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漂亮女同事去爬山,车开到山前停车场,她就问你是不是想睡我,我一下被问愣了,你说啥,她说,你一路上都在偷看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车钥匙拧了两次才熄火。
林晓棠就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还没解,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里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半天憋出一句,你看错了吧,我就是在看后视镜。
她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里,后视镜里能看到你眼睛往哪边转吗。
我答不上来。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停车场外面卖水老太太的吆喝声,一瓶两块,冰镇矿泉水。
林晓棠解开安全带,拎起后座上的背包,拉链哗啦一响,她说,陈建明,咱俩同事三年,我什么人你清楚,你什么人我也清楚,你今天要是把话说明白,咱还能一起爬山,你要是说不明白,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看着她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水泥地上,阳光打在她后背上,那个背影让我想起一个人。
我赶紧下车追上去,嘴比脑子快,我说,你长得像我姐。
她转过身,眉头拧在一起。
我说,亲姐,失散二十多年的亲姐。
林晓棠愣在原地,背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没去扶,就那么看着我。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我现在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火车票,明天早上七点二十的,去河南安阳。
林晓棠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个茶杯,杯子里是白开水,她没喝,就是焐着手。
她说,陈建明,你想好了,万一找错了呢。
我说,找错了就当旅游。
她说,你攒了半年的年假,就为了跑这一趟。
我说,值。
她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脆响。
她说,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你刚升主管,请假不好。
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她说,我查过了,安阳那个福利院,九三年到九五年接收的孩子都有登记,咱俩一块去,我帮你问,我比你会说话。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里头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在我妈眼睛里见过,我妈走那年,我十二岁,我姐走那年,我三岁,我妈到闭眼那天都没再见过我姐。
我说,林晓棠,你为啥帮我。
她说,因为你是我见过最笨的人,三年了,你偷看我三年,就憋出这么一句像你姐。
火车上,硬座,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窗打瞌睡,老头剥橘子,一瓣一瓣摆在纸巾上。
林晓棠从包里掏出一袋面包,撕开递给我一半,她说,你姐叫什么名字。
我说,陈建红,小名叫红红。
她说,你记得她什么。
我说,就记得她抱过我,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她那时候六岁,我三岁,她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我妈在旁边笑,那个画面我记了二十多年,后来我妈走了,我爸也不提,我也不敢问。
林晓棠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说,所以你看见我第一眼就觉得像。
我说,你后脖子上有块胎记,红色的,指甲盖那么大,我姐也有,位置一模一样。
她手里的面包停住了,转头看我。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后脖子有胎记。
我说,去年夏天,公司团建去漂流,你穿的那件圆领T恤,一弯腰,我看见了,当时我就愣住了,李姐还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太阳晃眼。
林晓棠半天没说话,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填满了我们之间的空隙。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陈建明,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就是你姐呢。
我说,想过,但不敢想。
她说,为什么不敢。
我说,你要是是,那我这三年偷看你,算什么事。
她扭过头去看窗外,田野在倒退,电线杆一根一根闪过,她说,笨,你要是真是我弟,我高兴还来不及。
安阳的福利院比我想象中小,铁门锈了半边,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安阳市儿童福利院。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周会计,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从档案柜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她说,九三年到九五年,我们这儿一共接收了十七个孩子,其中女孩九个,你们要找的叫什么。
我说,陈建红。
周会计翻着发黄的登记表,手指头一行一行往下挪,突然停住了。
她说,九四年三月,有个女孩叫陈建红,送来的,说是走失儿童,在火车站捡到的,登记年龄六岁。
