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厅长开了6年车,无意间听到他把女儿名额给了后门户,我揣好行车记录仪走进办公室......
01.
给厅长开了6年车,无意间听到他把女儿名额给了后门户,我揣好行车记录仪走进办公室……
这句话,我在心里排了三遍,才敢说出口。
我叫周宁,在澄川事务厅给顾厅长开车。
六年,换过两辆车,换过三个办公室,没换过这个位置。
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云栖路的家属院,车停在楼下,等他拿着保温杯和文件袋下来。
顾厅长不爱迟到,顾太太更不喜欢司机催。
我通常提前十分钟到。
车里放一块干毛巾,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备着纸巾、雨伞,还有顾厅长常吃的薄荷糖。
那些东西不是谁交代的,做久了就知道。
我本来以为,这份工作会一直这样做下去。
直到上周四下午,我把车停在澄川厅后楼,顾厅长和办公室的袁主任从楼梯口走过来。
他们以为车里没人,站在后门旁边说话。
青禾园那个名额,给小姚吧。她家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袁主任压着声音:可是顾厅,那个名额不是给您女儿留的吗?
孩子明年再说。小姚这次要是进不去,后面不好交代。
我坐在驾驶位上,手搭着方向盘。
车钥匙还插着,没拧动。
顾厅长说话的声音不高,像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
青禾园,是澄川厅家属子女优先的托育园。
去年年底,顾厅长在车上问过我,女儿甜甜多大了。
我说五岁,明年该上大班。
他点点头,说:青禾园离你们家近,回头把材料给我。
我记得那天车里有一股橘子皮味,是我女儿早上塞在杯架里的。
后来材料交了,顾太太还专门问过我:甜甜是不是很乖?进去以后别让她太娇气。
我一直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可现在,顾厅长把女儿名额给了一个叫小姚的人。
不是普通调剂,是给了一个后门户。
我没有立刻进去问。
我先把车开到地下车库,在里面坐了二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丈夫陈默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晚上买不买排骨。
我回了句:随便。
回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买点青菜吧。
晚上回家,婆婆正在厨房择豆角。
甜甜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一座黄房子,门口站着三个人。
陈默看见我,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车在库里停了一会儿。
顾厅长又加班?
嗯。
我没说听见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怕他说一句你别多管,也怕婆婆接一句人家领导有安排,你一个开车的较什么劲。
这两句话,我都听过。
果然,饭吃到一半,陈默提起青禾园:你材料交了就行,别总去问。领导愿意照顾咱们,是情分,不是规矩。
我低头挑碗里的葱花。
婆婆把鱼肚子夹给甜甜:宁宁,你在厅里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懂分寸。家里人最要紧的就是别给男人添麻烦。
那晚我洗了两遍锅。
第二天,我把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取下来,检查了一遍。
里面的储存卡很小,夹在指甲盖那么大的缝里。
我把它揣进外套口袋,没有告诉任何人。
走进顾厅长办公室时,他正低头看一摞文件。
他抬头:小周,有事?
我把门轻轻带上。
顾厅,青禾园的名额,您是不是改给姚主任家的孩子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他手里的笔停在纸上,没抬头。
我又说:我想确认一下。
我不是来讨情分的,我只是想知道,原本说好的事,为什么不用告诉我,就变了。
顾厅长靠回椅背,端起茶杯。
杯盖碰了一下杯沿,声音很轻。
你听谁说的?
我没有马上回答。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最下面那片叶子黄了,顾太太以前说过要换盆,始终没换。
顾厅长看了我一眼。
周宁,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您告诉我,简单的是什么。
他没说话。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小小的储存卡。
02.
顾厅长没有赶我出去,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把茶杯推到一边,问我:你觉得,一个名额能决定什么?
至少能决定孩子明年去哪儿。
你女儿还小,晚一年也不是不能上。
她不是晚一年,她是被换掉了。
我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
以前我说话很少这样直。
顾厅长咳一声,我都会先问是不是空调太凉。
那天他把文件翻了两页,像是在找一条合适的说法。
青禾园的名额,本来就是内部调配。你在我身边六年,应该知道有些事要看大局。
大局里,有我女儿吗?
