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租了 6 座车带爸妈去草原,谁知我妈一上车就说绕路接你妹一家,我笑着把车开回租车行:妈,你们先下来,她瞬间懵了
那辆车是六座的。银灰色,车龄不到三年,牌照上几个数字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车门一开,一股新皮座椅和塑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
早上六点半我去租车行提的车,七点二十停在爸妈楼下。后备箱塞了我妈的行李箱、我爸的帆布包,还有一个保温杯。那杯子是我爸的老物件,银灰色壳子磨得发花,杯盖上贴过价签的那块地方,漆皮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黄铜色。
我妈先出来的。她穿了件枣红色的薄羽绒,手里拖着那个黑色行李箱——那箱子还是我三年前给她买的,轮子磨损了一圈,拉起来卡卡响。我爸跟在后头,背着灰扑扑的帆布包,一手还拎着装保温杯的塑料袋。
我把后备箱打开。我妈放好箱子,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扫了一眼后面的座位。
“六座的?”她说。
“嗯。”
“那正好,”她把安全带拉下来扣上,语气跟聊今天天气一样,“先绕一下你妹妹家,接上她们仨。”
我攥着方向盘没说话。我爸刚坐进后排,正拿袖子擦保温杯盖子上的灰。
“妈,”我说,“先下来。”
她一愣:“啥?”
我把车重新打着火,掉了个头,开了不到八百米,拐回租车行门口。门口那个蓝底白字的招牌还亮着,“假日租车”四个字,底下小字写着“国庆特惠”。
我拔了钥匙先下车。风灌进来,外面比车里凉,我妈枣红色的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散着。
“你干啥?”她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爸在后座问:“怎么了?不去了?”
“去,”我说,“但不是这么去。”
我把后备箱打开,把她的黑箱子拎下来,轮子在人行道砖缝里咯噔一下。我爸的帆布包,还有他那个保温杯,我也拿出来,放在箱子旁边。
我妈下了车,看看我,又看看租车行招牌,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这是干啥?”
“这车我租了七天,一天四百八,加上保险五千二百六。”我说,“我计划的是咱们仨,你跟我爸坐前两排,后排轮着躺。前两天你不是还说腰疼吗,六个座的车后排放倒能睡人。”
“那你妹……”
“我妹一家四口。”我看着她,“妈,你算算。我妹、妹夫、两个孩子,这就六个人了。加上你跟我爸,再加上我——超了。”
“那孩子小,可以抱着……”
“高速上不行。”
我妈不说话了。
她不是算不过来。我妹家俩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四岁,妹夫身高一米八。这些数字她比我清楚。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零三分。租车行的小哥从玻璃门里探出半个身子,问要不要帮忙。我说退车,没超时,按合同走。
扣了百分之二十手续费,一千零五十二块。小哥算完,把单子递过来,我从包里摸出笔签了字。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没动。我爸把那个装保温杯的塑料袋拎在手里,布袋子带子在他手腕上勒了一道印。
“你别胡闹,”我妈说,“钱不是这么花的。”
“对,钱不是这么花的。”我重复了一遍。
那天下午我回了自己租的房子。暖气还没来,屋里凉,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
下午四点多,我妹给我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姐,妈说你们要出去玩?”——早上六点四十八。
第二条:“那你们来接我们呗,两个孩子天天念叨要去草原。”——六点五十二。
第三条:“我跟妈说了,她说行,让我跟你们走就行。”——七点零四分。
那会儿我刚从租车行把车开出来,等第一个红绿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往上翻,我跟她上一次说话是五月,她问我能不能帮她问问我们单位那边学区的名额,她大儿子明年上小学,想跨区。我说我问问,后来没回音,她也没再提。
再往上,过年。再往上,去年十月,问我借两万块钱,说年底还,到现在没提过一个“还”字。
再往上——我妈胆囊手术,前年八月。她来了一趟医院,待了不到四十分钟,说家里俩孩子没人看。那晚是我签的字,我守的夜。
那天晚上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睡了吗?”
