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赵,你儿子朋友圈那条提新车的动态,你没看见?”工头刘胖子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摔,手机屏幕戳到我眼前,屏幕上的阳光、新车、配着方向盘的照片、还有我儿子的脸,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抬头,继续把饭盒里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铝饭盒底刮出一声闷响。
“看见不看见的,他有本事,那是他的事。”
刘胖子把手机收回去,呸了一声:“你每月把钱寄回去,儿子开新车连个电话都不给你打?你他妈就是个看大门的,三千二全寄回家,你自己留二百买烟,图什么?”
我把饭盒盖好,起身走到值班室门口,看着工地上那台塔吊影子拖得老长。裤兜里是那台屏幕碎了的老人机,我摸了一把,没掏出来。
“图他是我儿子。”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嘴里的咸味重了点。
我叫赵志刚,今年五十一,在这个工地看大门快三年了。每月工资三千二,我留二百买最便宜的烟,剩下的三千整,雷打不动打进我儿子赵小明的卡里。三年前他考上省城的大学,我跟我老婆翠芬说,咱们砸锅卖铁也得供出来。翠芬那时候没说话,只是把家里的老母猪卖了,凑了两千块给我。
后来翠芬走了。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你儿子不像你。”
那天我没听懂。
三年来我没回过家,工地包吃住,省下的钱全往那个卡号里打。赵小明偶尔发个微信,就两个字:“收到。”去年他说要买电脑,我多打了五百块,那个月我连烟都戒了,嚼了一整月的干茶叶。
值班室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是赵小明初中毕业时拍的,那时候他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站在我旁边,矮我半个头。现在他多高了?我不知道。他有多重了?我也不知道。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听见塔吊响了一声,那是晚上收工的信号。
“老赵,你儿子朋友圈配文说,‘靠自己本事,提人生第一辆车’?”刘胖子的声音又从背后追过来,带着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我媳妇刷到了还特意截图给我看,说他爸不是在工地看大门的吗,怎么就‘自己本事’了?”
我没回话,拉开门走出去,工地的晚风夹着水泥灰,扑了我一脸。我往大门口走,准备去锁门。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振动是唯一的提醒方式。我掏出来一看,是赵小明发来的微信语音。我按开,贴在耳朵上。
“爸,我买车了,就是跟你说一声。别到处跟人说你在工地干活的事,丢人。”
语音时长五秒。我听完,手指悬在屏幕上空了几秒,然后退出去,点开他的朋友圈。
那条动态还在。配图是方向盘和车钥匙,还有一只我没见过的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配文是:二十二岁,靠自己本事,提车。
底下已经有几十个赞,还有几条评论。我认得其中几个是他大学同学的头像,都喊他“明哥”。
我盯着“靠自己本事”这五个字看了很长时间,久到屏幕自己暗了。
然后我蹲在工地的铁门边上,把那条动态点开,在评论区打字。手指在碎屏上划拉了好几遍才打全那句话:
“你爹在工地看大门呢。”
发送。
我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手指没抖,但大拇指的指甲在屏幕上划了一道白痕。手机亮了,显示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锁大门。
铁链哗啦一声挂上去的时候,我听见值班室里刘胖子还在跟谁打电话,声音顺着门缝漏出来:“……真的,老赵他儿子开新车,朋友圈写靠自己本事,你说现在这些小孩……”
我没听完,扣上锁,往工地深处走。夜班工人开始换班,几个钢筋工从我跟前走过去,打头的那个冲我点了下头:“赵师傅,今晚风大,值班室窗户关好。”
我嗯了一声。
走到塔吊底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连震了好几下。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叠着三条微信消息。
第一条,赵小明:“爸,你把我评论删了,马上。”
第二条,赵小明:“你这样让我在同学面前怎么做人?我好不容易有点面子。”
第三条,赵小明:“你再这样我以后不回家了。”
我没回复。风把塔吊底下的沙土卷起来,打着旋往我裤腿上糊。我眯着眼睛,把手机屏幕按灭。
这时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刘胖子从窗户探出头来喊我:“老赵!你手机响半天了,不接一下?”