我嗓子一紧,手攥着沙发扶手,林晓棠伸手过来,按在我手背上。
周会计说,不过这个孩子,当年被领养了,九五年春天,一对河南本地的夫妻,姓赵,男的叫赵德顺,女的叫刘桂香,手续齐全。
我腾地站起来,那他们现在在哪。
周会计推了推老花镜,这个我得查,登记地址是安阳县水冶镇,具体哪个村我得再翻翻。
林晓棠说,周姨,您慢慢查,我们不急。
她拉着我坐下,倒了一杯水塞我手里,她说,陈建明,你手在抖。
我说,我没抖。
她说,你嘴都在抖。
我喝了一口水,凉水顺着嗓子下去,心口跳得跟打鼓一样。
周会计翻出一个更旧的登记本,手指头点着一行字,找到了,水冶镇赵家沟村,赵德顺,刘桂香,不过这是二十多年前的地址,现在还在不在不好说。
我掏出手机就要查路线,林晓棠按住我,她说,周姨,麻烦您把这一页复印一下,我们拿着去镇上问问。
周会计点点头,拿着本子去复印机那边,机器嗡嗡响,吐出一张纸。
林晓棠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拉着我往外走。
出了福利院大门,太阳很亮,我站在台阶上,腿有点软。
林晓棠站在我旁边,她说,陈建明,去水冶镇的车,一天两趟,下午两点有一班。
我说,去。
她说,你先听我说,赵家沟村不一定能打听到,二十多年了,农村搬迁、合村并镇都有可能,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我知道。
她说,还有,万一找到了,你姐不认你,你也得有准备。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有笑,很认真。
我说,林晓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说,因为你找姐姐找了二十多年,就凭这个,你这个人值得帮。
下午两点,中巴车从安阳汽车站出发,沿着省道往西开。
车上人不多,后排坐着几个提编织袋的农民,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
林晓棠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外面,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玉米地的味道。
她说,你爸知道你来吗。
我说,不知道,我跟他快一年没说话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他去年找了个老伴,我没意见,但他要把我妈的照片从堂屋摘下来,我不同意,吵了一架,就再没回去。
林晓棠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姐要是找到了,你第一个告诉谁。
我说,告诉我妈。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点湿。
我说,去她坟上,告诉她。
中巴车在一个叫水冶的路口停下来,司机喊,赵家沟的下车,往前面走三里地。
我和林晓棠下了车,站在柏油路边上,面前是一条土路,两边是玉米地,远处能看到一个村子的轮廓。
林晓棠看了看手机,没信号,她说,走吧,三里地不远。
我们沿着土路往里走,路两边有野草,有蚂蚱从脚边蹦过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一个村口,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
我走过去,问,大爷,赵德顺家在哪。
一个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我,赵德顺,你说的是哪个赵德顺。
我说,大概五十多岁,媳妇叫刘桂香。
老头蒲扇停了,上下打量我,你找他干啥。
我说,我是他家亲戚,从外地来的。
老头往村子里面指了一下,倒数第二排,门口有棵石榴树那家,不过赵德顺去年没了,肺癌,现在家里就他媳妇一个人。
我脑子嗡的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林晓棠走上来,她说,大爷,那他家的闺女呢。
老头想了想,你是说赵家那闺女,叫赵小红是吧,早嫁人了,嫁到隔壁李家坳,离这三里地。
我和林晓棠对看了一眼。
赵小红,陈建红。
老头又说,那闺女命苦,小时候是抱来的,赵德顺两口子对她一般,初中没上完就让出去打工了,后来嫁人也是匆匆忙忙的,彩礼要了不少。
我喉咙发紧,拳头攥得指甲掐进肉里。
林晓棠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她说,陈建明,别急,先去见见她养母。
我们顺着老头指的路往里走,门口果然有棵石榴树,树不大,果子青着,院子里晒着一排萝卜干。
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抬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我说,婶子,您是刘桂香吗。
她说,我是,你们找谁。
我说,我是陈建红,不对,赵小红的弟弟,亲弟弟。
她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几片叶子散开。
刘桂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们还是找来了。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西边照过来,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桂香给我们搬了两个小板凳,她自己坐回原来的位置,手里的菜不择了,就那么攥着。
她说,小红是九五年春天来的,那时候我和老赵结婚五年没孩子,托人从福利院领的,手续都全,我们也不知道她还有亲人。
我说,婶子,我没怪你的意思,我就想见见她。
刘桂香抹了一下眼睛,她说,小红嫁到李家坳,日子过得一般,她男人叫李建军,跑运输的,常年不在家,她在家里带孩子,还种着几亩地。
她顿了顿,又说,小红过得不容易,你们要是认亲,别一上来就说以前的事,她不一定记得,那时候她才六岁。
林晓棠说,婶子,我们懂,我们就想先见见她,认不认的,看她。
刘桂香站起来,进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她说,这是小红的手机号,你们打这个,她男人不在家,她一般都在。
我把纸条接过来,折好放进兜里,手心里全是汗。