“没有。”
“今天的事……”她那头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像是捂着话筒说的,“你妹那边我说了,她不去了。你别往心里去。”
“嗯。”
“国庆你们爷俩去也行,我不去了。你爸那个腰,坐车久了……”
“妈。”
“嗯?”
“你记不记得我爱吃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我听见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只要九十九”。
“啥?”她问。
“没事,”我说,“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把窗户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了一下。楼下有小猫在叫什么,一声一声的,不算凄厉,就是叫。
手机又亮了。我妹。
“姐,你别听妈的。她就是心疼我。你不乐意就算了,我又没说非去不可。”
我看了这条消息,手指在她头像上停了一会儿。最终也没回。
半夜十一点四十,我爸发来一条微信。他只认语音输入,发过来的都是错别字,这条难得没有错字,像是手打的,就四个字:
“杯子落了。”
我回:“哪个杯子?”
“那个保温杯,”他又补了一条,“副驾门边那个格子里。”
我想起来了。之前装车的时候我把他那个保温杯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副驾门边的储物格了,后面车一退,东西一搬,忘了拿。
“明天我去租车行问问。”我打字。
“不用,”他回,“就问问。”
我盯着“就问问”这三个字看了半天。我爸这个人,一辈子就爱说这种话。
“就问问”“就算了”“就那样吧”。
但我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装车的时候,我分明记得那个保温杯是放在我爸的帆布包旁边。后来我妈说绕路接人的时候,我脑子乱,没注意。但我爸那个保温杯——银灰色壳子,杯盖上贴价签的地方掉了一块漆,露出黄铜色的底。
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早上我把它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副驾门边。我妈就坐在副驾上。
我出了卧室,在客厅翻我的包。车钥匙还回来了,合同也退了,但我的名片夹里多了一张东西——租车行的退车单,上面有签字时间:八点十一分。
我盯着那张单子。八点十一分,退车。我妹第三条消息是七点零四分发的。
我妈上车是七点二十。她说“绕路接你妹一家”,是七点二十三分左右。
我妹七点零四分发消息说“妈让我跟你们走就行”——那会儿我还在去爸妈家的路上。
我放下单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暖气没来,屋里冷,我拿毯子裹着腿,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我翻出了早上那条语音。我妈在车上说“先绕一下你妹妹家,接上她们仨”那段,我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我把音量开到最大,来回听了三遍。
背景里很静。没有电视声,没有我爸翻东西的动静。我妈的声音很清楚,一字一句的,像是在背一段已经想好了的话。
而那时我爸还没上车。
他是后来才从楼道里出来的,手里拎着那个装保温杯的塑料袋。
我忽然想起来,我早上到爸妈楼下的时候,一楼厨房的灯是亮的。当时我没多想,以为我妈在做早饭。但那个点——七点二十——她平时都是七点半才起。
那个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停车位。也就是说,我几点到、后备箱装了什么、我爸把保温杯放在哪儿,楼上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我给我爸回了一条:“爸,那个杯子我明天去找找。”
他秒回了三个字:“不急的。”
然后又来一条:“找到了也别跟你妈说。”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外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有人上楼,脚步声一阶一阶的,到四楼停了,然后是掏钥匙的声音。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灯座上有一道裂纹,从我搬进来就有了,像铅笔顺着尺子画的一道线。
那个夜里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我妈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她完全可以直说。说,你妹想搭车去草原,你看行不行。我会拒绝,会讲道理,但至少她是摆在明面上的。
可她选择在我开车来的路上一早就跟我妹通气,选择在车上当着我爸的面“随口一提”,选择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临时起意。
我爸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找到了也别跟你妈说”?
一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值不当什么钱。他为什么要瞒着我妈?
