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那天,整个项目组炸了。
微信群里截图一张接一张往外蹦。
四十六万。
四十六万两千。
四十六万五千。
赵彦青坐在工位上,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一条新入账通知。
4600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屏幕。
对面的同事孙浩举着手机,脖子上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扭头冲他喊:“赵彦青,你多少?我这四十六万,真他妈刺激!”
赵彦青笑了一下,没说话。
身后隔板那头,另一个同事李芸的声音飘过来:“翻了三倍,年终奖比去年翻了三倍,老板今年真大方。”
“赵彦青,你倒是说句话啊,多少?”
赵彦青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往茶水间走。
孙浩还在后面喊他。
他头也没回。
4600。
四十六万。
差一百倍。
他干了项目组百分之七十的活,年终奖拿了别人的百分之一。
茶水间里,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仰头喝完。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四十八天。
距离合约到期,还有四十八天。
01
赵彦青回到工位的时候,孙浩还没消停。
“我真服了,四十六万,我昨天晚上跟我老婆说,她都愣住了,说今年能提前还房贷了。”孙浩把椅子滑过来,压低声音,“你到底拿了多少?别不好意思说。”
赵彦青把键盘往前推了推,抬头看他。
“四千六。”
孙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啊?”
赵彦青没再重复。
孙浩的表情在笑和尴尬之间来回横跳了两秒,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明年肯定涨。你今年才来九个月,按比例算的,正常。”
赵彦青没接话。
他不是今年才来九个月。
他是这个项目组最早一批人。
去年十一月入职,到现在整整十三个月。
项目从零到一,方案是他写的,框架是他搭的,最难啃的客户是他一个人飞了六趟深圳才谈下来的。
孙浩去年三月才入职,来的时候项目已经跑通了,他做的是维护。
李芸更晚,六月才来,做商务对接。
两个人一人拿了四十六万。
赵彦青拿了四千六。
下午三点,部门总监罗振祥在群里发了通知,四点开会,年终总结。
赵彦青把那个通知看了两遍,然后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
“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签,公司需要提前多久通知。”
搜索结果跳出来。
三十天。
他算了算时间,合约还剩四十八天,够了。
四点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罗振祥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身后的PPT上写着“项目一部年度总结及表彰”。
赵彦青坐在长桌的最末端,挨着门口。
罗振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今年咱们部门业绩不错,年终奖平均涨幅百分之三十,大家应该都满意。”
下面一片笑声。
孙浩带头鼓掌。
罗振祥摆了摆手,继续说:“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年终奖这个东西,反映的是每个人对团队的实际贡献。有人拿得多,说明他贡献大。有人拿得少,自己心里要有点数。”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赵彦青脸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但那一秒里,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赵彦青没低头,也没移开视线。
他端起纸杯,喝了口水。
罗振祥收回目光,接着说:“明年咱们部门还有新项目,能干的人,公司不会亏待。干不了的人,也别占着位置。”
这话几乎就是点名了。
散会之后,赵彦青回到工位,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份文件。
《项目一部人员优化方案(草案)》。
没有署名,但纸张是罗振祥办公室专用的那种淡黄色打印纸。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旁边标注了一行字:“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签,建议2月10日前完成离职交接。”
2月10日。
就是他合约到期的第二天。
赵彦青把那张纸对折,塞进抽屉里,拿起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
然后他敲开了隔壁项目二部总监王晋的办公室门。
02
王晋看见是他,放下手里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关门。”
赵彦青把门关上,坐下去。
王晋是公司里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人。
三个月前,赵彦青拿下了深圳那家客户,合同金额一千二百万。
按公司规定,项目负责人拿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三作为项目奖金,三十六万。
罗振祥在签合同那天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话。
“这个合同,挂孙浩的名字。”
赵彦青当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客户是孙浩跟的,你只是配合做方案。”
赵彦青看着罗振祥的脸,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罗总,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做的,客户那边每一个对接人都认识我,孙浩连客户公司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罗振祥把一份会议纪要推到他面前,上面写着一行字:“深圳项目由孙浩牵头,赵彦青配合。”
日期是三个月前,但赵彦青从来没见过这份纪要。
“这是补的。”
“什么?”
