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妻子在副驾驶帮男秘书系安全带,脸几乎贴在对方脖子上,她摇下车窗呵斥:“挡路了让开!”我一脚油门倒车撞开:“这路归我了”
1
许岚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副驾驶坐着周启。她整个人俯过去,脸几乎贴在他脖子上。我踩住刹车时,还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车里替一个男秘书系安全带。
我按了两下喇叭。
许岚抬头,隔着挡风玻璃看见我,眉头立刻皱起来。她摇下车窗,冲我喊:“挡路了让开!”
周启坐在旁边,脖子上套着黑色护颈,手里还攥着一瓶水。他冲我点了下头,像平时在公司那样叫我:“程总。”
我没应。
我把挡位推到倒挡,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尾“砰”地撞上她的车头,两辆车同时震了一下。周启手里的水洒了,护颈歪到一边,他疼得吸了口气。
许岚推门下车,脸白得吓人:“程海,你疯了?”
我也下车,走到她面前。小区门口已经有人停下来看,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我看着她,说:“这路归我了。”
她抬手要打我,被我攥住手腕。周启从副驾下来,扶着脖子劝:“许总,别在这儿吵。”
我松开许岚,指了指周启:“你,明天不用去公司了。”
周启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许岚挡在他前面:“你凭什么?”
“凭公司法人是我。”
“法人是你,账是我管的。”她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硬,“程海,你撞车这事我还没跟你算。”
我笑了一声,回到车上,把车倒出去,从她车旁擦过去。后视镜里,许岚弯腰看车头,周启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胳膊上。那只手让我太阳穴突突跳。
到仓库时,唐薇正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门口。她是公司财务主管,跟了我十二年,说话从来不绕弯。
“程总,你上同城群了。”她把手机递给我。
视频里,我的车倒着撞上许岚的车,配文写着:“岚海物流老板当街撞老婆,疑似抓奸。”评论已经几十条,有人认出公司名字,有人说要退单。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她:“华联那边的合同呢?”
“张经理刚打电话,说先缓缓。”唐薇顿了一下,“他说,不想跟家里事都理不清的公司合作。”
我在办公室坐到天黑。许岚没回来,也没打电话。晚上八点,她发来一条消息:车我送修了,费用从你卡里扣。
我回:周启明天不用来。
她回:不可能。
我盯着那三个字,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我和许岚结婚二十五年,从一辆二手货车跑起,到现在三十多辆车、两个冷库。她管钱,我管车,谁都说我们是捆在一起的两根绳。可今天她俯身给周启系安全带的样子,像一根针扎进我眼里,拔不出来。
我给赵桂芬打电话。我妈七十多了,耳朵还行,接起来就问:“又跟岚岚吵架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就是吵了。”她叹气,“你爸走得早,我不管你公司的事。可岚岚这些年不容易,你别听风就是雨。”
我没接话。挂电话前,我妈说:“对了,前些天有个年轻男的往家里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程海家。我说是,他就挂了。听着像你们公司那个秘书。”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他问什么了?”
“没问什么,就问你在不在老家,还问许岚以前是不是在柳溪镇住过。”
柳溪镇。许岚的老家。她很少提,结婚后只回去过两三次。我忽然想起,周启入职资料上写的籍贯,也是柳溪镇。
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账户。U盾在许岚手里,我能看流水,但动不了钱。最近半年,每月五号,公司账上都会转出一笔钱,名目是“绩效奖金”,收款人:周启。金额从八千到两万不等。
我往下翻,又看到一笔三十万的“业务咨询费”,收款方叫“周桂兰”。
我不认识这个人。
仓库外有货车进院,车灯扫过窗户。我拿起外套,决定明天先去公司把账查清楚。许岚越不肯让周启走,我越要知道,她到底在替谁养这个男秘书。
2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时,许岚已经坐在办公室里。周启不在。她面前摊着昨天的修车单,两辆车加起来四万七。
“钱我出了。”她把单子推过来,“你撞的,你签个字。”
我没签,把昨晚打印的流水放到她面前:“周桂兰是谁?”
许岚的眼神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一个供应商的家属。”
“什么供应商?”
“老周。以前给冷库供过保温板。”
“老周死了三年。”我盯着她,“他老婆叫周桂兰?”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程海,你查我?”
“公司账上的钱,我不能查?”
“能查。”她站起来,把流水单折起来,“但你别用抓奸那套来查。周启是我招进来的,我对他负责。”
“负责到替他系安全带?”
许岚的脸红了一下,随即冷下来:“他颈椎刚做完手术,低头就晕。昨天他安全带卡住了,我帮他拉一下。你脑子里除了那点事,还有别的吗?”
“我脑子里有公司。”我指指流水,“三十万业务咨询费,周桂兰。你给她什么咨询?”
“老周当年帮过我们。他老婆生病,我帮一把。”
“帮一把走公司账?”
她没回答,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按掉。我伸手去拿她手机,她先一步收进抽屉。
“程海,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周启走人,这事到此为止。”
“他不能走。”
“为什么?”
“他欠了钱。”许岚说,“外面的人追他。他在公司,至少安全。”
我愣了一下:“欠多少?”