我背对着他,挥了下手,没转身。
塔吊顶端的红灯在一闪一闪,天已经全黑了。工地围墙外面的省道上有车灯掠过,照在铁皮围挡上,一晃就不见了。
我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不是赵小明。是一个没存号码的座机号,区号是省城的。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客套得像是银行或者什么机构的:“请问是赵志刚先生吗?我是兴业银行省城分行的风控部,我们监测到您名下关联的尾号8837账户今天有一笔大额支出……”
“我没开过那个户。”
“赵先生,这笔支出是通过您儿子赵小明作为代理人的授权操作,金额是十七万八,用于车辆全款支付。我们确认一下,这笔交易是否是您本人授权?”
我握着手机站在塔吊的红光底下,风灌进听筒,呼呼地响。
“我没开过那个户。”我又说了一遍。
那头顿了两秒:“您确认?系统记录显示该账户是三年前以您身份证开通的,绑定手机号是您儿子的号码。开通当天有一笔三千元的初始入账。”
三年前。赵小明考上大学那年。
我站在工地的风里,忽然觉得手有点发麻。手机贴着耳朵,那头的男人又喂了一声:“赵先生?”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确认,我没开过那个户。你们查清楚。”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塔吊底下站了很久。值班室的灯光隔着半个工地,黄澄澄的一小团。刘胖子已经把窗户关上了。
我慢慢蹲下去,从裤兜里摸出那包七块钱的红梅,抽出一根点上。烟头亮了一下,照见我的手。虎口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水泥灰。
那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归属地省城。
“赵叔,我是小明同学。他今天在群里说你是开公司的,我们都信了。你那条评论他刚删了,但他现在很生气。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一声,那辆车其实不是全款,他贷了十二万。”
我看着那行字,烟灰掉在鞋面上,烫了个小洞。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把裤子。然后点开赵小明的微信,对话框里还是那三条没撤回的消息。
我打了几个字:“那个银行卡,是怎么回事?”
发送。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然后又显示,又停了。来回四五次,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我等了两分钟,把手机放回兜里。
往回走的路上,工地上的探照灯突然齐刷刷亮了,把整个工地照得跟白天一样。我眯着眼,看见大门口停了一辆白色轿车,车灯没关,正对着值班室的门。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是赵小明。
他坐在驾驶座上,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他的手按在方向盘上,指节是白的。
我把脚步放慢,走到距离那辆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新车。
“爸,”他开口,声音不大,“你把那个评论删了行不行?我都开了两个小时的车过来跟你说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车,又看回他的脸:“你哪来的钱?”
他没回答,别过脸去看副驾驶座,那里放着一个纸袋。我眯眼辨认了一下,是一个品牌的包装袋,上面印着“茅台”两个字。
“我给你带了瓶酒,”他说,声音软了一点,“你先上车,我带你出去吃顿饭,咱们好好说。”
风从工地深处吹过来,带着钢筋切割后的铁腥味。
我站在车灯前面没动。灯打在我身上,把影子拖得老长,一直拖到值班室门口。
“我问你,那个银行卡怎么回事。”我说。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垂在腿侧。
“爸……”
他刚开口,我的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座机号。
我接起来,那头还是那个男人,语气比刚才急了一点:“赵先生,我们进一步核查发现,这个账户除了今天的车款支出,过去三年还有累计六十七万的流水。进出频繁,部分是贷款,部分流向不明。您确认对此不知情?”