还有——我妹说“妈让我跟你们走就行”。
是“妈让的”。
我翻了个身。楼下那只猫不叫了。夜很静,能听见隔壁住户的空调外机在转,嗡嗡的,隔一会儿停一下,隔一会儿又响起来。
我就这样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听到天快亮。
十月二号早上九点,我去了那家租车行。
门口的小哥认得我,昨天退车也是他办的手续。看见我从人行道上走过来,他隔着玻璃门就把那个保温杯举起来晃了晃。
“昨天下午有个老太太来过,”他说,“问那辆银灰色六座车里有没有落东西。”
我接过杯子。银灰色壳子,杯盖上掉漆的那块露出黄铜色的底,入手是凉的,是储物格里那种凉。
“她什么时候来的?”
“三点多吧。”他想了想,“我问要不要给租车人打个电话,她说不用。”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走到路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我把保温杯揣进包里。风从街口灌过来,把门口那面国旗吹得哗啦啦响。
三点多。那会儿我午睡刚醒,手机压在枕头底下,一声没响过。
回家路上,我妹电话进来了。
“姐,”她一开口就带着气,“妈哭了一晚上。”
我靠在公交站牌上。“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早上给我打的电话,嗓子都哑了。你说你至于吗?不就搭个车?”
早点铺的蒸笼在对面冒白气,一股一股的。我看了两秒钟。
“妈跟你说她为什么哭了吗?”
“她什么都没说,就说你生气了。姐,我都替你害臊,你四十岁的人了,跟亲妈计较。”
“那你替我算算,”我说,“六座车,我、爸、妈,三个人。你家四口。怎么坐?”
她那边顿了一下。“那可以再租一辆啊,钱我出。”
“你出?”
“我出。”
“那两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一下就静了。我听见远处有孩子在喊妈妈,一声比一声远。
“姐,”过了五六秒她才开口,声音软下来,“两万我记着呢,等手头松了……”
“什么时候松?”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先忙孩子吧。”
挂了。
下午三点,我妹夫来了。
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两箱奶,超市那种最便宜的红盒子,进门放玄关柜上,鞋都没换。
“姐,”他站着说,“这事是我跟你妹没考虑周到。”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捧着杯子,两根手指在杯壁上转圈。“你别怪妈,妈就是心疼孩子。草原这事俩娃念叨半年了,我跟你妹又都请不出假……”
“你没假?”我问。
他愣了。“国庆嘛,我们轮休,我刚休完。”
“那你开车不行吗?”
他手指头停了。
“我是说,”我看着他,“你们想去,自己去。你借那两万,今天商量个还钱的日子,写个字据也行。”
“两万?”他抬起头,“姐,那两万不是爸妈……”
他话说半截咽了回去。
他把水杯搁下,站起来去拎那两箱奶。“那我先回了,孩子在家没人看。”鞋带也没系好,趿拉着出了门。
两箱奶忘在了玄关柜上。我翻过来看了一眼生产日期,还有半个月到期。
那天晚上,小姨从老家打来电话。
她一上来就是劝,说我妈不容易,说一家人别伤和气,说我妹小不懂事我得多担待。我“嗯”着,开着免提,把厨房剩下的碗刷了。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你妈是不是又提让妹妹搭车了?”
