒还没打开。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爸”字闪了第四下,按了接听。
“小彦,那十九万我转过去了,你看一下到账没。嫁妆,别嫌少,爸就这点本事了。”电话里父亲的声音混着工地的风,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到了,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您别操心,够用。”
“够用就好,够用就好……”他顿了顿,像还有话,但最后只说,“那你忙,我上工了。”
挂了电话,我点开银行APP。余额跳了一下,19万。加上我存了四年的工资,34万6千。屏幕上那串数字还没看清,林薇已经把iPad怼到我眼前。
“你看这辆,白外白内,续航五百五。原价26万9,我跟销售磨了三天,砍到26万5,省了四千块!”她眼睛发亮,像刚抢到限量包,“我下午请假去提,你请不了假就把身份证给我,我直接写你名。”
她说话的时候,桌上的外卖盒还没收——昨晚她点的沙拉,三十八块,吃两口说没胃口,剩了大半盒。我弯腰把外卖盒拢起来扔进垃圾桶,顺手把快递箱往边上挪了挪,露出了茶几下面压着的那张婚纱照订单。
订金两千,三个月前付的。拍摄日期是下周六。
“林薇。”我直起身,把手机屏幕朝向她,“车,我不买。”
她愣了两秒,嘴角还挂着笑:“你说什么?”
“这婚,也不结了。”
她笑了一声,像是没听懂,把iPad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的时候碰倒了鞋盒。“周彦你抽什么风?昨晚还好好的,就因为我说你爸转错钱?我不就开个玩笑吗?你至于——”
“我爸没转错。那十九万是他给我老婆的嫁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你不是我老婆了。”
她脸色变了。那是我认识她四年没见过的那种表情——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但还没想好是该笑还是该哭。
“你……”她喉咙动了动,“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我转身往卧室走,“你的东西,我晚上帮你收拾好。户口本在抽屉里,你自己去拿。”
“周彦你站住!”
我没站。进了卧室,把门带上,靠着门板蹲下来。外面安静了三秒,然后是她砸东西的声音——应该是iPad摔在沙发上了——接着是鞋盒被踢飞,高跟鞋鞋跟撞到墙上的闷响。
“周彦你有病!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结婚推了多少工作机会?你一个月挣八千,我说过什么吗?我提车砍价四千块是为你省钱,你倒好,一句不结了——”
“你推了多少工作机会?”我隔着门问。
她停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去年六月,你从上家公司离职。你说新公司要你,但想缓一个月备婚。”我看着门板上那条漆面的裂缝,声音不大,“昨天你妈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帮你在物业找个前台的工作,说你先歇了大半年了,再不上班社保要断。”
门外安静了。
“你妈不知道我每月给你转六千块吧?”我补了一句。
过了很久,她声音变了调:“那钱是你自愿给的——”
“是,我自愿的。但车是你要买的。19万嫁妆还没捂热,你下午假都请好了。”我站起来,拧开门把手,看着门口那个头发散乱、脸颊泛红的女人,“林薇,我不是养不起你。我是怕我养到最后,你连‘谢谢’都不会说了。”
她嘴唇抖了几下,眼里终于有了水光。但那是气的,还是悔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婚结不了了。
婚房是租的,一室一厅,月租3200,押一付三是我交的。客厅的婚纱照订单还压在茶几下面,那张纸折了角,写着摄影师的名字和地址。我用脚把它拨出来,捡起来,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你去哪?”她站在沙发边上,手抓着沙发套,指节泛白。
“退订。”
我出了门。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摸黑走完六层。到一楼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我妈。
“小彦,薇薇刚才给我发微信了,说你要退婚?你怎么回事?人家姑娘哪点配不上你?你爸那钱是我俩攒了三年的——”
“妈,”我站在单元门口,外面的太阳刺得我眯起眼,“她下午请假去提一辆26万的车。用爸给我老婆的嫁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提了吗?”
“我没让。”
“那你现在去哪?”
“退婚纱照。”
我妈又沉默了。这次长一点。然后她说:“退了好。那钱你留着,别乱花。你爸那十九万,有一半是借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借谁的?”
“你姑。她本来要给表弟付首付,我说你结婚要紧……”我妈声音低下去,“你爸不让告诉你。”
我站在太阳底下,二十七度,四月的风,暖的。但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19万,一半是借的。
而我差点让它变成一辆白外白内的特斯拉。
从婚纱摄影工作室出来,我站在路边把那张订单拍了张照发给了同事赵凯。
“转给你,你跟你女朋友要不要?下周六档期,定金我付了,你补我两千就行。”
三秒后他电话直接打过来:“兄弟你疯了?你跟林薇分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我上礼拜还看你俩在朋友圈秀——”
“今天。”
对面安静了两秒。赵凯是我大学室友,说话直,不绕弯子。他沉默那两秒,我猜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林薇的朋友圈——昨天她还在晒美甲,配文“为婚礼做准备”。
“那那订单……”他犹豫了一下,“我先问问小楠,她这周出差,得周四才回。”
“不急,你问好了告诉我。”
我挂了电话,没打车,沿着路边慢慢走。四月的梧桐树刚冒出新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柏油路上一块一块的。我走了大概两百米,手机又开始震。林薇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像连发子弹。
“周彦你是不是男人,一句话就提分手,四年感情连个解释都没有?”