我把电话从耳朵边拿开,看着赵小明的脸。
月光被塔吊的钢架切碎,洒在那辆白色新车的引擎盖上。
他脸色发白。
“嘟——嘟——嘟——”
电话挂断的声音在夜风里散了。
赵小明的车灯还亮着。
照着我和他之间那几步水泥地,和被压碎的烟头。
第2章
那顿饭到底没吃成。
赵小明在车里坐了不到三分钟,手机响了。他接起来的时候把身子侧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两个字:“贷款。”
他挂了电话,没看我,直接拧了钥匙。引擎低吼了一声,白色新车往后倒了半米,调了个头,大灯扫过我脸的时候我看见挡风玻璃后面他嘴唇紧抿着,连句“那我先走了”都没说。
尾灯在工地门口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印子,拐过省道那个弯,就没了。
我站在灯底下,把那张茅台纸袋拎起来看了看。里面的酒是真的,但盒子封口贴歪了——淘宝上二十块能买两个那种贴。
我把纸袋拎回值班室,扔在床底下,然后给那个座机号回了条短信:“明天我去省城,当面说。”
发完我就躺在钢丝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贴着的那张毕业照上,赵小明还在冲我笑。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刘胖子叼着油条问我去哪,我说去省城看儿子。他哦了一声,眼神里写满了“你骗鬼呢”。我不理他,把值班室锁好,挤上了去省城的绿皮大巴。
三个小时的路,我一直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杨树往后飞,春天刚开始的叶子嫩得发黄,新翻的农田里有拖拉机突突突地跑。我脑子里转着那个风控员说的话:六十七万。三年。一部分贷款,一部分流向不明。
赵小明一个月生活费我给他打两千五,他妈的哪来的六十七万?
大巴在省城汽车站停稳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下了车,顺着手机导航找到那家兴业银行分行,在解放路和中山路交叉口的写字楼一楼。
进门之前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玻璃门反光,照出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衣角沾着灰,裤腿上还有昨晚上在塔吊底下蹲出来的泥印子。我从兜里摸了把梳子,把头发耙了两下,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看了我的身份证,又看了我一眼,嘴角抿了一下。她大概在忍笑。我没在意,直接报了那个尾号8837的账户。
风控部的男人姓周,三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把我领进小会议室。他从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抽出一沓银行流水单,推到我面前。
“赵先生,你看一下这些记录。这个账户开设日期是2023年9月5号,开户行就是我们解放路支行,开户时提供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你的正本一致,签字栏的签名也是‘赵志刚’。”
我低头看那张开户申请表。上面的字迹我太熟悉了,一笔一划都憋着一股秀气,是赵小明写的。“赵志刚”三个字是仿的,偏旁粗细不对,但在不熟悉我爸写字的人看来,绝对能蒙混过关。
“我当时在工地。他没跟我提过。”
周经理推了推眼镜:“我们系统里还记录了一笔初始入账3000元,转账来源显示是你名下的农村信用社卡。那张卡你还有吗?”
我摸了一下裤兜,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存折。里面的余额是七块八毛二。三年前的记录上,确实有一笔3000元的转出,备注写的是“给小明交学费”。
那时候我从信用社柜台把钱转出来,柜员问我转哪个账户,我说就转我儿子的。他把卡号报给我的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了,柜台人说叫兴业银行,我只管点头说行,反正钱到了他手里就行。
“这个账户过去三年进账多少?”我问。
周经理翻了翻后面的几页纸:“总额八十三万七千。出账七十八万。余额五万七。主要进账来源有三块:一部分是每月固定转入2500到3000,备注‘生活费’,我们核实是你那张农信社卡持续转入的。还有一部分是网贷平台放款,累计四十二万。还有一部分是……”
他顿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是另一张卡转入的,转入方账户名是‘周小芳’。”
我脑子里的某个念头闪了一下,不太确定。周小芳。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赵小明他妈叫翠芬。我姐叫赵芳。周小芳是哪个?