“我说是补的,就是补的。”罗振祥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你有意见,可以去人力资源部投诉,看看他们信谁。”
赵彦青没去投诉。
他知道投诉没用。
罗振祥是副总裁刘国栋的人,人力资源部管不了他。
那天晚上,赵彦青回了一趟家,在书房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了手机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个号码的备注名是“华叔”。
赵彦青的父亲赵正华,二十年前是国内最早一批做供应链管理的人。
业内叫他“华叔”。
三年前,赵正华去世,把手里所有的供应商资源都留给了赵彦青。
一共203家。
从电子元器件到精密模具,从物流运输到包装耗材,覆盖了制造业供应链的每一个环节。
这些供应商,随便拎出来一家,都是行业里的头部。
赵彦青从来没在公司里提过这些。
他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只是想靠自己。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03
王晋听完他说的话,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这么干?”
“确定。”
“你爹留下的资源,你知道有多大分量吗?”
赵彦青点头。
“我知道。”
王晋深吸一口气:“那你知道罗振祥背后站着谁吗?”
“刘国栋。”
“对,刘国栋手里管着整个供应链中心,你们项目一部的所有合同都得从他手里过。你动罗振祥,刘国栋第一个站出来保他。”
赵彦青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过去三个月他整理的所有东西。
罗振祥伪造会议纪要的原始记录。
孙浩在客户面前露馅时,客户发过来的投诉邮件。
李芸虚假报销的票据复印件。
还有一份更重要的东西。
刘国栋签字批准的三份供应商合同,每一份的报价都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这些供应商,全都是刘国栋的小舅子开的皮包公司。
王晋看完,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查的?”
“从罗振祥让我挂孙浩名字那天开始。”
“你忍了三个月?”
“我不忍这三个月,就查不到这些东西。”赵彦青把手机收回来,“罗振祥以为我只会忍,他不知道,我忍的时候,是在等他把所有牌都打出来。”
王晋靠回椅背,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跟你爹一样,够狠。”
赵彦青站起来。
“王总,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求你帮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你怕我站错队?”
“我不怕你站错队,我是怕你为难。”
王晋笑了。
“我为难什么,我又不是罗振祥的人。”
赵彦青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罗振祥带着孙浩和李芸,正往这边走。
两边打了照面。
罗振祥看见他从王晋办公室出来,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赵彦青,你来二部干什么?”
赵彦青关上门,面不改色。
“聊点工作。”
罗振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他身后紧闭的门,嘴角扯了一下。
“你一个项目维护岗,跟二部有什么工作可聊的?”
赵彦青没接话,侧身让开路,往自己工位走。
身后传来孙浩压低的声音:“罗总,他怎么跟王晋走得那么近?”
罗振祥没回答,但赵彦青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钉在他后背上。
回到工位,赵彦青打开电脑,登录了公司内网的人事系统。
系统显示,他的劳动合同到期日为2月9日。
还剩四十七天。
他关掉页面,打开微信,给一个没有备注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华叔以前的供应商名单,整理好了吗?”
