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校门口那辆黑色奔驰GLS停得不是地方,斜横在非机动车道上,后面堵了一排电瓶车。
穿校服的女生从副驾下来,手里拎着个LV的帆布包,包带子太长,拖到膝盖弯。
她爸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喊,晚上放学别乱跑,司机六点准时到。
旁边送孩子的家长都扭头看。
有人拿手机拍,嘴里念叨,这车落地得一百多万吧。
女生叫林晚,高一新生。
她爸林建国做建材生意,在城西建材市场有三个门面。
这车是去年换的,旧的宝马五系给了林晚她妈开。
林晚她妈在区妇联上班,科员,一个月到手四千七。
开学第三天,林晚就成了年级里的名人。
不是因为她爸的车,是因为她同桌周晓彤的饭卡丢了,林晚直接把自己的卡塞过去说随便刷。
周晓彤不敢接,林晚说没事,我爸充了五千。
这话传得快。
课间操的时候,隔壁班两个女生在厕所隔间里嘀咕,说林晚那条裙子是Gucci的,官网标价八千六。
另一个说,她脚上那双鞋是限量款,得四千多。
林晚听见了,没吭声。
她把裙摆往下拽了拽,那条裙子是她妈在唯品会买的,两百三十九,标签上写着“撤柜清仓”。
鞋子是安踏的,三百六,她爸说学生穿那么贵干什么。
但她没解释。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
班主任李老师让填家庭情况调查表。
林晚在“父亲职业”一栏写“个体”,在“家庭住址”一栏写“城西建材市场C区12号”。
她不知道这个地址会被语文课代表陈思雨看见。
陈思雨她爸就在城西建材市场开五金店,B区07号。
晚上回家吃饭,陈思雨跟她爸说,我们班有个女生住建材市场里面。
她爸筷子一放,说那是林建国家的闺女吧,他家仓库隔了个阁楼,一家三口住了八年,去年才在城南买了房,贷款两百万。
陈思雨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周一早上,林晚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课桌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阁楼女。
字不大,但描了三遍,油墨渗进桌面木纹里。
林晚拿湿巾擦,擦不掉。
她拿修正液涂,涂了三层,盖住了。
周晓彤凑过来问怎么了。
林晚说没事,桌子脏了。
中午去食堂,林晚照常刷饭卡。
打菜阿姨说,你这卡余额还有四千三。
后面排队的人笑了一声,不大,但林晚听见了。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路过陈思雨那桌,陈思雨把头埋得很低。
林晚坐下来,把红烧肉一块一块夹到周晓彤碗里。
周晓彤说你自己吃。
林晚说我减肥。
其实她早上没吃饭。
她爸昨晚喝酒到两点,她妈在客厅哭到三点。
她躲在被子里,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听的是英语听力。
周二下午,李老师把林晚叫到办公室。
办公桌上摊着那张家庭情况调查表。
李老师用红笔在“个体”两个字下面画了波浪线,旁边批注:请如实填写。
李老师说,有同学反映你家的实际情况和表上填的不符。
林晚盯着那个波浪线,红墨水洇开了一点,像被蚊子叮的包。
我爸是在建材市场做生意。
林晚说。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那你们家住哪里。
城南香樟园。
林晚说,去年买的。
李老师不说话了。
她把表推回来,说拿回去重填。
林晚接过表,折成四折,塞进口袋。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陈思雨正从厕所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思雨先移开目光,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周三晚上,林建国难得回家吃饭。
林晚她妈烧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红烧鲫鱼。
鲫鱼是菜市场收摊价买的,八块钱两条,小的那条只有巴掌长。
林建国开了瓶啤酒,喝到一半说,晚晚,你那个饭卡是不是快没钱了,我明天给你充。
不用,还有。
林晚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到她妈碗里。
林建国说,你爸虽然开好车,但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知道那个奔驰每个月油费多少吗,两千三。
保险一年一万八。
保养一次三千起步。
林晚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林建国把啤酒杯往桌上一墩,你知道我为什么换车吗。