“我请假的事已经跟主管说了,你现在让我怎么收场?”
“你回来,咱俩谈谈,成吗?”
我没点开听,只看了转文字。最后一条转出来是:“你爸那钱我不要了行了吧,车我不提了,你回来。”
我停下脚步,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不用了。
她秒回:什么叫不用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拐进了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瓶冰水。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扫完码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她低声说了句“六块”。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玻璃门外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正蹲在台阶上吃盒饭,筷子扒得很急。我看了一会儿,想起我爸。
他吃盒饭也是这个姿势。蹲着,背弯下去,肩膀耸起来,像怕别人看见他吃的什么。
那十九万,有一半是借的。
我捏着矿泉水瓶,塑料被捏得咯吱响。然后我拨了我姑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小彦?你妈跟我说了。”我姑声音倒平静,“钱的事你别放心上,你表弟那房子明年再说,不着急。”
“姑,那钱我年底前还您。”
“你这孩子,说这个干什么,给你就是给你的——”
“不是给我,是给我老婆的。”我打断她,“我不结了,这钱不能白拿您的。”
我姑那边安静了。过了几秒,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彦,你跟薇薇……真就一点余地没有了?”
“没有了。”
“那行吧。”她没劝,“年底不年底的再说,你先把自己稳住。你爸那脾气你也知道,钱借出去他脸上挂不住,你别跟他提。”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瓶盖拧回去,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的号码。
我接起来。
“你妈说你不结了?”他嗓门大,旁边有机器轰鸣声,“你为啥不结?那钱不够?你要是不够我再——”
“爸,够。不是钱的事。”
“那是啥事?薇薇那姑娘我看着挺好的,嘴也甜,上回来还给爸买了条烟——”
“她下午请假去提车,二十六万,用您给的嫁妆钱。”
电话那边机器声忽然小了,像是他走到了某个安静的角落。沉默了几秒,他咳了一声:“……她跟你商量了?”
“没有。她自己定的。”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我爸说:“那你把烟钱退给她。”
“什么?”
“她上回来买那条烟,我扫了下码,三百二。你把这钱转她,咱不欠人家的。”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很闷,“嫁妆我转给你了,是给你的。你结不结,那钱都在你卡里。但你爸只有一个要求——别让人看轻了。”
我嗓子发紧,攥着手机没说话。
“听见没?”
“听见了。”
“行,那我上工了。”他挂了。
我站在原地,四月的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吹得我T恤下摆鼓了一下。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想了想,给林薇转了三百二十块钱。
备注写的是:我爸的烟钱。
转账发出去之后,她那边安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消息弹出来,只有一句话。
“周彦你是在羞辱我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没回。
那天晚上我没回那个一室一厅。我在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一百八一晚,刷的信用卡。洗完澡躺床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林薇后来没再发语音,改发文字了。
“我在你公司楼下。”
“你同事说你今天请假了,你人在哪?”
“周彦,你出来见我一面,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过去。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在天花板上,一道窄窄的黄光。我盯着那道黄光,脑子像被人拿搅拌机搅过一样,乱七八糟全是碎片——婚纱照订单、白外白内的特斯拉、我爸蹲在工地吃盒饭的背影、我妈那句“有一半是借的”。
还有林薇把iPad怼到我眼前时那个发亮的眼神。
那个眼神我见过很多次。她拿到新包的时候,去网红餐厅打卡的时候,朋友圈凑满九宫格的时候。以前我觉得那是她开心的样子,可爱。今天站在客厅里重新回想那一幕,我才发现——那个眼神里没有我。
全是车。
我闭上眼。
手机又亮了。我翻过来看了一眼,不是林薇,是赵凯。
“兄弟,小楠说她下周回不来,订单你先退了吧。另外跟你说个事,今天下午五点多林薇来公司找你了,前台说你没来,她就坐在大厅等了快俩钟头。后来是保安看她一直在那儿,问了一句,她才走。”
紧接着第二条:“走的时候她好像哭过,眼睛红的。”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想起今天下午她说“我在你公司楼下”。我以为她只是发微信说说——她以前也经常这样,说要来公司找我,最后又说太阳太大不来了。
但这次她是真的去了。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以前在哪看到的话。
有些人不是不爱你,她只是更爱她想象中那个“配得上她”的你。
我一直在努力活成那个样子。月薪八千,房租三千二,每个月给她转六千,剩下的钱吃饭通勤,月底卡里剩不到一千。我爸十九万转过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给她一个她想要的婚礼了。
但她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我想要什么?”
然后我又删了。
因为我发现我答不上来。我好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退了房,去了公司。打卡机显示七点零三分,整层楼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上个月的项目报告重新翻出来改了一遍。
九点同事陆续来了,没人问我昨天为什么请假。赵凯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拍了我肩膀一把,没说话,走了。
快中午的时候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我接起来:“喂?”
