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那天,同桌看见后推开我径直上车,她喊的那声_老公_让我蹲下来系了三次鞋带

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那天,同桌看见后推开我径直上车,她喊的那声_老公_让我蹲下来系了三次鞋带

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那天,我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其实鞋带没松。我只是不想抬头。

下午4点17分,那辆黑得能照出人影的轿车就停在离校门不到十米的地方。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副驾驶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冒着热气。

我同桌林小萌从教学楼里出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她也没往上提。她走到我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看见那辆车了。

然后她伸手推了我肩膀一把。力气不大,但我正蹲着,差点坐在地上。等我扶住旁边的电线杆站起来,她已经快步走到车门边,拉开后座坐了进去。

关门之前,她喊了一声。

“老公,等久了吧。”

声音不大,可校门口那个点全是接孩子的家长,好几个脑袋同时转了过去。我站在电线杆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没松开的鞋带,低着头,又蹲下去,把左边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系完左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把右边鞋带解开,重新系。其实右边的结打得很紧,我拽了好几下才拽开。手指头有点抖,打了两次才把蝴蝶结打好。

然后我又蹲了第三次。这回我两只手撑着膝盖,脸朝着地面,看着水泥地上自己鞋尖前面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哪个学生洒的饮料,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有点黏。

那辆车开走的时候,我听见轮胎压过减速带的声音。等我抬起头,校门口已经空了一大块。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怎么回来晚了。我说值日。她说你鞋带怎么系成死结了。我说不知道。

林小萌是我同桌,高二下学期调过来的。她原来坐第三排靠窗,我在第五排靠墙。班主任老赵说林小萌数学好,我英语好,让我们坐一起互相补补。调座位那天是3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植树节,学校广播里放了一整天的《种树歌》。

她搬过来的时候只拿了一个笔袋和一本数学练习册。桌斗里空着,过了三天才慢慢塞满了东西。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读者》,一包抽纸,一个小镜子,还有一盒薄荷糖。

那盒薄荷糖她放在我们两张桌子中间,谁想吃谁拿。我一开始不好意思,后来发现她从来不吃,那盒糖从满到空,全是我吃的。

她话不多。上课的时候认真听,下课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或者翻那本《读者》。有时候我英语卷子上的完形填空错多了,她会侧过头来看一眼,用笔尖点着正确答案,轻声说,这个前面有提示。

我说谢谢。她说嗯。

我们之间的话,一天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二十句。但很奇怪,那种安静不难受。就好像两个人中间有一个透明的罩子,外面吵吵闹闹,罩子里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薄荷糖碰撞铁盒的声音。

她跟我说过她家里的事。不多,零零碎碎的。

她爸开大货车,常年跑长途,一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她妈在她初二那年查出来乳腺癌,做了手术,后来又复发,再后来就一直在家里养着。她还有个弟弟,比她小四岁,在老家镇上读小学,跟着奶奶。

“我妈现在情况还行。”有一次她翻着《读者》跟我说,眼睛没离开书页,“就是不能生气,一生气胸口就疼。”

我说那你还住校,不回家陪她。

她翻了一页,过了几秒才说:“她让我住校的。她说我在家她更操心。”

那是她跟我说过最长的一段关于家里的话。后来我就不问了。

那辆黑色轿车第一次出现,是4月7号,星期六,学校补课。下午放学的时候我正好走在林小萌后面,看见她出了校门往左拐,走了大概五十米,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车。我以为是黑车司机拉活,还想着她怎么不坐公交。

第二次是4月13号,星期四。这次车直接停在校门口。我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车旁边跟里面的人说话,说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拉开门上了车。

第三次就是4月19号,下午4点17分。

我事后回想,其实有好多不对劲的地方。比如4月13号那天她上车之前往校门口看了一眼,看见我了,很快就把头转回去了。比如那辆车的车牌尾号是73,我每次看见都是73,从来没换过。比如她从那之后书包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粉色的保温杯,上面印着一只猫,她从来没用过,就放在桌斗里。

但她喊那声“老公”的时候,我没有任何准备。

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们才高二。她连十七岁生日都没过。她跟我说过,她生日是11月2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为什么要喊那一声。如果不喊,我可能以为那是她爸,或者她叔,或者哪个亲戚。她喊了那一声,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我,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不是她亲戚。

第二天到学校,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桌上摊着英语卷子,笔拿在手里,但我看那道题她一直没动。

我坐下,把书包放进桌斗,手碰到了那个粉色保温杯。我把手缩回来,拿出自己的英语书。

一整个上午我们没说一句话。课间操的时候她没去,趴在桌上,脸朝着墙那边。我做完操回来,看见她肩膀在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只是喘气。

