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表的人，才是被宰的那个。
所有人都以为，在雅典打车，打表是最公平的。我第一次去也这么想。结果我从机场到市区，打表花了58.7欧，而旁边那个跟司机讲价的澳洲背包客，只付了45欧。后来我在雅典住了三个月，才搞明白一件事：在这座城市，打表不是保护你的盾牌，而是一把专门割游客的刀。我站讲价那一边。不是因为我喜欢讨价还价，是因为在雅典，讲价才是当地人默认的规则，而打表，是留给不知道行情的人的。
第一次从机场出来，我拖着两个箱子，在到达口被一个秃顶的司机拦住。他叫尼科斯，50多岁，墨镜架在脑门上，车是一辆开了至少十年的斯柯达，后视镜上挂着东正教的小圣像。他问我：“去哪？”我说：“宪法广场。”他想了想，说：“45。”我下意识地说：“打表。”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打表？你确定？我告诉你，打表你付更多。”我不信。我说：“还是打表吧。”他耸耸肩：“好，你是老板。”然后他按下计价器，那个动作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的手指按在计价器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等我说“算了”，但我没说。他按下去了，数字亮起来，2.5欧起步。
那是晚上十一点。雅典机场到宪法广场，38公里。我坐在后座，看着计价器每跳一下，心里就紧一下。尼科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开得不快不慢，走的是Attiki Odos高速，中间还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一下，加了20欧的油。我说：“你加油也算我的？”他说：“打表当然算。你以为打表只算路程？”我当时没话说了。到了宪法广场，计价器上的数字是58.7欧。我掏钱的时候，尼科斯说：“我告诉过你。”他接过钱，数了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50分的硬币找给我，然后说：“下次来，别打表。问我价格。”我下了车，箱子轮子在人行道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斯柯达，尾灯消失在Syngrou大道的车流里。那一刻我还没明白，但后来我懂了——他不是在宰我，他是在告诉我一个规则。
后来我认识了埃莱娜，我的房东。她40多岁，离异，养了一只叫“橄榄”的猫，住在Koukaki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里。她家楼下就住着一个出租车司机，叫帕帕斯，60多岁，每天下午都在楼下的咖啡馆坐着。埃莱娜知道我打车被“打表”坑了之后，把我叫到她家厨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算器，手指上还沾着面粉。她说：“你以为打表便宜？我给你算。”她一边按计算器一边说：“帕帕斯每天从早上六点开到下午两点。他告诉我，从机场排队等客，平均要等45分钟。拉一趟市区，38公里，油钱大概8欧。高速费2.5欧。回程空车，又是38公里，油钱8欧。加起来，一趟的成本是18.5欧。他一天能拉几趟？最多三趟机场。如果他打表收58欧，扣掉成本18.5欧，剩39.5欧。但这是毛的。他还要交保险、修车、牌照费。牌照黑市价15万欧，他是租的，每天交40欧给牌照主人。你算算，他一天挣多少？”我拿出手机算了算，39.5乘以3，118.5，减去120的牌照费，负数。埃莱娜说：“所以帕帕斯从来不去机场排队。他只在市区跑。但市区打表更亏——堵车，表跳得慢，时间全耗在路上。”
我说：“那为什么不打表反而更贵？”埃莱娜把计算器一推，说：“因为打表的价格是给不知道的人准备的。你打表，58欧，你觉得自己被保护了。但你不知道的是，尼科斯如果跟你讲价，他收45欧，他挣的是26.5欧。他少挣了12欧，但他省了时间——他不用绕路，不用等红灯，不用跟你解释为什么加油也算你的。他拿现金，不用交税。45欧，他净赚。58欧，他交完税和牌照费，到手可能只有30欧。你说他喜欢哪个？”我沉默了。埃莱娜说：“所以在这里，讲价是双赢。你付得少，他挣得多。打表是双输。你付得多，他到手的少。唯一的赢家是税务局。”她说完，把计算器收进抽屉，开始揉面。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Koukaki的街道，楼下帕帕斯的出租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跟隔壁面包店的老板娘聊天。我突然觉得，这个城市有一套自己的算法，而我之前用的，是另一套。
那个澳洲背包客叫乔什，23岁，第一次来欧洲。我在机场大巴上遇到他，他坐在我旁边，背着一个比他本人还大的登山包。他问我：“你从哪来？”我说：“中国。”他说：“我从墨尔本飞了22个小时，累死了。”然后他问我打车多少钱，我说我打表花了58.7欧。他瞪大了眼睛：“58.7？我打表只花了62！”我说：“那不是更多吗？”他说：“对啊！但那个司机说打表就是62，我有什么办法？”我说：“你没讲价？”他说：“讲价？我以为打表是标准价格啊。”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想起三天前的自己。
后来我们在Plaka的一家小酒馆又遇到了。他喝了两杯Ouzo，脸通红，开始骂：“那个司机，全程打表，到了之后跟我说62欧。我说怎么这么贵，他说‘夜间加价、行李费、机场费’。我问他机场费是什么，他说‘就是机场费’。”乔什拍着桌子说：“我后来才知道，我住的那个青旅前台告诉我，从机场到市区，讲价最多45欧。45！我多付了17欧！17欧够我吃三顿饭了！”他喝了一口酒，说：“最气的是，那个司机一路上还跟我聊天，问我澳洲怎么样，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以为他是个好人。”我说：“他可能真的是个好人。他只是按规则办事。”乔什说：“什么规则？”我说：“打表的规则。”乔什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下次来，打死不打表。”我说：“你下次来，上车前问价。他不说价格，你转身走。他会叫住你的。”乔什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埃莱娜告诉我的。”他问：“埃莱娜是谁？”我说：“我的房东。一个在厨房里用计算器给我算账的希腊女人。”乔什笑了，说：“你应该写本书。”我说：“我写不了书。我只能告诉你，在雅典，打表的人输了。”
