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电驴的刹车捏到底,还是蹭上了。
那声刮擦像用指甲划黑板,我整个人从座位上弹出去半截,右膝盖磕在车把上。保时捷的车尾漆面多了一道灰白印子,大概三指宽。我愣了两秒,把车撑好。雨刚停,路面水洼里泡着梧桐树的毛球,黄褐色的,像谁撒了一地麦片。
车主从驾驶座下来。年轻人,穿深灰薄羽绒,拉链只拉一半,露出里面的黑高领。他低头看了眼车尾,又抬头看我。那张脸我熟。眉毛很浓,左边眉尾有颗小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陆衡。
他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三秒,没笑。我攥着车把,手套是去年冬天在路边摊买的,十五块,右手那只食指处已经磨出毛边。我想说对不起,但嗓子眼像堵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小电驴脚踏板上放着半袋子橘子,五斤装,超市打折买的,有两个滚出来,停在路边井盖上。
“你……”他开口。
“我赔。”我说,“你算一下多少钱,我……”
我本来想说分期,但这话说出来跟兜里只有三十七块五的人说要买楼一样荒谬。他没接话,弯腰把那两个橘子捡起来,放回袋子里。动作很轻,像放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他看了眼我的小电驴,车头歪了,左后视镜耷拉着。
“人没事?”
“没事。”
“腿。”
我低头,牛仔裤膝盖处蹭脏了,没破。他说“腿”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我的膝盖,我才发现自己在抖。不明显,但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把视线移开,从口袋里掏手机,没拨号,只是转了两圈。
“你住附近?”
“静安里。”
“走过来?”
“骑过来的,就前面那个路口,送完东西回去。”
他“嗯”了一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隔壁包子铺飘出来的发酵味。一辆外卖电动车从我们之间窜过去,骑车的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后座箱子上的兔子耳朵晃了晃。
“撞了车,你打算怎么赔。”他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像在问今早吃的什么。
“我查一下银行卡。”我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一角,裂纹从左上角斜劈下来,划过半个屏,不影响用。打开银行软件,余额跳出来。我没让他看,只是自己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锁屏。
“不够。”
“多少。”
“修漆,这个颜色,4S店要整面喷,八千。”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地上的梧桐毛球吹到路边。他羽绒服的拉链头碰在门把手上,铛的一声。
“我没八千。”我说这话时看着他的鞋。深棕色短靴,鞋头有折痕,但擦得干净。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穿运动鞋,鞋带总是系得潦草,有一只脚经常松。
“那怎么弄。”他把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停下来,“你以前给过我钱,要我算算吗。”
我猛地抬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我刚认识他时,他在食堂点菜窗口前说“阿姨今天土豆烧肉多给我打一勺”的那个弧度——得逞,又不招人烦。我站在他车旁边,膝盖突然开始疼,像有人拿湿毛巾抽了一下。
02
“那笔钱,”我说,“不用算。”
“我算过。”他说,“三年,七十五万。学费、房租、吃饭、买书,还有我爸妈那边我弟的学费。你记不记得有次你往我书包侧袋里塞了个信封,我回去数了,多出两千。我问你,你说‘零头不用找’。”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从银行取完钱出来,手指冻得数不对,确实多塞了两千。他后来拿那两千给他妈买了件羽绒服,深红色的,他妈打电话来谢我,说的方言我只听懂一半。
“你那时候为什么给。”
“你问我借钱,说家里拿不出学费。”
“我问你借,你给了,连借条都没要。”
“你是学医的。我觉得你以后能还。”
他笑了一下。不冷,但也不热。路对面的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房源信息,一张A4纸被风吹掉一角,呼啦啦响。
“后来你家里出事,我打电话你不接。换了号也不说。我去你家,你妈说你搬走了。住了十年的房子,说搬就搬。”
“不是你家那种破产。我妈把房子卖了还债,租了现在的一居室。四十平。厨房和卫生间共用一面墙,炒菜时马桶盖得盖上。”
“你也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那时候在准备执业考试。”
他低头看车尾那道划痕,伸手指腹蹭了一下,灰白粉末沾在指头上。他把手插回口袋,没擦。
“走吧,去4S店。修好多少钱,你后面给我。不急。”
“我没说要分期。”
“那你有别的办法?”