中午吃饭,她终于开口了。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昨天看见了。”

我说嗯。

她把筷子插在米饭里,低着头说:“别跟别人说。”

我说好。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出来。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筷子从米饭里拔出来,继续吃饭。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变了。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就是中间那个透明罩子裂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两个人都觉得凉,但谁也没伸手去堵。

她开始偶尔不来上课。一开始是下午不来,后来发展到一整天都见不到人。桌斗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那个粉色保温杯旁边多了一包湿纸巾,一本《孕期营养指南》,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我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5月8号,她又是一整天没来。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赵发上周的模拟卷。发到林小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把卷子放在她桌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缺考”。

我盯着那张卷子看了很久。卷面上她的名字印得很清楚,林小萌,三个字端端正正。旁边用红笔写着:请家长签字。

那天放学,我故意走得晚。等教室里没人了,我走到她桌前,把桌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那几张纸我终于看清了。是B超单。

检查日期是4月15号。检查结论写的是宫内早孕,约6周。

我的手开始抖。把那张单子放回去的时候,不小心带出了那张缺考的数学卷子。卷子背面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我不想变成我妈那样。

我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教室窗户没关,傍晚的风吹进来,把卷子吹得哗啦响。我把卷子塞回去,把桌斗里的东西恢复原样,背着书包出了校门。

校门口那辆黑车不在。我站在4月19号那个位置,往左看是公交站,往右看是条小胡同。我突然想起来,4月7号那天,林小萌往左拐,走了五十米上的车。如果那天她是走路回家,往左拐就是公交站。她上了车,说明她本来就没打算坐公交。

也就是说,那天她接到消息,车是专门来接她的。

5月12号,林小萌回来上课了。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她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看她,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开始翻书。

我注意到她手上的指甲油没了。之前她指甲上有一层透明指甲油,很整齐,是她自己涂的。她说她妈以前教她涂指甲油,说女孩子手要干干净净的。

现在她指甲上光秃秃的,边缘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白色痕迹。

第一节课间,她趴在桌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还好吗。”

她没抬头,过了几秒才说:“我妈知道了。”

我没接话。

“她吐了血。”林小萌的声音闷在胳膊里,“那天晚上,我回家拿东西,她在厕所里吐的。我弟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姐你快回来,妈不行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干得像两个洞。

“我打车回去,进门的时候我妈坐在马桶边上,地上全是血。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那个事,我不同意。”

“她不知道从哪知道的。可能是老师打电话,可能是那个男的找过她。我不知道。她躺在地上跟我说,你要么把孩子打掉,回来好好念书,要么就从这个家滚出去,以后别叫我妈。”

林小萌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往上提,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说我怎么办。”她说,“我爸在外面跑车,一年回来两次。我弟才十二。我妈那个身体,医生说最多再撑半年。如果我把孩子打了,她可能撑三个月就没了。如果我不打,她就得先被我气死。”

我说那那个男的呢。

她低下头,指甲抠着桌面。

“他说他老婆不同意离婚。他老婆说了,只要他敢离,就去他单位闹,让他丢工作。他现在每个月给我两千,让我先把孩子生下来,后面再想办法。”

两千。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我们学校食堂一顿午饭八块,一个月在校二十二天,光吃饭就要三百七十六。两千块,省着花,够她一个人在学校过三个月。但养孩子呢。

“他多大。”我问。

“三十七。”她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三十七。比我爸还大一岁。

那天下午林小萌又没来上课。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桌子,突然想起一件事。4月13号那天,我看见她上车之前往校门口看了一眼。她看见我了,然后转回头。

那个眼神,我现在才读懂。她是想让我看见的。她想让人知道。

但她自己不敢说。

5月19号,星期一。早上到学校,林小萌的桌子被搬走了。老赵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说,林小萌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学了,以后大家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期末考试没剩几天了。

没有人说话。后排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翻书。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了几句。

我看着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地上还留着她椅子腿压出来的四个印子。桌面被擦得很干净,桌斗里什么都没有,连那包湿纸巾都拿走了。

第二节课间,我去上厕所。路过教学楼后面那排梧桐树,看见地上有个东西反光。我走过去捡起来,是那盒薄荷糖。铁盒瘪了一块,里面的糖全化了,粘在盒底,变成一坨透明的硬块。

我把铁盒揣进兜里。回教室的时候路过老赵的办公室,听见他在打电话。

“对,转学了。……不是,她妈亲自来办的,没说什么原因。……那个男的?什么男的?……哦你说那个啊,她妈说是亲戚,具体我也不清楚。……行行行,这边我会处理,你那边帮忙把学籍的事压一压,别闹大了。”