他抬眼看我。
我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说您一定要给她。我只想知道,既然名额不是固定的,为什么去年要让我准备材料?
当时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答。
办公室外有人抱着一摞资料经过,门缝被带得晃了一下。
顾厅长低头翻纸,翻到第三页,又翻回第一页。
我站在那里,手心有点出汗。
口袋里的记录仪像一块硬糖,硌着我。
我没有把储存卡拿出来。
那是我给自己留的一道门。
不是为了威胁谁,是怕对方把我说成听错了。
人一旦被推到墙边,总得知道自己不是凭空站着。
从办公室出来,袁主任在走廊上叫住我。
小周,顾厅怎么说?
他说情况不一样。
袁主任笑了笑:这就对了嘛。你看,你一直是个明白人。
我也笑了一下:明白人是不是就不用问了?
她脸上的笑淡了。
你这话说得,大家都是为工作。再说,你家甜甜还没正式录取,哪来的被换掉?
材料是按要求交的。
材料交了也不代表有名额。
那去年为什么让我交?
袁主任把资料往怀里拢了拢:你今天话有点多。
我没再接。
以前她说我话少,说我稳当,说顾厅身边就该有我这样的人。
现在我只问了三句,她就觉得我话多。
晚上回到家,陈默正在阳台收衣服。
他看了我一眼:你去问了?
我换鞋的动作停住:谁告诉你的?
顾厅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可能有点误会。
我把鞋柜上的钥匙放回原位。
他还给你打电话。
人家也是怕你想不开。你一个司机,去办公室问这种事,不太好看。
我问自家孩子的事,怎么不好看?
你别总把话说得这么满。
婆婆在客厅削苹果,刀刃贴着果皮,一圈一圈地转。
她没抬头:宁宁,男人在单位,最怕家里人不懂事。你真要闹出动静来,陈默以后怎么做人。
陈默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把衣服搭到晾衣架上,夹子没夹稳,一件衬衫掉到了地上。
我就是觉得,能上就上,不能上就换一个。青禾园又不是只有甜甜一个孩子。
那你去跟甜甜说。
她才多大,懂什么。
她懂得等。她天天问我,什么时候能去看她的黄房子。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的说话声。
婆婆把苹果递给我:吃吧,别气坏自己。
我没接。
那一刻我也有点小气。
我把甜甜画的黄房子收进了抽屉,没有给陈默看。
那张画的右边,原本有一扇门,我昨天擦桌子时不小心蹭花了,甜甜又补了一遍。
我不想让他看见。
陈默低声说:你要真把这事捅出去,顾厅以后不一定还用你。
那就不用。
话出口后,连我自己都觉得重。
陈默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去厨房洗杯子,水开得太大,溅湿了袖口。
婆婆在外面说:你这人,怎么突然硬起来了。
我关掉水龙头。
我没有突然硬起来。我只是不能每次都先替别人想后果。
家里人要我懂事,可懂事不能只等于让自己往后站。
第二天早上,顾厅长上车后没有问早饭,也没有问路况。
他看着前面的车流,说:小周,昨天的话,我希望你到此为止。
我握着方向盘。
顾厅,我还没决定从哪里开始。
他侧过脸,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车里没有人再说话。
03.
事情没有到此为止。
顾厅长说完那句话后,连续几天都把我晾在车里。
他和别人谈工作时不再让我等在门口,午饭也不让我一起去,出门前只发一条路线。
我照旧开车,照旧提前十分钟到。
只是车里的薄荷糖没再补。
顾太太上车时发现了,问:小周,糖没有了?
今天忘了。
你以前不会忘。
人总会有忘记的时候。
她看了看后视镜,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青禾园那边,顾衡已经在办手续了。
顾衡是顾厅长的儿子,读初中,不可能去青禾园。
我没说话。
顾太太轻轻咳了一声:我是说,帮忙办手续的人叫顾衡,名字像是你们弄错了。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慢慢收紧。
是姚主任家的小孩?
她没有回答,只把车窗降了一点。
到了厅里,袁主任把一份新的驾驶安排递给我。
下周开始,下午不用跟车了。顾厅有时候要自己开会。
我接过表格:那我做什么?
等通知。
原来我的工作是等通知?