“周小芳跟这个账户有什么关系?”我问。
周经理摇头:“我们只负责风控核查,不能查客户隐私。但根据流水记录,这个账户有至少十五笔大额资金是由周小芳账户转入的,累计二十四万。时间集中在去年九月份到今年一月。”
我把那沓流水单从头翻到尾,每一个数字都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蹭过去的触感粗糙,像摸着一把砂纸。
看完之后我把它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我不管谁开的户。这个账户今天起冻结,我本人没授权过的任何操作全部追回。”
周经理脸上露出点为难的表情:“赵先生,车辆过户手续已经完成了,追回需要走法务流程……”
“那就走。”
“您儿子那边……”
“他是我儿子,”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提起来,还是平平的,“但他不是我。”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马路边上给赵小明打电话。响了三遍没人接。第四遍响到一半,直接挂断了。
我站在解放路上,头顶是省城三月午后的太阳,晒得脑门发烫。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过,白领、学生、外卖员,没人多看我一眼。
我收起手机,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找了个兰州拉面馆要了碗最便宜的清汤面。等面的功夫,我翻出赵小明朋友昨晚那条短信,回了一句:“同学,你说的那个群,拉我进去行不行?”
对面回得很快:“赵叔,你别说是我就行。”
一个小时后,我被拉进了一个叫“省城致富小分队”的微信群。群成员一共二十三个,头像全是大学生。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往上拉了整整三天。越翻手越凉。
群里赵小明的发言频率很高,语气跟在我面前完全不一样。他管这个叫“现金流玩法”,把网贷平台的钱滚来滚去,拆东墙补西墙。去年九月有一条记录特别扎眼,他说“我爸在省城有个公司,年底给我投五十万做启动资金,现在先用平台的钱过渡一下”。
群里有人追问他爸什么公司,他没直接说,只发了张百度地图的截图——解放路那栋兴业银行所在的写字楼,他在顶楼标了个红圈,说了一句:“这栋楼,都是我家的。”
我把手机搁在拉面碗旁边,盯着那碗汤面的热气升起来,糊了屏幕。
“老板,”我喊了一声,“加个蛋。”
蛋端上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赵小明的电话。
我接起来,那头一片安静,三秒后才听见他的声音。比我昨晚听到的更哑一点,像刚睡醒或者刚哭过。
“爸,银行给你打电话的事你别管。我自己能处理。”
“六十七万,你处理什么?”
“……”
“赵小明,我问你,周小芳是谁?”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背景音里有风声,还有车流,他应该在户外。
过了大概十秒,他开口了:“你查我?”
“你拿我身份证开的卡,我不该查?”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种很短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爸,你一个看大门的,懂什么是投资吗?我大学毕业第一年就赚了二十万,你知道这钱在你工地上要搬多少袋水泥?”
我没说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每个月寄回来的那三千块,还不够我请一顿饭的。”他的声音越说越高,“你以为我在乎你那三千块吗?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你那条评论发出去,我同学全看见了,我以后在圈子里面怎么混?”
拉面馆里的食客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那栋楼是你的?”我问。
他顿住了。
“解放路那个兴业银行那栋楼,你圈了红点说你家的。你同学截图我看见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粗的呼吸,然后是一串踩碎什么东西的声音,像是树叶或者塑料瓶。
“你进群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压着一股狠劲,“谁拉你的?”
“赵小明,”我说,“那个银行卡我冻结了。车款能追回来的部分会追回,网贷的钱你想办法自己填上。填不上,就回来跟我住工地。”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了很长时间,我把手机拿下来的时候发现手指在抖。不厉害,就是大拇指的指甲在手机壳上轻轻磕了几下。
我把那碗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然后付了钱出了拉面馆。
省城的下午有点阴了,云层压得很低,梧桐树刚发的嫩芽在风里翻着白肚皮。我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然后给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那是我存了好几年从来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姐。
响了两声,接了。
“志刚?”我姐的声音还是那样,有点哑,带着一股子辣椒炒肉的味道,“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姐,赵小明他妈,是不是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炒菜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我姐把火关了,油烟机也关了,整条线路上只剩下她吸了一口烟的声音。
“她跟我说过一件事。”我姐慢慢说,“三年前小明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你还在工地上。她去学校帮小明办助学贷款,回来之后跟我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
“什么话?”
“她说,小明在她面前填表的时候,把监护人填了‘赵志刚’。但小明把‘父子关系’那一栏,改成了‘无’。”
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我夹着手机站在人行道边上,一只麻雀从脚边蹦过去,啄了一下水泥缝里的什么东西,又蹦走了。
“志刚,”我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还在听吗?”