“周彦吗?我是林薇她妈。”
我握着手机直起身:“阿姨好。”
“薇薇昨天哭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没吃饭就把自己关屋里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就说是你提的分手。”她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小周啊,阿姨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们年轻人吵架归吵架,婚姻大事别当儿戏。你俩在一起四年了,房子租了,婚纱照也定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现在说一句不结了,薇薇她——”
“阿姨,”我打断她,“您知道她昨天下午要去提一辆二十六万的车吗?”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提车?她没跟我说啊。”
“她用我爸给的十九万嫁妆钱。”
林薇她妈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声音变了调:“那嫁妆钱不是给你的吗?”
“是给我的,给我老婆的。”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她要当这个老婆,可以。但她昨天下午请假去提车的时候,没问过我。”
“……她可能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阿姨,我们家那十九万,有一半是借的。”我说,“我姑把给表弟付首付的钱挪出来借给我爸。这件事她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如果知道还会不会去提那辆车。但我现在知道了。”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她妈轻轻说了一句:“小周,你是个好孩子。”
然后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见电脑屏幕上那份项目报告光标闪了闪,我把它关了。
下午三点,林薇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就一句话。
“我把户口本拿走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六点半下班,我出了写字楼,天还没暗。我沿着昨天那条路又走了一遍,经过了那家便利店,经过了婚纱摄影工作室,经过了我和林薇以前常去的那家麻辣烫店。
门开着,里面有两桌人。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然后我拐进旁边的药店,买了一盒胃药。昨晚没睡好,今天一天胃都是拧着的。
出药店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另一个。
“请问是周彦先生吗?我们是XX婚纱摄影,您昨天提交的退订申请我们收到了。因为距离拍摄日期不足七天,按合同定金是不退的,您确认要退吗?”
“确认。”
“好的,那定金就不退了哦,这边帮您取消档期。”
“嗯。”
我挂了电话,把药盒揣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四月傍晚的天是那种发灰的蓝,有一群鸟从楼顶飞过去,绕了一圈又飞回来。
两千块钱定金,没了。但我心里反而松了。
我爸说得对,不欠人家的。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婚纱照退了。那十九万我留着,不给别人花了。”
我妈回得很快,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她不太会用表情包,那个微笑发出来,像拍证件照时那种标准的笑。
我盯着那个微笑看了很久,忽然鼻子酸了一下。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走进了那家麻辣烫店。一个人坐下,点了一碗。老板认识我,多给我加了两根火腿肠,没说话。
我吃完那碗麻辣烫,满头汗,把汤都喝干净了。
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你对象呢?”
我说:“分了。”
老板“哦”了一声,没再问,找了我零钱。
我出了店门,四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凉凉的。我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把我爸的备注从“爸”改成了“我爸”。
然后我拨了他的号码。
“爸,十九万我收到了。年底之前我争取再还姑一半,您别操心了。”
“你自己留着,别还——”
“我留一半,剩下一半还姑。”
他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句:“行。你自己拿主意。”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一眼路灯。一圈飞蛾绕着光晕扑腾,有两只撞到灯罩上,掉下来,又飞起来。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往回走。没回酒店,回了那个一室一厅。
推开门,客厅空了。林薇的东西收拾干净了,鞋盒没了,iPad没了,快递箱也没了。茶几上干净得只剩一道水渍,是杯底留下的圈。
厨房台面上放着那把钥匙,压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写了六个字:“冰箱里给你留了饺子。”
我打开冰箱,冷冻层里码着一排保鲜盒,整整齐齐,每个里头十二个饺子。手包的,馅儿是猪肉白菜——我不吃韭菜,她一直记得。
我在冰箱前站了很久。
然后我关上冰箱门,把那把钥匙从茶几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便签纸上那六个字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是她写字一贯的样子——从来没写正过。
我把它折起来,夹进了钱包。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没进卧室。沙发上还残留着一点她香水的味道,很淡,像隔夜的茶。
我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句什么话,模模糊糊的,没抓住。
但我记住了一个感觉——那个一室一厅,忽然变大了一倍。
那排饺子在冷冻层里放了三天。我没舍得吃,也没扔掉。
第四天晚上下班回来打开冰箱,里面的冷气扑了我一脸。我盯着那排保鲜盒看了十几秒,然后拿出两盒,烧了水,下锅。
煮的时候我在想——林薇以前不喜欢做饭。她老说油烟大,伤皮肤。恋爱第三年有一次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发现她居然在厨房里,围裙都没系,手上沾着面粉,灶台上摊了一堆歪歪扭扭的饺子皮。
她说:“我在抖音上学的。你尝尝。”
那天的饺子皮太厚,馅太咸。我吃了两碗,说好吃。
她笑得很得意:“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包。”
后来她再没包过。
锅里水开了,饺子浮起来。我捞了十五个,坐着吃完。味道就是普通速冻饺子的味道——猪肉白菜,超市里十五块一袋那种。我一吃就知道,不是她包的。
是她买的。
便签纸上那句“给你留了饺子”,用的是“留”不是“包”。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才发现,她是故意的。
不撒谎。但在最后这件事上,她留了一句真话。
我把碗洗了,放进沥水架。水龙头关掉之后,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赵凯发的:“兄弟,我今天听小楠说了个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林薇上周从你那搬出来之后,没回她自己租的房子。她住在她一个闺蜜家里。她闺蜜在朋友圈发了个定位,市妇幼保健院旁边那个小区。”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妇幼保健院。四个字落进眼里,像四颗钉子。
我回:“她怀孕了?”