袁主任抬起头:小周,你别把事情想复杂。领导只是觉得你最近家里事多,给你缓一缓。
谢谢。
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阴阳。我在道谢。
她把笔放下:你看,大家愿意照顾你,你怎么还不领情。
这句照顾,我听得耳朵发麻。
中午,陈默又打来电话。
顾厅那边说你最近状态不好。
他说我开车不稳?
不是,就是觉得你心思没在工作上。
那他有没有说名额的事?
电话那头停了停。
宁宁,你不要一直抓着这个不放。
我女儿的事,在你那里算抓着不放?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厅能给你这份工作,已经……
我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
挂完我又后悔,觉得自己把话说重了。
可电话再打过去,陈默没接。
下午四点,顾厅长临时让我送他去北桥会议楼。
车开到半路,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把记录留着?
我看着前方:什么记录?
别跟我绕。
行车记录仪每天自动保存,您问的是哪一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宁,六年了,我没亏待过你。
我知道。
你女儿入园的事情,我原本确实考虑过。但现在情况复杂,不能只顾你一家。
那姚主任家算哪一家?
他转过脸:你说话要注意。
我一直很注意。注意到把所有话都咽下去。
你不要把工作关系说成谁欠谁。
我没有说您欠我。我只想让您说清楚,名额是不是已经给了别人。
车里安静下来。
红灯亮起,我踩住刹车。
旁边电动车上的人戴着黄色头盔,低头看手机,车轮轻轻往前挪了一点。
顾厅长说:就算给了别人,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我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眼角有一根没擦干净的睫毛膏。
早上甜甜拿我的化妆包玩,我只匆忙抹了两下。
那我就知道该怎么安排。
安排什么?
安排我女儿去哪儿上学,安排我还要不要继续替您守这个车。
他皱眉:你是在拿辞职威胁我?
不是。工作可以重新找,孩子的路不能一直等别人点头。
这次他没有接话。
到了会议楼,他下车前说:今天的事,不要带回家里。
我把车门锁好:已经带回去了。
晚上,婆婆把我的衣服从阳台收进来,边叠边说:顾厅太太今天来家里拿东西,说你最近脾气不好。
她来过?
坐了半小时。说你们家甜甜的事,她会再问问。
我手里的衣架停住。
她还说什么?
说顾厅这个人,有时候做事太快,没跟家里商量。
我看向陈默。
他正在给甜甜削铅笔,刀尖在木头上绕出一圈卷屑。
你知道这件事以前,我妈知道吗?我问。
陈默没抬头: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就是知道有这个名额。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顾厅长可能收回去?
我以为能解决。
你解决的方式,就是让我继续等?
陈默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婆婆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别吵孩子。
我没有吵。
我只是把甜甜那张画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明天我去拿正式说明。没有说明,我不会再等。
陈默说:你非要这样吗?
我把画纸边角压平。
不是我非要这样,是你们都觉得我会一直这样。
别人把沉默当成同意,是因为我以前的退让太方便了。
夜里,陈默翻身时碰到了我的胳膊。
他小声说:宁宁,顾厅其实帮过我。
我知道。
我爸那次住院,也是他帮忙协调的。
我也知道。
所以……
所以我可以记着他的好,但不能拿我女儿去还。
他说不出话了。
我听见他起身去客厅倒水,杯子碰到桌面,响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把记录仪重新装回车上,镜头对着前方。
不是对着谁。
04.
顾厅长最后还是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那天上午,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车辆安排,一份是青禾园的报名名单,还有一份是我的调岗通知。
以后你去后勤车队。他说。
什么时候生效?
今天。
那青禾园的名额呢?
他把名单推过来。
上面没有甜甜的名字,姚主任家的孩子排在第一位。
我看了一眼,把名单推回去。
我需要一份书面说明。
顾厅长靠在椅背上:说明什么?
名额原本怎么安排,后来为什么调整,谁批准的。
这不是你该管的。
那我女儿是不是符合申报条件?
符合。
材料是不是按时交了?
是。
那为什么没有她?
