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老王家那辆电动三轮车又堵在我车库门口了,车斗里还搁着两袋没卸完的土豆。
我提着超市打折买的鸡蛋,侧着身子从车把和墙缝中间挤过去,塑料袋蹭在车闸把上,勒得手指头一道红印。
这车三千八百块买的,老王去年秋天跟我喝酒时说的,当时他拍着胸脯说充电桩安自己家院里,绝不给邻居添麻烦。
我车库墙上那个充电盒是前年装比亚迪时一块儿弄的,七千瓦,慢充,夜里十点以后三毛八一度电。
老王头一回拎着插线板过来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他搓着手说家里线路老化怕起火,就充一晚上。
我递给他一根烟,说充吧,邻里之间。
那根烟抽完他也没提电费的事。
后来就成规矩了。
每天傍晚六点半,老王媳妇准时把三轮车推过来,插上枪,早上七点再推走。
有时候我车要充电,还得等他家先充满。
媳妇跟我说过两回,说咱自己车都排不上队。
我说算了,一个月也就多掏四五十块电费,别为这点钱红脸。
真正让我堵心的是上个月。
我车胎扎了,傍晚着急去补胎,老王媳妇正插着枪,我说嫂子先让我充半小时,车胎瘪了开不出去。
她眼皮没抬,说我们这车明天一早要拉货,充不满跑不到镇上。
我说就半小时。
她说那你拔了再插上,回头充满还得重新计。
老王从屋里出来,端着搪瓷缸子,说小张你急啥,补胎明天补也一样。
我说轮胎没气停一晚上轮毂就压坏了。
他说哪那么娇气,我开了二十年车,没听说过。
那天我骑着电动车去的补胎店,花了十五块,回来时老王的三轮车还在充着,充电盒的绿灯一闪一闪,像只吃饱了的萤火虫。
我站在车库门口看了很久。
掏出手机把充电盒的APP打开,设置里有个功率限制,原本是七千瓦,我调成了三点五千瓦。
又设了个定时,每晚十一点自动断电。
弄完这些我把APP图标拖进文件夹第二页,眼不见心不烦。
第二天跟单位请了年假。
领导批得痛快,说你早该歇歇了。
我订了去昆明的机票,往返一千四,民宿六晚一千二。
媳妇问我去哪儿,我说出去转转。
她说那老王家的车怎么办,我说我锁充电盒了。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走那天早上我把充电盒的物理锁扣摁上,就是装充电桩时附带的那个塑料锁盖,平时用不着,一直扔在工具箱底层。
锁扣弹起来咔哒一声,充电枪拔出来搁在盒子上,线绕了两圈挂好。
老王媳妇正好推车过来,看见我在锁盒子,张嘴要说话。
我冲她点了个头,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火,挂挡,后视镜里她站在原地,插线板耷拉在车把上。
飞机上我关了手机。
昆明那几天我去了翠湖看红嘴鸥,去斗南花市买了十块钱三把的康乃馨,去官渡古镇吃了碗小锅米线。
晚上跟媳妇视频,她说老王来敲过两次门,问充电盒是不是坏了。
我说你怎么讲的。
她说我讲你出差了,钥匙带走了。
第十六天下午我在大理古城买鲜花饼,手机响了。
物业刘经理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你快回来看看吧,你邻居那辆三轮车停在你车库门口十八天了,车斗里土豆都长芽了,烂水流了一地,苍蝇嗡嗡的,隔壁单元投诉到社区了。
我说十八天?
我走那天是初七,今天二十五,正好十八天。
刘经理说可不是嘛,老王说你锁了充电盒他充不上电,车又推不走,电瓶亏电轮子抱死了。
他找开锁的来撬你盒子,撬了半天没撬开,还把你车库门划了一道印子。
我说充电盒是智能的,输错三次密码自动锁死。
刘经理叹了口气,说老王现在天天在物业办公室闹,说你故意锁盒子不让他充电,要你赔他三轮车电瓶,换一个得八百。
社区网格员也来了两趟,说邻里纠纷最好协商解决。
我说行,我明天回去。
挂电话前刘经理补了一句,说老王媳妇昨天在楼下骂了半天,说你心黑,见不得穷人过年。
三楼李婶劝了两句,被她怼回去说你们家要是天天有人白送电你也乐意。
我捏着手机站在古城石板路上,旁边卖鲜花饼的铺子飘出玫瑰甜香。
一个穿白族服饰的老太太问我买不买,十块钱六个。
我摆摆手,走到街对面垃圾桶旁边,把手里半瓶矿泉水倒进花坛。
回到贵港是第二天傍晚。
高铁站打车到家门口,远远就看见那辆三轮车歪在车库前,车斗里果然一片狼藉,土豆芽窜出半尺高,绿得发黑,腐烂的汁水顺着车斗缝隙淌到水泥地上,洇出一滩暗褐色印子。
苍蝇轰地飞起来,撞在楼道声控灯上,灯灭了又亮。
老王从单元门里冲出来,拖鞋趿拉着,指着我鼻子说你可算回来了,你把我车弄坏了,电瓶饿死了,你得赔。
我说王叔,充电盒是我的,电是我的,我锁自己的盒子犯法了?