赵凯秒回:“不是。小楠说她陪林薇去做了个检查,但具体查什么小楠没细说。我就多嘴告诉你一声,你自己看着办。”
我没再回。
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暗了。我靠在椅背上,想起三个月前有天晚上,林薇从卫生间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胃不舒服。我当时在改一个方案,头都没抬,说了句“那你早点睡”。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是她上个月推迟例假的第三天。
第二天下班我去了趟药店,买了一盒验孕棒。拆开之后我站在卫生间里,盯着那根白条看了很久,最后没拆第二根包装,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拨了那个陌生号码。林薇她妈的。
“阿姨,我想问您一件事。林薇最近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薇薇没跟你说吗?上个月查出来,孕酮太低,医生建议保胎。她一个人去的医院,回来也没跟我细说,就是哭了一晚上。后来她搬出来住到闺蜜那儿,每周去复查一次。”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没告诉我。”
“……她说不想让你因为孩子心软。”她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叹息,“她说你要是因为孩子才跟她结婚,那她宁可不要。”
我靠着卫生间的墙壁,瓷砖贴在背上,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她现在在哪家医院检查?”
“市妇幼,妇产科,周一和周五下午去。”
“好,谢谢阿姨。”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坐下。脑子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画面停在林薇从卫生间出来脸色发白那一帧。三个月前,她站在我面前,说胃不舒服。我说那你早点睡。
三个字。四年的感情,到那时候已经缩成这三个字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十个指甲,有三个剪得参差不齐,右手食指上有一道伤疤,是去年拆快递箱划的,早就好了,留了条白线。
我站起来,拿了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市妇幼离我住的地方四站地铁。我没坐车,走过去,二十分钟。到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诊楼有灯,但不亮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保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进大门,看了一楼的科室分布图。妇产科在三楼。
我没上去,就在一楼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旁边一个孕妇挺着肚子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安静,我听见她说:“……他说忙,就不来了。我一个人能行。”
她挂了电话,低头摸了摸肚子,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
我收回视线,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微信。
“我在市妇幼一楼。”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
“你来干什么?”
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来看看你。”
她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上来吧。三楼,走廊尽头,那个蓝凳子上坐的就是我。”
我站起来,走了楼梯。三楼走廊安静得过分,灯是白炽灯,照得地面发冷。我走到尽头,拐角处有一排蓝色塑料椅,上面坐着一个人。林薇穿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比上周小了一圈。
她手里攥着一张检查单,纸面被她攥得发皱。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挨太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医生怎么说?”我问。
她把检查单递过来,手指头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我接过来看了,上面一堆我看不懂的医学术语,但最后一行字我看懂了:孕酮值偏低,建议卧床休息,一周后复查。
“没保住。”她说,声音很轻,像怕被走廊里的回音吞掉,“上周三的事。”
我拿着单子的手僵了一下。
“你一个人?”
“嗯。”
我把检查单折好递还给她,她接过去,塞进卫衣口袋里。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滚在地砖上,咯噔咯噔的。
“周彦,”她开口了,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那天下午请假去提车,其实不是临时起意。我跟那个销售磨了三个礼拜,砍价砍到四千块,我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嗯。”
“我想着开去拍婚纱照,白车白纱,配你穿那套黑西装,拍出来肯定好看。”
我没说话。
“你爸打钱那天早上我就知道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你给我看你手机银行的时候我看见了,我说我没看见,骗你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点外卖比平时贵了十块,加了份牛油果。”我说,“你以前只有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加牛油果。”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就一瞬,像灯闪了一下。
“我以为你从来不看这些。”她说。
“我看。”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孩子没保住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这大概就是报应,我太贪心了。我妈骂我胡说八道。但她不知道,那天我把订单下了之后,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她停了。
“什么念头?”