对面秒回。
“好了,随时能发。”
赵彦青打了四个字。
“再等一等。”
04
第二天一早,赵彦青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不对。
工位上的东西被人动过了。
抽屉没锁,原本放在最里面的那份《人员优化方案》草案,现在摆在最上面。
有人在夜里翻了他的位置。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打开电脑,调出监控软件。
赵彦青是学计算机出身的,进入职场之前,他曾经在某知名互联网安全公司实习过两年。
他在自己的工位电脑上装了一个隐形摄像头程序,只要有人靠近他的工位,程序就会自动拍照并上传云端。
他点开昨晚的记录。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罗振祥拿着钥匙,打开了他的抽屉。
拍得很清楚。
罗振祥蹲在地上,一份一份翻他的文件,最后翻到那份《人员优化方案》,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赵彦青把这段视频保存下来,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上午十点,罗振祥在群里发通知,下午两点开部门全体会议,主题是“年度绩效面谈”。
赵彦青知道,这是冲他来的。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
罗振祥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沓文件。
他先讲了二十分钟的废话,什么团队精神、狼性文化、结果导向。
然后他突然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看向赵彦青。
“赵彦青,你今年的绩效评级,是D。”
全屋安静了。
D级绩效,在公司意味着“不称职”。
按照公司规定,连续两个季度绩效为D,可以直接解除劳动合同。
赵彦青看着罗振祥,没说话。
罗振祥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但数据摆在这里。你的项目完成率是百分之六十二,客户满意度评分是B减,团队协作评分是C。这些数据,都是系统里拉出来的,不是我个人说了算的。”
他把一份绩效表推到桌子中间,让大家传阅。
孙浩第一个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我也没办法”的表情看着赵彦青。
“老赵,罗总说得对,你今年确实有几个地方没做好。”
赵彦青终于开口了。
“哪几个地方?”
孙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反问。
“比如……深圳那个项目,你中间跟客户沟通出了好几次问题,是我去帮你擦的屁股。”
赵彦青笑了。
这个笑让孙浩有点慌。
“你笑什么?”
赵彦青没理他,转头看向罗振祥。
“罗总,你刚才说的那三组数据,能不能把原始数据源调出来,让我看看?”
罗振祥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系统数据,你随时可以查。”
“那就现在查。”赵彦青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电脑前,登录了公司的项目管理系统,“深圳项目,项目负责人写的是孙浩,对吧?”
“对。”
“那为什么项目所有的文档、方案、汇报材料,创建人都是我的名字?”
他点开系统后台,把权限日志调出来,投在投影幕布上。
一页一页的记录,清清楚楚。
“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我创建了四十七份文档。”
“三月到五月,我修改了八十三次方案。”
“七月到九月,我出差深圳六次,差旅报销单都在财务系统里,每次出差都附了客户对接人的签字确认单。”
他转过身,看着罗振祥。
“罗总,你刚才说这个项目是孙浩牵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项目负责人名下的文档,创建记录是零?”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孙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罗振祥盯着投影幕布,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五秒钟后,他开口了。
“这些数据,不能说明全部问题。”
“那什么能说明问题?”赵彦青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你补的那份会议纪要吗?”
罗振祥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口。
“赵彦青,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公司纪律,你马上给我出去!”
赵彦青没动。
“我出去可以,但我要说最后一句话。”
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人。
“在座各位,有谁觉得我今年干得不好的,现在就可以说出来。”
没人吭声。
连孙浩都低下了头。
赵彦青推开椅子,走出会议室。
身后传来罗振祥摔文件的声音。
05
接下来的两周,罗振祥开始疯狂施压。
先是把赵彦青从项目组核心群踢了出去。
然后是把他负责的客户全部转给了孙浩和李芸。
接着是取消了他所有系统权限,连公司邮箱都登不上去。
最后,人力资源部的人找赵彦青谈话,说他“工作态度不端正、消极怠工”,建议他主动提出离职。
赵彦青说了一句:“我合约到期自然走。”
人力资源部的人脸色很不好看,但也没办法。
因为赵彦青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法律框架内,他们找不到任何可以直接开除他的理由。
又过了一周,罗振祥放出了大招。
他在公司全员大会上,通报了赵彦青的绩效评级,当着全公司三百多人的面,说了一句。
“有些员工,拿着公司的工资,干着对不起公司的事。”
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散会之后,赵彦青在电梯里,遇到了一群同事。
没人跟他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假装没看见他。
只有王晋,在电梯门关上之前挤了进来,站在他旁边。
电梯里安静了十秒钟。
然后赵彦青感觉到王晋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敲了两下。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
意思是:东西准备好了。
赵彦青微微点了点头。
电梯到一楼,人群涌出去。
赵彦青走到公司大门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写字楼。
四十八天的倒计时,还剩最后三天。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华叔的供应商名单,明天发。”
对面应了一声。
“所有人?”
