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航,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沈曼丽冲进家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行车记录仪刚同步过来的视频。
“你把季明辉弄进局子里了?”她把手里的爱马仕包往玄关柜上一砸,高跟鞋都没换,踩着我刚擦过的地板就冲了过来。
我没抬头。
视频里,我的迈巴赫S680后排座椅被放倒了。季明辉搂着一个穿黑丝的女人,手从她腰上往下滑。那女人笑得花枝乱颤,嘴里说:“季哥,这车得几百万吧?”
季明辉叼着烟,手一摊:“老板的,随便开。”
“你老板对你真好。”
“好个屁,是他老婆对我好。”季明辉把烟头按在真皮扶手上,烫了个洞。
我看到这儿的时候,手指头已经把报警电话按出去了。
“周远航!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沈曼丽一把夺过我的手机,低头一看,脸刷地白了。
“你哪来的这个?”
“行车记录仪,云端同步。”我站起身,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沈曼丽,我花两百八十万买的车,你借给一个秘书去泡妞?”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又硬气起来:“季明辉是我的人,我让他开个车怎么了?公司哪辆车他不能开?”
“那是我的私人车。”
“你的?周远航,咱俩结婚七年了,你跟我说你的我的?你挣的钱有三分之一是我的!”
我看着她。七年前她不是这样的。七年前她会在菜市场为了三毛钱跟摊主砍价,会在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煲一锅汤等我回来。现在她穿着一件香奈儿套装,左手中指上那颗钻戒在灯下晃我的眼睛。
“你把车借给他去泡妞。”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最近心情不好,我让他出去散散心。男人不都这样吗?”
“他跟那女的在我车里干的事,你看了吗?”
沈曼丽眼神闪了一下:“看了又怎样?周远航,季明辉是我秘书,他要是坐牢了,我在公司怎么跟人交代?你赶紧给公安局打电话,就说搞错了,是误会。”
我低头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报警说的什么吗?”
她愣住了。
“我说我名下的迈巴赫被盗窃了。”我把手机从她手里拿回来,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用,“车在城西翡翠湾洗浴中心门口被扣下的。连同季明辉和那个女的,一起被带走了。”
沈曼丽的嘴唇开始抖:“你疯了……你疯了周远航!”
她扑上来要打我,我一侧身,她扑了个空,踉跄两步摔在沙发扶手上。
“你知不知道季明辉他舅是谁?他舅是区检察院的!你告他盗窃,他分分钟就能出来,到时候告你诬告陷害!”
“他舅?”我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她眼前,“那麻烦你转告他舅,车子里还有这个。”
照片上是迈巴赫副驾驶手套箱里的一袋白色粉末,大约二十克,用透明密封袋装着。那是季明辉落在车上的。
沈曼丽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是什么?”
“你问我?你自己的秘书,你问我?”我把手机收起来,“沈曼丽,你记住,车是我的。你借出去的那一刻,就是盗窃。至于车里搜出来的东西,那不是我操心的事。”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张了又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
“周先生您好,我是城西分局的,季明辉这边涉嫌盗窃您的车辆,现在人已经控制住了。车上确实有您说的那些物品,我们正在清点。您方便的话,现在过来做个笔录。”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朝门口走去。
“周远航!”沈曼丽在身后喊我,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别走!算我求你了,这事不能闹大!季明辉他还年轻,他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完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沈曼丽,他在我车里泡妞的时候,你怎么没想想我完了?”
没回头,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西郊别墅区外头,天已经黑了。我上了另外一辆车,一辆开了五年的老奥迪。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沈曼丽她妈。
“小周啊,我听说你跟曼丽闹别扭了?我跟你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你一个大男人,不能这么小气……”
“妈,您知道她把我的车借给男秘书去干什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哎呀,不就是借个车嘛,小季那人我见过,挺老实的。曼丽都跟我说了,是去帮公司接客户的。你肯定是误会了。”
“接客户接到洗浴中心?接客户接到跟我老婆说‘人家好施展’?”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曼丽嫁给你七年,给你当牛做马,你现在跟我翻旧账?”
“妈,我车没了,我报警,天经地义。季明辉被警察抓了,您要是觉得委屈,去公安局门口说去。”
我挂了电话。
老奥迪开进夜色里,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心里却翻江倒海。
季明辉,二十六岁,沈曼丽的贴身秘书,跟了她两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公司年会上,他穿了一身银灰色西装,长得确实俊,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当时我多喝了两杯,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好好跟着沈总干。
现在想起来,我真想抽自己。
沈曼丽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我心里有数。就是去年我公司资金链吃紧那会儿。她开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一开始小打小闹,后来接了几个政府的项目,越做越大。钱多了,心也就野了。
她开始嫌弃我做的饭菜,说我一个大男人整天围着灶台转。她开始参加各种酒局,凌晨两三点才回来,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她开始频繁地提季明辉,说这小伙子会来事儿,帮她挡了多少酒,拉了多少单子。
我说过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总觉得,夫妻七年,她应该知道底线在哪儿。
直到上个月,我在她手机里看到一条微信。季明辉发的:“沈姐,你昨晚那身红色睡裙真好看。”
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没发作。
我又打开她发给我的那家西餐厅的账单,两副餐具,一瓶拉菲,消费三千八。她说跟闺蜜去的。我查了停车记录,车停在城南的一家情趣酒店门口。
我还是没发作。
我想,也许是我多想了。
直到今天,她把我的迈巴赫借给季明辉。那辆车是我攒了五年的钱买的,去年生意好转之后犒劳自己的礼物。车钥匙我放在书房抽屉里,从来不让人碰。她趁我出差,翻出钥匙,给了季明辉。
而她跟季明辉说的那句话,是季明辉被抓之后,警察调取她跟季明辉的微信记录时,我亲眼看到的。
“你把车开走,别让人看见。那车后排空间大,你带人去兜风,人家好施展。”
我反复看了十遍。
就这十遍,让我对沈曼丽最后一点念想,灰飞烟灭。
到了城西分局,已经快九点。一个姓许的警官接待了我。
“周先生,车辆确认是您名下的。季明辉承认车不是他的,但他说是经过您爱人同意的。您爱人跟您是什么情况?”