“我想,如果你爸那十九万不是转给你的就好了。如果是你自己挣的,我心里就没那么慌了。”她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终于说实话之后的平静,“周彦,我怕你以后想起来会恨我。”
走廊尽头一盏灯闪了一下,嗡嗡响了两声,又稳住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卫衣袖子太长,盖住了半个手背。我伸手过去,把她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她手腕上那个红绳。那是我们刚在一起那年我去庙里求的,五块钱一根,她戴了四年,颜色褪得发白。
“我不恨你,”我说,“但你也不欠我。”
她低头看着那根褪色的红绳,喉咙动了一下。
“饺子是超市买的。”
“我知道。”
“冰箱里还有十盒。”
“我慢慢吃。”
她没忍住,终于掉了一滴眼泪。但她飞快地用手背蹭掉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她没推辞。
“我送你回去。”
“不用——”
“走吧。”
她站起来,裹着我的外套。我走在她旁边,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下楼梯的时候我的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我没缩,她也没缩。
出了医院大门,晚上的风吹过来,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刚好卡在她下巴底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掏出手机叫了辆车,等车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肩膀缩在宽大的外套里,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
车来了,我拉开后座门,她钻进去,我坐副驾。路上谁都没说话。司机放了首歌,老歌,什么调子我没听清。
到了她闺蜜那个小区门口,车停了。她下了车,站在路灯底下,裹着我的外套,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
我摇下车窗:“外套你穿着,下周我来拿。”
她点了点头。
车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在路灯底下站着,没动。灰卫衣外面套着我的黑外套,袖子长出来一截,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那天晚上回到一室一厅,我打开冰箱,又拿出两盒饺子煮了。
吃着吃着我想起一件事。
我爸说“把烟钱退给她,咱不欠人家的”。
我退了。
但那条红绳,她一直戴着。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钱可以算得清清楚楚,但有些东西不是用“欠不欠”来衡量的。
我放下筷子,给林薇发了条微信。
“下周复查我陪你去。”
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字后面没加表情,也没加标点。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冰箱里还剩八盒饺子。
我想,够吃到她回来了。
从市妇幼回来的第三天,赵凯中午约我吃饭。公司楼下那家面馆,他点了碗红烧牛肉面,我点了碗素面。
“你还真吃素了?”他拿筷子挑着面,瞟了我一眼。
“省钱。”
“省钱娶媳妇?”
我没接话。他也没追问,低头吃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楠昨天跟林薇一起吃饭了。”
“嗯。”
“林薇说了,她把户口本从你那拿走之后,回老家了一趟。”
我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回老家?”
“去她爸妈那,把户口本上的婚姻状态栏改了。”赵凯抬起眼看我,“未婚改成离异。她说反正这辈子也不打算结婚了,索性一步到位。”
我放下筷子:“她之前没结过婚。”
“她说她爸是村支书,改个备注不费事。”赵凯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吧,这是小楠发给我的,林薇发的朋友圈。设了分组,你看不见。”
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打开的户口本页面,上面婚姻状态那栏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写了个“离异”两个字。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从今天起,没人能再让我改回来了。
配文只有四个字:一了百了。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赵凯没催我,低头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她什么时候发的?”
“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跟她坐在一起。她手上还戴着那条褪色的红绳,手腕伸出袖子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
发这条朋友圈的时候,那条红绳还在她手上吗?
我拿起手机,翻到林薇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下周复查我陪你去”,她回了个“好”。再往上翻,是那条“不用了”和我转的三百二十块钱。
我没找到那张红绳的照片。她朋友圈三天可见,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走了神。会议记录打了两行就停了,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旁边的同事拍了拍我胳膊:“周彦,你电话在震。”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
“小彦,薇薇她爸今早给咱家打电话了。”我妈的语气有点急,“他说薇薇回老家改了户口本,把婚姻状态改成了离异。她爸气得够呛,说这是胡闹,改回来得去民政局办手续,哪有自己拿笔写一个就行的。”
“她爸怎么说的?”
“他说薇薇回去就哭,问她什么也不说,就说了句‘婚不结了,以后也不结了’。她爸以为是我们家欺负她了,电话里话很难听。你爸在旁边听着,让我跟你说一声——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去跟人家长辈解释。”
我靠在椅背上,耳朵里听着我妈的声音,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林薇为什么要把户口本改成离异?
她没跟我结过婚,也不打算再跟任何人结。她不是在赌气,她是在给自己上一道锁。锁死了,以后就再也不用惦记了。
可是她手腕上还戴着那条红绳。
那条红绳,是我们刚在一起的第一个月,她去庙里烧香时候买的。她说五块钱一根,两根十块,她当时只带了十块现金,买完就剩坐公交的零钱了。那天我们走了四站路回去,她脚磨出泡也没抱怨。
她说:“这条绳子戴上就不摘,摘了就不灵了。”
她戴了四年。洗澡都戴着,绳子上的红褪成了粉白。她从来没摘过。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跟主管请了半小时假。下楼打了辆车,报了个地址——林薇她爸的公司。她爸在城东开了一家小五金店,我去年去过一次,给林薇送钥匙。
车程二十分钟。我在车上给我爸打了电话:“爸,她爸那个店具体在哪条街来着?您记得吗?”
“城南路,靠东头,门头上写着林氏五金。你去找人家好好说话,别冲。”
“知道。”
车停了。我站在店门口的时候,一个穿深蓝色工装围裙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焊东西,火星子溅了一地。他抬眼看见我,手上的焊枪关掉了,摘了护目镜。
“你来干什么?”林薇她爸站起来,围裙上全是灰,脸晒得发黑。
“叔叔,我来跟您解释户口本的事。”
他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护目镜往操作台上一扔:“解释什么?你把我闺女的婚姻状态改成离异了,你解释什么?我闺女才二十六岁,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不是我改的,是她自己改的。”
“她为什么改?你心里没数?”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机油味很重。我站着没动。
“叔叔,我跟林薇分手是我提的。提的原因很简单——她用我爸转的嫁妆钱去买车,没有跟我商量。那十九万有一半是借的,我不能让她花这笔钱。”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在判断我这话有几分真。然后他转身从店里搬了个塑料凳子出来,自己坐了另一个,冲我抬了抬下巴:“坐下说。”
我坐下。
“你说那十九万,一半是借的?”