“所有人。”
电话挂断。
赵彦青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融进了下班的人流里。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三天后,就是合约到期的最后一天。
也是罗振祥收到203个供应商断供电话的日子。
合约到期前最后一天,赵彦青照常来上班。
上午九点,罗振祥把他叫进办公室,扔过来一份离职交接单。
“签了,今天办完手续,明天就不用来了。”
赵彦青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一遍。
交接单上写着,他需要把所有客户资源、项目文档、供应商联系方式全部移交。
“这些供应商联系方式,是你想要,还是刘国栋想要?”
罗振祥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赵彦青没回答,只是把交接单推回去。
“罗总,我还有八个小时才离职。在这八个小时里,我建议你接一下电话。”
话音刚落,罗振祥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变了。
“什么?断供?哪个供应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罗振祥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放下电话,盯着赵彦青。
“你搞的鬼?”
赵彦青没说话。
座机又响了。
“罗总,和兴电子停止供货,说从今天起不再跟我们合作。”
罗振祥的手开始发抖。
电话又响了。
“罗总,瑞邦物流不接我们的单了。”
“罗总,鸿达精密的合同取消了。”
“罗总,广源包装的预付款都退回来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炸开。
办公室外面,整个楼层的电话都在响。
接电话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脸色都是白的。
孙浩冲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声音都在抖。
“罗总,我这边三个客户同时打电话来,说供应商全部断供了,问我们出了什么事!”
罗振祥猛地抬头,看着赵彦青。
赵彦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离职交接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罗总,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跟王晋走得近吗?”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点开一个页面,屏幕转向罗振祥。
“这些人,以前都是我爸的兄弟。”
屏幕上,是一份长长的供应商名单。
203家。
每一家后面都标注了联系人、电话号码、合作年限。
以及一行字。
“华叔供应链网络——核心成员。”
罗振祥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人攥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6
办公室里的座机还在响。
但罗振祥已经不敢接了。
他盯着赵彦青的手机屏幕,那上面203个名字像203把刀,每一把都悬在他脖子上。
“你爸是……华叔?”
罗振祥的声音在发飘。
赵彦青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离职交接单往前推了推。
“罗总,你不是要供应商联系方式吗?都在这了,你要不要一个一个打过去?”
罗振祥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门外又冲进来一个人。
是刘国栋的秘书。
“罗总,刘总让您马上去他办公室,供应商那边出了大事,星泰电子的李总打电话来说要跟我们终止合作,还说……”
秘书看了一眼赵彦青,没敢往下说。
“还说什么?”罗振祥的声音都变了调。
“还说,这是华叔儿子的意思,谁跟宏达科技续约,谁就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宏达科技,就是他们公司的名字。
罗振祥的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椅子里。
赵彦青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孙浩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赵彦青,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彦青脚步没停,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去。
“你拿四十六万年终奖的时候,问过我是什么人吗?”
孙浩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芸从另一边跑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脸上的粉底都浮了起来。
“赵彦青,你疯了吗?你把供应商全断了,我们怎么办?我们的客户怎么办?”
赵彦青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们的客户?李芸,你手里那几个客户,哪一个不是我帮你对接的?哪一份合同不是我帮你改的?你连客户的产品参数都背不全,你跟我说‘你们的客户’?”
李芸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彦青继续往前走,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王晋。
“赵彦青,刘国栋正在召集紧急会议,他让人力资源部调了你的档案,发现你入职的时候只填了母亲的信息,父亲那一栏是空的。”
赵彦青笑了一下。
“他查得还挺快。”
“他现在在办公室里发疯,说你是故意隐瞒身份,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追究我什么责任?我入职的时候填的是真实信息,我妈就是我妈,我爸过世了,我没填,犯法吗?”
