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苏姐让我靠边停的时候,我以为她要接电话。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侧过身来,手搭在裙摆上。“小林,你靠边停一下。”
我打了把方向,车轮压过路肩的积水。后视镜里苏姐把裙子撩到了膝盖上面两寸。我瞬间坐直,握紧方向盘。
她小腿外侧贴着一块巴掌大的淤青,边缘泛黄,中间紫黑,像隔夜没吃完的茄子。她从包里摸出一管药膏,挤了点涂在淤青边缘,轻轻嘶了一声。
“吓着了?”她没抬头,声音跟下午开会时布置任务一样平。
“没有。”我说。嗓子有点紧。
“昨天在楼梯上磕的。我妈那个老房子,楼道灯坏了半个月。”她把裙子放下来,抚平裙摆的褶皱,“你车里有没有创可贴?”
我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板,递过去。她撕开一片贴在那道浅红印子上,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
“你妈那边,最近还好吧?”我问。
她没答。雨刷器刮了一个来回。挡风玻璃外面是晚高峰的尾灯,一片红。
“小林,”她突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截,“你说我是不是该退下来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这话我不敢接。苏姐四十六岁,部门总监做了八年,去年上头空降了个副总,比她还小两岁。这半年她手底下三个项目被划走两个,剩一个还在走流程。上周周会她迟到了七分钟,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包子,塑料袋上印着门口早餐店的店名。
“您说什么呢。”我说。
“你听清了。”她把药膏拧好塞回包里,“我最近总犯困。早上开车差点追尾,中午吃饭筷子掉了两回。上个月体检,医生让我复查一项指标,我一直没去。”
我没接话。路口红灯,我把车停稳,余光里她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过了几秒她说:“别跟部门里说。”
“知道。”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她睁开眼:“你开车跟你做人一样,太稳了。稳到别人以为你不敢踩油门。”
这话我不知道是夸还是敲打。她说完又闭上了眼,一直到望江小区门口才睁开。
“就这儿停。”她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又收回来,“小林,明天上午十点,你把城南那个项目的资料整一份放我桌上。”
“那个项目不是被划给——”
“让你放你就放。”
她下车,关门的力道不轻不重。我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右手一直揣在外套兜里,左脚走路有点拖。
02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把资料放在她桌上。她不在。电脑开着,屏保是一张她妈在公园拍的照片,老太太穿着枣红毛衣,手里攥着一把韭菜,笑得满脸褶子。桌角摆着半杯凉透的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
小陈凑过来,压着嗓子:“苏姐今天一早就被叫去副总办公室了,进去快四十分钟。”
“说什么了?”
“不知道。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小陈往我桌上放了颗话梅,“你说她是不是要走了?”
“别瞎猜。”
“我没瞎猜。上周五有人看见她在人事那边翻档案。”小陈压低声音,“你说她翻档案干嘛?”
我心里咯噔一下。苏姐上周确实问过我一句“你合同什么时候续签”,我当时说年底。她哦了一声没再问。现在想起来,那声“哦”拖得有点长。
中午在茶水间碰到她。她在洗杯子,水开得很大,冲得杯壁上的茶渍往下淌。我站旁边等热水,她头也没抬:“资料我看了。城南那个项目,你牵头做。”
“我?”
“你。”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杯子,“下周一立项会,你上去讲。我坐底下听。”
“苏姐,这个项目原来不是老周——”
“老周调走了。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老周上周还在跟我对数据,这周就调走了。苏姐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抽了张纸巾擦手:“小林,你在我手底下干了几年了?”
“四年。”
“四年。够久了。”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纸团在桶沿弹了一下掉进去,“久到你觉得我只会压着你。”
“我没这么想。”
“你脸上写着呢。”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僵,“我这个人不讨人喜欢,我知道。布置任务不解释,出了问题先骂人。去年你那个方案我当着全组的面说了一顿,你回去哭了吧?”
