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沉默,他理解我跑网约车,我去年离职,攒下8万积蓄,原以为降薪入职还能做回老本行,结果处处碰壁。

我去年十月离职的。倒不是冲动,在原来的厂子干了十一年,质检科副科长,管六个人,四十五岁,上不去了。去年厂里效益不好,中层工资降了百分之二十,我算了算账,房贷一个月三千六,儿子刚上大一,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下来小五万。

我爹七十多了,在老家,上个月打电话说膝盖疼,去镇医院拍了个片,医生说骨刺,让少走路,我听着心里就发紧。

刚好那阵跑网约车的老同学小周跟我说,他一个月跑下来能挣八千多。我动了心思。琢磨了俩月,六月底提了离职。

走那天,车间主任老李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老张你傻不傻,干了十几年了,这会儿走,工龄不要了?”我说算了,熬着也没多大意思。

小周开的是电车,说一公里电费不到一毛钱,比我那辆旧朗逸省多了。我算了笔账:花十六万五换辆比亚迪,刨去吃饭修车损耗,加上平台补贴,一个月应该能落九千。头一个月,我确实跑出来了。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一天十几个钟头,流水最多的那天干到八百六。人都像散架了,但看着手机里那个数字,心里头踏实。

到了第三个月,平台政策调了,抽成从百分之十八涨到二十五,奖励也少了。一单十二三块的活儿,到手八块多。跑满一天,流水五百出头,除去电费饭钱,六七十块顶天了。

我在行业群里问,老哥们说这是常态,还说以后可能还要降。我算了算,跑一个月,四千多,还得每天十几个小时。

我想了想,才四十五,总不能这么下去。跑了几个月网约车,把城市犄角旮旯都钻遍了。有天收车,我看见老厂门口挂了个新牌子,那厂房租给了一家做精密零件的公司。

我大学学的机械制造,在车间摸爬滚打十几年,机械原理烂熟。现在人到中年,不还想着干回老本行,找个厂子做个技术顾问之类的,总比熬夜开车强。我翻出毕业证,还有那几张高级技师证。

我开始跑招聘会,线上投简历,专门投机械制造相关的岗位,品类工艺主管、质检主管,甚至普通质检员岗位都投了。一个多月里,线上投了三十七份,招聘会现场投了十九份。

大多数像石头沉进水里,半点回响也无。有几家厂子倒是叫我去面试了,我心里一喜,赶过去才发现人家写“三十五周岁以下”。HR妹子很为难,说六十多个人应聘,四十八个是应届生,像我这个年纪的,他们“担心学习能力跟不上”。

还有家厂看了我的简历挺热情,去了才知道公司正转型做新能源汽车配件,要招懂电控的。我也跟着学了几天电控系统知识,但还是不够格。面试官挺客气,说“师傅技术是真扎实,但我们需要的是既懂油又懂电的复合型人才,你之前那个厂也是积累深厚,不过还是更适合综合性的技术岗位。”我点点头,走出门,看着外边灰蒙蒙的天,想起五年前带徒弟的时候,他们都叫我一声“张工”。

后来我在小周车上跟他聊起,他说:“张哥你呀,跑车就好好跑车,想那么多干啥,家里等着钱用呢。”我没接话。过完年,那辆比亚迪分期要续了。我掰着指头算了算,存款那八万,去掉车贷月供、保险和给老妈看病的钱,撑不了几个月了。

有次收车回小区,已经夜深了。远远看见储藏室灯亮着,门半开,我爹佝偻着背,在那里给车做保养。老车要卖了,他非得亲手洗一遍。

我走过去想帮忙,他摆摆手,拿块布仔仔细细擦那一道道划痕,也没抬头对我说:“这车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咋说换就把它换了呢。”我说换电车省钱。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五月,我怕他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就把他接过来住。他不常说话,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阳台那把老藤椅上,面前一个搪瓷缸,偶尔端起来喝一口。有天他跟着我出车,说要看看我怎么跑。

那天下午,有个单是去开发区。上高架时堵了三十分钟,导航显示前方事故。我爹坐在副驾,看着前面红成一条线的尾灯,忽然说:“你以前上班,也用不着堵这条路吧?”我说是,以前都是车间到办公室,几百步路。

他没再接话。

又过了几天,我爸在饭桌上问我:“你在那个厂干了十一年,真就回不去了?”我说,人家人招满了。他搁下筷子说:“你那些本本呢?”

我愣了一下。那些证书,我一直压在床底。回来翻出来,我说:“有用吗?

人家现在要的是懂PLC的。”我爹认字,他拿起那本技师证书,翻来覆去地看,半天说了句:“你十九岁进厂学车床,三年出徒,五届技能比武,你拿了两次第一。你带出过多少徒弟?这些,是真的吧?”

我说是真的,可现在这社会认这些的越来越少了。他没说话,把那几本证书工整地叠放在茶几上,像放什么金贵物件。

那之后,我把简历里“期望薪资”从“面议”改成了“6K-8K”,把“岗位”从“管理岗”改成“技术员/质检员均可”。再投。

今年九月,黄桥那边有厂打电话来让我看看。他们设备要搬到新厂区,需要人手盯着拆卸、安装、调试,做个把月。不是长期工,按天算钱,一天两百八。

我想了想,去了。干了二十八天,挣了七千八。老板挺满意,说我一个人顶三个人用,调试完问他还有没有活。

他说下个月可能有一条旧产线要改造,到时候联系我。

我从新厂区出来,骑着我那辆旧电瓶车往家走。路过原来上班那厂门口,正好碰上下班潮,一拨一拨穿工装的年轻人涌出来。我在马路对面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我爸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脚边放着一盆我给他买的水仙。他手里拿着那本技师证,用袖子在擦封面上的灰。我放在鞋柜上的电瓶车钥匙,他挪到了玄关台子中间,摆得端端正正,像是怕我找不到。

他到底信了什么,我也没敢问。

那天夜里,我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保险公司发来的,我叔前两年给我父母买的一份理财险,已经缴满了,现在合同到期,可以选择继续复利或者取出来。连本带息,十二万七千多,取出来的话,五天到账。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告诉我爸。我把手机盖下去,去厕所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鬓角已经冒白茬子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中年人的出路。我学的那些东西放在车间里有用,拿到市场上,好像什么都不是。我又不能归罪于谁。

只能让那八万块精打细算着花,能撑一阵是一阵。

有时送完最后一单,凌晨一点多,我停在高架桥下面,把座椅放倒,眯半个小时。那会儿我想,我爸七十多岁了,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个“难”字。我三十五岁那年厂里效益差,他跟我说:没事,先干着。

那晚我从桥下醒过来,发动车子准备回去,仪表盘上,行驶里程正好跳到八万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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