“八十万。”
我笑了:“所以你拿公司的钱,养一个欠高利贷的男秘书?”
“他不是男秘书。”许岚声音提高,又压下去,“他是……一个故人的孩子。”
“哪个故人?”
她不说。办公室外有人走动,唐薇敲了敲门,探头进来:“程总,华联张经理来了,要谈解约。”
张经理坐在会议室里,把合同推过来,说视频影响不好,总部要求暂停合作。我解释是家事,他摆手:“程总,我们一年三百万的冷链单子,不敢赌。”
送走张经理,我回办公室。许岚还在,眼睛红着,但妆没花。她说:“华联丢了,我再去谈。但周启的事,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拉开椅子坐下,“许岚,我们结婚二十五年,你为了一个外人,把公司客户往外推。”
“他不是外人。”
“那他是谁?”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说:“以后你会知道。”
我当天下午搬去了仓库。宿舍里只有一张铁架床,我铺了旧被子,躺下时能听见冷库压缩机嗡嗡响。唐薇送来一摞账本,说许岚把U盾带走了,但银行流水还能打。
我翻到去年十二月。周启入职前一个月,许岚从个人账户转了十万给周桂兰。今年三月,又转二十万。五月,公司账走三十万。八月,周启入职。
这些钱像一条线,从许岚手里出去,落到周桂兰那里,再把周启送到我面前。
我给一个在柳溪镇跑运输的老朋友打电话,让他帮我打听周桂兰。他晚上回话:“周桂兰,六十多,住在镇东老供销社后面。她男人早死了,有个儿子,不姓周,姓许。”
我握着手机:“姓许?”
“对。镇上人都知道,那孩子是抱来的。亲妈是谁不清楚,但当年是许建业家送出去的。”
许建业。许岚的父亲。
我坐在仓库门口,夜风从卷帘门缝里灌进来。许岚从没跟我说过她有个弟弟或侄子。她父亲许建业我只见过三次,一个瘦高老头,话少,看人时眼睛总往下压。
我给许岚发消息:周启到底姓什么?
她没回。
半夜,她又发来一条:明天周启去仓库找你。你别动手。
3
周启是上午十点来的。他一个人,脖子上还戴着护颈,走路很慢。仓库工人都在装车,看见他,眼神怪怪的。
我把他带到办公室。他坐下,先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程总,这是许总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华联合同的补充协议,许岚愿意让出两个点利润,张经理同意再谈。还有一张修车发票,已经付了。
“她让我来道歉。”周启说,“昨天的事,是我不好。我脖子动不了,许总才帮我。”
“你脖子怎么了?”
“颈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他指了指后颈,“九月做的手术,里面打了钢钉。”
我看着他。他长得清秀,皮肤白,说话轻声细语,和许岚一点也不像。可他说“许总”时,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依赖。
“你妈叫周桂兰?”
他眼神变了:“程总查我?”
“公司招人,我查查背景不过分。”
“我妈是周桂兰。我爸死了。”他低下头,“许总和我妈认识,她可怜我。”
“可怜到给你三十万?”
周启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妈。
他立刻按掉。
我看见了。他也知道我看见了。办公室安静了几秒,他站起来:“程总,你要是觉得我不该留,我可以走。但许总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叫她许总,背地里叫她什么?”
周启的脸白了白,拿起牛皮纸袋往外走。到门口,他停下:“程总,有些事你知道了,未必比现在好。”
他走后,唐薇进来,说许岚刚把公司账户上的一笔五十万转到了供应商账户,备注是“预付款”。那个供应商,还是周桂兰。
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许岚老家的事。我妈想了半天:“柳溪镇许建业,我知道。他闺女当年好像生过一胎,没结婚,孩子送人了。后来才嫁给你。”
我站在冷库门口,冷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冻得我手指发麻。
“妈,你确定?”
“我也是听老辈人说的。许建业那人要面子,闺女出了事,连夜把孩子送走。后来许岚嫁你,谁也不敢提。”
我挂了电话,开车去柳溪镇。三个小时后,我站在镇东老供销社后面。周桂兰家的院门锁着,邻居说她住院了,在县医院。
我掉头去县医院。病房里,周桂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我,眼睛睁大:“你是程海?”
“你认识我?”
“许岚的男人。”她咳嗽起来,“你来干什么?”
“周启是不是许岚的孩子?”
周桂兰盯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喘不上气:“她到底没瞒住。”
“她瞒了我二十五年。”
“她不是瞒你。”周桂兰慢慢说,“她是怕你知道了,不要她。”
我站在病床边,听见自己问:“孩子父亲是谁?”
周桂兰闭上眼睛:“你回去问许建业。他造的孽,他清楚。”
我回到车上,天已经黑了。手机里有许岚的未接来电,一共七个。我没回。副驾驶座上放着从周桂兰家邻居那儿要来的地址,还有一张旧照片,照片上年轻的许岚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供销社门口,笑得很僵。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小启百天,1998年3月。
1998年。周启今年二十八。许岚那年二十岁。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字,用力看,能认出“送给周桂兰”几个字。
4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许岚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放着那张五十万的转账单。她看见我手里的照片,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
“你去柳溪镇了?”