“是,跟我姑借的。”
他摸出烟盒,点了一根,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太阳底下散得很快。“薇薇没跟我说这个。”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回去只说你把她赶出来了,说你嫌她花钱多。”
“我没赶她,是她自己收拾东西走的。我走的时候她在客厅。”
他又抽了一口烟,烟灰落在围裙上,他拿手弹了一下。“那孩子跟她妈一样,嘴硬,心里藏事。”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我,“小周,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还想不想跟她过?”
门口有一辆电动车开过去,喇叭按了一声,尖而短。我坐在塑料凳子上,膝盖碰到操作台的边缘,冰凉的铁皮贴过来。
“想。”我说,“但我不想让她因为孩子跟我过。”
他手里的烟顿了一下:“……孩子?”
“她上个月怀了,没保住。去医院复查那天我陪她去的。”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间的烟烧到了烟屁股,他也没掐。最后他把烟头按在操作台上碾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进去坐吧,等会儿我叫她出来。”他转身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你俩的事我不管了。但你记住了——你要再让她哭一回,那户口本上写的就不是离异了,是丧偶。”
我坐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五金店昏暗的货架后面。
过了大概十分钟,店门口那扇玻璃推拉门被拉开了。林薇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散着,手腕上露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她看见我,停了半步。
“你爸让我来的。”
“我知道。他刚才进去了气呼呼的,说你找上门了。”她走过来,在刚才她爸坐的那个凳子上坐下,离我很近,膝盖几乎碰到我的膝盖。“周彦,你跑来跟我爸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看到你朋友圈了。”
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那条朋友圈我发了十分钟就删了。”
“赵凯截图给我了。”
她低头,伸手把衬衫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上的红绳。“那你怎么不直接问我?”
“我不问。”我说,“我知道你不是真的要把自己锁死。你要是真想锁死,这条绳子早摘了。”
她的手停在袖口上,不动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那是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我看见她睫毛上挂着一粒很细的水珠,太阳底下闪着光。
我没回答她。我伸出手,把她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那条褪色的红绳。然后我解开了我自己的手腕——上面空空的——我什么也没戴。
“我再去庙里买一根,”我说,“两根,咱俩一人一根。这回我要买贵点的,十块一根,我带了现金。”
她没忍住,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站起来,用衬衫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然后冲我伸出小拇指。
“你发誓。”
“发什么誓?”
“以后大事小事,跟我说。”她说,“你别闷着,别等我踩了雷才知道。我不想再当那种人了。”
我把小拇指勾上去。
“我发誓。”
她的手指冰凉,但我没松手。
那天下午的太阳是橘黄色的,照在五金店门口的焊机上,铁皮外壳反着光。我站在那堆零件和铁灰中间,手心里攥着另一只手。
过了一会儿,她爸从店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
我听见他在里面嘟囔了一句:“出息。”
但声音里带着笑。
后来那个周末,我去了趟城郊的庙。
就是四年前林薇买红绳那家。庙不大,藏在两条窄巷子中间,门口两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卖香烛和绳结的摊子。我找了那个摊子,一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豆角,旁边的纸板上写着“红绳五元,黄绳八元,平安符十元”。
“阿姨,红绳现在涨价了吗?”我蹲下来问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以前来过?”
“四年前来过。”
“那时候五块。现在嘛……”她把手里的豆角放下,从底下箱子里翻出两根新绳子,红得扎眼,“现在还是五块。涨价的是豆角,不是绳子。”
我笑了,掏了十块现金递给她。她接过钱,又看了我一眼:“给你对象买的?”
“嗯。”
她没多问,把两根红绳递给我,又加了一句:“这回别让她一个人走回去了,四站路呢。”
我愣了一下。老太太已经低头继续择豆角了,像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我把红绳送到林薇手上。她住在闺蜜家还没搬回来,我们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着。我把两根红绳都拿出来,她挑了那根颜色稍微浅一点的,自己系在手腕上,手法熟练,打了两个结。
“你帮我系。”我把左手伸过去。
她低头把红绳绕在我手腕上,打结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脉搏。她停了一下,说:“你心跳好快。”
“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以后你爸再拿焊枪对着我。”
她笑了一声,把结拉紧。红绳贴在我皮肤上,微微有点勒,但那种感觉让人踏实。
“周彦,”她系好之后没松手,握着我的手腕,“下周五复查,你请好假了?”
“请好了。”
“那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了——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房租三千二,每个月还要给我转六千,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的认真不像开玩笑。
“我加班有补贴,一个月能多两千。年底绩效有两万,我也存着。”我说,“我不抽烟不喝酒,中午吃公司食堂,晚上回来下面条。一个月花不到两千。”
“那你给我转六千,你自己剩多少?”
“剩四百。”
她握着我的手腕猛地紧了一下。“四百?”她的声音有点变调,“你每个月就花四百块?”