他眉头压了下来:周宁,你不要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我点点头:我也不想难看。
我从口袋里拿出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放在桌面上。
没有摔,也没有推过去,只是放在那里。
顾厅长盯着它。
我没有复制,也没有发给任何人。我说,里面只是那天后楼梯口的几句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录这个,是为了威胁我?
不是。
那你拿来做什么?
让您不用再问我听谁说的。
屋里很静。
墙上的挂钟走得慢,每隔一会儿就响一下。
顾厅长伸手拿起储存卡,翻过来又翻回去。
你跟了我六年,应该知道,这种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所以我今天只走进您的办公室,没有走进别人的办公室。
他看着我。
你想要什么?
请您按流程重新审核。该给谁就给谁,不该给谁,也请把原因写清楚。
如果重新审核后还是没有你女儿呢?
我接受。
你接受?
接受结果,不接受没有结果。
他低头看那张报名名单,半天没翻页。
门外有人敲门,袁主任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储存卡,脚步停了一下。
顾厅,姚主任在外面等。
顾厅长抬手:让她先回去。
袁主任看向我,语气放轻:小周,这都是内部安排,你何必呢。
我转头看她:袁主任,您去年让我把材料按三份准备,说一份不够留档。您还记得吗?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记得。
那天她让我补材料时,顺手说过一句:留档要完整,免得以后说不清。我当时只顾着跑窗口,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顾厅长也抬起了头。
袁主任抿了抿嘴:我也是按要求办事。
我知道。所以才请您把这句话,也写进说明里。
她没再说话。
顾厅长拿起电话,拨给人事处。
把青禾园的名单暂缓。所有符合条件的材料重新核验,按公开顺序来。谁问,就说我要求的。
电话挂断后,他把储存卡推回给我。
这件事到这里。
我收起来:名单出来之前,不到这里。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疲惫,不像刚才那样硬。
周宁,我女儿今年不一定能进。她明年要参加考试,家里本来想让她少折腾。
那您更不该拿她的名额去做人情。
他靠着椅子,轻轻叹了口气:小姚她父亲以前救过我。
我不知道这些。
你知道了,也会觉得我不该帮?
我会觉得您可以帮他别的事。名额有名额的规矩。
他没有反驳。
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一截,叶子碰着文件柜。
顾厅长伸手把它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后面一张孩子画的纸。
画上也是一座黄房子。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把画压回去,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你去后勤车队的通知先停。他说。
我不需要特殊照顾。
这不是特殊照顾。你把车开好,别的按流程。
那就按流程。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周宁。
您说。
那天在车里,你女儿吃的是橘子吗?
我转过身。
橘子皮。
我记得车里很香。
他低头看着桌面,声音很轻:她画画的时候,挺认真。
我没有接这句。
手放在门把上,我说:顾厅,孩子认真不认真,不该由谁欠谁来决定。
说完我走了出去。
办公室外,袁主任还站在走廊尽头。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见我出来,把夹子递给我。
你补交的那张户籍复印件,边角压皱了。我重新帮你复印了一份。
我接过来。
谢谢。
她撇开脸:别谢。档案要整齐。
我可以记住别人给过的好,但这份记住,不能变成谁越过规矩的理由。
下楼时,我给陈默发了条消息:名单重新审核。
他过了很久才回:你没事吧?
我看着那三个字,回:没事。晚上买豆腐,家里没有了。
05.
重新审核用了五天。
这五天里,顾厅长照常坐我的车。
他不再提青禾园,我也不提。
早上他有时会问一句:甜甜最近还画房子吗?
我说:还画。
门呢?
有时候画,有时候不画。
他说:小孩想法多。
然后继续看文件。
车里恢复了原来的安静,只是安静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顾太太偶尔会给甜甜带一盒彩笔,放在副驾驶,说是家里多出来的。
第一次我没收。
她用不了这么多。
顾太太说:孩子画画费笔,拿着吧。
我看了她一眼,把彩笔放进后座的袋子里。
谢谢。
她没有说不客气,只叮嘱我:别让她总画黄色的房子,换个颜色。
我问:她为什么总画黄色?