电梯门开了,赵彦青走进去。
王晋跟进来,按了地下二层的按钮。
“刘国栋已经让人去找公司法务了,他要起诉你,说你不正当竞争、泄露商业机密。”
赵彦青靠在电梯墙上,表情很淡。
“我手里有他签字的二十三份虚假供应商合同,每一份的报价都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五以上。他想起诉我,先想想怎么解释这些合同。”
王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连这个都查了?”
“三个月,够我查很多东西了。”
电梯到了地下二层,门打开,停车场里安静得只有排风扇的嗡嗡声。
赵彦青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急。
“赵彦青先生吗?我是宏达科技副总裁刘国栋。”
赵彦青靠在车门上,没说话。
“赵先生,今天上午的事情,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些误会。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当面聊聊?”
刘国栋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但赵彦青听得出来,那客气底下压着慌。
“刘总,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上午的事情,不是误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赵先生,你应该清楚,宏达科技一年采购额超过两个亿,你断了我们的供应链,损失的不仅是宏达,这些供应商自己也会丢掉一个大客户。”
赵彦青笑了。
“刘总,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些供应商,等了我三年。”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赵彦青挂断电话,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王晋发来的消息。
“刘国栋办公室的灯全亮了,三个人在里面拍桌子。罗振祥被叫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跟死人一样。”
赵彦青回了一条。
“还早。”
07
第二天上午,赵彦青的合约正式到期。
他没有去公司,而是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这家律所是华叔生前的法律顾问,三年前华叔去世,所有遗产和商业文件都是这家律所经手的。
律所的合伙人姓施,叫施敬东,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
他在会议室里等赵彦青,桌上摆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你爸当年签的授权书,原件在这里。”
赵彦青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授权书上写着,赵正华名下的供应链网络资源,包括203家核心供应商的合作关系、行业评级、以及在上下游产业链中的话语权,全部由赵彦青继承。
“你爸当年建立这个网络,花了二十年。”施敬东摘下眼镜,看着赵彦青,“他走之前跟我说,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这些东西,但一旦用了,就要用到底。”
赵彦青合上文件。
“施叔,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拿这份授权书。”
“你说。”
“我要启动我爸当年设的那个机制。”
施敬东的眼神变了。
“你确定?”
“确定。”
施敬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行手写的日期。
那是华叔去世前三个月写的。
施敬东把信封放在赵彦青面前。
“你爸当年说过,这个信封里的东西,一旦拿出来,整个行业都要抖三抖。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彦青摇头。
“因为那203家供应商,不只是供应商。”
施敬东拆开信封,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摊在桌上。
“你爸在这个行业里做了二十年,他不是简单地对接供需,他做的是供应链金融。这203家供应商,每一家都跟你爸的供应链金融体系绑在一起。他们的融资渠道、信用评级、应收账款管理,全部通过你爸当年搭建的平台运转。”
“换句话说,宏达科技之所以能拿到这些供应商的货,不是因为他们信用好,而是因为华叔的体系在背后做担保。”
赵彦青看着桌上那些文件,心跳开始加速。
“所以,我断了宏达的供应,不是切断他们的供货渠道,而是……”
“而是让整个供应链金融体系对宏达关门。”施敬东一字一顿,“你爸当年在行业里有一个规矩,叫‘华叔的信用伞’。只要进了这把伞的供应商,都必须遵守一个铁律——谁跟华叔的对手合作,谁就自动退出这个体系。”
“退出意味着什么?”