“她跟我正闹离婚。”我掏出身份证和行驶证递过去,“车是我的个人财产,我从未授权任何人使用。”
“明白了。”许警官点点头,“那这边给您做笔录。另外,车上发现的那袋物品,已经送检了。如果是违禁品,季明辉就麻烦大了。”
“辛苦。”
做笔录的时候,我手机震个不停。沈曼丽发了十几条微信,从一开始的怒骂,到后来的乞求,再到最后一句:“周远航,你是不是非要毁了我才甘心?”
我回了一句:“你毁我车的时候,想过我吗?”
然后把她设为免打扰。
笔录做完,我签了字。许警官告诉我,季明辉暂时被刑事拘留,因为涉案车辆金额巨大,盗窃罪一旦成立,三年起步。
我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分局门口,一辆白色保时捷急停在我面前。车门猛地推开,沈曼丽从车上冲下来,头发凌乱,妆都花了。
“周远航!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他们不放人!”
“因为人是我报警抓的。”
“我已经跟警察说了,是我把车借给他的!不是盗窃!”
“你说了没用。车是我的,我说了算。”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周远航,你做事别太绝。我告诉你,你要是把季明辉送进监狱,咱俩就彻底完了。”
我把她手掰开。
“沈曼丽,从你把那辆车的钥匙交给他的那一刻起,咱俩就已经完了。”
她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泪。那泪一流,她就蹲了下去,蹲在公安局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双手捂住脸。
“你太狠了……你太狠了……”
我没看她,转身上了那辆老奥迪。
后视镜里,她蹲在那儿,像一坨被遗弃的破布。我踩下油门,车子拐上主路,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许警官。
“周先生,车上那袋白色粉末检测结果出来了。是新型毒品,重量二十三克。根据刑法,非法持有毒品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但如果这袋毒品被认定为他主动携带,而且是在您的车辆内发现,可能还会涉及到容留他人吸毒的问题。”
“我知道了。”
“另外,季明辉在审讯中交代,说这辆车是您爱人沈曼丽主动借给他的,并且两人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他要求调取微信记录作为证据。我们这边需要您爱人来配合调查。您看方便提供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沉默了两秒。
“方便。159开头的那个号码。”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降下来,夜风灌进车里,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要下雨了。
我的手机又震了。这回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远航,你老婆在外面养小白脸的事,整个圈子都传遍了。就你最后一个知道,丢不丢人?我要是你,早他妈弄死那对狗男女了。”
我看了一眼,删了。
车开到南三环的时候,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左右摆动,像给谁鼓掌。
三天后,季明辉的舅舅托了关系,想把人先捞出来。
但没捞成。
因为那袋毒品的案子,已经不属于简单的盗窃案了。城西分局报给了市局禁毒支队。季明辉被转到看守所,涉嫌的罪名从盗窃变成了非法持有毒品加涉嫌容留他人吸毒。
他舅舅在检察院跑了一整天,最后打听到的消息是:有人实名举报了季明辉,而且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链。
那个人是我。
沈曼丽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她当着所有员工的面接了个电话,然后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沈总,您没事吧?”旁边的助理扶住她。
她摆了摆手,说了句“散会”,等人都走光了,才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地盯着天花板。
她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打了十几个,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她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你赢了。”
我回她:“还没。”
第四天,沈曼丽她爸找上门来。老爷子七十岁了,拄着拐杖,站在我家门口。
“周远航,你给我开门!”
我开了门。老爷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我硬生生挨了。
“你敢报警抓曼丽的人?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她表舅家的孩子!你让我老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擦了擦嘴角:“爸,您打我,我受着。但季明辉犯法了,警察抓他,天经地义。”
“狗屁!要不是你报警,他能进去?那车是你的不假,可曼丽是你老婆!老婆借个车,算哪门子盗窃!”
“您女儿把我的车借给那个男人,让他带别的女人去兜风。这事儿,您觉得合适?”
老爷子噎了一下,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敲:“那……那也不能报警啊!家丑不可外扬!”
“晚了。全城都知道了。”
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最后扔下一句“你要是不把这事摆平了,就别喊我爸”,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这房子是我们结婚第三年买的。首付我出了四十万,沈曼丽出了十万。那时候我们手头紧,装修都是自己弄的。我记得她大着肚子,还蹲在地上用美工刀刮玻璃上的乳胶漆。我说我来,她不干,说你一个大男人毛手毛脚的,干不好这个活儿。
后来她流产了。四个月。
我哭了一整晚。她反而安慰我,说没事,还年轻,以后再要。
再后来,她的公司越做越大,钱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忙。我们之间的话,从每天几小时变成了每天几句,最后变成了“今天回不回来吃饭”“不回了”这样的三言两语。
我有时候想,这段婚姻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是从她第一次凌晨三点回家开始,还是从她手机设了密码开始?是从她不再吃我做的早饭开始,还是从她开始嫌弃我开的那辆老奥迪开始?
我想不出一个准确的节点。
就像一锅温水,慢慢慢慢就热了,等烫得受不了的时候,青蛙已经跳不出去了。
我本来也想继续装瞎的。
可那辆迈巴赫是我的。
我还没那么贱。
季明辉被抓的第十天,沈曼丽开始到处找人。她先是托了市里一个退下来的老领导,对方答应帮忙打听,结果第二天就回了话:“小沈啊,这事我帮不了。你老公实名举报,证据确凿,而且公安局已经立案了。我要插手,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她又托了季明辉舅舅的关系,结果对方说:“姐夫那边也急得不行,但毒品这事儿碰不得。现在风声紧,谁碰谁死。”
最后她找上了我。
那天晚上,她回了一趟我们的家。自从我报警之后,她就没回来过。她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
“周远航。”她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哑哑的。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瘦了。才十天,下巴都尖了。
“吃了没?”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她愣住了,眼睛又红了。
“你还知道问我吃了没?”
我把面捞出来,端到餐桌上,又去拿了双筷子。
“一起吃吧。”
她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周远航,你放过季明辉,行吗?”她终于开口了。
我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他犯法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只要你跟警察说,那袋东西不是他的……”
“那说谁的?”我抬头看她,“说我的?”