我没说话。
“哭了。”她替我答了,“小陈跟我说的。”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她接着说:“你那个方案其实没问题,方向是对的。我骂你是因为你汇报的时候声音太小,坐最后一排的老总根本听不见。你以为我在骂方案,我骂的是你那个蚊子声。”
我愣在那儿。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
“城南那个项目你好好做。”她拿起杯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做成了,你明年接我的位置。做不成,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
她走了。我站在茶水间,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被我捏扁了,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
03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她的话。接她的位置。她说得跟交代后事似的。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项目资料,城南那个盘,甲方要求三个月出方案。之前老周跟了两个月,数据盘了一半就调走了,留了个烂摊子。我打开电脑准备看数据,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苏姐,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四分。
正文只有一行字:附件是去年同类项目的复盘,你看看,别踩坑。
附件是一个表格,整整二十七页。我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备注:第九页那个数据口径有问题,当时被甲方坑了,你注意。
凌晨两点还在整理这个。我想起她早上在车里闭着眼说“最近总犯困”。犯困的人凌晨两点不睡觉。
晚上九点多,我加班改方案,路过她办公室,灯还亮着。门虚掩着,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你把煤气关了吗?……不是那个,灶台旁边那个旋钮……你拍个照片发我……算了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还不走?”
“改方案。”
她点点头,拎起包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明天上午替我去趟城南工地,跟甲方那个姓赵的对接一下。我明天上午有事。”
“什么事?”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点疲,又有点硬撑着。
“家里的事。”她说,“别问。”
04
第二天上午我从工地回来,在楼下碰到小陈。她拉着我往消防通道里站,一脸神秘。
“你猜我昨天看见什么了?”
“什么?”
“苏姐下班没回家,打车去了城东那边一个小区。我正好在那边见朋友,看见她进了一栋楼。”小陈压低声音,“她妈不是住老房子那边吗?城东那个小区是新的,去年才交房。”
“所以呢?”
“所以她可能在那边还有一套房?或者——”小陈挤了挤眼,“有情况?”
“你别瞎说。”
“我瞎说?她一个单身女人,四十六了,在城东买个房怎么了?又不犯法。”小陈撇撇嘴,“我就是觉得她最近神神秘秘的。上周三下午她提前走了,说是去医院,我后来在商场看见她买小孩衣服。”
“小孩衣服?”
“嗯,三四岁那种。你说她给谁买?”
我心里转了好几个弯。苏姐离异多年,孩子跟了前夫,这事部门里都知道。她平时从来不提孩子。买三四岁小孩的衣服,要么是亲戚家孩子,要么——
“你别往外说。”我叮嘱小陈。
“我嘴严着呢。”
中午吃饭我故意坐她旁边。她扒拉着餐盘里的西兰花,挑出来放在一边。我随口问:“苏姐,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她筷子停了一下:“老样子。”
“上次你说楼道灯坏了,修好了吗?”
“修了。”她把西兰花又夹回去,嚼了两口,“我上周搬她那儿住了。老房子楼层低,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你城东那边——”
她抬头看我。我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城东怎么了?”
“没什么。我听人说你在那边看房。”我编了个话头。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我闺女在那边上幼儿园。全托。我每周去看她两回。”
我嘴里那口饭差点没咽下去。她闺女。她从来没提过闺女。
“她今年四岁。”苏姐把餐盘往前推了推,“她妈——我前夫现在的老婆——去年生了二胎,顾不上她。我接过来带。城东那个房子是我租的,方便接送。”
“那你妈那边——”
“我妈住老房子,我两头跑。”她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有点苦,“早上送闺女去幼儿园,晚上回我妈那儿做饭。中间上班。你说我是不是该退下来了。”
这回我听懂了。她不是想退,她是撑不住了。
05
周五下午,苏姐让我去她办公室一趟。我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翻柜子,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帮我找一份合同,去年三月份的,跟城南那个甲方签的框架协议。应该在第三个抽屉。”
我蹲下来帮她翻。抽屉里乱七八糟,有半包受潮的饼干,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还有一摞儿童画。我抽出一张,上面画了三个火柴人,两大一小,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 我 外婆”。小的那个火柴人头上画了个蝴蝶结。
“找到了吗?”她问。
“快了。”我把画放回去,在抽屉最底下摸到一个牛皮纸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封面印着卡通兔子。本子摊开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看到内页用圆珠笔写着:
周一:送妞妞,妈复查,下午三点接妞妞
周二:交方案,晚上给妈洗澡
周三:妞妞家长会,妈拿药
周四:项目会,妞妞打疫苗
周五:妈家换灯泡,妞妞舞蹈课试听
每一天都排满了。最后一行写着:别忘了给自己买双新鞋,脚上这双底磨平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装作没看见。
“找到了。”我把牛皮纸袋递给她。
她接过去抽出一看:“不是这个,这是去年的采购单。”又塞回抽屉里翻了两下,“算了不找了。你坐。”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她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臂:“城南那个项目,甲方那边有个条件,要我们垫一笔前期费用。数目不大,但公司流程走下来至少两个月。甲方等不了。”
“那怎么办?”