我沉默。路边水果店老板在往纸箱里码苹果,红富士和冰糖心混着放,一个老太太在挑橘子,翻来翻去只挑了两个。我看着他们,脑子空了一下,突然想到今早出门时阳台那盆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我浇了水,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我不要你修车。”我说。
“那你要怎么弄。”
“我请你吃饭。多少钱的车漆,我请你吃多少顿饭。一顿一顿还。”
他看着我,眉毛动了一下。那颗痣跟着跳了跳。
“你以前也请我吃饭。食堂三楼小炒,你说学生要多吃肉。”
“那不一样。那是我愿意的。”
“现在呢。”
“现在是我赔不起,只能这样。”
他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后备箱弹开。他走过去,从里面拎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草莓,看包装是进口的,盒子上贴着白色标签。他把其中一盒递给我。
“拿着。朋友送的,我不吃这个。”
“你以前吃。”
“现在不吃。”
我接过来。盒子冰凉,透过纸袋渗到手心。草莓个头很大,红得发亮,一个挤一个,像小灯笼。我把它放进小电驴的车筐里,和那半袋橘子并排。橘子上沾了泥点子。
“那就从今天开始算。”他说,“你请我。前面有家面馆,以前我们在那吃过。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那家面馆在云栖路拐角,门面很窄,里面只有六张桌子。他考研前我陪他去吃过一次,他点了大份牛肉面,加两个卤蛋,我只要了碗清汤面。老板娘送了一碟腌萝卜,他吃了半碟。
“你还去那家?”
“偶尔。老板前年换了汤底,不如以前。”
“那你还去。”
“习惯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他探出头:“你先走。我跟在你后面,怕你半路又撞。”
“我骑得慢。”
“我知道。”
我跨上小电驴,车头歪的,骑起来往左偏。我把后视镜掰正,镜面上有一道裂痕,看后面的时候陆衡的车分成两半,一半在镜子里,一半在镜子外。草莓在车筐里晃,我放慢了速度。他在后面跟着,远光灯没开,只是近光,白色的光打在我后背上,不刺眼。
03
面馆还是老样子。门帘换成了塑料透明的,以前是蓝色棉布。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男的在喊“家人们把赞点到一万”。墙上的菜单换了新的,牛肉面从十二涨到十八。我找了靠里的位置,他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灰色卫衣,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他胖了一点,下巴圆了,以前太瘦,颧骨突出,像晒干的橘子皮。
“你点。”我把菜单推过去。
“两碗牛肉面,一碗大一碗小。大的加蛋。”
“我不饿。”
“你以前能吃一碗大份的,加两个蛋,把汤都喝完。”
“以前是以前。”
他没理我,直接跟老板娘报了。老板娘抬头看了眼我们,目光在我脸上顿了顿。不知道她记不记得,六年前有个女的陪一个学生来吃面,女的把碗里的牛肉都夹给学生,学生埋头吃,一句话不说。她可能记得,也可能不记得。每天那么多人。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我的眼镜。我摘下来擦,镜片上沾着面汤的水汽,怎么擦都不干净。他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到我碗里,卤蛋切开两半,蛋黄偏干,不是溏心的。
“你弟现在怎么样。”
“毕业了。在南方,做工程。”
“你妈那件羽绒服还穿吗。”
“穿。破了,她自己缝了,袖子接了一块布,颜色不一样,她说不碍事。”
“你爸呢。”
“还是那样。喝点酒,话多,不喝了就闷头干活。前年查出来血糖高,现在控制着。”
“你……”
“你查户口。”他打断我,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面汤溅出一小滴,落在桌上,他用指腹一抹。
我低头吃面。面是细的,有些坨了,坨在一起像毛线团。我一根一根挑着吃,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他还在吃,速度很快,和以前一样,呼噜呼噜的,吃完一碗额头冒汗。他抽了张纸巾擦嘴,纸巾叠成四折,擦完放在碗边。
“那七十五万。”我说。
“嗯。”
“你打算还我吗。”
“你想让我还吗。”
“我不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面馆里就我们两个客人,老板娘又低头看手机去了,短视频还在放,换成了一个女的在教怎么腌黄瓜。“放盐杀水,两个小时,攥干……”声音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门口进来一个男的,裹着黄棉袄,要了碗杂酱面打包,站在等。
“你那时候为什么给我钱。”他问。这个问题他以前没问过。以前他只说“谢谢”,只说“我会还”,只说“你对我太好了”。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你长得好看。”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那颗痣跟着动。他以前笑起来就是这样,不油,很干净,像刚洗完脸在镜子前咧嘴。
“就这个?”