“嗯。”
她那边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妈这辈子,就欠你妹的。”
我手里的碗停住了。
“当年你妹生下来,家里正难。你爸工资低,你妈在厂里三班倒,你奶奶还病着。你妹一岁不到就送你姥姥家了,在那儿长到六岁才接回来。”
“六年?”我问。
“六年。”小姨说,“接回来那会儿她都不认你妈,晚上睡觉往姥姥怀里钻,一沾你妈的手就哭。你妈抱着她在炕上坐了半宿。”
水龙头还开着。我把碗放下,关了水。厨房一下静了,能听见冰箱在嗡嗡响。
“这些年她就老觉得亏欠你妹,”小姨说,“你妹要啥给啥。你妹夫那边……”她话说到这儿打住,“你懂就行。你妈不是不心疼你,是觉得你不缺。”
“我不缺。”我重复了一遍。
“对,你不缺。你从小就懂事,读书好,工作好。你妈觉得你摔不着。”
我没说话。
“你别往心里去啊,”她又绕回开头那套,“你妈哭一场也就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没动。灶台上那口锅还没刷,锅底结了层薄薄的水碱。
我想起一张照片。
从衣柜最底下翻出相册的时候,灰落了我一手。那本相册是红塑料皮,边角卷了,里面照片插在透明袋里,有几张已经发黄。
有一张是我十一岁、妹妹七岁。
妹妹坐在我妈腿上,我妈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在给她扎辫子。我站在旁边,穿一件洗褪色了的蓝T恤,手垂着,没看镜头。
我记得那张照片是谁拍的——我爸。那是个夏天,姥姥家院子里搭着葡萄架。
也是那一年,我妈让我从卧室搬出来,去客厅睡折叠床。
她说妹妹刚从姥姥家回来,还不适应,得跟她睡。
我说好。
那张折叠床我一睡就是两年,中间弹簧断了一根,戳着背。我用毛巾垫了半年。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长大了,该自己睡了。
原来不是。
第二天早上,我约我爸出来吃早饭。
小区门口新开的早点铺,他来得早,坐最里面,一碗豆腐脑搁在面前没动。我把那个保温杯放桌上推过去。
“在储物格里。”
他点点头,拿起来拧开看了看,又拧上。
“昨天晚上你妈问我,”他说,“问我去租车行干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去。”
老板端来油条,热油味扑过来。我爸掰了一截,没吃,又放回去。
“我妹那两万,”我开口,“哪来的?”
他手停在半空。
“我问过妈,她说不知道。你跟我说实话。”
我爸沉默了很长时间。早点铺的电视在放早间新闻,念高速路况。
“是你的。”他终于说。
“什么?”
“你毕业头一年,往家里打过两回钱,一回一万。”他盯着桌面,“你妈没花,存着。前年你妹买房差两万,她就……”
“就给了。”
“她说等你哪天要用,再跟你说。”
我低头看豆浆。表面结了层皮,我用筷子挑起来,揭掉了。
“你不早跟我说?”
“说了你跟你妈吵架,”他喝了一口豆腐脑,“你们母女俩吵架,你什么时候赢过。”
我没说话。
“你小时候那张折叠床,记不记得?”他忽然问。
“记得。”
“是你妈让搬的。”他放下勺子,“那会儿她跟我说,大的懂事了,让着点小的。我说大的才十一。她说十一就该懂事了。”
他把保温杯拿起来,又放下。
“后来这些年我老琢磨,”他说,“懂事不是天生的,是没人惯。”
早点铺里人来人往。隔壁桌有个年轻爸爸在数孩子书包里的本子,一样一样念名字。
我捏着筷子,没夹东西。
“爸,”我说,“那个杯子你落车上,为什么叫我别跟妈说?”
他看着杯子。“这杯子跟了我十四年,”他说,“家里就这一样东西是我自己的。”
我没吭声。
他站起来,把保温杯塞进帆布包,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不用问我。”
第二天晚上,我翻了下手机银行。
那笔两万的转账是前年三月十一号。同一个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爸体检查出个毛病,要去医院复查,开口问我借两万。我当天就转过去了。
两笔钱,一笔出,一笔进,中间隔了四天。
我把那两张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家里”。
第四天,我妹发了条朋友圈,一张草原的照片,配了一句“有的人有了点钱,就忘了自己是谁生的”。
底下有两个赞。
我看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想了一会儿,我给她发了条微信。
“两万,年底前还。有事说事。”
她回得很快:“姐,你变了。”
我回她:“我没变。是以前我不说。”
她没再回。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超市,买了两斤排骨、一把芹菜、一盒豆腐。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小孩往购物车里扔了包糖,她拿出来放回货架,孩子哭,她又拿了回去。
我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妈不是不爱我。
她是把爱分成了两半。一半给欠着的那个,掏心掏肺地补;另一半给不哭不闹的那个,放心着她会自己长大。
因为我不缺,所以我该省下。
因为我有余力,所以我该让。
因为我一旦不让,我就成了那个“把妈气哭”的人。
这个账,我妈这么记。我妹也这么记。一家人照着这本账活了好些年,只有我从来没看过账本。
轮到我结账,扫码付了钱。超市门口卖糖炒栗子的锅在转,热气往上冲。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妈,”我说,“那两万的事,我知道了。”
那头静了一拍。
“是不是小姨跟你说的?”她问。
“不是。是我爸。”
“你爸……”她声音提起来,又压回去,“他能说什么。”
“妈,两万怎么来的,我不问。”我说,“我就问一件事——我毕业头一年往家里打的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存着。”
“那钱本来就该给你妹应急。”
“妈。”我打断她,“该不该,不用你替我做主。”
她不说话了。
“以后妹妹那边有事,你直接跟我说,该帮的我会帮。”我说,“但是你别背着我替你大女儿做主,也别拿我当兜底的那个。”
“你这话,”她声音发颤,“是要跟妈划清界限?”