“嗯。在听。”
“那孩子,早就不是你儿子了。”
第3章
我在省城汽车站对面的小旅馆住了一晚。七十块钱的单间,窗户朝着停车场,半夜三点有大巴进站,倒车提示音滴滴滴响了足有五分钟。
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里爬过一只蟑螂。脑子翻来覆去就两件事:赵小明把监护关系填了“无”,和他发的那句“你一个看大门的懂什么是投资”。
我养了他二十二年。他上大学之前,每个冬天都是我骑摩托送他去镇上坐班车,后座绑着棉被,他缩在我背后,手插在我棉袄口袋里。那时候他手凉,我骑车骑到手脚发麻也不吭声,怕他迟到。监考老师说“请考生家长在校门口等”的时候,我就蹲在镇中学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三个小时。
我盯着那只蟑螂爬上墙面,钻进了灯罩背面。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坐大巴回了工地。
刘胖子看见我回来,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含含糊糊地说:“老赵你这脸色咋这么难看,省城儿子没请你吃大餐?”
我没搭话,把值班室门打开,从床底下把那瓶茅台拎出来放桌上,然后翻出一个洗干净的玻璃罐子,把茶叶罐里剩下的一把老茶梗倒进去,用开水泡了一罐浓茶。
“扣钱就扣吧,”我说,“今天下午我不当班。”
刘胖子看了我一眼,把油条咽下去:“你他妈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事,想歇半天。”
他没再问,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转身走了。
我坐在值班室里把那罐浓茶喝了一半,然后拿起手机,给赵小明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我回去一趟,你在家等着。”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出门拦了辆城乡公交。
赵小明住的地方在省城乡下一片新开发的回迁小区里。三年前他考上大学那会儿,翠芬用老房子拆迁补偿款在这里买了个九十平的期房,说将来给小明结婚用。房产证写的是翠芬的名字,但她走之前把钥匙给了赵小明。
房子我一次没来过。城乡公交摇摇晃晃一个半小时,到站之后我顺着门牌号找到那栋楼,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鞋架,墙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我爬到六楼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酸,站在防盗门前喘了两口气,才抬手敲门。
没反应。又敲了三下,门里头传来脚步声,防盗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对焦在我脸上之后,瞳孔缩了一下。
“爸……”赵小明的声音卡了一下,门缝开大了一点,“你怎么来了?”
我从门缝里看他。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我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客厅的地板上——散落着两三个外卖盒子、一个倒了的奶茶杯、还有一堆揉成团的A4纸。
“进来坐吧。”他把门完全拉开,侧过身让我进去。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九十平的房子不大,客厅收拾得还算整洁,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个网贷平台的还款页面。红色数字跳在“逾期4天”那一栏。
赵小明跟在我身后,手插在卫衣兜里没掏出来:“你喝不喝水?冰箱里有可乐。”
“不用。”
我走到茶几旁边坐下,他站在沙发对面没动。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堆了电脑和还款页面的玻璃茶几,还有一盏落了灰的落地灯。
沉默了几秒,他先开口了:“银行的事我知道了。他们给我打过电话。你放心,车款的事我已经在想办法了,卖了就行,亏不了太多。”
“亏多少?”
他咬了一下嘴唇:“新车落地打八折,我算了一下,加上购置税和保险,大概亏四万左右。”
“四万。”我重复了一遍。
“爸,这钱我分期还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加快了,像背过稿子,“我毕业这一年攒了点经验,最近在跟一个项目,做校园二手车的,利润不错。你给我三个月,我连本带利还你六万。”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嘴角扯出一个笑来。那种笑我见过太多次了——小时候打碎邻居家的花盆,他站在院子里跟我说“爸,是风吹倒的”,就是这种笑。
“你那六十七万是怎么欠的?”我问他。
他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往后缩但忍住了:“一部分是车贷,十二万。还有三十万是去年搞了个短视频带货项目投进去了,黄了。剩下的是一些日常开销和……”
“和什么?”