“周启是你儿子。”我说。
她没否认。眼泪从她脸上掉下来,砸在转账单上。
“二十岁生的。我爸说,我要是不送走,他就把我赶出家门。周桂兰不能生,抱过去养。后来我认识你,我不敢说。”
“所以你把他招进公司,给他钱,替他系安全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许岚,你把我当什么?”
“当我的丈夫。”她抓住我的手,“程海,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周启只是……只是我欠他的。”
“你欠他,就拿公司填?”
“他欠了高利贷。那些人说要砍他手。我没办法。”
我抽回手:“华联的单子丢了,供应商断供,工人工资下个月都悬。你有办法?”
许岚哭出声:“我卖房子。”
“房子抵押了。”唐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查册,“许总三个月前把锦绣路那套房子抵押给周桂兰,借了一百二十万。抵押合同上,周桂兰签字,周启按的手印。”
许岚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我是财务。”唐薇把文件放到桌上,“程总,公司账上还有一笔八十万的应付货款,下周一到期。如果还不上,人家要起诉。”
我坐下来,把照片扣在桌上。周启的脸在我脑子里转。他不是情人,是儿子。这比情人更让我没处使劲。情人可以打,可以赶。儿子,许岚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赶他,就是逼许岚再丢一次孩子。
“周启知道你是他亲妈吗?”我问。
许岚点头:“他半年前找来的。周桂兰病了,告诉他身世。他一开始只是要钱,后来……”
“后来要公司。”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周启不能再留。欠的钱,我想办法。你把他叫来,当面说清楚。”
许岚打电话。半小时后,周启来了。他看见我,又看见许岚哭过的脸,大概明白了。他站在门口,没坐。
“程总,你都知道了。”
“知道。”我看着他,“你要多少?”
“我不要多少。”周启笑了一下,那笑不像二十八岁的人,“我妈欠我的,二十八年。一年十万,不多吧?”
“两百八十万。”
“程总给得起。”
“公司账上没钱。”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妈把房子都押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周启摸了摸脖子上的护颈:“我想进董事会。给我百分之三十股份,以前的钱一笔勾销。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我去税务局。公司那几笔咨询费,经不起查。”
许岚喊了一声:“周启!”
周启看着她:“妈,你选吧。是跟他过,还是认我。”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许岚看看我,又看看周启,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我替她说了:“他不用选。周启,明天开始,你别来公司。钱的事,我跟你算。”
周启盯了我几秒,转身走了。许岚追到门口,又停住。她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恨和怕。
“程海,你会后悔的。”
5
周启没等我去找他,先被追债的人堵了。第二天中午,三个男人把他堵在公司楼下,拽着他的护颈往面包车里拖。保安报了警,警察来时,周启脸上多了两道血口子。
许岚从楼上冲下来,抱着周启的头,手一直在抖。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拍视频。唐薇小声说:“程总,先让他上车。”
我让工人把周启扶进仓库。追债的人被警察带走两个,跑了一个。周启坐在椅子上,护颈歪着,说话都费劲。许岚蹲在他面前,拿纸巾擦他脸上的血。
“八十万,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还清。”周启说,“不然他们还会来。”
许岚抬头看我。那眼神我认得,二十五年前她嫁给我时,也是这种眼神,像把全部命都押上来。
“程海,算我求你。”
我点了根烟,走到仓库外。冷库的风机嗡嗡响,货车一辆辆进出。我抽完半根,进去说:“钱我可以出,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周启离开公司。第二,你写清楚,这些钱是你个人债务,跟公司无关。”
周启笑了:“程总,你真会算。”
“我不算,公司就没了。”
许岚点头:“我写。”
当天下午,我从个人账户转了八十万给周启。那是我准备换车的钱,还有一部分是仓库租金。许岚写了借条,签字按手印。周启拿到钱,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程总,你以为八十万就完了?”
我没理他。
我以为完了。可三天后,冷库的供应商老赵打电话来,说上个月的货款没到,再不付就断供。我让唐薇查账,发现公司账上少了六十万。许岚又转了。
我回家时,许岚正在厨房煮面。我把银行短信放到她面前。她关了火,说:“周启那边又出事了。他拿那八十万还了赌债,还差六十万。那些人说,再不还,就把他卖到境外。”
“所以你又拿公司的钱?”