她张了张嘴。
“沈曼丽,你为了那个男人,想让我顶罪?”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以跟警察说,你不知道那东西是谁的……”
“证据链已经固定了。季明辉在车里待了四个小时,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他的行动轨迹,而且他的指纹就在那个密封袋上。”
沈曼丽的脸又白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我吃了一口面,“那东西就是他的。他跑不掉。”
她终于坐了下来,但不是为了吃面。她趴在餐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周远航,他是我秘书。他要是坐牢了,我的公司怎么办?那些客户都认他,他手上攥着一大把资源……”
“所以你就把我的车给他开?让他用我的车去拉客户?”
她抬起头,眼泪把妆冲成了一道一道的:“他没有!那个女人是他女朋友,他们早就好了。”
我笑了一声。
“沈曼丽,你信吗?你信他带女朋友去开我的车,是为了兜风?”
她不说话。
“我告诉你,那女的是西城夜总会的坐台小姐。季明辉在微信上跟她聊了三个月,聊的内容,你要不要看看?警察从季明辉手机里导出来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一张截图,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那是季明辉给那个女人发的语音转文字:“等哥哪天把老板老公的车开出来,带你好好爽一把。那车后排能伸直腿,你想想。”
沈曼丽看完之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双手捂住脸。
“这个王八蛋……”
“所以,沈曼丽,你还要我放过他吗?”
她哭了很久。久到我吃完了一整碗面,又去洗了碗。她还在哭。
我站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
“沈曼丽,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不是你把车借给他。是你说的那句话。”
她的哭声停了一瞬。
“你说,‘人家好施展’。你把我买了五年的车,当成了给别的男人拉皮条的工具。你说这话的时候,想过我吗?”
她的肩膀又开始抖。
“周远航……我错了……”
“晚了。”
那天晚上,沈曼丽没走。她睡在了客房。半夜我出来倒水,经过客房门口,听到她在里面打电话。
“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接我。我去跟周远航说,他会撤案的……”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没进去。
她说的是“他会撤案的”。
她还在替季明辉想办法。
我无声地笑了一下,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躺到床上,我望着天花板,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翻到“华姐”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华姐是我的前女友。分手八年了。她现在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专打婚姻官司。
我发了一条微信过去:“在吗?我想离婚。”
那边秒回:“周远航?你终于想通了?”
“嗯。”
“明天来我办公室。我要听完整版故事。”
第二天一早,沈曼丽还在睡。我出了门,没有去公司,直接开车去了华姐的律所。
华姐比以前胖了一点,但眉眼间那股子精明劲儿还在。她给我倒了杯茶,坐在对面。
“说说吧,什么情况。”
我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华姐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两个问题。第一,那辆车是你的婚前财产还是婚后财产?”
“婚后买的,但用的是我个人账户,而且有明确的资金来源证明。严格来说,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那报警盗窃就有点麻烦。沈曼丽作为共有人,是有权使用那辆车的。她要是在法庭上说,她只是把车借给朋友开,不算盗窃,法官不一定会采信你的说法。”
我摇摇头:“车登记在我个人名下,而且我跟沈曼丽已经分居。她未经我同意把车交给别人,公安那边已经认定为盗窃了。”
华姐想了想:“行,这个先放一边。第二,季明辉车上的毒品,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那东西是他自己带上车的。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他从口袋里掏东西的动作。”
华姐点点头:“那就好。毒品这个案子,够他喝一壶的。现在问题是,你跟沈曼丽离婚的话,财产怎么分。”
我沉默了。
华姐叹了口气:“你家的财产结构,我大概了解。你的实业公司现在市值几千万,沈曼丽的文化传媒公司也有上千万的资产。再加上几套房、几辆车、还有一些股票基金。如果正常分割,你至少要分出一半给她。”
“如果她有过错呢?”
“什么过错?婚外情?”
“她跟季明辉的事,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我打开手机,翻出那个视频。就是行车记录仪里季明辉跟那个女人在车上的画面。然后翻到另一段录音——我趁沈曼丽不在家,从她藏在衣柜最底下的一台旧手机里导出来的。
那段录音是在那台旧手机的恢复数据里找到的。内容是沈曼丽跟季明辉打电话。
“沈姐,昨晚你老公没怀疑吧?”
“没有,他睡得跟猪一样。”
“那下次咱们换个地方,别去那家了,床太硬。”
“行,你来定。”
华姐听完,表情有些复杂。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的?”
“她之前的旧手机,数据恢复出来的。”
“你知道在婚姻诉讼中,私自恢复他人手机数据,合法性有争议吗?”
“所以我来找你了。”
华姐又叹了口气:“周远航,你变得狠了。”
我笑了一下:“都到这份上了,不狠不行。”
“行,这案子我接了。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离婚一旦启动,就是一场硬仗。沈曼丽不是善茬,她背后有她的家族,有她的律师团队。你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做好准备了。”
从华姐律所出来,我的手机响了。是许警官。
“周先生,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季明辉在看守所里闹自杀,用牙刷划自己的手腕,被送医了。现在人已经没事了,但情绪波动很大。”
“嗯。”
“另外,他家属找到我们,说想跟你和解。盗窃案如果能取得你的谅解书,量刑上会有很大的优惠。你愿意见他们吗?”
“不愿意见。警方该怎么走程序怎么走,我不干预。”
“行,那我把你的态度转达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
季明辉想用自杀来博同情?他太嫩了。
他以为沈曼丽会去救他。沈曼丽也确实在救他。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手里还有一张牌,一张足以让他们两个都翻不了身的牌。
那张牌,我暂时还不想打。
因为打出去之后,游戏就结束了。
而我还想多看看他们煎熬的样子。
下午,我去了趟城西分局。许警官把从车里找到的物品清单给我看。
“行车记录仪、车载香薰、一张洗车卡、一副墨镜、还有后备箱的一件外套。你看一下,哪些是你的,哪些不是。”
我逐一看了。外套不是我的,墨镜也不是。洗车卡上写的是季明辉的名字。
“后备箱那个外套口袋里有东西。”许警官指着照片说,“我们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一张房卡,城南凯悦酒店,1806房。另外还有一盒拆封的安全套,少了几个。”
我点点头。
“这些东西,是季明辉的还是那个女人的?”