“我私人先垫上。”她说得跟借个火似的。
“苏姐——”
“你别劝。我算过了,垫得起。”她顿了顿,“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万一后面有什么岔子,你心里有数。”
“什么岔子?”
她没答。窗外有人在楼下按喇叭,响了好几声。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小林,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
“别糊弄我。”
我想了想:“你骂人的时候挺凶的。但骂完会给颗糖。去年我方案被毙,你第二天给我带了杯咖啡,说是顺路买的。那家咖啡店在城西,你住城东,不顺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挺真,眼角褶子全出来了:“你记性倒好。”
“记仇。”
“记仇好。记仇的人做事认真。”她从桌上拿起那份框架协议翻了两页,“这个项目做完,我跟上面提你接我的位置。你别给我掉链子。”
“那你呢?”
她把协议合上:“我歇一阵。我妈那边离不开人,妞妞也还小。我跟公司谈好了,转顾问,不用坐班。”
“那你收入——”
“够花。”她打断我,“你别操心这个。”
06
城南那个项目做了两个多月。立项会那天我上台讲方案,苏姐坐在最后一排,跟去年骂我声音小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我刻意把嗓门放开了讲,讲到一半瞟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在本子上记东西,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下。
项目签下来那天,部门聚餐。苏姐没来,说家里有事。小陈喝了两杯啤酒,凑过来跟我说:“你知道吗,苏姐那个顾问的活儿,工资砍了一大半。她其实可以不走,是上面那个副总想塞自己的人进来,给她穿小鞋。”
我夹了颗花生米,没接话。
“还有,”小陈压低声音,“她垫的那笔前期费用,甲方到现在还没走完流程还她。她自己掏腰包垫的,连个借条都没打。”
“你怎么知道?”
“财务那边传出来的。她不让说。”小陈又倒了杯酒,“你说她图什么。”
我没说话。散场之后我打车去了城东那个小区。苏姐之前给过我地址,说万一有急事可以找她。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三楼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个小身影在蹦,大概是妞妞。
我没上去。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双棉拖鞋,三十六码,灰底带小花。她脚上那双底磨平了,本子上写着呢。
第二天我把拖鞋放她办公桌上。她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翻看鞋底:“三十六?我穿三十七。”
“那退了吧。”
“不退。挤挤能穿。”她把拖鞋塞进纸箱里,跟那摞儿童画放在一起。
收拾完东西她抱着纸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那张空桌子上停了两秒。
“小林。”
“嗯。”
“下周妞妞幼儿园搞活动,家长要上台讲个故事。你说我讲什么好?”
“讲你呗。”
“我有什么好讲的。”
“讲你怎么一边上班一边带俩‘孩子’。”我说。
她笑了,抱着纸箱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之前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看口型好像是“谢了”。
我回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桌面上还留着她的旧文件夹,我点进去,里面有个表格叫“交接清单”,最后一行写着:小林怕黑,加班别关走廊灯。
我没关。走廊灯一直亮着。
后来我去她家送过一次文件。那双棉拖鞋搁在玄关鞋架上,旁边多了两双小的,一双粉的一双蓝的,鞋底都磨得起了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