“退出意味着失去融资资格,失去信用背书,失去行业评级。对于一家供应商来说,这比丢掉一个大客户更致命。”
赵彦青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华叔当年跟他说的那句话。
“儿子,你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不要怕。你爹留给你的,不是钱,是规矩。”
下午三点,宏达科技召开了紧急董事会。
刘国栋作为副总裁,负责向董事会汇报供应链断裂事件。
他站在会议室里,面对十三位董事,面如死灰。
“今天上午,我们一共有203家供应商正式发函,宣布终止合作。目前,公司七个在产项目全部停工,三个在建项目无法启动,预计损失……”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滚了一下。
“预计损失超过六千万。”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董事长宋明远,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刘国栋,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国栋的额头上全是汗。
“是……是罗振祥部门的一个员工,他离职之后,利用家里的关系,鼓动供应商集体断供。”
“一个员工?一个员工能让203家供应商同时断供?”宋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刘国栋,你拿我当傻子吗?”
“宋董,我说的是真的,那个人叫赵彦青,他爸是……”
“赵正华。”宋明远打断了他。
刘国栋愣了一下。
“您认识?”
宋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二十年前,宏达科技刚成立的时候,第一个供应商,就是赵正华介绍的。”
全屋安静了。
“赵正华在供应链这个圈子里,是祖师爷级别的人物。他手里攥着的供应商,不是随便挂靠的,是跟他绑在一起二十年的老兄弟。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谈?拿钱砸?人家的融资体系都是赵正华搭的,你砸得动吗?”
刘国栋的脸色彻底白了。
“宋董,那现在怎么办?”
宋明远没看他,而是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另一个人。
“王晋,你来说。”
王晋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宋董,各位董事,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是过去三年刘国栋经手的供应商合同审计报告。”
刘国栋猛地站起来。
“王晋,你——”
“刘总,坐下。”宋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刘国栋咬着牙,坐了回去。
王晋翻开文件,逐条念出来。
“第一条,2022年3月,刘国栋签批的星泰电子供货合同,报价比市场同期高出百分之十八。”
“第二条,2023年5月,刘国栋签批的鸿达精密供货合同,报价比市场同期高出百分之二十一。”
“第三条,2024年7月,刘国栋签批的瑞邦物流运输合同,报价比市场同期高出百分之十五。”
“以上三份合同,供货方均为刘国栋的亲属所控股的公司。”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刘国栋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明远站起来,走到刘国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国栋,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刘国栋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恐惧。
“你的错误,不是贪污,不是吃回扣。”
“是你动了赵正华的儿子。”
“赵正华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的儿子,他自己都舍不得骂一句。”
“你让他儿子拿了四千六的年终奖,让那些废物拿了四十六万。”
“你告诉我,这事,怎么收场?”
08
董事会结束之后,刘国栋被停职调查。
罗振祥被直接开除,连离职补偿都没有。
孙浩和李芸的年终奖被追回,两个人被调到了偏远的分公司,工资砍了一半。
消息传到赵彦青手机上的时候,他正在华叔以前的办公室里,跟施敬东喝茶。
这间办公室三年没开过门,但里面的东西一样都没动过。
墙上挂着华叔当年跟供应商的合影,照片里的人站了整整三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赵彦青记得小时候,每年过年,这些人都会来家里吃饭。
他喊他们叔叔伯伯,他们给他塞红包,摸他的头,说“小赵以后肯定比你爸强”。
现在这些人,一个电话就能让宏达科技的供应链全面瘫痪。
不是因为宏达科技不行,而是因为华叔的规矩,二十年没变过。
谁动华叔的儿子,谁就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拿货。
赵彦青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晋发来的消息。
“宋明远想见你。”
赵彦青回了一条。
“在哪?”
“公司总部,他私人办公室。”
“几点?”
“看你时间。”
赵彦青放下茶杯,站起来。
“施叔,我出去一趟。”
施敬东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到门口,突然开口。
“彦青。”
赵彦青回头。
“你爸当年设这个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这个儿子,骨子里比他还硬。他怕你太硬,容易吃亏。所以他留了一句话给你。”
施敬东放下茶杯,眼神很认真。
“他说,规矩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伤人的。你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但不要把人逼到绝路。”
赵彦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宏达科技总部,宋明远的私人办公室在顶楼。
赵彦青走进去的时候,宋明远已经泡好了茶,坐在沙发上等他。
“坐。”
赵彦青在他对面坐下。
宋明远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你爸当年最喜欢喝这个,武夷山的岩茶,焙火三次。”
赵彦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确实是华叔喜欢的味道。
“宋董,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宋明远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宏达科技。你断了203家供应商,公司七个项目停工,损失超过六千万。你想要什么?”