“就这个。我三十四,你二十二。我在你学校旁边开美容院,你天天从门口过,白大褂里面套着破T恤,领子洗得发白。我想,这个小孩真穷。穷得挺好看。”
“所以是包养。”
“你非要用这个词。”
“那你用什么词。”
我想了想。窗外有辆洒水车经过,放着单音节的音乐,叮叮叮叮。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我用‘我想让他过得好一点’。”我说。
他低下头。面馆的吊灯是节能灯泡,白光,把他头顶照得发亮。有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发里面,不仔细看不出来。
“你知道我那时候怎么想。”他说,“我想,等我有钱了,我要给你买个大房子。比你家原来的还大。”
“我家原来的房子也没多大。”
“我知道。但你妈住着高兴。她跟我说过一次,说这辈子能住上带阳台的房子,值了。”
那是我妈。她喜欢在阳台上晒萝卜干,铺在报纸上,切得薄厚不均。有一年冬天她晒多了,吃不完,装了两大袋给我,我说不要,她还是塞。那两袋萝卜干在我冰箱里放到长毛。
“她走了。”我说。
“什么时候。”
“前年。心梗,快得很。早上还说要去早市买豆角,中午就没醒过来。”
他沉默了很久。打包的男的走了,老板娘关了短视频,开始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圈,吱嘎吱嘎。
“所以你搬去静安里。”
“嗯。一个人住四十平。”
“你爸呢。”
“在我姑那。他身体不好,我照顾不过来。”
他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我追过去要付,他挡了我一下,手臂横在我面前,不重,但明确。老板娘找零,他把零钱塞进口袋,走过来拿起椅背上的羽绒服。
“走吧。明天我联系你,车的事。”
“陆衡。”
他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为什么要说以身相许。”
他侧过脸。门帘外面有风,吹得塑料帘子哗啦响。他半张脸被外面的路灯光照着,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你拿什么赔’。方言,发音差不多。”
“你不是那边的人。”
“学的那边的话。实习的时候跟病人学的。”
他推开门帘走了。帘子打回来,拍在我胳膊上,凉。
04
回到家快十点。一居室的灯是暖黄色的,我妈以前在灯具市场买的,说是“光柔和,看东西不累眼”。我把草莓放桌上,橘子放厨房,小电驴推到楼道里充电。充电器插头插进去,绿灯亮了一下,变红。嗡嗡的电流声。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沙发是二手市场淘的,灰色布面,扶手处磨得起球。我拿粘毛器滚了两遍,滚下来一层灰色的毛絮,还有一根不知道哪来的长头发,不是我的。可能是上个租客留下的。
桌上有半杯昨晚的水,我端起来喝了。凉的,有股铁锈味。水管老化,一直没换。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我用扳手拧过三次,每次管两天。地上有个纸箱子,装着我从家里搬出来时带的东西,到现在没拆完。我妈的一件碎花棉袄叠在最上面,领口有汗渍,洗不掉了。
我打开箱子,把棉袄拿出来叠好,放在衣柜最上面。底下是一个旧本子,我妈记的账,买菜花了多少,水电多少,给我存了多少。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得看不清。我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一页,她写着“今天女儿给我买了件棉袄,枣红色,我说太艳了,她说你穿艳的好看”。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去。重新封好箱子,推到墙角。
去卫生间洗脸。镜子有水垢,用牙膏擦了半天才亮。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一了,法令纹深了,眼下有青,颧骨有点高,像我妈年轻时候。嘴角向下,不笑的时候像在生气。其实没生气。就是累。
洗脚的时候发现右脚小趾指甲长了,剪掉。指甲崩到地上,找了半天没找着。算了。
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前同事发了孩子弹钢琴的视频,另一个在晒新买的车,方向盘上的标我不认识。往下翻,有个卖面膜的发了九条广告,我把她屏蔽了。一条垃圾短信进来,说我有五十万额度可提现,我删了。手机屏幕映在天花板上,一块白亮的方块。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陆衡的电话打进来。十一点零七分。我接了。
“睡了?”