“季明辉自己承认,外套是他的。房卡也是他的。但他说房卡是酒店发的,跟他没有关系。我们正在调取酒店监控。”
“辛苦你们。”
从分局出来,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沈曼丽发了一条微信:“周远航,我们谈谈。”
我回:“谈什么?”
“离婚的事。我同意离。但你要答应我,放过季明辉。”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原来在她心里,婚姻是可以用来交换条件的。她同意离婚,我就要放过那个男人。
我回了一句:“沈曼丽,离婚是你要给我的,不是你可以拿来换的。季明辉的事,你别想了。”
她没再回。
第三天,沈曼丽的律师给我发了一封律师函。说我在婚姻存续期间私自报警,涉嫌恶意诬告,要求我立即向公安机关撤回报案,否则将追究我的法律责任。
我转手就把律师函发给了华姐。
华姐说:“别理他。她这是在虚张声势。你现在手里证据比她足,她不敢真告你诬告。一旦你被认定不是诬告,她就成了诬告罪了。”
“我知道了。”
第四天,沈曼丽回了一趟我们的房子,把她的东西全搬走了。包括她所有的衣服、首饰、护肤品,还有那台旧手机。但旧手机里的数据,我早就备份了。
她走的时候,在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周远航,我确实对不起你。但你报警抓季明辉,让他前途尽毁,你也不无辜。咱俩两清了。离婚协议我会让人拟好,你签字就行。”
我看完,把字条撕了,扔进垃圾桶。
两清?她觉得两清了?
我还没告诉她,季明辉车上的那个行车记录仪,除了拍到他和那个女人在后排的全程之外,还录下了他打电话时的声音。
电话里,他跟朋友炫耀,说沈曼丽对他怎么好,给了他多少钱,还暗示他,只要把她伺候好了,以后公司的股份都有他一份。
“沈曼丽那个傻女人,以为我真喜欢她。我不过是图她的钱和车。等我攒够了,就一脚踹了她。”
这一段,我反反复复听了三十遍。
每听一遍,我对沈曼丽的最后一丝愧疚就少一分。
她掏心掏肺对那个男人好。那个男人却在背后叫她“傻女人”。
而我,周远航,一个被她背叛、羞辱、利用的男人,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她亲眼看看,她选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季明辉被转移到看守所的第二十五天,案件正式移送到检察院批准逮捕。
沈曼丽坐不住了。
她托了她舅舅——就是季明辉舅舅的那个老同学——去检察院打听情况。打听回来的结果让她彻底慌了。
“盗窃案证据不足,但毒品案证据确凿。检察院批准逮捕了。而且,因为他持有的毒品数量已经达到了非法持有毒品的立案标准,加上在车里跟他人共同吸食,涉嫌容留他人吸毒。两项罪名,数罪并罚,最少三年。”
沈曼丽听完电话,直接跌坐在办公室的地毯上。
那天下午,她去了城南凯悦酒店,调出了1806房的入住记录。她想知道,那个男人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酒店前台告诉她,1806房是季明辉用他自己的身份证开的,入住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号,退房是十六号。同行入住的是另外一个人,登记的是那个女人——就是视频里那个穿黑丝的。
沈曼丽还调出了电梯监控。监控里,季明辉搂着那个女人的腰,两个人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季明辉把那个女人按在墙上亲。
沈曼丽站在酒店的监控室里,脸色铁青。她的手在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她终于相信了。
那个男人从来没有真心对她。
但信归信,她还是放不下。因为她不甘心。她不甘心自己付出了那么多,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她不甘心自己为了一个垃圾男人,失去了自己的婚姻,失去了自己的名声,甚至可能失去自己的公司。
所以她没有放弃季明辉。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她开始转移公司资产。
这是华姐告诉我的。华姐说,沈曼丽最近频繁出入银行,把公司账上的几笔大额资金转到了她表姐的名下。
“她在为离婚做准备了。到时候法院查到公司账户,钱早就转走了。”
“她转了多少?”
“初步估算,有一千两百万。”
我冷笑一声:“她倒是机灵。”
“你要不要申请财产保全?”
“先不用。”我摇摇头,“让她转。转得越多,她死得越快。”
华姐不解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华姐,你知道什么叫自作聪明吗?她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给我留把柄。等她把所有资产都转移完了,我再拿证据出来。那时候,她转移的每一分钱,都是她婚内转移共同财产的铁证。到时候,别说一半了,她一毛钱都别想拿走。”
华姐的眼睛亮了。
“周远航,你这一手,够毒。”
“不毒不行啊。这世道,老实人活该被欺负吗?”
离婚诉讼是在我报警后的第四十天正式开始的。
沈曼丽的律师姓秦,是本市有名的婚姻案律师。开庭前,他来找过我一次,提着两盒茶叶。
“周总,我来不是跟你谈案子的。我就是想私下聊聊。”
“你说。”
“沈总的意思是,你们毕竟夫妻一场,好聚好散。财产方面,她愿意让步。只要求你撤掉对季明辉的报警。盗窃案撤诉,毒品案她不干预。”
我笑了。
“秦律师,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周总,恕我直言。这个案子对你来说,盗窃案是赢面最大的。但毒品案,说实话,跟你没关系。你抓着季明辉不放,图什么呢?图沈曼丽净身出户?她不缺钱。图报复?你已经报复得很彻底了。”
我摇了摇头。
“秦律师,你告诉沈曼丽。季明辉的事,不是我想抓就抓的。他犯了法。法律会制裁他。如果她真的爱过他,就应该去给他请个好律师,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谈条件。”
秦律师叹了口气,放下两盒茶叶走了。
我拆开一盒,是上好的西湖龙井。我泡了一杯,喝了一口。
苦。
开庭那天,沈曼丽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戴了墨镜。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眼窝乌青。她没看我,全程低着头。
华姐作为我的代理律师,提交了录音证据。那份录音里,沈曼丽亲口承认了和季明辉的不正当关系。
秦律师当庭提出,录音取得方式不合法,应当排除。
华姐反驳:“这份录音是周远航在婚前购买的旧手机上恢复的数据。手机是沈曼丽遗留在夫妻共同住所内的。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对共同住所内的物品享有同等的管理权。因此,周远航查看该手机数据的行为不构成非法侵入。而且,该录音内容涉及婚姻过错方的重大过错事实,具有证据效力。”
法庭合议之后,认定录音证据合法有效。
沈曼丽的脸白得像张纸。
接着,华姐提交了沈曼丽转移公司资产的证据——银行转账记录、公司财务报表、她表姐的账户流水。
法官当庭询问沈曼丽的律师:“被告方,对此有何解释?”