她爸爸说,黄色看着亮堂。
这句话说完,她转过脸看窗外。
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放在心上。
第五天中午,后勤处把一份名单送到我手里。
青禾园重新审核结果出来了,甜甜排在第一顺位。
不是顾厅长特批,是所有材料重新核对后,按顺序排出来的。
姚主任家的孩子排在后面。
我看了两遍,拿着文件去顾厅长办公室。
他不在。
桌上的文件整齐码着,绿萝换了一个白色陶盆,原来发黄的叶子被剪掉了。
袁主任坐在旁边整理档案。
顾厅去开会了。她说。
名单是按流程出的?
你可以自己看审核记录。
我翻开最后一页,盖章的位置旁边多了一行手写字:原申请材料齐全,顺位无误,按序办理。
字迹不是袁主任的。
我认得顾厅长的字。
他写文件时横画总是拖得长,最后一笔会轻轻往上挑。
我没有问是谁写的。
回到车里,陈默打来电话。
甜甜进青禾园了?
嗯。
妈说顾厅长帮了忙。
不是他帮,是重新审核。
那也是他点头。
他点头让大家按规矩办,不算给我开门。
电话那边有锅盖碰响的声音,陈默大概在厨房。
宁宁,他说,我之前说话不好听。
你之前说了很多句,哪一句?
他沉默。
我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爸那次住院,顾厅长确实帮了不少忙。我总觉得,咱们欠着他。你要是把关系弄僵,我心里过不去。
你可以记他的情。我也可以记。可甜甜不是用来还情的。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以后家里的事,不能让我替你做决定。
这次换我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婆婆把炖好的豆腐端上桌。
她没像往常那样先问我领导有没有生气,只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甜甜碗里。
青禾园远不远?她问。
走路十二分钟。
那还行。以后我接她。
我看了她一眼:您不是说家里人最要紧的是别给男人添麻烦吗?
婆婆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过。
那我还记着。
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我那时候怕你影响陈默。陈默在单位也不容易,他这个人嘴硬,遇到事先想着躲。你要真什么都听他的,家里也不能这么过。
陈默坐在旁边,轻声说:妈。
我又没说你坏话。
您当面说也一样。
甜甜忽然把彩笔盒拿出来:妈妈,顾奶奶送的笔能不能带去幼儿园?
可以。
她翻出一支蓝色的,在黄色房子旁边画了一棵树。
婆婆看着那张画:以前怎么没画树?
甜甜说:以前门口没人。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默给她递了绿色的笔:那现在画谁?
甜甜想了想,画了一个弯腰的人,手里像拿着一把钥匙。
我没看清她画的是谁,去厨房端汤。
回来时,顾厅长发来一条消息。
明早七点二十,照常。
后面还有一句。
替我跟甜甜说,黄色房子可以留着。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给任何人看。
第二天车里,顾厅长坐在后排,手边放着一个白色文件袋。
到了厅门口,他没有下车,反而把文件袋递过来。
这是你以前替我整理的路线记录。人事处说档案里缺一份,我顺手找到了。
我接过来,里面每一张纸都按日期排好,最下面压着一张六年前的值班表。
那天是我第一天给他开车。
纸角上有一行小字:小周做事稳,先留着。
我看了很久。
顾厅长说:别多想,就是工作评价。
我没多想。
还有,后勤车队那边的调岗通知撤了。
按流程就好。
他点点头,开门下车。
走出两步,又回头:薄荷糖,车里还是备一点吧。
我说:您不是戒了吗?
偶尔一颗。
我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盒新的,放在前面。
他看见了,没说谢谢,只把手里的文件袋往腋下一夹,进了大楼。
06.
甜甜去青禾园的第一天,没哭。
她背着小书包,在门口换鞋,鞋带松了两次。
陈默蹲下来给她系好,婆婆在旁边反复叮嘱:水杯放左边,纸巾在外袋,老师问话要回答。
甜甜点头,转身又跑回来。
妈妈,黄色房子要带吗?
带。
她把画纸塞进书包,露出一角蓝色和绿色。
我送她走到门口,没有进去。
她站在台阶上冲我摆手,摆了三下,才跟着老师往里面走。
回来的路上,婆婆说:这园子看着还不错,就是门口台阶高了点。
嗯。
中午不知道吃什么。
有食谱,晚上拍给您。
我不是要看,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家,她把甜甜换下来的外套搭到阳台上,顺手把袖口翻出来。
以前她总觉得孩子衣服乱,今天却没有念叨。
陈默在厨房洗杯子。
他现在会主动问我:今天厅里忙不忙?