我站在门外,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个变形的铁盒,指甲掐进掌心。

6月3号,下午3点33分,我们正在上英语课。教室门被敲响了,老赵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示意英语老师出去一下。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英语老师回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然后老赵走进来,站在讲台上,用手敲了敲桌子。

“林小萌同学的母亲,今天中午去世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通知,“有同学如果想去看看的,放学后到我办公室登记。不要影响上课。”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啊了一下。后排有个女生开始翻纸巾。

我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英语书上正好翻到完形填空那一页。题目讲的是一个女孩离开家去远方。第一道题的选项是A. leave B. left C. leaving D. to leave。我用笔尖在A上点了一下。

笔尖把纸戳破了。

放学后我没有去老赵办公室登记。我出了校门往左拐,走了五十米,站在4月7号林小萌上车的那个位置。那是个公交站,站牌上贴着妇科医院的广告,一个穿粉色衣服的女人抱着个婴儿笑。

我等了四十分钟。黑车没来。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林小萌老家镇上的地址,司机说四十公里,打表一百二。我说走。

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我就看见了那辆黑车。它停在路边一个院子门口,院子里搭着灵棚,白布黑字,风吹得哗啦响。几个穿孝服的人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其中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蹲在墙角抽烟。

我让司机停在五十米外。摇下车窗,能听见灵棚那边传来唢呐声,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哭又哭不出来。

灰夹克男人抽完一根烟,站起来,往灵棚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车。他的侧脸在路灯下面显出来,比我之前看见的苍老很多,下巴上的胡茬一片青黑。

我在车里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我看见林小萌从灵棚后面走出来,穿着一身白,腰上系着麻绳。她走到灰夹克男人旁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男人伸手想碰她的胳膊,她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五十米,隔着出租车的车窗,隔着傍晚最后一点亮光。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她只看了两秒,就转过头,走进了灵棚。

我让司机掉头回去。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没忍住问了一句,那家人谁没了。我说同学的妈。他哦了一声,说年纪不大吧。我说嗯,四十六。

他叹了口气,说那孩子可怜。然后就打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唱的是什么我忘了。

6月5号,林小萌回学校收拾东西。她提前跟老赵打了招呼,挑的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间,教室里没人。我逃了体育课,坐在教学楼后面的梧桐树下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课本和那个粉色保温杯。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纸箱子放在地上。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她说。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个薄荷糖铁盒。盒子已经被我攥得不成样子,盖子打不开了。

她看了看铁盒,接过去,使劲掰了一下盖子,没掰开。她把盒子还给我。

“你留着吧。”她说,“反正里面也没糖了。”

我接过来,攥在手里。

“你以后怎么办。”我问。

“先把孩子生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答应给我租个房子,在城南那边。说等我生完了,再想办法。”

“你信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她说,“但我信我妈。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不管你选哪条路,走了就别回头。回头了,前面那些苦就白吃了。”

她抱起纸箱子,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天我喊那声,是喊给他听的。”她没有回头,“他让我别在学校里说,怕传出去。我偏要说。我就是想让人知道,我没藏着掖着。”

然后她走了。

校门口没有黑车。她抱着纸箱子往左拐,走了五十米,站在公交站牌下面。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纸箱子卡在车门上,司机下来帮她推了一把。

车开走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站牌那张妇科医院的广告上,穿粉色衣服的女人还在笑。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很仔细。系完左脚系右脚,打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

我妈看见了,说,你最近怎么老系鞋带,鞋带又没松。

我说,系着玩的。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林小萌。那盒薄荷糖的铁皮被我放在书桌抽屉最里面,有时候翻东西翻到,拿出来看看。盖子还是打不开,摇一摇,里面没有声音。糖早就化了,粘在盒底,和铁皮锈在一起。

去年我路过城南那片老居民区,看见一个女的带着个四五岁的小孩在路边买西瓜。小孩蹲在地上拍西瓜玩,女的弯腰挑瓜,头发垂下来挡住脸。她直起身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看清了。是她。

她胖了一点,脸色比从前好。她看了我两秒,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没有任何停留。然后她牵着小孩,拎着西瓜,走进了一条小巷子。

我没有喊她。也没有跟上去。

那天下午3点33分,我在校门口蹲下来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我只是不知道,除了蹲下去,还能做什么。

这件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堵着一块东西。她那天喊的那声老公,到底是说给那个男人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她后来那个眼神,明明看见我了,却像看一个路人一样看过去,我也说不清那算不算认识一个人。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就选了所有人都看不懂的那条路,拦都拦不住。她到底值不值,我一直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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