扬尼斯是Plaka一家酒店的前台，30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永远扎在裤子里。我在那里住过三天，跟他混熟了。有一天我要去比雷埃夫斯港坐船，问他怎么打车。他说：“你等我一下。”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一串希腊语，然后挂了。他说：“好了，五分钟后楼下有一辆白色的奔驰，车牌号是XYZ 1234。你上车，跟他说去比雷埃夫斯，他收你25欧。”我说：“打表呢？”扬尼斯笑了，说：“打表？打表至少35。而且他会绕路。”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不绕路？”扬尼斯说：“因为他是我表哥。”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扬尼斯说：“在希腊，出租车不是公共交通工具。它是关系。你认识一个司机，你就有了一辆车。你不认识，你就有了一张会跳字的表。”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表哥的电话。你以后要用车，直接打给他。比打表便宜，比讲价省事。”
我下楼，那辆白色奔驰已经在等了。司机叫迪米特里，40多岁，胖胖的，车里挂着一个十字架和一张他女儿的照片。我上车，他说：“扬尼斯的朋友？”我说：“是。”他说：“25欧，到了给我。”我说：“好。”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在经过一个加油站的时候说：“这个加油站，我加了20年。老板是我同学。”到了比雷埃夫斯，我给他25欧，他找了我5欧。我说：“不是说25吗？”他说：“扬尼斯的朋友，20。”我拿着那5欧，站在港口的风里，看着那辆白色奔驰开走。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宰客，这是关系。在雅典，关系比规则便宜。
那个下雨的晚上，我在Omonia广场附近拦车。雨很大，我的伞被风吹翻了，我站在路边，浑身湿透。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是个老头，叫斯塔夫罗斯，70多岁，头发全白了，车上没有计价器——不是坏了，是根本没装。他说：“去哪？”我说：“Koukaki。”他说：“30欧。”我说：“打表呢？”他笑了，露出两颗金牙：“打表？你确定？”我说：“不确定。”他说：“那就30。上车。”我上了车。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收音机里放着希腊民谣。斯塔夫罗斯说：“你是中国人？”我说：“是。”他说：“我有两个中国朋友，在比雷埃夫斯开餐馆。他们来的时候，一句希腊语都不会。现在，他们会的比我还多。”我说：“你开多久了？”他说：“40年。从1979年开始。”我说：“你打过表吗？”他说：“打过。但后来不打了。打表的人，都是刚入行的。老司机，都讲价。”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打表是给税务局看的。讲价是给自己看的。”他顿了顿，说：“你看，我70岁了。我每天开6个小时。我拉10个客人，每个收20欧。我一天挣200欧。打表？打表我一天挣150欧，还要交税。你说我选哪个？”我没说话。到了Koukaki，我给他30欧。他接过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下次来，打电话，我给你25。”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再来？”他说：“你会来的。雅典会叫你回来。”我拿着那张名片，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车消失在Koukaki的街道尽头。名片上只有他的名字和电话，没有公司，没有地址。那一刻我知道，这不是宰客，这是关系。这是雅典的规则。
回到北京之后，有一天我在路边打车，司机打表，8公里，28块。我坐在后座，看着计价器，突然想起尼科斯。那个秃顶的、戴墨镜的、车上挂着东正教小圣像的尼科斯。他说：“打表？你确定？我告诉你，打表你付更多。”我当时不信。现在我信了。但我信的不是雅典的出租车，我信的是埃莱娜在厨房里用计算器给我算的那笔账。打表的人输了，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规则。讲价的人赢了，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他们懂了规则。在北京，规则是打表。在雅典，规则是讲价。你不能用北京的规则，去雅典打车。就像你不能用雅典的规则，在北京打车。我坐在北京的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三环路，突然想起斯塔夫罗斯的名片。那张名片还在我钱包里，上面的电话我从来没打过。但我知道，如果我再去雅典，我会打那个电话。因为他说的对——雅典会叫你回来。
旅行Tips：
1、吃饭：雅典市区一顿普通午餐（烤肉卷+沙拉+水）约8-12欧。Plaka区 tourist menu 可能到20欧，往Koukaki或Exarchia走，价格降30%。超市里一升牛奶1.2欧，一公斤西红柿1.5欧。
2、住宿：Koukaki区一室一厅民宿月租约650欧，Plaka区酒店标间一晚80-120欧。建议住Koukaki或Pagrati，地铁方便，价格比Plaka低40%。
3、交通：机场到市区，讲价45欧，打表55-65欧。市区内短途，讲价5-10欧，打表8-15欧。地铁单程1.4欧，90分钟有效。公交票1.4欧，在街边报刊亭买。
4、打车：上车前问价，不说价格就转身走。夜间加价1.5倍，行李每件3欧。避开Omonia广场晚上10点后打车，司机可能拒载或绕路。
5、小费：出租车不用给小费，讲价就是讲价。餐厅小费5-10%，咖啡店不用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