“我会补上。”
“你拿什么补?房子抵押了,车撞了,客户跑了。许岚,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
她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油点。她看着我,忽然说:“程海,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爸要把我嫁给一个四十岁的包工头。我抱着小启跑了,跑到县城,周桂兰说养不了。我回来求我爸,我爸说,孩子送走,才让我嫁人。后来媒人介绍你,你老实,肯干,不问我过去。我嫁你,是想有个家。”
她擦了擦手:“小启回来找我,我没办法。你骂我,我认。可我不能看着他死。”
我看着她。她四十八了,头发里已经有白丝。我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一件红毛衣,笑得小心翼翼。我以为她只是害羞。原来她心里埋着一个人。
“钱必须追回来。”我说,“周启不能再碰公司一分钱。”
许岚点头。可第二天,周启没出现。他的手机关机。许岚打了几十个电话,最后收到一条短信:妈,再给我三十万,我就走,永远不回来。
许岚把短信给我看。我拿过她手机,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我让唐薇冻结了许岚的U盾权限。许岚没吵,只是坐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说话。
6
唐薇查了周启的底。他拿走的钱,一部分还了赌债,一部分转给了一个叫“许建业”的账户。许岚的父亲。
“周启跟许建业一直有联系。”唐薇说,“他入职前,许建业来过公司一次,没上楼,在楼下跟周启说了半小时话。”
我去了许岚老家。许建业住在镇上一栋两层小楼里,院子干净,门口种着两棵石榴。他看见我,不意外,让我进屋。
“周启是你叫回来的?”我问。
许建业给我倒茶,手很稳:“他自己找来的。他养母病了,瞒不住。”
“你当年把许岚的孩子送走,现在又让他回来要钱?”
“我没要钱。”许建业抬起眼皮,“我只是告诉他,他亲妈现在过得不错,开公司,住大房子。他该不该认,他自己定。”
“你知道他赌?”
“知道。”许建业喝了口茶,“他像他爹。”
我盯着他:“他爹是谁?”
许建业放下茶杯:“一个跑江湖的,早死了。许岚那时候小,不懂事。我要是不把孩子送走,她这辈子都完了。”
“所以你就瞒了我二十五年?”
“瞒你的不是我,是许岚。”许建业站起来,“程海,你娶她的时候,她求我别说。她说你人好,知道了会不要她。你要怪,怪她。”
我走出许家,天阴着。手机响了,唐薇说周桂兰病危,一直叫周启的名字。我赶到县医院时,周桂兰已经进了抢救室。周启不在。许岚在走廊里,靠着墙,脸色灰白。
“联系上周启了吗?”
她摇头:“他把我拉黑了。”
周桂兰没抢救过来。凌晨三点,医生出来摇头。许岚蹲在地上,哭得没有声音。我站在她旁边,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办完周桂兰的后事,许岚在周桂兰的遗物里找到一个铁盒。里面有一张出生证明,母亲一栏写着许岚,父亲一栏空白。还有一封信,周桂兰写的,说周启十八岁时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闹过一回,后来走了,几年不回家。半年前回来,是因为欠了钱。
“他不是来认我的。”许岚把信递给我,“他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
“可我还是欠他。”
我没说话。回城的路上,许岚靠着车窗睡着了。她眉头皱着,手里攥着那张出生证明。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县医院走廊,她哭的时候,我差点想把她搂过来。
但一想到公司账上的窟窿,想到华联的解约函,想到周启说的“百分之三十”,我心里那点软又硬回去。
7
周启是十天后出现的。他直接去了公司,带着一个律师。许岚不在,我让保安拦他,他就在楼下喊:“程海,你下来!你不下来,我就把许岚挪用公款的事发到网上!”
我下楼。他瘦了一圈,护颈摘了,脖子上留着一道疤。他把一份材料拍在我车前盖上。
“这是公司转账记录,许岚签字的。我咨询过了,挪用资金,数额巨大,够判五年。”
“你想要什么?”
“百分之三十股份,或者五百万现金。”他笑,“你选。”
“我要是不选呢?”
“那你就去监狱看她。”
我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确实是真的,每一笔都有许岚的私章。我放下材料,看着他。他眼神里有得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慌。
“周启,你妈刚死。”
他脸僵了一下:“她不是我亲妈。”
“周桂兰养了你二十八年。你赌钱跑了,她到死都在叫你名字。”
周启别开脸:“别跟我说这个。”
“许岚也是你亲妈。她为了你,把房子押了,把公司账掏空了。你现在拿这个威胁她?”
“她欠我的!”周启吼出来,“她生了我,不要我。我在周家挨打挨饿的时候,她在城里当老板娘。我回来要钱怎么了?”
我看着他。他眼眶红了,嘴唇在抖。那一刻他不像威胁者,像一个二十八年没找到家的孩子。可我不能心软。公司几十号人等着发工资。
“股份不可能。”我说,“五百万也没有。你手上这些材料,想发就发。但我告诉你,许岚要是进去,你一分钱也拿不到。公司清算,债务先还,你排在最后。”
周启愣住。
“我给你一条路。”我说,“你写一份声明,承认这些钱是你以胁迫方式要走的。我把你妈抵押的房子解押,给你二十万,你离开这个城市。以后别再回来。”
“二十万?你打发要饭的?”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我盯着他,“你那些赌债,那些人还在找你。你拿了二十万,能跑多远跑多远。”
周启没说话。他律师想插嘴,被他拦住。他想了很久,说:“我要见许岚。”
“她不想见你。”
“你让她来。”
我给许岚打电话。她来了,站在周启面前,像不认识他一样。周启叫了一声“妈”,她眼泪立刻掉下来。
“你别叫我妈。”许岚说,“我当不起。”
“你帮我最后一次。”周启声音软下来,“二十万不够,五十万。我保证走。”
许岚看我。我摇头。
周启忽然跪下来:“妈,我求你了。他们真的会杀我。”
许岚往后退了一步。她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我走过去,挡在她前面,对周启说:“起来。你跪她没用。钱就二十万,你要就拿,不要就走。”
周启跪在地上,抬头看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程海,你狠。你别后悔。”
他走了。许岚蹲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我站在她旁边,没有扶她。
那天晚上,我让唐薇把公司所有账目封存,又找律师咨询。律师说,许岚挪用资金的事实存在,但如果能证明用于家庭共同经营且及时归还,可以从轻。归还。我们拿什么归还?
