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2万亿美元,这个规模放在任何一个国家的经济数据里,都称得上十分亮眼。然而,当印度财政部国务部长潘卡杰·乔杜里在8月11日的议会上院公开报出这个数字时,现场却陷入了一阵沉默。
因为在这个看似光鲜的数据背后,隐藏着一个令人意外的事实:印度经济在全球GDP排名中已经从此前的第四位跌至第六位,被英国和德国超过,而排在它前面的,还有日本。
更加令人难受的是人均数据。按照预测,2026年印度人均GDP仅约2844美元,不到全球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一个拥有超过14亿人口的发展中大国,在经济总量增长的同时,却在人均水平上持续落后,这背后的原因值得重新审视。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衡量全球经济排名时,采用的是美元计价的名义GDP。而印度卢比在过去一年中的表现,可以说是亚洲表现最疲弱的货币之一。
2026年5月18日,卢比兑美元汇率盘中跌至96.18,创下历史新低。整个2026年,卢比兑美元累计贬值6.01%,如果拉长到过去一年,贬值幅度更达到10.27%。
真正点燃压力的是2月底美以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后,中东局势不断升级,霍尔木兹海峡风险持续扩大,国际油价快速上涨,布伦特原油价格一度突破每桶110美元。
印度进口能源依赖程度极高,其85%至90%的原油需求来自海外。当油价上涨时,印度炼油企业不得不在国际市场大量购买美元支付进口成本。
仅仅因为高油价因素,印度每个月的贸易支出就额外增加约120亿至130亿美元。
面对外汇压力,莫迪甚至亲自出面呼吁民众:未来一年减少购买黄金,减少海外旅游,帮助国家节省外汇储备。
一个国家需要总理公开劝导民众减少消费、节约外汇时,实际上说明汇率压力已经从金融市场传导到了普通社会层面。
然而,汇率问题只是表面现象。
过去三十年,印度最引以为傲的发展模式之一,就是所谓的“人力成本优势”。
美国软件工程师年薪达到十几万美元,而印度班加罗尔的软件人才成本可能只有一两万美元,两者之间的巨大差价,成为塔塔咨询、印孚瑟斯等印度IT巨头快速扩张的重要基础。
但人工智能的发展,恰恰击中了印度这一传统优势的核心。
Quartz公布的数据令人关注:印度五大IT服务企业在2026财年出现整体裁员,共减少7389名员工。
其中,塔塔咨询服务公司裁撤了12200名中高级管理人员,但同一财年的营收依然创下300亿美元的新纪录。
另一家IT巨头印孚瑟斯,仅2026财年第四季度员工数量减少8440人,但全年收入仍然实现4.2%的增长。
印度IT行业2026财年整体收入增长至3150亿美元,同比增长6.1%;然而员工规模增长只有2.3%,总人数停留在595万人左右。
这意味着,一个过去依靠大量人力扩张的产业,如今正在出现一种新的趋势:业务规模继续扩大,但需要的人越来越少,而且这种“离职人数超过招聘人数”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七个季度。
更深层的问题,是印度IT行业原有商业模式正在被重新定义。
过去,海外客户按照“人月模式”支付费用,企业派出多少工程师、投入多少时间,客户就按照人员数量和工作周期付费。
但如今,客户开始重新谈判合同:既然AI能够提高效率,你们为什么还要按照过去的人力成本收费?
HFS Research负责人直言,客户现在更希望按照最终结果付费,而不是继续为工程师投入的时间买单。
杰富瑞甚至预测,到2031年以后,印度IT行业收入增长速度可能会逐渐趋近于零。
旧有增长模式正在被人工智能削弱,而印度寄予厚望的新增长引擎——“印度制造”,却迟迟没有真正启动。
2014年莫迪执政后,曾提出雄心勃勃的目标,希望将制造业占印度GDP的比例从当时约16%提升至25%。
然而十多年过去,到2025年8月,印度国家转型委员会发布的报告不得不承认:过去二十年间,印度制造业增加值在整体经济中的占比始终徘徊在16%至18%之间,并没有出现预期中的大幅提升。
印度官方统计部门在2026年2月调整GDP统计基准,将基准年度从2011-12财年更新为2022-23财年。调整后的数据表明,2025-26财年印度制造业增加值占GVA比例约为14.8%。
而按照世界银行统计标准,这一比例甚至更低,仅维持在13.5%至15%左右。
横向比较更加明显:中国制造业目前占全球制造业份额约32%,而印度只有约3.2%。
莫迪在2026年8月15日印度独立日讲话中,再次强调未来要实现发达国家目标,并将时间节点推迟到了2047年。
曾经提出的制造业占GDP比重达到25%的目标,如今实际上已经被推迟了二十多年。
更严峻的问题,出现在就业领域。
阿齐姆·普雷姆吉大学发布的《2026年印度就业状况报告》显示,印度15岁至25岁的大学毕业生群体中,失业率接近40%。
而这一数字,在过去四十年里几乎没有发生根本性改善。
印度每年都有数以千万计的新劳动力进入就业市场。
但现实却是,传统制造业无法提供足够岗位,曾经吸纳大量年轻人的IT行业如今也开始削减人员。
2026年6月,印度科技行业活跃招聘岗位数量约为9.3万个,环比减少14%,同比下降17%,已经跌至近28个月以来的低位。
更值得警惕的是,最基础的入门岗位正在快速减少。
人工智能首先替代的是软件测试、系统维护、基础代码开发以及后台支持等标准化工作,而印度每年大量计算机专业和工程专业毕业生,过去正是依靠这些岗位进入职业发展轨道,逐步迈向中产阶层。
如今,低门槛入口正在关闭,而高技术、高附加值岗位又无法同时容纳如此庞大的就业群体。
印度超过80%的劳动人口仍集中在非正规就业领域,没有稳定合同,没有完善社会保障,也缺少带薪休假等基本权益。
与此同时,年轻女性失业率接近18%,城市青年失业率更达到18.2%。
对于一个长期依靠“人口红利”讲述经济增长故事的国家来说,如果人口优势无法转化为就业和财富增长,那么所谓红利,最终可能会转变为巨大的社会压力。
印度经济发展到今天,其实留下了一个很多人不愿直接面对的问题:
当一个拥有14亿人口的大国,过去依靠人口规模扩大市场,依靠外包服务获取利润,依靠汇率变化维持经济体量排名的道路,正在同时受到人工智能革命和全球能源格局变化的冲击时,那些同样寄希望于“人口红利”的发展中国家,是否真的已经做好了承受类似挑战的准备?
因为真正决定一个国家未来的,从来不是人口数量本身,而是能否把庞大的人口转化为持续创造价值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