从赵家沟出来,天已经暗了,土路上拉起了暮色,远处的玉米地变成黑乎乎一片。
林晓棠走在我旁边,脚步放得很慢。
她说,陈建明,你打算什么时候打这个电话。
我说,明天。
她说,为什么不是现在。
我说,我怕。
她说,怕什么。
我说,怕她不认我,怕她过得不好,怕她知道亲妈已经不在了。
林晓棠站住了,我也站住。
她说,陈建明,你听我说,你姐六岁走丢,她记不记得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找到她了,你妈在天上看着呢。
我低下头,地上有个小石子,我用脚尖踢了一下,石子滚到路边草里去了。
我说,林晓棠,我求你个事。
她说,你说。
我说,明天打电话,你帮我说,我嘴笨。
她笑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她说,行,我帮你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不管明天结果怎么样,你都不能再叫我林晓棠了。
我愣住了。
她说,叫晓棠就行,跟别人一样。
晚上住在水冶镇上的一个小旅馆,房间不大,两张床,白床单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着,照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
隔壁床林晓棠也没睡,她翻了个身,说,陈建明,你想什么呢。
我说,想明天见了面说什么。
她说,你就说,姐,我是建明,你还记得咱家院子那棵枣树吗。
我说,她要是不记得呢。
她说,那就说别的,说你妈,说你爸,说你自己,说到她记得为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晓棠。
她说,嗯。
我说,谢谢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站在旅馆门口的公用电话亭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号码拨了一半又挂掉。
林晓棠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着我,她冲我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拨号,这次拨全了。
嘟——嘟——嘟——
响了五声,那头接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谁啊。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林晓棠在外面敲了敲玻璃,比着嘴型,说话。
我说,我找赵小红。
那头顿了顿,我就是,你哪位。
我说,我姓陈,叫陈建明,我从外地来,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没挂,也没说话,就听着。
我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家院子里有棵枣树,你还有个弟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像是杯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说,你在哪。
我说,水冶镇,汽车站旁边。
她说,你别走,我这就来。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响着,我拿着话筒站在原地,林晓棠推门进来,她说,怎么样。
我说,她说别走,她这就来。
林晓棠看着我,笑了,眼眶红红的。
我们在汽车站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四十分钟。
太阳升起来了,车站门口人来人往,有卖煎饼的,有拉客的。
我眼睛一直盯着路口,林晓棠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
远处一辆三轮车过来,车斗里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黑黑瘦瘦的,穿着一件红格子衬衫,头发随便扎着,怀里抱着一个包。
三轮车在车站门口停下,她跨下来,站在地上,左右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走过来,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就那么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的脸黑,瘦,眼角有细纹,但是那双眼睛,那双眼尾往上挑的眼睛,和我妈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腿在发抖。
她说,你叫陈建明。
我说,姐。
她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她说,我记得枣树,记得妈在树下笑,记得有个小弟弟,老跟在我后面跑。
我走过去,她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怀里的包掉在地上,拉链开了,里面滚出一个苹果,两个橘子,还有一包饼干。
她哭着说,我找了你们好多年,我记不清地名,就记得村口有棵大槐树,我去过好几个县问,都没找到。
我说,姐,咱妈没了,十二年前没的。
她抱着我的胳膊一下子软了,整个人往下坠,我赶紧扶住她。
林晓棠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装回包里,站在旁边抹眼泪。
赵小红,不,陈建红,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蹲下去,把她扶起来,我说,姐,咱回家。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她说,家在哪。
我说,爸还在,老家还在,枣树不在了,但院子还在。
她点点头,站起来,擦了擦脸,看了看林晓棠,她说,这是谁。
我说,我同事,林晓棠,她帮我找的你。
陈建红走过去,握住林晓棠的手,她说,姑娘,谢谢你。
林晓棠摇摇头,她说,大姐,不客气,应该的。
陈建红回头看我,她说,建明,你成家了吗。
我说,没呢。