秦律师额头上冒了汗:“这个……沈总转入其表姐账户的资金,是用于偿还之前的借款。不是转移资产。我们有借条。”
“借条呢?”
“庭审后补充提交。”
我看了沈曼丽一眼。她也正好抬起头看我。隔着一整个法庭的距离,我看见她的嘴唇在抖。
她的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庭审结束后,华姐告诉我,法院很可能会在第二次开庭时判决离婚。关于财产分割,因为沈曼丽转移资产和婚内出轨两项过错,她很有可能被判少分或者不分财产。
“恭喜你,周远航。”
“还没到恭喜的时候。”
我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还没来。
那个重头戏,就是季明辉的案子。
在季明辉案开庭之前,我又收到了一段视频。
这是城西分局从季明辉手机里提取出来的。视频拍的是沈曼丽。地点是在她的办公室。时间是我出差的某一个晚上。
视频里,沈曼丽穿着一条深V的裙子,坐在办公桌上,仰着脖子喝酒。季明辉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手机在拍。
“沈总,你喝多了。”
“我没多。你过来,抱我。”
季明辉笑了笑,走过去,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沈曼丽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嘴里嘟囔着:“周远航那个废物,整天就知道围着他的破公司转。他不陪我,还不许别人陪我吗?”
季明辉说:“沈总,你这么漂亮,值得更好的人。”
沈曼丽笑了一声:“你嘴真甜。来,亲我。”
然后,视频里的两个人就亲在了一起。
我看完这段视频,没有一丝波动。
那些事情,我早就在脑子里想象过一百遍了。
我只是把它保存好,发给了华姐。
第三次庭审的时候,华姐提交了这段视频。
这一次,沈曼丽再也无法反驳。
她当庭崩溃了。
“周远航!你不得好死!你竟然偷拍我!”
她的情绪完全失控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法警上来拦她,她还是不依不饶。
“你这个窝囊废!你有什么资格报警!你有什么资格告我!我跟谁睡是我的事!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一年到头碰都不碰我!你活该被我背叛!”
法庭上的人面面相觑。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发疯。
七年了。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冷静过。
她骂完了,蹲在地上大哭。秦律师站在旁边,一脸尴尬。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请控制情绪。”
沈曼丽被法警扶出了法庭。
华姐凑过来,低声说:“她这一闹,法官对她的印象差到了极点。财产分割,你胜算更大了。”
我没说话。
我只是望着她被人扶出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地空了一块。
这七年,到底算什么?
离婚判决下来了。
沈曼丽因为婚内出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被判决少分财产。她名下的文化传媒公司,我占股百分之六十。她转移出去的那一千多万,被法院追回。几套房产,我分得了两套,她一套。那辆迈巴赫,法院判给我。
那辆迈巴赫,被拖回了4S店。后排真皮座椅上烫了几个洞,车里一股烟味和劣质香水的混杂物。4S店说,内饰全部更换需要十八万。
十八万。沈曼丽为了季明辉的那个晚上,值十八万。
而季明辉,也因为非法持有毒品罪和容留他人吸毒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判决下来的那天,沈曼丽没来法庭。
她去看守所看季明辉了。
看守所的人告诉她,季明辉不见她。
她站在看守所大门外,站了一整天。天上下着小雨,她淋得湿透。
我开车路过的时候,看见她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那儿。
我没停车。
过了三天,我在超市买东西,碰到了沈曼丽的表姐。
她看见我,脸上表情很复杂。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了过来。
“周远航,曼丽想见你一面。”
“见我干什么?”
“她想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这段时间,她过得很不好。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
我笑了一下:“她为那个男人绝食?”
“不是为那个男人。她是为了你。”
我愣了一下。
“周远航,曼丽跟我说了。那个季明辉,其实什么都招了。他为了减刑,把怎么接近曼丽、怎么骗她、怎么从她那里拿钱的,全交代了。曼丽知道真相之后,好几夜没合眼。她说不值得,当初你要是没报警,她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我听着,一句话没说。
“周远航,曼丽她现在真的很后悔。她说她那时候鬼迷心窍了。她没想过离婚,也没想过要跟季明辉怎么着。就是一时糊涂,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后来事情败露了,她又拼命想去补救,结果越补越糟……”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但我现在不想见她。”
我推着购物车走了。
不是我不肯原谅。是我还没做好准备。
原谅一个人,比恨一个人更需要勇气。
我暂时没有那个勇气。
又过了半个月。
沈曼丽通过华姐转交了一封信。
信上写了三行字:
“周远航,对不起。”
“那辆迈巴赫的后排座椅,我来赔。”
“如果你还想问我什么,我这周六下午三点,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你。”
我没回信。
周六下午,我在家里待了一整个下午。看了一部老电影,煮了一碗面,洗了两件衣服。
三点钟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的街道。
她去没去,我不知道。
我也没去。
有些地方,只能去一次。有些话,过了那个时间,就没必要再听了。
季明辉服刑半年后,因为表现良好,减了一次刑。
沈曼丽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过他的名字。
又过了一年。
我在一次商务饭局上,听一个朋友提起她。
“你前妻沈曼丽,现在可惨了。公司关了,房子卖了,搬去她表姐家住了。人瘦得脱了相。”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朋友又说:“听说是为了你才这样的。她天天自责,说如果当初没把车借给那个小白脸,你们现在还好好的。周哥,女人犯一次错,该原谅就原谅吧。”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有些错,能原谅。有些错,是一辈子的。”
说完,我起身去了洗手间。
站在洗手池前,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一年多,我老了不少。鬓角有了白头发,眼角有了深深的纹。
但眼神比以前清醒多了。
洗完手,我掏出手机,看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沈曼丽。
“周远航,我决定离开这座城市了。下周一走。临走前,有件事想告诉你。那天我去等你了,从下午两点半等到晚上十点。你没来。我不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会改。如果有一天,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回来。”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夜色很深。
我回到包间,继续跟那帮朋友喝酒。有人起哄说去下一场,我摆摆手说不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洗车店。我停下,把车开进去。
“老板,洗个车。里里外外都擦干净。”
洗车工埋头干活。我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点了一支烟。
烟抽到一半,我拿出手机,打开那条短信。
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然后我打开微信,搜索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在上面悬了很久。
最后,我点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你走之前,我们把那辆车的后排座椅换了吧。你来选颜色。”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
她没回。
我摁灭烟头,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雨又下起来了。
雨刮器左右摆动,前挡风玻璃上的水迹被一次次刮开,又一次次聚拢。
像某些记忆,你拼命想忘,它却总在下雨的时候,一点一点地爬回来。
我踩下油门,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那个家,现在只剩我一个人。
挺好的。
灯亮着,门开着,鞋柜上有一双鞋。
是她的。
我抬头一看,沈曼丽站在玄关那儿,身后立着两个行李箱。
她瘦了很多,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露出细瘦的脖子。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周远航。”
“你不是下周一才走吗?”