“不是划清界限。”我说,“是我四十岁了,不想再听一句‘你不缺’。”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我听见她那头电视在响,是晚间天气预报。
“妈,”我说,“你记不记得我爱吃什么?”
这一回,她没有反问我。
她顿了顿,说:“你小时候爱吃食堂那个糖醋排骨。一小份,四块钱,我给你买过两回。”
我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是。”我说,“妈,晚安。”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窗台上。
楼下那家人正在收衣服。风把被单吹鼓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
我低头,看见窗台里侧搁着一个东西。
那个银灰色保温杯。
我爸今天走的时候塞给我的,说:“你拿着吧,我还有别的杯子。”
别的杯子,是他去年在超市花十九块买的塑料杯,我见过。
我把保温杯拿起来。杯盖上那块掉漆的地方,用手蹭,粗糙得像一道旧疤。
我拧开盖,倒了点温水进去。杯壁烫手,我换成两根指头捏着。
这杯子用了十四年,密封圈换过两回,杯底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当年掉在地上磕的。
我忽然想起我爸那句话。
家里就这一样东西是我自己的。
我把盖子拧回去,放回窗台上。明天开始,用它泡茶。
付费卡点
那个保温杯我泡了茶。
头一天晚上泡的是超市买的茉莉花,第二遍水,味道淡。杯子盖上那块掉漆的地方被我手心焐热了,摸上去不硌。
国庆剩下的几天我没出门。把头一年的旧杂志捆了卖废品,卖了十一块钱。把厨房抽油烟机的滤网拆下来泡了半宿。楼下小孩还在小区里骑车,铃铛响了一整天。我就在这些动静里,把七天的假过完了。
上班那天早上,同事问我草原怎么样,拍照片了吗。我说没去。她"哦"了一声,低头接着看电脑。茶水间里再有别人问,我就说家里有事。没人再追问。成年人问话都留着分寸。
十月里,妹夫又发过一次消息。说他那个车想换,首付还差点,问能不能先周转一下。我回"没有"。他隔了半小时回"那算了"。这两条消息我都没删。
十一月我妈来过一趟。
没提前打招呼,下午两点敲的门。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半扇排骨,塑料袋里还渗着血水。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薄羽绒,胳膊肘那块蹭得发白。
"菜场搞活动,十六一斤,比你们这儿超市便宜四块。"她进门就说。
我接过来搁在厨房水池里。她跟进来,看见灶台上那个保温杯,手停了一下。
"你爸的杯子?"
"嗯。"
"落车上了?"
"嗯。"
她没再问。我在水龙头底下冲排骨,水溅到围裙上。她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那两万,我让小莉年底还你。"
"她自己说年底还。"
"那也是我让她说的。"我妈顿了顿,"钱是我拿你的,跟她说清楚。"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手,回头看她。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厨房窗户外头。那家的小孩子在楼下哭,一声一声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那折叠床的事,是不是你爸跟你讲的。"
"讲了一半。"
"另一半我讲。"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不是我偏心。是那会儿我晚上老做噩梦,梦见你妹在姥姥家没人管,半夜哭。接回来那半年,就得搂着她睡,一撒手我就醒。你爸睡另一屋,我一个人搂俩睡不下。"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你不会做噩梦,我搂不搂你都睡得着。所以你搬出去,我心里没当回事。"
我没吭声。
"后来我也没想起来让你搬回来。"她声音低了,"是我不对。"
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的。我拿抹布垫在下面,把那点水吸干了。
"妈,"我说,"你今天来就为这个?"