我回家,许岚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房产证和结婚证。她看见我,说:“程海,我们离婚吧。”
8
我没答应离婚。不是舍不得,是账还没清。
周启拿走了二十万,写了一份声明,承认钱是他逼许岚转的。我让他按了手印,录了视频。唐薇把声明锁进保险柜。可公司账上还有一百多万的缺口,供应商天天打电话,工人工资拖了半个月。
我把自己的越野车卖了,又把仓库旁边那块空地抵押给银行,贷了八十万。许岚要把她名下的股份转给我,我没要。我说:“你留着。等账还完,你愿意走再走。”
她看着我,像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周启没走。他拿了二十万,又出现在公司楼下。这次他没闹,只坐在马路对面,一坐一整天。许岚从窗户看见他,手就抖。我让保安赶,保安一过去,他就走,过一会儿又回来。
第四天,我下去找他。他坐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个面包。
“钱花完了?”
“还了一部分。”他咬了口面包,“程总,我妈那套房子,你能不能别收?我想留个念想。”
“房子抵押给银行了,不是我说了算。”
他低下头:“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在他旁边坐下,“我要是你,可能也恨。”
周启愣了一下,眼圈红了。他别过脸,过了会儿说:“许建业让我来的。他说我妈有钱,让我来要。我一开始不想,后来赌输了,没办法。”
“你外公不是好东西。”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可我没别的亲人。”
我站起来:“你要是真想留在这个城市,就去找个正经工作。别再来找许岚。她欠你的,这些日子也还得差不多了。”
周启没说话。我走回公司,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坐在那里,面包吃了一半,捏在手里。
那天下午,唐薇告诉我,周启去了一家快递站应聘。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许岚的状态越来越差。她开始失眠,整夜坐在客厅里。有天早上,我发现她在厨房拿刀切菜,切着切着就停了,盯着刀口发呆。我走过去把刀拿下来,她吓了一跳。
“程海,我梦见周启死了。”
“他活得好好的。”
“我梦见我把他送走那天,他在我怀里哭。我没回头。”
我倒了杯水给她。她捧着杯子,手指发白。
“许岚,你得去看医生。”
“我不去。”她摇头,“我没事。”
可我知道有事。她以前管账从不出错,现在连着三天把付款单填错。唐薇帮她改了两次,第三次直接来找我:“程总,许总不能再管钱了。”
我让许岚回家休息。她不肯,坐在办公室里,像怕一离开,周启就会把公司抢走。我只好让唐薇暂时接管财务,许岚每天来,但只做些杂事。
周启去快递站的事,我没告诉许岚。可她自己知道了。她站在窗户边,看着马路对面那个穿工服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他瘦了。”她说。
“他二十八了,该自己活。”
“我知道。”她转过身,眼睛红着,“程海,我想把股份卖了。”
“卖给谁?”
“许建业。他愿意出一百五十万。”
我火一下子上来:“你爸当年把孩子送走,现在拿钱买你股份?他安的什么心?”
“他老了,说想补偿。”
“补偿你?他是想控制公司。”
许岚没说话。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这二十五年,我以为我们是一条心。原来她心里一直有另一个家,另一个债。我拼命填,填不满。
“股份不能卖。”我说,“你爸的钱,一分不能进公司。”
“那周启怎么办?”
“周启有手有脚。”
许岚哭起来:“他是我儿子!”
“他也是个成年人!”我拍了桌子,“许岚,你还要为他搭进去多少?公司没了,家没了,你就高兴了?”
她站在办公室里,眼泪不停地流。外面员工都听见了。我坐下来,揉了揉脸。
“你回家吧。”我说,“账的事我来处理。周启的事,你也别管了。”
她走了。我坐在空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我和许岚站在冷库前,笑得没心没肺。那是五年前。现在冷库还在,人已经不一样了。
9
周启在快递站干了半个月,又出事了。他送件时跟人打架,把对方鼻子打出血,被派出所拘留。许岚接到电话,求我去看看。
我去了派出所。周启坐在长椅上,手铐铐着,脸上有伤。看见我,他低下头。
“为什么打架?”
“那人骂我是野种。”
我沉默了一会儿,给他交了罚款,办了取保。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派出所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快递站。”
“老板把我开了。”
我叹了口气,带他去吃了碗面。他吃得很快,像饿了好几天。吃完,他说:“程总,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是许岚。”
“我知道。”他擦嘴,“我想见她。”
“她现在不能受刺激。”
“我就说一句话。”
我犹豫了。最后还是带他去了公司。许岚还在办公室,看见周启,她站起来,又坐下,手抓着桌沿。
周启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说:“妈,我以后不找你要钱了。我明天去外地。”
许岚的眼泪掉下来:“你去哪儿?”
