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站在车库里,盯着那辆迈巴赫。
他手里捏着一张电子秤的读数条。
车重了七十六斤。
这辆车他开了三年,从没出过任何毛病。
他昨天刚洗过车,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
他记得很清楚,洗车时车身没这么沉。
他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后座。
皮座椅还是那样,平整光滑,没有破损,没有鼓包。
但他敲了敲坐垫。
声音是闷的,像底下塞了东西。
他掏出手机,给赵大勇打了个电话。
大勇,你把我车开回来那天,后座放过什么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有啊,志远哥,我就去相了个亲,什么都没放。
赵大勇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陈志远挂断电话,打开后备箱,拿出工具箱。
他拆下后座的固定螺丝。
螺丝很紧,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拧开。
当他掀开后座坐垫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座椅下面的凹槽里,塞着一个旧铁盒。
铁盒很大,很沉,他双手才勉强抱出来。
铁盒表面生了锈,锁扣还完好。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叠的信。
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毛衣。
毛衣下面,是一沓沓的现金,用橡皮筋扎着。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他的妻子,李秀兰。
已经去世三年的李秀兰。
陈志远的手开始抖。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志远亲启。
是李秀兰的字,他认得。
他打开信,李秀兰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志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这些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但够你应急用。
毛衣是我给你织的,天冷了记得穿。
大勇是个好孩子,是我让他别告诉你的。
你别怪他。
陈志远蹲在地上,眼睛红了。
他拿起手机,又给赵大勇打了电话。
大勇,你过来一趟。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十分钟后,赵大勇到了。
赵大勇站在车库门口,看着陈志远手里的铁盒,低下了头。
志远哥,对不起。
是嫂子让我别说的。
陈志远看着赵大勇,眼睛一眨不眨。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生病的?
赵大勇抿了抿嘴,双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三年前。
嫂子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她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公司刚起步,不能分心。
陈志远攥紧了铁盒的边沿,指节发白。
那你去相亲,也是假的?
赵大勇点了点头。
嫂子走之前,把铁盒交给我,她说等她走了再给你。
可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想着,等你情况好一点再给你。
今天我去相亲,其实是想把铁盒换个地方藏。
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陈志远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纸已经有些发黄。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志远,好好活着,别让我担心。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李秀兰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我没事,你忙你的。
他当时真的信了。
他以为她只是小病,住几天院就能回家。
他公司刚接了一个大项目,每天忙到深夜。
他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总是笑着说:你回去吧,我挺好的。
他走的时候,她还会叮嘱他:记得吃饭,别熬夜。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那时已经时日无多。
她瞒了他整整三个月。
直到她走的那天,他还在工地上开会。
他接到医院的电话,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这件事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扎了三年。
他以为时间会让他忘记,但他忘不了。
他把铁盒抱回了家。
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一放就是一整夜。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铁盒,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李秀兰每天早上给他煮粥的样子。
想起了她坐在阳台上织毛衣的样子,毛衣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
想起了她最后一次住院时,还偷偷给他织了半只袖子。
他当时还笑她:你手都扎着针,还织什么毛衣。
她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他现在才明白,她是想在走之前,把所有的温暖都留给他。
第二天,陈志远去了公司。
他让财务给赵大勇涨了工资,涨了一倍。
赵大勇推辞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了。
陈志远把铁盒放在了办公室里,每天都会看一眼。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他多关心李秀兰一点,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
但李秀兰不会怪他。
她从来不会怪他。
她只会说:志远,你忙你的。
陈志远开始学着照顾自己。
他每天早上煮粥,按照李秀兰教他的方法,放一把糯米,几颗红枣。
他穿上了那件毛衣,毛衣有点大,但很暖和。
他给赵大勇介绍了一个对象,是公司新来的会计,叫周小梅。
赵大勇和周小梅相处得很好,半年后就结婚了。
婚礼上,陈志远是证婚人。
他站在台上,看着赵大勇和周小梅,心里很平静。
他说:大勇是个好孩子。
他教会了我一件事。
有些东西,你以为丢了,其实一直都在。
台下的人都鼓掌,掌声很响。
陈志远笑了,他知道李秀兰一定也在看着他。
她一定在说:志远,你终于笑了。
陈志远把迈巴赫卖了。
他换了一辆普通的车,黑色的,很不起眼。
他把铁盒放在了新车的后备箱里,每天开着车,带着李秀兰的毛衣和信。
他觉得李秀兰还在他身边。
她一直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赵大勇后来问陈志远:志远哥,你为什么要卖迈巴赫?
陈志远笑了笑,笑得很淡。
车太大了,一个人开浪费。
再说了,有些东西,比车重要。
赵大勇没再问,他知道陈志远说的是什么。
陈志远看着远方,想起李秀兰最后一次对他笑的样子。
她笑得很轻,很淡,像春天里最后一片雪。
陈志远把车开回了家。
他停好车,打开后备箱,拿出铁盒,抱在怀里。
他走进家门,把铁盒放在茶几上。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正在说自己的择偶标准。
陈志远笑了。
他想起赵大勇去相亲的那天。
如果赵大勇没去相亲,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这个铁盒。
他拿起手机,给赵大勇发了条消息。
大勇,谢谢你去相亲。
赵大勇回了一个笑脸。
陈志远放下手机,看着铁盒。
他说:秀兰,我很好。
你别担心。
窗外,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茶几上。
陈志远闭上眼睛,听见了李秀兰的声音。
志远,好好活着。
陈志远笑了,他知道,他会好好的。
他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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