她看了看林晓棠,又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懂。
那天中午,我们在镇上找了一家小饭馆,三个人坐在一张方桌前。
陈建红给家里打了电话,她男人李建军接的,她说,我找到我弟了,你回来一趟。
李建军在电话里愣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行,我下午就到。
陈建红挂了电话,看着我说,你姐夫跑运输的,脾气糙,人不坏。
我说,姐,你过得好不好。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她说,还行,日子能过。
林晓棠在旁边说,大姐,以后就好了。
陈建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她说,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我说,同事。
陈建红说,同事能陪你跑一千多里地来找人。
林晓棠脸红了,低下头喝水。
我说,姐,你别瞎想。
陈建红叹了口气,她说,我不瞎想,我就是觉得,你比我命好,身边有人陪着。
下午李建军来了,开着一辆半旧的货车,人高马大,黑脸膛,下了车先看陈建红,看她没事,才转过头来看我。
陈建红说,建军,这是我弟,亲弟。
李建军上下打量我,伸出手,握了一下,手劲很大,他说,你姐念叨了半辈子,总算找到了。
我说,姐夫,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麻烦倒不怕,就是你姐这些年心里憋屈,你多陪她说说话。
晚上我们回到赵家沟,刘桂香做了一桌子菜,把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
吃饭的时候,刘桂香一直给陈建红夹菜,嘴里念叨,小红,你弟来了,你以后有靠山了。
陈建红低着头吃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着米饭一起咽下去。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刘桂香说,婶子,我敬你一杯,谢谢你把我姐养大。
刘桂香摆摆手,她说,我没养好,让她吃苦了。
陈建红放下筷子,她说,妈,你别这么说,你把我拉扯大,供我吃穿,我心里有数。
那一声妈,叫的是刘桂香。
刘桂香眼圈红了,转过身去擦灶台。
林晓棠坐在我旁边,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她说,陈建明,你看,你姐有两个妈疼她。
我说,嗯。
她说,你也有。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专心吃菜。
晚上住在陈建红家,她家是三间平房,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她给我和林晓棠铺了床,新床单,上面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说,建明,明天带我去看看咱妈。
我说,好。
她说,咱爸那边,你帮我说说,我怕他不认我。
我说,他敢。
她笑了,拍了我一下,跟小时候一样。
林晓棠站在门口,她说,大姐,我明天陪你们一起去。
陈建红说,姑娘,你跟我们非亲非故,帮了这么大忙,我都不知怎么谢你。
林晓棠说,大姐,别谢,我乐意。
陈建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没说别的,只是笑。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车回老家,李建军开的货车,我和陈建红坐在后排,林晓棠坐在副驾驶。
一路上陈建红问这问那,问老家什么样,问爸身体怎么样,问妈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我说,妈走的时候,就念你的名字,红红,红红,叫了一晚上。
陈建红把脸扭向窗外,肩膀抖着,没出声。
林晓棠从前面递过来一包纸巾,陈建红接了,抽了一张,捂在眼睛上。
到了村口,远远看到那棵老槐树,陈建红突然说,停车。
李建军靠边停了,她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路边,看着那棵树,站了很久。
她说,我记得这棵树,小时候你老在树下玩泥巴,我喊你回家吃饭。
我说,姐,都过去了。
她说,嗯,过去了。
进了村,到了家门口,我爸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捏着个半导体,里面放着豫剧。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见我身后的陈建红,手里的半导体掉在地上,电池滚出来。
他站起来,看着陈建红,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红红。
陈建红走过去,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喊了一声,爸。
我爸弯下腰,抱住她,老泪纵横。
院子里那棵枣树早没了,但那个位置还在,空着一块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林晓棠站在我旁边,她握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她说,陈建明,你做到了。
我说,是咱们做到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她说,那你现在能回答我那个问题了吗。
我说,什么问题。
她说,停车场那个,你是不是想睡我。
我笑了,她也笑了。
我说,林晓棠,我想娶你。
她松开我的手,打了我一下,她说,谁问你这个了。
但她的脸红了,红到耳朵根。
远处我爸和陈建红抱在一起哭,李建军站在车旁边抽烟,刘桂香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陈建红。
太阳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妈,你看到了吗,姐回来了。
声明:本文根据资料改编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