我说:还行。
顾厅是不是还是让你开车?
照常。
他有没有给你脸色看?
没有。
那就好。
他说完低头冲水,像这句话已经说完了。
我看着他把杯子擦干,放进柜子里。
那个柜门有点松,他用手按了按,没关严,又按了一次。
中午我去接婆婆买菜。
菜市场在静安里后街,走过去要穿一条卖杂物的小巷。
婆婆挑了半天青菜,拿起一把又放下。
你说甜甜以后要不要学跳舞?
她不喜欢。
她没学过,怎么知道不喜欢。
她说腿疼。
那就不学。
我看了她一眼。
婆婆拎着菜,低头避开地上的水:我现在是不是也管得太多?
有一点。
你倒是直接。
您问了。
那我以后少管。
也不用少到不管。接送可以,报名的事先问我。
她点头:知道了。
走了两步,她又说:陈默那个人,有时候不是不心疼你。他只是怕事情大。小时候家里做什么都得看别人脸色,他养成了先退的习惯。
我知道。
你别因为那几句话就一直记着。
我也没打算一直记。
那就好。晚上多煮一碗饭,他最近吃得少。
他自己会盛。
婆婆撇了撇嘴:你们现在说话都像单位通知。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下午顾厅长临时去云栖路调研,车开到一半,他忽然说:前面路口停一下。
我靠边停车。
他下车买了两袋橘子,回来后把其中一袋放到副驾驶。
给甜甜的。
她不一定吃。
那就放着。
车重新开出去。
他剥了一瓣橘子,吃得很慢。
橘子皮被他叠成小小一块,放在纸巾上。
我看着那块橘子皮,想起六年前第一天上车时,他也这样剥过橘子。
那天我紧张得不敢说话,他问我会不会走云栖路,我说会。
他又问我家里有没有孩子。
我说没有。
他点点头,说:有了孩子,时间就不归自己了。
当时我觉得这句话很体谅人。
后来才知道,体谅有时候也会变成一句让人继续忍下去的话。
到了楼下,他下车前说:明天早上晚十分钟。
有安排?
我女儿去学校报到,我送她。
那您不用我送?
中午再用。她说想自己走一段。
我点头。
他关上车门,走出几步,又回过身:周宁。
嗯。
那张记录,你留着吧。
我看向他。
留着提醒我,别把别人替我做的事,想成理所当然。
我没有回答。
回到家,甜甜刚洗完手,拿着新画纸跑过来:妈妈,老师说下周要带一件家里的东西。
带什么?
她没说。
那先不急。
她把画纸铺在茶几上,继续画那座黄色的房子。
房子旁边多了两棵树,门口站着四个人。
陈默从厨房探出头:谁是我?
甜甜拿笔尖点了点:这个。
怎么是我站在门外?
你刚才出去拿快递了。
陈默笑了:那我进来。
他说着走过去,拿起绿色的笔,在门口添了一只小板凳。
婆婆端着切好的苹果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
我坐下来,顺手把甜甜散在桌角的彩笔一支支收回盒子里。
蓝色放蓝色,绿色放绿色,黄色那支笔帽没盖好,我替她扣紧。
顾厅长的车停在楼下,明早还要开。
甜甜的书包放在玄关,拉链没有拉到底。
我起身替她拉好,又把那张画压进书包夹层。
陈默问:晚上吃面,行吗?
行。
放青菜还是放鸡蛋?
都放一点。
厨房里水龙头被拧开,婆婆在说盐放少了,甜甜在找她的发卡。
我把桌上的橘子皮收进小碟子,端到窗边。
手机亮了一下,是顾太太发来的消息。
彩笔甜甜喜欢吗?
我回:喜欢,她画了四个人。
过了一会儿,她回:那就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厨房拿碗。
第二天的车还停在老地方,家里的门也没有关严,我起身时,顺手把它轻轻带上。
夜里,甜甜的彩笔盒没扣紧,陈默起身替她合上,我在旁边把明早要穿的外套搭到了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