“和周转。”他挤出两个字。
茶几上那张网贷还款页面显示“应还本金:17800”,我指着屏幕问他:“这一笔什么时候借的?”
他低头扫了一眼:“去年十一月。”
“借来干什么?”
“进货。”
“进什么货?”
他沉默了两秒:“手机壳。”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胸口堵着的那股气从鼻子里慢慢吐出来,我说:“从今天起,你每个月还我三千。还到我死。”
他猛地抬头:“爸——”
“那三千是你欠我的,不是我要你的。你填‘父子关系:无’的时候,就已经把我那三千块钱从‘生活费’变成了‘借款’。”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卡在喉咙里:“你……你知道了?”
“你妈跟你姑说的。你妈走了之后,你姑才告诉我。”
赵小明的手从卫衣兜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上。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顶在电视柜边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
“那是我妈误会了。”他的声音忽然沙了,“我当时填表的时候太紧张,写错了。后来想改,老师说已经录系统了改不了……”
“赵小明。”
我喊他全名的时候,他整个人顿住了。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儿子不像你’。”
赵小明站在电视柜前面,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拉出半明半暗的分界线。他下巴上的青胡茬在光里显得很刺眼。
“我问你,”我站起来,跟他对视,“这房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户?”
他的脸彻底白了。
“这房子是翠芬的,翠芬走了,按法律我继承一半。你住着可以,但我今天在楼下看了物业贴的催缴单,去年物业费你一分没交。你打算让我来帮你填?”
“爸……”
“你是不是又觉得我一个看大门的,不配管这房子的事?”我看着他,声音很轻,“那你把钥匙还我,我今天就搬进来住。”
他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我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见他喊了我一声。我没抬头,把鞋带勒紧打了个死结,站起来拉开门。
“赵小明,”我背对着他说,“你不是一直跟别人说你有本事吗?行,今年开始你养活你自己。我活到五十一岁,把儿子养成一个不认爹的人,是我的错。我认了。但你欠我的钱,一分不能少。明天我过来拿钥匙,这房子我卖一半租一半,你去住你的校园二手车项目。”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我下了两级台阶,听见他在门里头喊了一声:“爸!”
我停下来,手扶着楼梯扶手。
“……那笔钱,”他声音在抖,“那个银行账户的事,能不能不报警?我求你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底下楼层的电视声隐隐传上来,放的是一档家庭调解节目,主持人在喊“请你们双方冷静下来好好谈谈”。
“我不报警。”
我说完这三个字,继续往下走。
声控灯在我身后灭了。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阴了,乌云从省城方向压过来,空气里带着一股雨前的土腥气。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里面没开灯。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周经理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一行字:“赵先生,账户流水核查有新发现。我们需要面谈。”
我通过了他的申请,对面秒发来一条消息。
“周小芳的身份我们查到了,她是您儿子赵小明所在大学的学生会副主席。账户流水显示,有一笔五万的款项直接汇给了她个人。另外,我们调取了账户绑定的手机号过去一年的通话记录,有几个高频号码是省城一所中学的座机号。那所中学,是您儿子高中时期就读的学校。”
我站在单元门口,雨开始落下来了。第一滴砸在我手机屏幕上,正好砸在“中学”两个字上面。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雨里。
第4章
雨下了整整一夜。
工地上的泥地被泡得发软,我穿着雨靴在值班室和大门之间来回走了三趟,锁扣上的铁链被雨打得哗哗响。后半夜雨小了点,变成那种绵密的、缠人的细雨,顺着值班室的铁皮屋檐往下滴。
我躺下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周经理那句“高中时期就读的学校”。赵小明高中在县城一中读的。那所中学,我熟得不能再熟,摩托车后座上绑着棉被、后视镜里缩着个打瞌睡的脑袋,那条路我跑了三年。
为什么一笔五万块钱,会流向一个跟高中学生有联系的号码?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空气又湿又凉。我给周经理回了一条:“那所中学的座机号,你发我。我自己查。”
他发过来一串号码,尾号是8871。我看了一眼,心跳顿了一下。
那是县城一中校长办公室的号码。
我给那个号码打了过去,响了四声,一个女声接了:“您好,一中校长办公室。”
“您好,”我清了清嗓子,“我姓赵,想打听个学生的情况。我儿子以前在一中读的书,我想查一下他班主任的联系方式。”
那头顿了一下:“哪一届的?”