“不知道。找个厂上班。”
“你脖子还有伤。”
“能干活。”
许岚走过去,伸手想摸他的脸。周启往后退了一步,她手停在半空。周启说:“你保重。”
他转身走了。许岚追到门口,又停住。她扶着门框,看着周启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时,她哭出了声。
我以为周启真走了。可三天后,唐薇发现公司账上又少了五十万。许岚的U盾虽然冻结了,但她用网银密码从另一个账户转的。收款人还是周启。
我把转账记录放到许岚面前。她没解释,只说:“他说有人追他,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我笑了,“许岚,你信吗?”
“我信。”她看着我,“程海,你不懂当妈的心。”
“我懂。”我点头,“可你也是我老婆。你转走的是公司救命的钱。”
许岚跪下来。她跪在办公室地板上,抓着我的裤腿:“程海,我求你,别报警。他会死的。”
我看着她。她头发散乱,眼睛肿着,像老了十岁。我想起二十五年前她嫁给我时,也是这么求我,让我别问她过去。我答应了。现在她又在求我。
“钱追不回来了。”我说,“供应商明天来堵门。工人工资发不出。许岚,你让我怎么办?”
她松开手,坐在地上。
我打电话给唐薇,让她报警。许岚没拦,只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警察来的时候,她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说:“是我转的,我跟你们走。”
我看着她被带走。警车开走时,我站在公司门口,工人们都看着我。唐薇问:“程总,许总会不会坐牢?”
“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翻着周桂兰那封信。信上最后一句是:“许岚,你别怪我。小启命苦,你命也苦。”
10
许岚被拘留了。律师说,挪用资金数额较大,但周启写了声明,承认胁迫,加上许岚主动交代,有可能判缓刑。前提是退赔。
退赔需要一百二十万。公司账上没钱,房子抵押了,车卖了。我坐在律师事务所里,律师问我:“程总,你保她吗?”
“保。”
“那就得凑钱。”
我找了所有能找的人。以前一起跑车的兄弟,有的借三万,有的借五万。我妈把养老的二十万拿出来,说:“岚岚是个好孩子,就是心太重。”
我接过存折,眼睛发酸。
还差四十万。我准备把冷库卖了。唐薇拦我:“程总,冷库卖了,公司就真完了。”
“公司完了可以再开。人不能不管。”
唐薇看了我一会儿,说:“我这儿有十五万,先拿去。”
“你攒着买房的钱。”
“程总,我在公司十二年,你从没亏待我。”
我凑了一百一十万,还差十万。最后是周启送来的。他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十沓钱。
“我把快递站老板打伤,他赔我的。”周启说,“我知道不够,但我就这些。”
我看着他:“你不是走了吗?”
“没走。”他低下头,“我在城东一个修车厂干活。听说我妈被抓了。”
“她不是你妈?”
“她是。”周启眼圈红了,“程总,我错了。你救救她。”
我接过钱,数了数,正好十万。我问他:“你以后还赌吗?”
“不赌了。”他抬起手,手背上有修车留下的油污和伤口,“我找了师傅学修车。等我妈出来,我养她。”
我没说话。把钱交了以后,许岚被取保候审。她出来那天,我和周启去接。她看见周启,站住了。周启走过去,叫了一声“妈”。许岚抱住他,哭得站不稳。
我站在车旁,看着他们。阳光很刺眼。许岚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说:“程海,对不起。”
“回家吧。”
那天晚上,许岚睡在卧室,我睡在客厅沙发。半夜我听见她哭,没进去。天快亮时,她出来倒水,看见我醒着,说:“程海,等案子结了,我们离婚。公司股份我不要,债务我背。”
“债务已经背了。”我说,“离婚的事以后再说。”
她站在黑暗里,捧着水杯:“你还肯要我吗?”
我没回答。我心里有恨,也有舍不得。可我知道,那个家已经碎了。要拼起来,需要比二十五年前更多的力气。
11
案子开庭前,周桂兰的遗物里又翻出一封信。是许建业写的,日期是周启出生那年。信上许建业让周桂兰把孩子送远,永远别让许岚知道下落,否则就不给周桂兰男人介绍工作。周桂兰在信背面写了一行字:我做不到。
唐薇把信交给律师。律师说,这能证明许岚当年是被迫送养,周启的威胁也有前因,对量刑有帮助。
我带着信去找许建业。他坐在院子里,石榴树落了一地叶子。我把信放到他面前。
“你逼周桂兰把孩子送走,又逼许岚嫁人。现在周启回来,你又让他来要钱。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建业拿起信,看了很久。他手开始抖。
“我当年也是没办法。”他说,“许岚才二十岁,那个男人跑了。我要是不把孩子送走,镇上人怎么看她?她一辈子抬不起头。”
“所以你让她一辈子瞒着我?”
“她嫁你以后,过得好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许建业抬起头,眼睛浑浊,“周启来找我,说他要钱。我说你妈有钱,你去要。我没想到他会赌。”
“你没想到?”我冷笑,“你给他指路,让他去公司闹。你安的什么心?”
