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3日，符拉迪沃斯托克。
远东联邦大学的会议厅里，第九届东方经济论坛的媒体吹风会正在进行。
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玛丽亚·扎哈罗娃站在麦克风前，金发整齐，目光锐利。
一名日本记者站起身来，问了一个许多人都在等待答案的问题：日本汽车何时能重返俄罗斯市场？
扎哈罗娃没有停顿。
“俄罗斯汽车市场对日本如此重要，”她说，“而日本不仅失去了，还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是谁造成的？
难道是俄罗斯造成的吗？
当然不是。”
她直视着那名日本记者，语气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是日本在试图孤立俄罗斯的过程中伤害了自己。”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
扎哈罗娃没有就此打住，她补了一句话，像是把一枚钉子钉进了木头里：“请把这些话告诉广大的日本听众吧。”
俄罗斯媒体后来评论说，扎哈罗娃这番话，是在暗示“日本重返俄罗斯汽车市场是不可能的”。
从这场吹风会往前推两年半，没有人会想到日本汽车在俄罗斯的命运会走到这一步。
2022年2月24日，俄乌冲突爆发。
全球汽车行业几乎在一夜之间被劈成两半。
大众、奔驰、宝马、通用、沃尔沃、捷豹路虎——一个接一个宣布暂停对俄出口和在俄生产。
日本没有落后。
2月23日，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宣布对俄罗斯实施制裁。
3月4日，丰田汽车宣布暂停圣彼得堡工厂的生产。
同月，本田、日产也相继停止了在俄业务。
丰田圣彼得堡工厂不是一个小作坊。
这座工厂于2007年投产，普京本人出席了动工典礼。
工厂主要生产RAV4和凯美瑞，年产量超过8万辆，雇佣员工约2000名。
停产的决定来得突然。
丰田在声明中说：“今年3月4日，由于关键材料和零部件的供应中断，我们在圣彼得堡的工厂不得不暂停生产。
从那时起，我们一直密切关注形势，并评估我们在俄罗斯业务的未来可持续性。
在此期间，我们充分保留了劳动力，并确保设施能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重新开始生产。”
丰田给自己留了六个月的时间。
四月的日本，樱花正开，但对俄制裁的链条在继续收紧。
4月5日，日本正式禁止向俄罗斯出口高档汽车和珠宝首饰等奢侈品。
具体而言，禁止出口价值超过60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30万元）的车型——新车和二手车都在内。
打击的对象很明确：普京等俄罗斯高层。
但这一刀切下去，伤到的远不止 Kremlin 的车库。
到了六月，禁令扩大至重型卡车。
但小型汽车暂时不受影响。
俄罗斯一直是日本二手车最大的海外市场之一。
日本二手车以质量好、价格便宜在俄罗斯备受欢迎。
2008年是日本二手车对俄出口的鼎盛时期，日本出口到世界各地的二手车中约有一半由俄罗斯购买。
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美车企撤出，日本二手车在俄罗斯的需求反而急剧上升。
2022年，俄罗斯以平均每辆约8200美元的价格购买了日本超过25%的出口二手车，这个价格比2020年高出一倍多。
总部位于富山的日本汽车出口企业SV Alliance，其所在的伏木港距离俄罗斯符拉迪沃斯托克仅800公里，货轮两天的航程即可到达。
截至2023年7月，伏木港平均每个月向俄出口约6500辆二手车。
这是一条繁忙而利润丰厚的海上通道。
但东京没有打算让这条通道继续畅通。
2023年7月，日本经济产业大臣西村康稔在东京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从8月9日起禁止向俄罗斯出口发动机排量1.9升以上的汽车和混合动力汽车。
同月，日本政府批准了涵盖758类商品的新一轮制裁方案。
8月9日，禁令生效。
除超小型汽车外，几乎所有汽车都被切断了对俄出口。
二手丰田、本田、日产——统统禁了。
路透社当时的报道用了一个词：这道禁令为日本每年近20亿美元的二手车贸易“踩下了刹车”。
刹车踩下去，冲击波首先打在了日本本土的二手车商身上。
SV Alliance的业务量锐减70%左右，公司不得不解雇部分员工。
与富山接壤的新潟县，经销商Element Trading来自俄罗斯的业务份额从50%以上的高峰跌到了20%以下。
日本最大汽车拍卖业者USS的数据显示，2023年8月待售二手车数量同比大增至少20%，平均售价却下降了7%。
与此同时，丰田圣彼得堡工厂的六个月观望期走到了尽头。