赵彦青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宋明远的眼睛。
“我什么都不要。”
宋明远皱了一下眉头。
“我在公司待了十三个月,做了项目组百分之七十的活,年终奖拿了四千六。我的直属上司伪造会议纪要,抢我的项目成果,往我头上扣绩效D的帽子。我的同事拿着我的劳动成果,拿了四十六万的年终奖,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过一句话。”
“宋董,你说,我想要什么?”
宋明远沉默了很久。
“你要一个公道。”
“对。”赵彦青站起来,“但这个公道,不是你们给的。是我自己拿回来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宋明远。
“宋董,供应商不会一直断着。我断你们的供应,不是因为我想毁掉宏达科技,而是因为我想让你们知道,谁才是真正在干活的人,谁才是真正有能力的人。”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国栋走了,罗振祥走了,那些混日子的人走了,宏达科技的供应链才能干净。干净的供应链,才配用华叔的供应商。”
宋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赵彦青面前,伸出了手。
“赵彦青,宏达科技供应链中心总监的位置,你接不接?”
赵彦青看着那只手,没有马上握上去。
“宋董,你的诚意我收到了。但我要的不是一个职位。”
“那你要什么?”
“我要宏达科技的供应链体系,按照华叔的规矩重新搭建。我要所有供应商的合同,全部公开透明。我要所有项目成果的归属,由实际贡献者说了算。”
宋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比你爸,还难对付。”
他收回了手,但不是拒绝,而是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人力部吗?发一份任命通知。任命赵彦青为宏达科技供应链中心总监,兼独立审计委员会成员。从今天起,公司所有供应商合同,必须经过他签字。”
放下电话,他看向赵彦青。
“这个条件,你满意吗?”
赵彦青点了点头。
“谢了,宋董。”
“不用谢我,我是在替宏达科技谢谢你。”
宋明远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说了一句。
“你爸当年帮过我一次,现在你又帮了我一次。你们赵家的人,欠宏达的,不欠。”
09
任命通知发出来的当天,整个公司炸了。
孙浩在分公司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填一份报销单。
他看了一眼手机,报销单上的数字写错了,笔尖把纸戳了一个洞。
李芸坐在他对面,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成了供应链总监?”
孙浩没说话,只是把报销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我们拿了四十六万,他拿了四千六。现在他成了总监,我们被发配到了这里。”
李芸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怕。
“你说,他会不会报复我们?”
孙浩苦笑了一下。
“你觉得,他需要报复吗?”
李芸愣住了。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他报复的结果吗?不是。是刘国栋和罗振祥倒了,我们被连带查出来的问题。他不屑于报复我们,因为我们根本不配。”
孙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李芸,你记不记得,当初年终奖到账那天,我问他拿了多少。”
“记得。”
“他说四千六的时候,我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觉得自己很厉害的笑。你看,我拿了四十六万,他拿了四千六,我比他强一百倍。”
“现在呢?”
“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比我差一百倍,他是比我多忍了一百倍。”
李芸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赵彦青的办公室搬到了八楼,供应链中心。
他上班第一天,王晋带着一份文件来找他。
“这是刘国栋经手的所有供应商合同,一共四十七份,其中二十三份有问题,已经被法务部标记了。”
赵彦青接过来,翻了一遍。
“法务部打算怎么处理?”
“建议报警,涉嫌职务侵占。”
赵彦青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等一下。”
王晋愣了一下。
“等一下?等什么?”