许建业不说话。过了会儿,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这里有三十万。你拿去退赔。以后别让许岚再来找我了。”
我没接:“钱你自己给她。她认不认你,是她的事。”
我走了。身后传来许建业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开庭那天,许岚站在被告席上。她穿了件灰色外套,头发扎得整齐。周启坐在旁听席,手放在膝盖上,一直盯着她。
法官问许岚为什么挪用公司资金。她说:“为我儿子。也为我丈夫。我怕他知道我有个儿子,会不要我。”
我坐在旁听席后排,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最后判了三年,缓刑四年。许岚走出法院时,腿是软的。周启扶着她,她靠在他胳膊上,哭得说不出话。
周启把她交给我。他说:“程总,我妈以后麻烦你照顾。我去修车厂,包吃住,能养活自己。”
“你妈欠的债,你也有份。”我说。
“我知道。”周启点头,“我每个月还两千,直到还完。”
他走了。许岚看着他的背影,说:“他长大了。”
“代价太大了。”
12
案子结了,公司保住了,但冷库还是卖了。买家是我以前的一个客户,知道我的处境,没压价。卖了一百六十万,还了银行贷款和供应商欠款,剩下不到二十万。
我把工人召集起来,说公司要缩小,只留五辆车,愿意走的结清工资,愿意留的降薪。走了八个,留下十二个。唐薇没走,她说:“程总,我跟你重新开始。”
许岚不能管钱了。她在社区找了个会计培训班的活,教人做手工账,一个月三千。她搬去了出租屋,把锦绣路的房子解押后租出去,租金用来还债。
我让她回家住,她不肯。她说:“程海,我欠你太多。你让我自己还。”
我们没离婚,但也没住在一起。每周她来仓库一趟,给工人算工资,算完就走。唐薇把账本给她,她做得仔细,再没出过错。
周启每个月十五号来仓库,把两千块钱交给唐薇,签个字就走。有次下雨,他浑身湿透,唐薇让他进来避雨。他站在门口,不肯进。
“程总在吗?”
“在。”
“我不见他了。”周启把钱递过去,“替我说声对不起。”
唐薇把钱拿进来,放在我桌上。我透过窗户看周启跑进雨里,背影瘦,但背挺得很直。
华联的单子没回来。我重新跑客户,一家一家谈。有的说考虑考虑,有的直接拒绝。跑了两个月,终于签了一个小超市的冷链配送,一个月两万。钱不多,但够发工资。
有天晚上,我开车经过当初撞许岚车的那条路。小区门口的路灯换了新的,亮得发白。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许岚。她问:“你在哪儿?”
“路上。”
“周启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他师傅夸他学得快。”
“嗯。”
“程海。”她停了一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公司。也没放弃我。”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我把烟抽完,发动车。后视镜里,那条路空荡荡的。我想起那天我倒车撞上去,喊“这路归我了”。那时候我以为,路是争来的。现在才知道,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13
许岚缓刑期间不能离开本市。她每天早上去培训班,下午去社区帮忙,晚上回出租屋。有天她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
“这是从周桂兰家拿回来的,一直没敢给你看。”
我打开。里面除了出生证明,还有一张借条。借款人:程海。出借人:周桂兰的丈夫,周大勇。金额:八万。日期:二十年前。
我愣住了。
“你创业那年,借了周大勇八万。”许岚说,“后来周大勇死了,周桂兰一直没提。周启来找我时,把借条带来了。他说连本带利,要一百万。”
“所以你给他钱,不只是因为他是我儿子?”
“也是因为这个。”许岚低下头,“我怕你知道借条的事,觉得我当年嫁你是有目的。其实我嫁你之前,不知道周大勇认识你。后来知道了,不敢说。”
我看着借条上我的签名。二十年前,我确实借过八万,买第一辆冷柜车。后来生意好了,我找周大勇还钱,周桂兰说他死了,不用还。我以为真的不用还了。
“周启拿这个威胁你?”
“他说要告你。借条没过诉讼时效,因为你一直没还。”
我笑了:“所以他是拿我的债,来要我的公司。”
许岚点头。她坐在仓库的旧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像等待判决。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恨我。也怕你恨周启。”
我拿起借条,看了很久。八万,二十年,滚成一百万。周启的算盘打得精。可他不知道,周大勇当年借我钱时,说好不要利息。
“借条我收着。”我说,“周启那边,我去说。”
我去了修车厂。周启正钻在一辆面包车底下,听见我声音,爬出来,满脸油。
“借条的事,你妈告诉我了。”我把借条复印件递给他,“你外公许建业让你拿这个来要钱,是不是?”
周启擦了把脸,没否认。
“你妈这半年给你的钱,早就超过八万了。”我说,“你还要多少?”
周启低下头:“程总,我那时候鬼迷心窍。”
“你妈为了你,差点坐牢。你外公为了自己面子,把你送人。周桂兰养你二十八年,到死都在念你。你算算,你欠谁最多?”