“差不多。”
她松开手,往后靠在长椅背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以为你一个月挣两万。”
“我没跟你说过。”
“你也没纠正过我。”
“我怕说了你失望。”
她转过头看我,太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脸上。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跟那天她把iPad怼到我面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周彦,等你发工资那天告诉我一声,我把每个月那六千的账跟你一起算一遍。”
我回:“算什么?”
“算我欠你多少。”
“你不欠我。”
“那我欠我自己。”她说,“我花了四年才发现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这账我得自己算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手机收到一条银行到账通知。林薇转了六千二百块到我卡上,备注写的是:“上个月的钱+早餐费。”
紧接着是微信消息:“早餐费是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吃饭的钱,我按一天二十算的。以后每月一号我转你七千,其中六千是还给你的,一千是你请我吃饭的预算。”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然后回她:“一千不够。”
“那你说多少?”
“一千五。”
“行,一千五。但得AA,你出一半我出一半。”
“好。”
周三晚上她搬回来了。没让我去接,她自己叫了辆货拉拉,闺蜜帮忙提了两个行李箱。我下班到家的时候,客厅已经重新有了东西——沙发上的靠枕换了新的,茶几上多了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两枝白色的洋桔梗。
她在厨房里,背对着我,围着一条新围裙。灶上锅盖冒着白气,空气里是一股西红柿鸡蛋面的味道。
“回来了?”她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我跟你说了以后每天做饭,今天试一下。你尝尝咸淡。”
我站在玄关换鞋,鞋柜上多了一小瓶洗手液,柠檬味的。我挤了一泵,搓了搓手,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在往碗里捞面,动作笨拙,筷子夹了好几次才把面条完整地放进碗里。
“手艺退步了,”她说,“这几个月没练。”
“没事,能吃就行。”
她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坐下的时候顺手把一根红绳露在袖子外面。我低头吃了一口,西红柿鸡蛋面,盐放多了,但鸡蛋煎得恰到好处。
“咸了。”我说。
“真的假的?”她也吃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好像是有点咸……你等等,我给你倒杯水。”
她站起来去接水,我看着她背影,围裙后面的蝴蝶结系得有点歪。
那碗面我吃完了。汤没喝,太咸了。但我把碗底的那点碎鸡蛋全夹干净了。
吃完饭她洗碗,我收拾桌子。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她忽然开口:“周彦,我下周一去面试。”
“什么工作?”
“之前跟你提过的那家物业公司,前台。”她说,“你妈跟我妈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说那里缺人,我就去投了。”
“你不是不想做前台吗?”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着一片西红柿皮。“以前不想。现在想。”她低头扯了一下围裙的系带,“四个月没上班,我快闷出病了。而且——我不想再花你的钱了。”
“那是你应得的。”
“不是应得的。”她看着我,语气很平,没有争辩的意思,就是陈述,“你以前给我花的每一分,我心里都记得。以后我自己挣的自己花,你挣的……你留着。你可以请我吃饭,但不能养我。”
我靠在餐桌边上,跟她隔着两米的距离。厨房的白炽灯照下来,她围裙上的那片西红柿皮红了,亮亮的。
“行。”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是很轻很淡的,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之后,嘴角自然而然松开的弧度。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另一边。中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她忽然侧过头来,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你看,这款车降了一万。”
特斯拉的官网页面,那个型号的起始价从26万9变成了25万9。我看着她。
她赶紧把手机收回去:“你别多想,我就看看。不买。至少三年不买。”
“三年后呢?”
“三年后你要是升职加薪了,咱俩一人掏一半。”她把靠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但得你愿意才行。”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手机拿过来,翻到那个页面,截了个图。
“干什么?”
“保存。”我把手机还给她,“等三年后拿出来对照,看你还认不认账。”
她抢过手机,脸埋在靠枕里,耳朵尖红了一小块。过了几秒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周彦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那天晚上关了灯之后,房间里很安静。我睡在沙发上,她睡卧室。门没关,留了一条缝。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她忽然在黑暗里开口:“周彦,你睡了吗?”
“没。”
“今天那碗面我重新做了一遍的。第一锅糊了,没敢给你吃。”
“怪不得鸡蛋煎得那么好。”
她笑了一声,然后安静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周彦,谢谢你没把那十九万花掉。”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那笔钱还了我姑之后,剩下的,留着给你买戒指。”
黑暗里她半天没出声。然后我听见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像是她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周彦你闭嘴,睡觉。”
我闭上眼,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那道白线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冰箱里还有六盒饺子。
我想,这回应该能吃完。
后来那段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林薇周一去面试,周三收到录用通知,下个月一号入职。试用期三千八,转正四千五,五险一金,双休。她拿到offer那天晚上做了四个菜,其中一道红烧排骨炖了快两个小时,肉烂到拿筷子一夹就散。
“庆祝一下,”她拿饮料杯碰了碰我的水杯,“我第一份正经工作。”
“你以前那份不正经吗?”
“以前那份一个月六千,但天天摸鱼,你看我干了什么正经事?”她给自己舀了一勺排骨汤,“这份钱少,但我想好好干。毕竟——有下家才敢跟领导拍桌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算账,把手机银行打开摊在茶几上。上个月的花销一笔一笔列出来:外卖退了八单,退掉的美甲卡返现三百,二手平台卖了两个没拆封的包。她拿手指划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月支出压到三千二,比你房租还少。”
“那你吃啥?”