“我不走了。”她吸了吸鼻子,“我回来看你一眼,就不走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你看完了吗?”
“还没。”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你让我再看一眼。就一眼。看完我就滚。”
我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她进来。
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
“你吃过了吗?”她问。
“没。”
“我去给你下碗面。”
她放下行李箱,走进厨房。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她打开煤气灶,从橱柜里拿出一把挂面,烧水,下面,打鸡蛋,撒葱花。
动作很熟练。
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着。
“周远航,这一年多,你过得好吗?”
“还行。”
“我过得不好。”她低着头,筷子在锅里搅着,“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把车借给他……”
“没有如果。”
她顿了顿。
“我知道。我就是忍不住想。”
面煮好了。她端到餐桌上,又去拿了一双筷子。
“你吃。我坐一会儿就走。”
我坐下来吃面。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周远航,我赔你车。”
“座椅我已经换好了。不用你赔。”
她愣了一下,眼泪涌了出来。
“你……你换了?”
“嗯。换了套新的。颜色也换了。原来那个米色的,看着恶心。”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
“对不起。”
“沈曼丽,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说。”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下。
“季明辉在里面怎么样?”我问。
她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我不知道。我很久没打听他的消息了。”
“他给你写过信吗?”
“写了几封。我没回。”她苦笑了一下,“后来就不写了。”
“你觉得他真心过吗?”
她摇摇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知道你想听我说后悔。我后悔,周远航。每一天都后悔。可后悔不能当饭吃。”
我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里。她站起来想收拾,我按住了她的手。
“别碰。”
她愣住。
“那车的事,你还没给我一个交代。”我转身看她,“你坐一下。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从卧室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她打开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季明辉的判决书复印件。上面有一条:被告人季明辉在侦查阶段,为减轻处罚,主动供述了其与被害人沈某之间的不正当关系,并指证沈某在婚内主动要求其发展不正当关系。该供述经查证属实,依法作为量刑情节予以考虑。
沈曼丽的手开始抖。
“他……他为了减刑,把我卖了?”
“他从来没有爱过你。他只想从你身上拿钱。”我坐在沙发上,“沈曼丽,你为了一个这样的人,背叛了七年的婚姻,值得吗?”
她低下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值。可现在知道,什么都晚了。”
“还不晚。”我看着她,“你人生还长着呢。”
她抬起泪眼,像是没听懂。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沈曼丽,我不原谅你。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从明天开始,你去找份工作,不管干什么,先把自己养活起来。别靠你表姐了。等你自己能站起来了,再来找我,我们再谈剩下的。”
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唇颤抖。
“周远航……你……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不是给你机会。是给七年前的你一个机会。”
她的眼泪决了堤,整个人埋进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僵了一瞬,到底没推开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明天还要去找工作。”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哭得更凶了。
我叹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命吧。我恨了她一年,到最后,还是看不得她真的把自己毁了。
不是心软。是我想起七年前那个蹲在地上刮玻璃的她,大着肚子,满头大汗,抬头冲我笑。
那个女人,值得我再信一次。
就一次。
如果她还是让我失望,那这一辈子,就真的到此为止了。
我去给她放热水洗澡。她拖着行李箱去了客房。我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
是华姐。
“周远航,听说沈曼丽又回你那儿了?”
“嗯。”
“你想好了?她可是有过前科的。财产的事,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财产方面,让她自己挣去。房子是我的,她要是住进来,就好好住。要是再跟别人藕断丝连,我就把她轰出去。”
华姐笑了一声。
“行。我就提醒你一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自己把握。”
“我晓得。”
挂了电话,我抬头望天。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颗星星。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沈曼丽站在客厅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周远航,我明天真的去找工作。”
“好。”
“我今晚睡哪儿?”
“客房。”
“哦。”
她转身要走。
“沈曼丽。”
“嗯?”
“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去。”
她笑了一下,点点头。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我望着她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烟快烫到手了,我赶紧摁灭。
回到卧室,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辆迈巴赫重新回到了我的车位上。内饰焕然一新,深棕色的真皮座椅,崭新的味道。
我每天开着它上下班。
后排很少再坐过人。
有时候我停车等红灯,会下意识看一眼后视镜。那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沈曼丽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一个月六千多。她干得挺认真,每天准时上下班,周末还主动加班。
她跟我说,她想自己租房子住。我说不用,你先住着。
她没再提离婚的事,也没再提复合的事。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各过各的。唯一的交集,是她每天出门前会给我带一份早餐,放在鞋柜上。
我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她也不说什么。
有一天下班回家,我看见她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大纸箱。
“这是什么?”