2022年9月23日，丰田在官网发布声明：永久终止圣彼得堡工厂的汽车制造业务。
“六个月之后，我们还未能恢复正常的活动，也没有看到今后可以重新开始的迹象。”
丰田说，这是一个“不是轻易做出的决定”。
工厂关闭后，丰田向约2000名员工支付了经济补偿，并在寻找新岗位和技能培训方面提供支持。
圣彼得堡工厂随后被移交给俄罗斯国家支持的中央汽车与发动机科学研究院。
这座普京亲自出席过动工典礼的工厂，在运转了15年之后归于沉寂。
几乎在同一时间，日产汽车以1欧元的价格将圣彼得堡的工厂转让。
雷诺以1卢布的象征性价格出售了在俄全部资产。
现代汽车以1万卢布打包出售了两座年产合计33万辆的工厂。
这些曾经在俄罗斯街头随处可见的品牌，像退潮一样从这片广阔的土地上撤走了。
撤走的速度有多快？
2022年4月，俄罗斯新车月销量一度跌至3万辆左右。
莫斯科的汽车销售大厅几乎空了。
但空白不会永远空着。
就在日本和欧洲车企撤离的同时，另一支力量正在加速进入。
2022年，中国汽车在俄罗斯的销量约为12.2万辆。
这个数字不算惊人，但它是一个起点。
2023年，中国汽车对俄出口猛增至100万辆。
其中自主品牌销量为48万辆。
俄罗斯分析机构Autostat的统计显示，2023年中国品牌在俄罗斯新车市场的份额从2022年的19%跃升至51%。
销量达到创纪录的55.3万辆，是2022年的4.4倍。
俄罗斯乘用车市场销量前十的品牌中，有6个来自中国。
具体到品牌层面：2023年，奇瑞在俄罗斯销量达到118950辆，位列中国品牌第一。
长城哈弗紧随其后，111720辆。
吉利93553辆。
在车型层面，哈弗Jolion（国内称哈弗初恋）成为俄罗斯市场海外品牌的销量冠军。
进入2024年，中国品牌的势头没有放缓。
中国对俄汽车出口增至128万辆，自主品牌达107万辆，占比提升至84%。
2024年6月至9月间，中国品牌在俄罗斯的市场份额一度突破60%。
奇瑞2024年在俄销量达到15.07万辆，同比增长32%。
长城汽车计划在2024年在俄销售24.5万辆，比2023年增长88%。
俄罗斯市场乘用车新车销量前15名中，有11个中国品牌。
一个数据可以直观地说明变化的幅度：2020年，中国汽车在俄罗斯的销量约为5万辆。
到2024年，仅自主品牌在俄销量就达到107万辆。
四年时间，增长超过二十倍。
2024年9月3日，符拉迪沃斯托克。
远东联邦大学的会议厅里，扎哈罗娃面对日本记者的提问，说出了那番话。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数据在背后支撑。
“俄罗斯汽车市场对日本如此重要”——这话不假。
俄乌冲突爆发前，俄罗斯是日本汽车出口的第五大目的地。
日本汽车相关出口对两国双边贸易额贡献不小。
“而日本不仅失去了，还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话也不假。
日本外务省2024年版《外交蓝皮书》的数据显示，在反俄制裁下，2023财年日本与俄罗斯的双边贸易额下降了42.15%。
其中乘用车出口减少了7%，客车和卡车出口减少了55.1%，零配件出口减少34.9%。
2024年3月，日本对俄乘用车出口同比再降15.3%，零部件出口降37.4%。
“是日本在试图孤立俄罗斯的过程中伤害了自己”——日本二手车行业的遭遇已经印证了这句话。
每年近20亿美元的贸易额被切断，数千个工作岗位受到影响，二手车价格下跌。
而扎哈罗娃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半事实是：日本失去的市场，被谁拿走了。
她曾在更早的场合说过：“中国的汽车已经进入了俄罗斯大街小巷，这是因为日本对俄实施了制裁，我们对此做出了适当回应。”
2024年7月，就在东方经济论坛召开前两个月，俄罗斯外交部宣布禁止多名日本企业领袖入境，其中包括丰田汽车会长丰田章男。
同月，扎哈罗娃说东京正因完全听命于华盛顿、盲目制裁俄罗斯而经历危机，日本的经济形势宛如一部“恐怖电影”。
2024年9月的那场吹风会上，扎哈罗娃最后对日本记者说了一句话：“可能他们也会向你们的某位官方发言人提出类似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孤立俄罗斯’？
俄罗斯的经济不仅活了下来，其自身能力还得到了增强，而日本却因此受损。”
会议厅里的麦克风录下了这段话。
日本记者有没有把话带回国内，无从知晓。
但符拉迪沃斯托克窗外，金角湾的海面在九月的阳光下泛着光。
这座城市的街道上，中国品牌的汽车正在越来越多地驶过。
2022年3月，丰田圣彼得堡工厂的生产线停止了运转。
工人们放下工具，走出车间。
2000名员工中，没有人知道六个月后这座工厂会永久关闭。
厂区里停着最后一批下线的RAV4和凯美瑞，车身漆面还泛着新车的光泽。
那些车再也没有驶出过工厂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