城西那个工地,甲方老板只认车标。
开宝马去,人家连标书都不接。
开奔驰去,人家给你倒茶。
林晚她妈说,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林建国说,我得让她知道,钱是王八蛋,但没这个王八蛋,你连当孙子的资格都没有。
周四体育课,女生测八百米。
林晚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鞋带开了,她蹲下来系,陈思雨从旁边跑过去,步子没停,嘴里说了句,装什么装。
声音不大,但林晚听得清清楚楚。
她系完鞋带站起来,没追。
她跑完全程,四分零九秒,及格线是四分二十三。
她趴在栏杆上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到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周晓彤递过来一瓶水,农夫山泉,两块。
林晚接过来,没喝,拧开盖子浇在头上。
周晓彤说,你别理她们。
林晚说,我没理。
周五中午,林晚去小卖部买本子。
收银台旁边围了一堆人,在看什么。
她挤进去,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上面写着:高一三班林晚,家里住建材市场仓库阁楼,父亲开奔驰是贷款买的,母亲月薪四千七。
装富二代。
底下有人用红笔写了句:恶心。
林晚站在那儿,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往眼睛里钻。
她听见身后有人吸气,有人小声说,让一让。
她没动。
她把手里的本子放回收银台,转身往外走。
小卖部门口的弹簧门弹回来,撞在她肩膀上,她晃了一下,没停。
下午两节课林晚没上。
她躲在实验楼后面的消防通道里,坐在台阶上。
手机震了七次,她爸打的。
第八次她接了。
你妈说你没上课。
林建国的声音带着火气。
林晚说,爸,咱家那个阁楼,现在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建国说,在,租给卖水管的了,一个月一千八。
林晚说,我想回去看看。
林建国说,看什么看,好好上课。
林晚挂了电话。
消防通道的窗户开了一半,外面的梧桐树叶子伸进来,蹭着她的胳膊。
她把那片叶子摘下来,撕成一条一条,摆在地上。
摆成了一个字:忍。
周六早上,林晚跟她妈说去图书馆。
她坐32路公交到城西建材市场。
C区12号,卷帘门拉着,旁边留了个小门。
她推开小门进去,里面堆着瓷砖和水泥,灰尘在光柱里翻。
最里面有个铁楼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踩着咯吱响。
阁楼不到二十平,斜顶,最低的地方得弯腰。
地上铺着复合板,接缝处起了皮。
墙上有张旧年画,是2016年的猴。
角落里一张单人床,床板上铺着旧棉絮,是她小时候盖过的。
林晚坐在床板上,手撑着边沿。
掌心里全是灰。
她没擦。
她想起2018年冬天,她爸生意亏了,债主堵在门口。
一家三口在这个阁楼里住了四个月。
她写作业趴在这张床板上,灯泡只有十五瓦,她妈在旁边用缝纫机改旧衣服。
她爸蹲在楼梯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那四个月她没觉得苦。
因为每天早上一睁眼,她妈已经把粥盛好了,白粥,配一碟咸菜。
她爸骑电瓶车送她上学,路上会给她买个茶叶蛋,一块五。
后来生意缓过来了。
她爸换了宝马,又换了奔驰。
她妈还是穿淘宝买的衣服,她爸还是抽十块钱一包的烟。
但她知道,那个阁楼一直租着,她爸不让退。
她问过为什么,她爸说,留着,给自己提个醒。
林晚从阁楼出来的时候,陈思雨她爸正在B区门口搬货。
看见她,愣了一下。
林晚喊了声叔叔好。
陈思雨她爸哎了一声,说来找你爸啊。
林晚说没有,来看看。
陈思雨她爸把手里的水管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说,思雨那孩子不懂事,回来我说她了。
林晚说,不怪她。
周一早上,林晚到教室的时候,课桌换了。
旧的搬走了,新的那张桌面上干干净净。
周晓彤说,李老师让换的。
第一节课是语文。
李老师讲《祝福》,讲到祥林嫂捐门槛,问大家怎么看。
陈思雨举手说,封建礼教害死人。
李老师点头。
林晚也举手。
李老师示意她讲。
林晚站起来说,我觉得祥林嫂最惨的不是捐门槛,是她以为捐了门槛就能被当人看。
她攒了十二块鹰洋,那是她两年的工钱。
但柳妈们还是拿她当笑话。
教室里很安静。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说坐下吧。
中午食堂,林晚刷卡。
打菜阿姨说,卡里没钱了。
林晚说不可能,上周还有四千三。
阿姨把读卡器转过来给她看,余额:0.00。
林晚愣在那儿。
后面有人催,快点。
她退到一边,把餐盘放回去。
周晓彤追上来,说用我的。
林晚说不用,我不饿。
她走出食堂,阳光刺得眼睛疼。