周启蹲在地上,手抱着头。过了很久,他说:“我欠我妈的。”
“那就好好还。”
我转身走了。修车厂里机器轰鸣,周启没追出来。
14
周启的缓刑考验期,许岚过得小心翼翼。她每个月去司法所报到,按时交思想汇报。有次我去看她,她正在写汇报,桌上摊着《刑法》和笔记本。
“你写得比当年做账还认真。”
她笑了笑:“不能再错了。”
那天晚上,她留我吃饭。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厨房在阳台上。她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青椒肉丝。我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她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这几个月攒的,五千。你拿去还债。”
我没接:“你自己留着。”
“程海,我们还没离婚,债是共同的。”
我看着她。她瘦了,但精神比前几个月好。眼睛里那种惶惶的东西淡了。
“许岚,等缓刑结束,你想干什么?”
“我想回公司。”她看着我说,“不是管钱。我可以跑客户,做后勤。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公司现在小,养不起太多人。”
“我不要工资,等债还完再说。”
我想了想,点了头。
周启那边,修车厂老板说他干活踏实,给他涨了工资。他每个月还是来交两千,但不再躲着我。有次他交完钱,站在门口,说:“程总,我想考个驾照。”
“考呗。”
“以后想跑冷链。”
“先把修车学好。”
他点头,走了。唐薇说:“周启像变了个人。”
“他是怕了。”
“不只是怕。”唐薇说,“他是终于知道,没人欠他的。”
15
一年后,公司缓过来了。五辆车变成九辆,冷库租了一半给别人,租金用来还贷。华联没回来,但新签了三个小客户。许岚回公司做调度,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工人叫她许姐,没人提过去的事。
周启考了驾照,在修车厂当师傅。他搬出了宿舍,租了个单间,把周桂兰的遗像挂在墙上。每个月十五号,他还是来交钱,但不再只交两千。有时候三千,有时候四千。
“不用这么多。”唐薇说。
“早还完早安心。”周启说。
许岚缓刑结束那天,我去司法所接她。她拿着解除矫正证明,站在门口,看着天,说:“程海,我想回柳溪镇一趟。”
“去看你爸?”
“去给我妈上坟。”她说,“周桂兰的坟。”
我开车带她去。柳溪镇变了些,但供销社还在。周桂兰的坟在镇后山坡上,坟头长满野草。许岚蹲下来,一根一根拔。
“我对不起她。”许岚说,“她把小启养大,我连句谢谢都没说过。”
“她信里没怪你。”
“我知道。”许岚擦了擦眼睛,“可我自己怪自己。”
下山时,许岚走得慢。我伸手扶她,她愣了一下,把手放上来。她的手很凉。
“程海,你还愿意跟我过吗?”
我没马上回答。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草味。我想起这大半辈子,想起她俯身给周启系安全带,想起我倒车撞上去,想起她在法庭上说“怕你不要我”。
“回家吧。”我说。
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但嘴角是笑的。
16
又过了半年,周启拿来五万块钱,说最后一笔还清了。唐薇给他开了收据。他拿着收据,站在公司门口,看了很久。
“程总,我以后不来了。”
“去哪儿?”
“师傅在城南开了个修车铺,让我去合伙。”他笑了笑,“我自己当老板。”
“好好干。”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程总,那天在小区门口,对不起。”
“哪天?”
“你撞车那天。我知道你看见了。我脖子疼,许总帮我系安全带。我没解释。”
“都过去了。”
周启点头,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路拐角。
那天下午,许岚在调度室里排车。我走进去,把一份文件放她桌上。
“什么?”
“离婚协议书。”我说,“我签了。你看看吧。”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翻开文件,看见我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手开始抖。
“程海……”
“你先看。”
她低头看。看到一半,她抬头:“财产分割,你把公司百分之六十给我?”
“你应得的。公司是你跟我一起创的。”
“债务呢?”
“债务我背。你已经背了太多。”
她放下文件,看着我:“你还是不要我了。”
“许岚。”我坐下来,“这一年多,我想了很多。我不恨你了。可我们之间,隔着二十五年。你有个儿子,我最后一个知道。你拿公司填他,我最后一个知道。你怕我不要你,所以什么都瞒着。这样的日子,我过累了。”
她哭起来:“我改。我以后什么都不瞒你。”
“我知道你会改。”我抽了张纸巾给她,“可有些东西,改了也回不到从前。”
她哭了很久。最后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签完,她说:“公司我不要。我拿我该拿的那份,剩下的你留着。”
“随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程海,那天你倒车撞我,说‘这路归我了’。其实那条路,从来不是谁的。是我们一起走的。”
我没说话。她走了。
我把协议书收好,走到窗边。楼下,许岚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等车。她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
车来了,她上车走了。
我回到办公桌前,唐薇进来,问:“程总,许姐明天还来吗?”
“来。”我说,“她管调度。”
唐薇愣了一下,笑了:“你们这婚离的。”
“婚离了,日子还得过。”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去仓库。路过当初那个小区门口,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正俯身帮副驾的人系安全带。我减速,看了一眼,然后踩油门过去。
后视镜里,那辆车慢慢变小。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吹在脸上。前面是一条直路,路两边是刚栽的树,叶子还没长齐。
手机响了,是许岚:“程总,今天有六车货,你先去城南还是城北?”
“城南。”
“好,我安排。”
挂了电话,我打开转向灯,拐上大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我伸手拉过安全带,自己扣好。
咔哒一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