“我给你买了一套坐垫。”她站起来,额头上冒了汗,“你车里的座椅不是换了吗,我上次偷拍了一张照片,去网上定了一套配套的坐垫。四季都能用。”
我打开纸箱看了看。棕色皮革的坐垫,缝线很细,跟车里内饰的颜色配得很协调。
“多少钱?”
“不贵。你就用着吧。”
“沈曼丽,你现在一个月六千,别乱花钱。”
她笑了笑:“没乱花。这是赔你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坐垫放进我手里,然后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把坐垫铺到了车后排。尺寸刚刚好。
我坐在驾驶座,摸着方向盘,突然觉得这车不那么膈应了。
好像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抹平。
又过了两个月。
有一天,沈曼丽回来得很晚。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今天发了工资,我买了点卤菜。你吃不吃?”
“放那儿吧。”
她去厨房拿了碗筷,把卤菜摆到茶几上。有鸭脖子、卤藕、毛豆。还有两罐啤酒。
“我升职了。”她有点局促地坐下,“主管说我表现好,提前转正了,还加了五百块钱工资。”
“恭喜。”
“所以买了点吃的。你要是不吃,我一个人吃。”
我放下遥控器,拿了一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口。
“周远航。”她低着头剥毛豆,“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季明辉他……他妈妈前两天来找我了。”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找你干什么?”
“求我给她儿子出谅解书。说二审能减刑。”她抬起头,目光很静,“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她看着我:“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那个人不值得。他利用我,毁了我的婚姻。我要是再帮他,我这辈子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我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啤酒。
“周远航,我现在知道了,你当时报警是对的。如果不是你,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可能觉得我说这些,是为了讨好你。但我不是。我就是想把心里话告诉你。”
我放下啤酒罐。
“沈曼丽,你知道我为什么报警吗?”
她摇摇头。
“因为我那辆车,是我爸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他走之前跟我说,周远航,你要争气。所以我拼了五年,才买回来那辆车。你把它借给一个垃圾人,跟人炫耀说‘人家好施展’。沈曼丽,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她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那辆车对你来说,不只是车。”
“对,不只是车。是我对我爸的念想。”
她低下头,眼泪落下来。
“对不起。”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可我还是想说。”
我叹了口气,把啤酒罐往桌上一顿。
“行了,别哭了。吃东西。”
她点点头,抹了一把泪,继续剥毛豆。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我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世上的夫妻,各有各的过法。有的天天吵,却过了一辈子。有的不吵不闹,说散就散了。
我和沈曼丽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现在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剥毛豆,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低头继续剥。
灯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比以前多了,但眼神清亮了。
这大概就是活着的样子。
至于将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季明辉二审判决下来,维持原判。
他妈妈又去找了沈曼丽一次。这次沈曼丽没有客气,直接叫了保安把人请出去。
“你儿子做的那些事,你可以去问他。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季明辉的妈在楼下骂了一个小时,什么难听骂什么。沈曼丽就站在办公室里,听着那骂声,脸白一阵红一阵。
我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她声音出奇地平静。
“周远航,他妈妈来了。我拒绝了。”
“你在哪儿?”
“公司。我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
“你等着,我来接你。”
我开车到她公司楼下,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叉着腰站在门口,还往地上吐痰。旁边几个保安拦着她。
我没理她,直接上了楼。
沈曼丽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我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下班了。走,回家。”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笑了一下。
“好。”
我们下楼的时候,季明辉他妈妈还在。看见沈曼丽,她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都是你害了我儿子!你还有脸活着!”
我没等保安动手,自己挡在了沈曼丽前面。
“你儿子自己往车里藏毒品,自己偷开别人的车,自己找的女人。跟我前妻没有半毛钱关系。有本事你去监狱骂去。”
那女人被我的眼神吓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们这对狗男女!”
“你儿子才是个狗东西。教不好儿子是你的责任。滚。”
我拉着沈曼丽的手,穿过围观的人群,上了车。
她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
“以后他家里再来人,你直接报警。”我说。
“嗯。”
“别往心里去。他妈就是急了,想找个人恨。”
“我知道。”她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周远航,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还愿意站在我前面。”
我没接话,继续开车。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掠过她的侧脸,像一幅旧照片。
我忽然觉得,那辆迈巴赫里坐的,不再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了。
更像七年前那个跟我一起挤公交、吃路边摊的姑娘。
是她吗?
我希望是。
又过了三个月。
沈曼丽自己租了房子,搬了出去。
她走的时候,把家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冰箱里的过期食品全扔了,新买了一大包水果和牛奶。茶几上多了一盆绿萝,阳台上的衣服收好叠好放进衣柜。
她给我留了一张字条:“我搬走了。谢谢你收留我这么久。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候。我会好好的。你也照顾好自己。”
我回到家看到那张字条,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两个字:“加油。”
她秒回:“好!”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
那辆迈巴赫停在楼下。我下楼去车里拿东西。打开车门,看到后排座椅上的坐垫。那个她买的坐垫,端端正正地铺在那里。
我坐进后排,靠在椅背上。
车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烟味,没有劣质香水的味道。只有淡淡的皮革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它们像这辆车的轮胎一样,压过了一段烂泥地。现在洗干净了,重新上路。往后,这车还是好车。
人也一样。
沈曼丽搬走之后,我们偶尔联系。她发了工资会给我转两千块钱,说是赔那辆车的内饰钱。我收了。
不是因为我缺那点钱。
是因为我知道,她需要那份心安。
就像这辆迈巴赫,原来的米色座椅虽然已经换掉了,但那十八万的维修费,是她一笔一笔用工资还上的。
我没有阻止她。
因为这样,她就能记住,这辆车是怎么被借出去的,又是怎么回来的。
她记得住,才会改。
又过了一段时间。沈曼丽的公司——就是原来她的那家文化传媒公司,法院拍卖了。我通过一个朋友把它买了回来。
华姐知道后,打电话骂我:“你疯了吧?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又给买回来?”
“这公司本来就是她的。我买回来,不是给她。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什么念想?”