“没有。”
“车的事,我问了。不用去4S店,我有个朋友开修理厂,人家说那个划痕抛光能处理掉,三百块。”
“这么便宜。”
“嗯。我之前不知道。4S店坑人。”
“那明天我去。”
“不用,我去。你告诉我你白天在哪,我开过去。”
“静安里。你认识路吗。”
“导航。”
沉默。他那边有风声,可能在阳台上。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两声。他以前不抽烟。
“你开始抽了。”
“偶尔。”
“学医的还抽烟。”
“所以偶尔。”
又是一阵沉默。风声把他的呼吸声吹得断断续续。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拍了两下,这个枕头怎么拍都不对,中间太塌。
“你今天说你妈喜欢吃橘子。”他说。
“嗯。”
“我后备箱那盒草莓,你吃了吗。”
“没。忘了。”
“明天吃。放不住。”
“嗯。”
他没挂。我也没挂。通话计时的数字在跳,从四十七秒跳到四十八秒。他那边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是椅子腿蹭地。然后他说:
“我下个月调去急诊。夜班多。”
“嗯。”
“你以后有不舒服,别自己扛。”
“又不需要你。”
他没接这个话。又沉默。通话计时跳到了一分十二秒。
“挂了。”他说。
“好。”
他没挂。我等着。过了五秒,他挂了。屏幕回到通话记录页面,他的名字在上面,号码下面有个“呼叫”按钮。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他的名字是我存的,以前存的是“陆衡”,后来改成了“小陆”,再后来我把备注删了,只剩号码。现在又变成名字了。大概是刚才接电话的时候系统自动识别的。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柜子上有杯水,喝了一半,还有一颗褪黑素,掰了一半放在纸巾上,昨天掰的,没吃,今天也不想吃。窗外有辆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05
第三天下午,我在店里给一个客人做脸。美容院不大,两张床,一个员工。我做熟客,新客给员工做。正给客人敷面膜,电话响,是陆衡。我按掉,回了条消息:在做脸,等下回。
他回:我在静安里楼下,你车锁在单元门口,钥匙你放哪。
我回:脚垫下面。
他回:找到了。我骑去修。
我盯着手机,想说什么,最后打了个“嗯”。客人问“姐,你笑啥”,我说“没笑,面膜扯着了”。
做完脸,洗了手,坐在前台翻账本。这个月流水不好,房租水电刨掉,剩的不够进货。我在本子上画圈,画了一个又涂掉。手机又响,他发来一张照片。小电驴的后视镜换了个新的,比原来的大,亮亮的。车筐里那半袋橘子还在,他给橘子上盖了张报纸,怕落灰。
我放大了照片看。后视镜的杆上有缠的胶带,黑色的,缠得不太齐。他干活还是那样,对付。以前他租的房子水龙头漏水,拿塑料袋缠,缠完还是漏,楼下找上来,我赔了两百。
隔了十几分钟,他又发一条:修好了。晚上我骑过去还你,你有空吗。
我回:有。
他说:晚饭吃了吗。
我:没。
他:吃面。
我:不想吃面。
他:那吃别的。你想吃啥。
我想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发:门口那家粥铺。卖皮蛋瘦肉粥的。
他说:那家三年前就关了。
我:哦。
他:开在你店旁边那条巷子里,换了招牌,叫“老地方早点”,晚上也卖粥。
我:我不知道。
他:你搬来这边之后没怎么出门吧。
我没回。他说得对。搬来静安里之后,除了去店里,我很少出门。去最近的超市也骑小电驴,买完就回。楼下那条巷子我走过两次,都是去找快递柜。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他在楼下等我。我下楼,看见小电驴停在路灯下,后视镜新得发亮。他站在旁边,手插兜,羽绒服换了一件,藏青色的,领子上有一圈毛边。他看见我,把车钥匙扔过来。我接住。
“多少钱。”
“三百。”
“给你。”
“不用。算在饭里。”
“一顿饭三百,太贵了。”
“那吃十顿。”
我推着车走,他在旁边跟着。巷子里的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个,中间那段黑,地上有水,反着光。我低着头看路,他说:“你以前走路不看地。平路你昂着头,像只鹅。”