“你请我啊。”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你刚才答应的,一千五预算,你今天才花二十,还剩好多。”
我靠着沙发看她算账的样子,手上还拿着没放下的筷子。窗外有摩托车开过去,嗡的一声,很快又远了。她歪着头看手机,低马尾落在肩窝里,腕上的红绳露在睡衣袖子外面,在台灯底下泛着一点暗红色的光。
那根红绳她再没摘过。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卧室,门半开着。她侧躺着,被子蹬了一小半到地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上。我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回她身上,顺手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是计算器,还开着一个待办清单。
第一条写着:“每月1号转周彦7000。”
第二条:“每月存2000。”
第三条:“过年给我爸妈买件羽绒服。”
第四条写着:“三年后买车,一人一半。”
我看完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那天下班我绕路去了一趟银行,把卡里那十九万分了两笔。一笔九万五转了给我姑的账户,备注里打了两个字:还您。剩下九万五留在卡里,又往里添了我自己存的五万六,凑了十五万整,转到了另一个不常用的账户。
那个账户的密码是我妈生日。
回到家林薇在厨房煮粥,看见我进门,头也没回地说:“今天煮了皮蛋瘦肉粥,我在小红书上学的新方子。你尝尝看能不能吃。”
我走到厨房门口,她把粥盛出来,白瓷碗上冒着热气。我低头喝了一口,咸淡刚好,米粒煮得很烂。
“能吃。”
她松了口气,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那你慢慢喝,我去洗衣服。”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看着她从卧室抱了一堆衣服出来往阳台走。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你外套兜里我掏了一下,有张银行凭条,我放鞋柜上了。”
我顿了一下。那张凭条是今天下午转账的时候打印的,上面有十五万的余额和我妈的生日密码。
“你看了?”
“瞄了一眼。”她站在阳台门口,怀里抱着衣服,“十五万,你存的?”
“嗯。”
“密码是你妈生日?”我没说话。她也没追问,转过身把衣服塞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滚筒开始转动,嗡鸣声响起来,她靠在洗衣机边上,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看着我。
“周彦。”
“嗯?”
“那十五万是你给自己存的吧?”
我放下勺子:“……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回来的时候走路的步子跟平时不一样。”她说,“平时你进门换鞋弯腰低头,今天你抬着下巴回来的。像干了件大事。”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有任何试探的表情,就是很平常地在陈述一件她观察到的事。
“那笔钱,”我说,“我打算存着。以后买房子用。”
她没说话,把阳台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那我呢?”
“你那份三年后买车。”
“买完了呢?”
“买完了再一起存房子首付。”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她缩回阳台,把门关上,隔着玻璃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她把电视打开放着什么综艺,但谁也没认真看。她靠着沙发扶手,脚搭在我腿上,手里剥着橘子。剥好了一瓣递给我,我接了,她就再剥下一瓣。橘子很酸,她每剥一瓣自己先咬一小口试味,酸得眯眼就递给我,甜的就塞自己嘴里。
“你为什么把那个账户密码设成你妈生日?”她忽然问。
“因为那笔钱本来就是要给我妈攒的。”
“那你现在改主意了?”
“没改。房子首付也有我妈一份。”
她沉默了几秒,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那你爸呢?”
“我爸那份,他让我留着。”
她嚼着橘子,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什么?”
她把橘子咽下去,坐直了身子,正对着我:“我说,周彦你这个人吧,什么都闷着,什么都自己扛。你爸十九万嫁妆转给你那天,你是不是已经打算好了要跟我分手?”
电视里综艺传来一阵笑声,我把它按了静音。客厅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那天早上你趴在茶几上看特斯拉订单的时候,”我说,“我心里想的是——这件事你要提前跟我说,我会答应你。”
“可你没说。”
“是,你没说。”
她低下头,手指在自己膝盖上划了两下。“那你提分手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点犹豫?”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灯在她鼻梁旁边投下一道浅浅的影。
“有。”
“什么时候?”
“你便签纸上写‘冰箱里给你留了饺子’的时候。”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伸手把茶几上那个空橘子皮拢在一起,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回来,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掌心里。
“以后我再写便签,会写‘给你包的’。”她说,声音有点沙,“不会再骗你了。”
我攥了攥她的手:“你现在就可以写。”
“写什么?”
“写——饺子吃完了,明天再买。”
她笑了一下,真的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张便利贴,拿笔写了几个字,啪地贴在我脑门上。我扯下来一看,上面写着:“明天周六,我包。你买肉。”
那天晚上的空调开得有点低,但她的手是暖的。我握着那只手,心想,有些东西不是靠转账和订单证明的。
是靠一个人愿意放下那些东西之后,还坐在你旁边,给一瓣酸橘子试味。
那张便利贴我后来夹在了钱包里,跟之前那张叠在一起。
一张写的是“冰箱里给你留了饺子”。
一张写的是“明天周六,我包。你买肉”。
中间隔了十七天。
但我觉得,这十七天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一夜之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