他说你早不锁晚不锁,偏偏出门时候锁,你就是故意的。
我说我出门旅游,锁自己家东西,还需要跟你报备?
他媳妇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攥着根晾衣绳,说你这就是欺负人,我们用了这么久你说锁就锁,你安的是什么心。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国家电网的APP,点进用电记录。
过去三个月,每月电费四百多,比去年同期多出将近两百。
我把屏幕转过去对着老王媳妇。
嫂子,你家三轮车每天充十二个小时,七千瓦的桩子,一个月就是二百多度电。
按阶梯电价第三档八毛二算,一百七十多块。
三个月,五百多块钱。
零头我没算。
老王媳妇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老王说那你也用不着锁,你说一声我们就不充了嘛。
我说去年腊月二十三你第一回拎插线板来,我说充吧。
正月十五我又说充吧。
三月初我车要充电,你媳妇让我等。
上个月我车胎扎了要补,你说我娇气。
王叔,我一句话没跟你吵过吧。
老王别过脸去,盯着那车烂土豆。
刘经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手里拿着张纸,说老张你可回来了,社区出了个调解意见书,让老王把车挪走,烂土豆清理干净,电费的事双方协商。
老王你要是不签,明天城管就来拖车了。
老王媳妇一把抢过那张纸,撕了个对角,说拖就拖,破车值几个钱,电瓶让他赔。
我说行,电瓶我赔。
八百是吧。
老王眼睛亮了一下。
我把手机收起来,从钱包里抽了张一百的,递给刘经理。
刘经理愣了。
我说这是清理费,麻烦你找个人把烂土豆弄走,车让他自己想办法。
电瓶钱我出,但得拿发票来,以旧换新多少钱,我转多少钱。
另外,这三个月电费五百四,扣掉电瓶钱,剩下的你给物业交公共电费,单据贴公告栏。
老王媳妇脸涨红了,说谁要你施舍。
我说不是施舍。
你家用我电,按市价给我钱。
我的桩子我做主,以后不对外。
我拉着行李箱往单元门走,老王在后面喊,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绝情。
我停下来,没回头。
王叔,去年腊月二十三到今天,整整十个月。
你借过我一回扳手,还回来时手柄裂了。
你媳妇端过一碗饺子,里面白菜帮子没剁烂。
这些我都记着。
但电是电,钱是钱。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房贷两千八,孩子幼儿园一千六。
你算算我还剩多少。
单元门关上时,我听见老王媳妇在骂,骂的什么没听清。
声控灯灭了,楼道里黑黢黢的。
我摸黑上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媳妇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儿子跑过来抱住我腿,说爸爸你给我带什么了。
我从箱子里掏出那盒鲜花饼,他欢呼着跑开了。
媳妇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说解决了?
我说解决了。
她没再问。
坐下吃饭时她说,老王媳妇在业主群里发了语音,骂你骂了十几条。
我说嗯。
她又说三楼李婶把群退了。
我说嗯。
她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吃饭。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三轮车不见了,地上拿水冲过,还有股淡淡的烂菜叶味。
充电盒的锁扣完好,我打开盖子,枪头擦干净挂回去。
APP里把功率调回七千瓦,定时关掉。
出门时看见老王蹲在单元门口抽烟,见我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起身走了。
后脑勺一圈白发,佝着背,拖鞋还是趿拉着。
晚上下班回来,车库墙上贴了张纸条,老王媳妇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电费三百,电瓶五百,总共八百,两清。
我把纸条揭下来,对折,扔进垃圾桶。
过了几天刘经理在公告栏贴了张电费缴费单,备注栏写着:三栋四单元公共照明费,匿名捐赠。
底下有人用铅笔写了句:张哥讲究。
我没吭声。
月底交电费,APP显示三百一十二块,比上个月少了一百三。
我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媳妇问我现在充电桩还往外借不。
我说不借了。
她说那老王要是再来呢。
我说他来我就把这张电费单给他看。
她说那要是别人来呢。
我说谁来都一样。
这是我花钱装的桩,我花钱买的电,我愿意给谁充就给谁充,我不愿意,谁也别想用。
她笑了笑,说你这人,平时看着软,心里头有数。
我没接话,去阳台收衣服。
楼下老王家的三轮车停在自家院里,车斗空了,洗得挺干净,充电线从窗户里拉出来,插在屋里。
自家电,充一宿也没人管。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T恤、裤子、儿子的校服、媳妇的围裙。
叠到最后一双袜子时,想起刚搬来那年冬天,老王帮我抬过一回冰箱,六楼,没电梯,他抬前面,我抬后面。
到门口他喘着粗气说,小张,以后有啥事吱声。
那台冰箱现在还在厨房,嗡嗡响,制冷还行。
有些账算不清,有些账必须算。
算清了,心里才不亏。
人跟人之间那点情分,就跟充电桩一样,得有个开关。
开关攥在谁手里,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