“你才像鹅。”
“真的。你走路有点外八字。”
“你走路还内八字呢。磨鞋底,左脚那双鞋跟外侧磨得最厉害。”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他说:“你还记得。”
“又不是我以前没给你买过鞋。”
巷子走到底,粥铺的招牌亮着,白底红字,灯管有一截不亮,字缺了半边。“老地方”的“地”只剩一个“土”和一个“也”,也分得很开,像个拆开的积木。店里摆了六张桌,靠墙的冰箱里码着凉菜,都用保鲜膜包着。我们找了靠窗的位子坐。老板是个中年人,头发有点秃,穿了件围裙,过来点单。他要了皮蛋瘦肉粥和一笼蒸饺。我要了南瓜粥。
粥端上来。他的皮蛋瘦肉里有葱花,我的南瓜粥没放糖,淡黄色的,稠稠的。我用勺子搅了两圈。
“你以前喝粥要放一勺糖。”他说。
“现在不放。”
“为什么。”
“牙不好。甜的吃了疼。”
“哪颗牙。”
“右边,下面,倒数第二颗。”
“补了吗。”
“没。懒得去。”
他放下勺子。粥的热气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我明天带你去。”
“你带我?”
“我有个同学在口腔科。拔智齿找他,补牙也找他。便宜。”
“我不拔。”
“补。不拔。”
“也不补。”
“那你别喊疼。”
“我没喊。”
他低头吃蒸饺。蒸饺皮薄,他咬了一口,汤汁溅出来,落在桌面上。他用纸巾按了一下,纸巾粘住,他揭下来再按。桌子是仿木纹的防火板,接缝处黑乎乎的,用刀刮过。
“你店里生意怎么样。”他问。
“不好。”
“嗯。”
“以前那条街有家美容院,老板跟我认识。她去年转了,去做直播带货。我不行,我做不来。”
“你不用跟她比。”
“我没比。我就是说说。”
“嗯。”
他把最后一个蒸饺夹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推到我的碗旁边。
“我不吃。”
“你吃。你瘦了。”
“你以前瘦,现在胖了。”
“我快三十了。代谢慢了。”
“二十九。”
“虚岁三十。”
“虚岁不算。”
“你以前说你虚岁三十四。”
“那是两年前。我现在四十一,虚岁四十二。”
他把蒸饺拖回去,咬了一口,剩下的半个放在碗边,摆得很整齐。我看着那半个蒸饺,突然想起他以前租的那个房子,厨房窗台上摆了一排空酱油瓶,他说要留着卖废品。后来搬家的时候一个都没带走,全砸在垃圾桶旁边,碎玻璃溅了一地。我去看他,他蹲在地上捡,手指被划了一道,我拿创可贴给他贴,他说不用,拿水冲冲就行。
“陆衡。”
“嗯。”
“你是不是知道我家破产的事。”
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蒸饺的油,他用纸巾擦了。
“我大四那年,你三个月没给我打钱。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生意忙。我去你店里,门关了。后来你隔壁的老板娘跟我说,你妈来收东西,用小推车拉了三趟。”
“你去找过我。”
“找了三次。第三次,你妈在,我在楼下站了一下午,她没让我上去。”
“她在卖房子。”
“我知道。”
“她没告诉我。”
“她也没告诉我。她跟我说的是‘你以后别来了’。”
我看着碗里的南瓜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膜,勺子碰上去破了一个口,底下冒出一小缕热气。
“她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我不知道。”
“她也没跟我说。”我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卡了一粒米,咽不下去。
“你妈后来住在哪。”
“城西。老小区,隔壁是个卖豆腐的,每天凌晨三点磨豆浆,吵得睡不着。”
“你去看她。”
“每周去。给她带点菜,帮她充充电卡。她老忘。”
他“嗯”了一声。老板过来收碗,把蒸饺的蒸笼撤了,桌面擦了一遍。抹布是湿的,留下一道水印,很快又干了。店里进来两个人,坐在另一桌,要了两碗小米粥。老板进后厨盛粥,冰箱门开合的声响从后厨传出来。
“你想不想换个地方。”他说。
“换哪。”
“离我医院近的。两居室,我租。你不用出钱。”
我把勺子放下。勺柄磕在碗沿,叮的一声。
“不用。”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但我不用。”
“你现在住的那个,厨房没窗户。”