“七年前,她大着肚子去工商局注册这家公司的时候,我也在。”
华姐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
“周远航,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念旧了。”
“念旧怎么了?念旧的人,没绝路。”
挂了电话,我把公司的营业执照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曼丽。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消息:“你买回来了?”
“嗯。”
“名字能改吗?”
“你想改什么?”
“周远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我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曼丽,你占我便宜呢?”
她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
“你要觉得行,我明天就去工商局改。”
“别。你先把房子租好再说。公司的事,以后慢慢商量。”
“好吧。那下周我请你吃饭。我发奖金了。”
“行。”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七年前,我跟沈曼丽第一次见面。她在一家面馆打工。我那时候刚辞职创业,身上只有两千块钱。每天中午都去那家面馆吃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她端面给我的时候,手一滑,汤洒了一桌子。她慌得不行,连声道歉。我笑着说没事。
后来我天天去。她天天给我多加一个荷包蛋。
我吃了一个月,才鼓起勇气跟她说了第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沈曼丽。曼妙的曼,美丽的丽。”
我说:“我叫周远航。远方的远,航行的航。”
她说:“那我们合起来就是‘远航曼丽’,听着像一艘豪华游轮的名字。”
我笑了:“对,以后我要买一艘游轮,用你的名字命名。”
她歪着头看我:“吹牛。”
我没吹牛。
后来我真的买了。不是游轮,是一辆迈巴赫。
可我没来得及告诉她。
那辆车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变了。
现在,我想重新告诉她。但是不急了。有些话,得留到合适的时候再说。
比如,等她能笑着跟我一起坐在那辆车里的时候。
比如,等我彻底不再做噩梦的时候。
比如,等我们都把那些烂事熬过去的时候。
那个“时候”,也许快了。
沈曼丽请我吃饭的那天,是个周末。
她选了一家很普通的小馆子,招牌菜是水煮鱼。她说她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第一顿饭就是在那里吃的。
“那时候身上只剩八十块钱,点了一份水煮鱼,吃了一半,打包了一半。第二天用打包的汤煮了面条,又撑了一天。”
她说着,夹了一片鱼肉放进我碗里。
“后来认识了你,你天天来吃阳春面。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寒酸。后来发现,你是真的没钱。我就偷偷给你加蛋。”
我笑了:“我知道。那蛋的钱,后来我都补给你了。给了你三百。”
“你还记得啊?”
“记着呢。你非不要,我塞你围裙口袋里了。”
她笑着低下头,耳根微微红了。
“周远航,那时候你对我真好。”
“那时候,你对我也好。”
我们都不再说话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窗外的霓虹灯闪闪烁烁。
她给我倒了一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周远航,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想把公司做起来。就上次那个,你买回来的。我想重新开始。你愿意帮我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七年前那个在面馆里对我笑的姑娘。
“怎么帮?”
“你做我投资人。我给你股份。我们签协议。公是公,私是私。”
我端起酒杯,跟她的杯子碰了一下。
“行。”
她开心地笑了,仰头把酒干了。
我也干了。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聊了七年来的很多事。有些事说起来哈哈大笑,有些事说着说着就沉默了。
最后她说:“周远航,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我不奢求什么。能跟你一起做点事,我就知足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曼丽,我也是。”
回不去了。
但往前看,还有路。
那顿饭后,我们的生活多了一条新的连线。
工作上,我是她的投资人。她每隔两周给我发一次财务报告。公司重新开业那天,她剪了个很短的头发,像换了一个人。
“周远航,你看着吧,我会把它做大的。”
“我信。”
业务慢慢有了起色。她把原来流失的客户一个个谈回来。有几次应酬到凌晨,发消息跟我说:“今天拿下了一个大单。离给你分红又近了一步。”
我回她:“注意身体。”
她发来一个OK的表情。
有时候我会开车去她公司楼下等她。她出来,看见我的迈巴赫,脚步会慢下来。
“周远航,我现在能坐你的车吗?”
“上车。”
她拉开后座的门。
“坐前面。”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来。
车里的空气很好,放着轻音乐。她望着窗外,眼里有光。
“这车,坐着真舒服。”
“嗯。买它就是图个舒服。”
“我以前……对不起这辆车。”她的声音低下去,“也对不起你。”
“沈曼丽,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好。”
那辆迈巴赫,又跑在了这座城市的马路上。后排依然空着,但副驾驶上多了一个人。
有时候她困了,会靠在座椅上睡着。呼吸很轻,头微微歪向我这侧。
我瞥一眼她的侧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像是这七年,总算走上了一条正经的路。
又过了一年。
沈曼丽的公司越做越好,规模虽然还没达到以前的水平,但口碑和利润都很扎实。她把欠我的投资款全部还清了,还给了我一张银行卡。
“这是你的分红。”她说。
我查了一下,卡里有八十多万。
“这么多?”
“本来应该更多。剩下的我留作发展资金。”
我把卡推回去:“不用给我。你留着。”
“周远航,我是认真的。公是公,私是私。”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着把卡收下了。
“行。那我请客。吃大餐。”
那天我们去了一家很高档的餐厅。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我也换了一身正装。
点完菜,她举杯敬我:“周远航,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时候报警。”
我笑了:“你谢这个,我可不爱听。”
“我是说真的。如果那时候你忍了,以我的性子,后面只会越陷越深。到最后,不是你疯,就是我死。”
我沉默了一瞬。
“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
我们喝酒,吃菜,聊天。烛光下,她的脸泛着柔和的光。
“周远航,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其实是个特别好的人。”
“现在说了。”
“你以前对我特别特别好。是我把那些好弄丢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沈曼丽,人这一辈子,总得犯几次错。关键是,你后来知道了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她的眼眶湿了。
“我知道了。我现在真的知道了。”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知道了就好。”
她没有抽开,反手轻轻握住了我。
很轻很轻,像怕一用力,这手里的东西就会碎掉。
“周远航,我们……”
我打断她:“先吃饭吧。这儿的龙虾不错。”
她笑了一下,松开手,低下头吃东西。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还不是时候。
有些感情,不能急。得像那辆车一样,一档一档地挂,才能跑得稳当。
急不得。
【全文完,总字数 47,326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