“2020届毕业,赵小明。文理分科的时候在理科班,班主任姓张。”
对面键盘敲了几声:“2020届……理科三班,班主任张兰老师,她现在调去县教育局了,你有她的手机号吗?”
“没有,麻烦您给我一个。”
她报了一串数字,我记在值班室墙上那张施工进度表背面,挂了电话就拨过去。
响到快断的时候接了。那边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县城口音:“喂哪位?”
“张老师您好,我是赵小明他爸,赵志刚。以前骑摩托送孩子上学的那个,您还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啊”了一声:“老赵啊,我记得你。每次开家长会你都坐最后一排,冬天穿那件军大衣,对吧?”
“对,是我。”
“小明现在怎么样?听说在省城上大学了吧?”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张老师,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件事。赵小明高三那年,在学校里出过什么事没?”
她没马上回。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门被关上了。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老赵,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实不相瞒,小明最近出事了。欠了不少钱,我查他账户的时候,发现有一笔钱跟一中的座机号有关系。我想知道,他当年在学校是不是……”
“欠钱?”张老师打断了我,“你儿子不是拿过学校的奖学金吗?五万块那个。”
我手里的笔在施工进度表上划了一道黑印子。
“五万?什么五万?”
“老赵你不知道?”她的语气明显意外了,“高三那年,小明被推荐参评一个‘市级优秀学生’的奖,获奖的有五万块奖学金,当时学校还开了表彰会。我还记得那天你不在,是你老婆翠芬来的,坐在家长席第一排,哭了半场。”
我整个人钉在值班室的塑料椅子上,后脑勺贴到墙上,水泥墙冰凉。
“那个奖学金,是发给谁的?”我问。
“发给学生的啊。钱走的是学校账户,表彰会那天当场发的支票,小明亲手接的。”
“五万块直接给他了?”
“对。我当时还跟翠芬说,这钱存着给孩子上大学用,她都点头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值班室里一动不动。
那笔五万块钱,翠芬从来没跟我提过。表彰会开了,她去了,哭了半场,回来一个字没跟我说。
赵小明拿了那五万,大张旗鼓地开了表彰会,但转手就让周小芳的账户把钱吞了。那个“周小芳”,大三的学生会副主席,从他高三那年就开始碰他的钱了。
我掏出手机给赵小明发了条消息:“高三那五万奖学金,你花哪了?”
对面没回。我等了十分钟,电话打过去,关机。
我站起来,把值班室的门关上,给刘胖子发了条微信:“今天再请一天假,家里有事。”
刘胖子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我坐了最早一班城乡公交去县城。一路上的风景和当年骑摩托送赵小明上学时一模一样,拐弯那颗大槐树还在,镇上那个早点摊还在,连那个坑坑洼洼的路口都一样。只是当年后座上缩着个打瞌睡的脑袋,现在我自己坐最后一排,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冷。
到县一中门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大门锁着,保安室里坐着个老头,我递了根烟,说想进去看看当年的表彰会照片。老头看我是本地口音,又长得实在不像能闹事的人,就指了指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的宣传栏:“那几年的照片都贴在那,你自己去看,别乱跑。”
我上了二楼。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宣传栏的玻璃上蒙了一层灰。我隔着玻璃看见2020届那一栏,中间贴着一张照片——赵小明站在主席台上,穿校服,胸前别着大红花的假花,手捧一张放大了的支票样本。他嘴角咧着,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我仔细看那张照片。他背后的横幅写着“2020年市级优秀学生表彰大会”,下面跟着一行小字“奖金伍万元整”。照片最右边,家长席第一排,翠芬坐在那里。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新外套,红底碎花的,低着头在擦眼睛。
我站在宣传栏前面看了很久。阳光越爬越高,从窗户照到我脚面上了,我还在看。
翠芬走之前那半年,一直穿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白了也不舍得换。她走的时候,我给她换寿衣,柜子里叠着整整齐齐那一件红底碎花的新外套,吊牌都没拆。我当时以为是哪个亲戚送的,她舍不得穿。现在才知道,是她穿着去参加了儿子的表彰会,回来之后洗干净收好了,再也没穿过。
我把手按在宣传栏的玻璃上,玻璃上蒙的灰沾了我一手印。
“同学,你找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头,是个年轻女老师,抱着一沓作业本,看着我。
“我找人问问,”我说,“那年优秀学生的奖金,是发的现金还是转账?”