“有窗户。通楼道。”
“那叫排气扇。”
“透气就行。”
他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嘎吱响。他伸手摸了摸后颈,捏了两下。他以前写毕业论文的时候也这样,脖子疼,我给他揉过两次,他说我手劲大,揉完更疼。
“你明天几点去店里。”他问。
“十点。”
“我九点半到你家楼下。带你去补牙。”
“我说了不补。”
“我同学下周休年假,就明天有空。”
“那我不去了。”
“行。那我明天把车再骑过来,你那个刹车有点松,我顺便调一下。”
“你没完了。”
“你以前也没完。我打篮球扭了脚,你连着一周给我送骨头汤,我说不喝,你端到我宿舍楼下。宿管大爷都认识你了,叫你‘汤阿姨’。”
我低下头。碗里的粥凉了,凝成稠稠的一坨。我用勺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没有味道,淡的,像在吃一张湿的纸。
“那汤不是我熬的。”我说。
“什么。”
“楼下快餐店买的。我拿保温桶装进去,骗你是自己炖的。我不会做饭。”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不大,闷在喉咙里。笑完他把胳膊搁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我。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快餐店老板有一次问我,说你那个姐怎么总来买骨头汤,是不是家里有人坐月子。我说不是。他说那你让她自己炖,买的不如炖的好。”
“你那时候就……”
“嗯。但我没说。”
“为什么不揭穿我。”
“好喝。”他说,“买的好喝。你自己炖的,我不知道什么样,但估计不怎么样。”
“所以你喝了那么多天。”
“你送来的,我都喝了。”
06
第二天九点半,他在楼下。我下楼,他已经把我的小电驴掉了个头,车头朝外,方便骑。他靠在车座上等我,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塑料袋被热气熏得软塌塌的。
“鲜肉的。”他递给我。
我没接。他把塑料袋挂在我车把上。
“补牙。去不去。”
“去。”
诊所在他医院隔壁,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口腔”两个字,灯箱有一半不亮。他同学姓周,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带南方口音。我躺到椅子上,张嘴,灯照着,有点晃眼。陆衡站在旁边,没坐。周医生拿探针点了两下,说“不算深,补一下就行,不用抽神经”。我“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拿钻头磨的时候,陆衡转过身去看墙上的资质证书。钻头的声音很尖,在我脑子里钻,我闭上眼睛。
补完牙,周医生说:“好了。两天别咬硬东西。”陆衡说谢了,下次请你吃饭。周医生说“你欠我几顿了”,摆摆手,去隔壁看另一个病人。
出了诊所,太阳很淡,被云遮着,有光没热。我嘴里咬着棉花,半边脸麻的。陆衡走在我右边,他走路的步幅大,我得小跑才能跟上。走了一段,他放慢了。
“你以前走路快。”他说。
“以前要赶着去店里。现在店不忙,不赶了。”
“你那个店,能撑住吗。”
“撑一天是一天。”
他没接话。我们走到路口,红灯。斑马线上有个老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另一个老人,腿盖着毯子,毯子是蓝白格的。陆衡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来。绿灯亮了,他等我先过。
“你回店里?”他问。
“嗯。”
“我送你。”
“不用,我骑了车。”
“那你去骑。”
我往停小电驴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还在原地。我回头看他。他站在路口那棵梧桐树下,手插在口袋里,藏青色的羽绒服上沾了片梧桐叶,褐色的,卷着边。他没摘。
“陆衡。”
“嗯。”
“你说的‘以身相许’,到底是听错了还是……”
他低下头,踢了踢路边一块翘起的地砖。地砖松了,底下有土。他踢了两下,砖翘起来一点,又被他踩回去。
“你猜。”
“我不猜。”