"不是。"她站起来,把排骨往水池里按了按,"排骨给你炖上我再走。"
那天下午她在我这儿待了一个钟头。排骨焯水、下锅、放姜片、倒了半瓶黄酒。她做菜快,三下五除二,收拾好台面就要走。
临走看见玄关那两箱奶,问谁送的。我说妹夫。她看了一眼生产日期,没说话。
她那件枣红羽绒服拉链还是只拉一半,出门的时候,我在后面把拉链给她拉上了。她脖子缩了一下,没回头,说:"你小时候也这么给我拉过。"
我没接话。
电梯门合上,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声控灯灭了。
腊月里,我妹那两万还了头一笔,一万。
转账附言空着,一个字没写。我收了。第二笔是年前三天,五千,也空着。第三笔是过完年三月,剩下的五千。
三笔就是三笔,一笔一个字都没有。这比骂我一顿还清楚。
我把三笔截图都存进那个叫"家里"的文件夹。截图截完,我犹豫了一下,把文件夹改名叫"账"。
年三十那天,我回了爸妈那儿。
我妹一家去了妹夫老家,没来。饭桌上一共三个人,我妈做了六个菜,其中一盘糖醋排骨,颜色比平时深。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
"酸甜口的,你爱吃。"
我爸低头扒饭,没说话。电视里春晚在放,音量调得很小。屋里热,我把外套脱了搭椅背上。
我妈给我夹第二块的时候,我"嗯"了一声。就一个字,她听见了,筷子停了一下,又去夹别的菜。
那天晚上守岁,我爸去阳台抽烟。
我跟出去,靠栏杆站着。他那包烟抽到一半了,烟盒瘪着。吐出来的白气在灯光里散开,又聚起来。
"你妈今年话少了。"他说。
"嗯。"
"你妹那两万,她天天数日子的。"
"钱到了就行。"
他又抽了一口,把烟灰弹在栏杆外面。"前年我说要去医院复查,那两万,其实没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没查出来毛病,你气色比查之前还精神。"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被夜里的风吞了。他把烟掐灭在鞋底,说,"你妈那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我听见她叹气。"
"叹什么?"
"没说。"
他把烟盒揣回兜里,转身回屋。走到阳台门口又站住。
"那个保温杯,"他说,"你用着?"
"用着。"
"好。"他说,"用它泡点好茶。"
过了正月,我妹的消息就少了。三月那笔钱付完之后,她把我微信设了三天可见。我刷到过一次她发的照片,是她大儿子拿了个什么奥数比赛的奖状,底下没配字。
我把那条划过去,没点赞。
四月初,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很少见,她一般不发语音就发文字。那通电话我接了。
"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我那个小儿子,今年该上幼儿园了。你那边……有没有好的推荐。"
"你看你住哪儿。"
"我看中了你们单位那边那个。"
"跨区了。"
"知道。"她说,"就是跨区才问你。"
我停了一下。楼下的快递小哥在按门铃,一声接一声。
"我不问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什么?"
"前年你问学区名额,我说我问问。后来没下文,你也没再问。"我靠在墙上,"这次也一样,我不问了。"
"姐,你至于吗。"
"不至于。"我说,"你自己住哪片就上哪片的。又不差这一所。"
她把电话挂了。挂之前我听见她吸了口气,像要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小莉哭了一鼻子。我说知道。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停,说:
"她这个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妈,"我说,"我不是跟她一般见识。我是不想干了。"
"不想干什么?"