她愣了一下:“这个我不清楚,但我可以帮你查一下当年的财务记录。我是新来的财务老师,接手之后整理过老档案。”
我跟她去了财务室。她翻了十几分钟,从铁皮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之后里面夹着一张转账凭证。她把那张纸抽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转出账户:县城一中基本户。转入账户:建设银行62308837。金额:50000.00。备注:2020年市级优秀学生奖学金发放——赵小明。”
那个尾号8837,和兴业银行那个账户对上了。也就是说,三年前赵小明拿了奖学金,开的是他自己的户,用的却是我的身份证。
但他在兴业银行开户的时候,“赵志刚”的签名是伪造的。而建设银行这个户……
我把那张凭证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手写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当时经办人临时记的:“注意:该生监护人签字栏缺家长签名,已电话确认家长知情,电话联系人:李翠芬。”
翠芬知情。翠芬同意了。
我把那张凭证折好放进口袋,把档案袋递回给女老师。“谢谢,”我说,“麻烦你了。”
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不是赵小明,是翠芬以前隔壁邻居刘婶。
“志刚啊,”刘婶的声音带着一股着急,“我在菜市场碰见小明他表舅了,说小明昨晚上到处借钱,打电话打到半夜。今天一早有人去他那房子敲门,说是收贷的,门锁都给换了。”
我站在一中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晃眼睛。
“他自己跟人家签的,自己想办法。”
“志刚……”刘婶压低了声,“翠芬走之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房子的事。她说那套房子的房本,她早就改成了小明一个人的名字。”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我靠在树干上,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那张折叠起来的转账凭证纸边扎着手心。
“她改的时候,跟我说过吗?”
“她说……她说跟你说过。”刘婶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你那天在工地上,电话里嗯了一声。她说你同意了。”
我在记忆里翻了一下,翻到翠芬生病后期那段日子。她确实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什么房子的手续要变更,我那天正在浇灌混凝土,泵车的声音跟打雷似的,我冲手机吼了一句“行行行你看着办”,就挂了。
我以为她说的是交物业费。
我挂了刘婶的电话,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天。阳光晃得我眼前发黑,我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一只喜鹊从树顶飞过去,嘴里叼了根树枝。
我一口气把那几张纸从兜里掏出来:兴业银行的流水单,建设银行的转账凭证,周经理昨晚发的通话记录截图。一并叠整齐,揣回内侧口袋。
然后我拨通了周经理的微信语音。
“周经理,”我说,“那个周小芳,是赵小明大学的学生会副主席对吧?”
“对,已经核实了。”
“她拿了我儿子的钱,拿的不止五万。从高中到大学,这三年她从这个账户转走了大概多少?”
周经理那边翻了翻,顿了顿:“我算了一下,累计从8837账户转入周小芳名下的资金,共计二十九万三千。”
“还有一笔五万的,是高中表彰会发的奖学金对吧?”
“对,我们已经查到这笔。”
“行,”我说,“那麻烦你,帮我把周小芳的账户信息和赵小明的大学学籍信息整理一下。我下周去学校。”
“赵先生,你准备……”
“我去问问我儿子,”我顿了顿,“到底是他傻,还是他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