赵彦青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刘国栋吃了多少,他必须吐出来。但报警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把那些被刘国栋坑过的供应商,一家一家找回来。”
王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是要做你爸当年做的事。”
赵彦青转过身,看着他。
“对。华叔的规矩,不是用来报复的,是用来搭台子的。我把宏达的供应链拆了,就要把它重新搭起来。”
他拿起电话,拨了第一个号码。
“李叔,是我,彦青。宏达科技供应链换人了,以前的合同重新谈,按市场价来,不走关系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小赵啊,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干的事,肯定高兴。”
赵彦青笑了一下,挂断电话,拨了第二个。
一下午,他打了三十多个电话。
每一个电话,都是一样的内容。
“我是赵彦青,宏达科技供应链中心总监。以前的合同作废,新合同按规矩来。华叔的老规矩,公平、透明、不坑人。”
三十多个电话打完,天已经黑了。
王晋一直坐在他办公室里,看着他打每一个电话。
等到最后一个电话挂断,王晋开口了。
“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一件什么事吗?”
“什么事?”
“你把一个烂摊子,变成了一个盘子。”
赵彦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亮起来的城市灯火。
“这不是我做的,是我爸二十年前就开始做的。”
他拿起手机,给施敬东发了一条消息。
“施叔,信封里的东西,我用了。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施敬东回了一条。
“你爸要是知道,会笑的。”
10
一个月后,宏达科技的供应链体系全面恢复。
203家供应商,回来了187家。
剩下的16家,是刘国栋的关系户,被永久清退。
赵彦青坐在供应链中心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新的供应商名单。
每一家供应商后面,都标注了新的合作条款。
价格透明,账期合理,质量保证。
他在最后一份合同上签了字,把笔放下。
王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宋明远让我给你的。”
赵彦青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股权激励协议。
宏达科技总股本的百分之三,分三年解锁。
“宋明远说,这是给你的补偿。”
赵彦青把协议放在桌上,笑了一下。
“给我的补偿,还是给华叔的面子?”
王晋也笑了。
“都有。”
赵彦青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城市的天空,灰蓝色的,远处有高楼,有车流,有烟火气。
他想起了一年前,他刚进宏达科技的那天。
那时候他爸已经走了两年,他手里攥着203家供应商的名单,但从来没想过要用。
他想靠自己。
现在他才明白,他爸留给他的,不是靠山,是规矩。
是二十年前,华叔在行业里立下的规矩。
谁守规矩,谁就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谁坏规矩,谁就会被清出去。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那是他爸生前的手机号,已经停机三年了。
但他还是存着。
他对着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爸,我把你的规矩,传下去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向王晋。
“走,下班了。”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
电梯里,赵彦青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孙浩发来的消息。
“赵总,祝贺你。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句话,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赵彦青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
大堂里,有几个新来的员工看见他,赶紧站直了喊“赵总”。
他点了点头,走出大门。
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摇下来,是施敬东。
“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赵彦青上了车,车子驶出园区,上了高架,一路往城外开。
“去哪?”
“你爸的墓园。”
赵彦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郊区的一片山坡上。
华叔的墓在半山腰,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还有一张他年轻时候的照片。
赵彦青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束花放在碑前。
“爸,我来了。”
他坐在墓碑旁边,说了一下午的话。
说他这一年经历了什么,说他怎么忍的,怎么收网的,怎么翻盘的。
说他怎么把华叔的规矩重新立起来。
说他还想做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墓碑上的灰。
“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在夕阳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
赵彦青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去供应商的工厂里参观。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问他爸:“爸,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爸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了一句。
“你爸啊,就是给这个行业定规矩的人。”
赵彦青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城市,轻声说了一句。
“爸,你的规矩,我接住了。”
他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身后,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红色,像二十年前那些照片里,华叔身后的那面墙。
那年华叔站在镜头前,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供应商铭牌。
下面写着一行字。
“规矩立在这里,二十年不变。”
赵彦青知道,那行字,现在该他接着写了。
写完了第一个篇章,还有下一个。
但不管多少篇章,规矩两个字,永远不会变。