"不想一直当那个帮她问、帮她跑、帮她兜底的人。"我放下手里的杯子,"我四十岁了,妈。"
她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骂我,也没哭。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知道了。"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五月我妈生日。我买了蛋糕,自己去的。
那天我妹没来,让人送了个红包。红包是微信发的,附言"妈生日快乐",连个称呼都没给我妈加。我妈收了,截图给我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自己留着花。"我说。
"留着。"
那天下午我在她家待到傍晚。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她忽然开口:
"你妹那两万,你还收啊。"
"收。"
"收了,是不来往了?"
"不是。"我把橘子皮叠成一小块,"来往归来往,账归账。"
她端着碗站在水池边,水开着一半,哗哗地响。过了会儿把水关小了。
"你记恨我。"她说。
"没有。"我把橘子瓣递过去,"妈,你尝,这个甜。"
她接了。吃了半瓣,又放回茶几上。我看着她那个动作。她不是不想吃,是手上有油。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一直送到楼下。路灯下面飞蛾子撞灯罩,噼啪响。她站在单元门口,一直看着我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那儿,枣红色的衣服在楼道的暗里。
六月底,我把那个"账"文件夹里的一张单子打印了出来。
是租车行的退车单,上面有签字时间:八点十一分。我在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划掉的那行没留,直接塞进碎纸机。
七月里,我一个高中同学从南方回来,吃饭的时候问我,你那个妹妹现在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你以前老提她,说她上学时候你还给她补过数学。
我说是有几年。
她说那怎么后来不提了。
我说人各有各的日子。
她看着我,低头喝了口汤,没再问。
九月底,我爸打电话来,说体检查出个东西,不大,要去医院做个门诊小手术。这次是真的。
我请了假,陪着去的。
挂号、排队、交费、签字,都是我。我妈在走廊椅子上坐着,手里拎着那个装检查单的帆布袋子。手术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我爸说"没事",脸色白。
我妈站起来扶他,扶了两下没扶稳,我伸手接过来。
回病房的时候,我妈走在旁边,忽然说:"今天多亏你。"
我说"嗯"。
她说:"小莉她……她一早就打电话问了,问了两回。"
我说"嗯"。
"我说没事,让她别来。"
我们把我爸放到病床上。他躺下就睡了。我妈把帆布袋子搁在床头柜上,袋子带子松着,露出里面那个十九块钱的塑料杯。
我看了那个杯子一眼。它也是灰的,但比保温杯轻,没意思。
那年冬天,我妹那孩子上学的事,最后按户口那边就近上了。没跨区。我妈没再提。妹妹也没给我发消息。
国庆又到了。
我算了算,整整一年。这一年我没去过草原。
十月三号早上,我一个人开车出了城。自己租的车,四座,两天。
没带人。后备箱里放着一个保温杯,灌满了热茶,杯壁上那块掉漆的地方,我用透明指甲油补了一层。补得不匀,但蹭不掉。
高速上没什么车。天很蓝,云是那种薄的、拉成条的。路两边先是玉米地,再往北,就变成了草坡。
下午三点多,我把车停在一个服务区。
下车透气的时候,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
"在哪呢?"
"路上。"
"一个人?"
"嗯。"
她那边顿了一下,没劝我,也没问我跟谁。
"天冷了,多穿。"她说。
"知道了。"
"你爸那个杯子呢?"
"在我这儿。"
"哦。"她说,"那个杯子皮实。"
挂了电话,我在服务区的暖风口站了一会儿,手心里攥着那个杯子。杯盖被太阳晒得有点温,杯身上有一道小小的凹痕,是十四年前磕的,或者十五年前,谁也记不清了。
回到车上,我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茶还烫。
前面那条路一直往北,两边都是草,风把草压着,一波一波地起伏。我没有目的地,就顺着路开。开到哪儿算哪儿。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掉了个头。
回家还有五百公里。晚饭前能到。我打算在小区门口那家小馆子吃碗面,多放点青菜。
家里那半袋米还能吃两天,得买。回来路上顺便带一盒豆腐,冰箱里还有芹菜。
我把保温杯搁在副驾座的杯托里,发动车子。
它在那儿,稳稳的,一路上都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