手机响了一声,她爸发的微信:饭卡怎么一下刷了四千三,买什么了。
林晚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
她没回。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教学楼走。
路过小卖部,公告栏上那张A4纸还在,但底下多了两行字,用黑笔写的:林晚她爸开奔驰是贷款,但她爸给学校捐了三十台空调。
你们吹着人家的空调骂人家,脸呢。
署名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人。
林晚看了很久。
她把那张纸揭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
口袋里还有那张家庭情况调查表,两张纸叠在一起,边角硌着大腿。
晚上回家,林建国在客厅看电视。
林晚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
林建国看了一眼,把电视静音。
你干的。
林晚说。
林建国拿起那张纸,看了背面,又翻过来。
他说,空调是去年捐的,你入学之前就定了。
跟这事没关系。
那饭卡呢。
林建国把纸放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静下来,只有冰箱在嗡嗡响。
饭卡是我刷的。
林建国说,我让财务去学校办点事,顺便把卡里的钱转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拿我的钱去充大方。
林建国站起来,他比林晚高一个头,影子把林晚整个罩住。
你请同学吃饭,行。
你拿五千的卡让人随便刷,不行。
你知道挣钱多难吗,你知道我陪甲方喝酒喝到胃出血,去医院挂水第二天接着喝吗。
林晚说,我没拿卡让人随便刷,是周晓彤饭卡丢了。
林建国说,我知道。
但别人不知道。
别人只知道林建国的闺女拿五千的饭卡装大款。
林晚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见她爸脚上那双皮鞋,鞋头磨白了,是前年买的,一直没换。
林建国说,晚晚,你记住,咱家是从阁楼里爬出来的。
你爸开奔驰,是给别人看的。
但你得知道自己是谁。
林晚抬起头,眼眶没红,但鼻尖红了。
她说,爸,阁楼我去看了。
林建国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半天,他坐回沙发,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里面那张年画,2016年的,还贴着。
林晚说,灯泡还是十五瓦的。
林建国把脸扭到一边。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周二早上,林晚到教室。
陈思雨站在她课桌旁边,手里拿着一瓶修正液。
她把修正液放在林晚桌上,说,那个字是我写的。
林晚看着她。
陈思雨说,对不起。
林晚把修正液拿起来,拧开盖子,在桌上画了一道。
白色的液体盖住了一道旧划痕。
她把修正液递回去,说,以后别用圆珠笔了,修正液盖不住。
陈思雨接过去,手有点抖。
林晚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新的家庭情况调查表。
她在“父亲职业”一栏写:建材市场个体工商户。
在“家庭住址”一栏写:城西建材市场C区12号(仓库)。
她把表交给李老师。
李老师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夹进文件夹里。
中午食堂,林晚的饭卡里多了两百块。
她刷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
周晓彤坐在对面,把自己的鸡腿夹给她。
林晚没推,咬了一口。
下午体育课,八百米补测。
林晚跑了三分五十二,比上次快了十七秒。
她跑完没趴栏杆,直接走到陈思雨面前。
陈思雨正在压腿。
林晚说,下周我生日,来我家吃饭。
陈思雨直起身,看着林晚。
林晚说,阁楼,我让我爸把租客清出来一天。
陈思雨愣了几秒,说,好。
林晚转身走了。
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片,砸在她肩膀上,又滑下去。
她没回头看。
她知道她爸不会清租客。
但那天晚上,林建国给她转了五百块钱,备注写:请同学吃饭,别去太贵的地方。
林晚收了钱,回了一条: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下,从书包里掏出那张A4纸,展开。
上面那些打印的字已经被折痕切得七零八落。
她拿了一支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真正的富养,是让你住过阁楼,也坐过奔驰,然后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