“那就当听错了。”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右手插在口袋里的位置动了一下,像是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我走了。”他说,“你骑车小心。”
“嗯。”
“牙疼给我打电话。”
“嗯。”
他转身。走了三四步,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草莓,你吃了吗。”
“吃了。挺甜的。”
“那盒是丹东的,我同学带的。还有一盒在我后备箱。”
“你留着吃。”
“我不吃。”
“那你拿给我干嘛。”
“你吃。”
他走了。这次没停。我看着他走到路口,拐弯,消失在街角。我把小电驴推出来,骑上去。后视镜里能看到身后那条街,卖早点的摊子收了,地上留着一摊油渍,一个老头拿长柄刷子在刷。刷出来的泡沫流进下水道,浮着一层小小的彩虹。
我骑回静安里。上楼,开门。桌上的草莓还剩两颗,我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牙刚补过,麻药还没全退,尝不太出味道。草莓很凉,汁水从嘴角溢出来,我用袖子擦了。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我拿扳手拧了一下,这回拧紧了,没再滴。洗了手,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工具箱是铁皮的,蓝色,边角生锈了,盖子盖不上,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我妈买的,用了十几年,把手上的漆磨没了,露出银白色的铁。
我把橡皮筋重新箍好,放回柜子底层。
手机响了。陆衡发来一条消息:周医生说,你右边有颗智齿横着长,建议拔。你考虑一下。
我回了两个字:再说。
他又发:你店里有没有热毛巾,敷一下脸,别肿了。
我打了“有”字,没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小孩吃饭,声音很尖。小孩应了一声,从楼道里跑出来,拖鞋啪啪响。楼道灯亮了又灭。我坐在沙发上,拿粘毛器滚了两遍扶手。又滚下来一层灰毛絮,和上次一样,还有那根长头发。这回我没扔,把它夹在粘毛器的纸卷里,卷进去,放在茶几上。
天慢慢暗了。我没开灯。
明天得去进一批面膜,上次那个牌子断了。还有个客人预约了明早十点做脸,我得提前到。陆衡的医院在东边,我店在西边,不顺路。他应该不会再来。
小电驴的充电器还在楼道里。刚才回来忘了拔。嗡嗡声隔着门传进来,细细的,像一只虫子在门缝里爬。
我站起来,去楼道拔了充电器。回来的时候,茶几上那个粘毛器卷上落了点灰。我拿起来,用指甲抠掉。抠完放回原处。
冰箱里还有半盒鸡蛋,一个蔫了的西红柿,两根火腿肠。明天早饭,做个西红柿炒蛋,炒得碎一点,用勺子挖着吃。我妈以前喜欢那样吃。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锁屏界面是我妈的照片,她站在老家院子里,背后晾着萝卜干,笑得眼睛都没了。照片是三年前拍的,我拍的。那天太阳好,她让我多拍几张,我说够了够了,下次再拍。没有下次了。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拉灭了灯。
天黑得透透的,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照在衣柜门上,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条线,看它慢慢从衣柜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嗓子眼有点堵,可能是麻药过了,有点疼。
疼就疼吧。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对门的邻居正在换鞋,她问我昨天是不是有人来找我,我说是。她说你那个朋友骑了个小电驴,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还帮你把车座上的灰擦了。我说哦。她问是你什么人,我说,一个以前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